桃叶青青,清香溢巷。两少年一路疾走,来到学堂舍外,听到屋内响起一个醇厚嗓音,“爱无差等,曰兄子如邻子;分有相同,曰吾翁即若翁……”随后响起一阵整齐清脆的稚嫩声音,“爱无差等,曰兄子如邻子;分有相同,曰吾翁即若翁……”先生教书授课,学生学承师道。学堂读书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绝于耳。瞧见学堂正在上课,姜尘二人不好叨扰,便一直等在门外,踟蹰不入。一袭青衫的儒士忽觉异样,侧头睨了门外一眼,瞧见两少年站在门外,微露异色,思索了一下,吩咐堂下一众学生继续念书,走出门外。两少年见青衫儒士走来,举止变得恭谨。尤其是高大少年,神色逐渐变得紧张,忍不住缩了缩腰板,他幼时也曾被客栈老板娘逼着上学堂,一上就上了六年,他这个人,性子散漫好动,当初也是个经常逃课的主儿,然而,每每逃课之时,总会被先生逮住,而先生却也不打不骂,只是责其留堂抄写诗文,常常抄到手都抽筋了,求学六年,林之洞几乎是把蒙学典籍、儒家十三经抄了个遍,更不提各方名家的手札了,如今想来,也是童年“痛苦”回忆了。这也是他为何见了先生,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整个狂放的人都收敛许多了。姜尘恭敬行礼,然后直接挑明来意,“先生,姜尘今天上门叨扰先生,是近日遇到一些难题,想要请教先生,不知先生是否有空解答?”青衫儒士负手握籍,温和道:“但说无妨。”接着,两少年便将昨夜之事大概说了一遍。“先生,那人实在太可恶了,动不动杀人,您这么博学广闻,一定知道怎么对付修行人,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啊,不然我今晚都不敢睡觉了。”林之洞连声叫屈,后怕之色溢于言表。吕先生皱眉,望向林之洞,高大少年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只道不妙,果然,吕先生问道:“君子处事,当如何?”突如其来的一番学问考究,作为曾经求学门下的学生,林之洞猛一下慌了,心中叫苦不迭。“君,君子远庖厨……君,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吞吞吐吐说了好些,余光瞄见先生脸色愈发沉凝,顿时急得满头大汗,内心惶恐。求学苦修的那些书本学问,早就扔到九霄云外去了,肚子里哪还有墨水,是以半天憋不出一句,瞧见先生神情愈渐平静,高大少年更加慌了,拼命搜刮肚中墨水,绞尽脑汁憋出了一句,“有谓: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是以,君子当处事不惊,达观应变。”吕先生稍稍颔首,面色正常,看不出有不满之色,林之洞方才悄悄舒了口气。“道理在书上,践行在人生,读书修学,哪怕学到了千万道理,总该以身作则,归于实际。”之后,吕先生看了一眼课堂上认真念书的学生们,沉思片刻后,说道:“你们,随我去后院。”两人面面相觑,皆是无声苦笑,旋即紧跟教书先生步伐,走往内院。走着,林之洞在后面小声嘀咕,“我的天,早知就不跟着你过来了,这辈子最怕先生考究我学问了,简直比和许向荣那帮人打一架还难受。”姜尘苦笑摇头,他虽未在学堂上过课,但平时遇见吕先生,却也是林之洞一般待遇,吕先生万般皆好,就是随时随地考究学问这点,着实让人心慌。小院幽静,桃李芬芳。吕先生在石凳坐下,两少年站在跟前,站姿端正,先生详细问了二人昨夜梦中情节,随后微微摇头,道:“心怀恶意者,必作法自毙,你们不用自乱阵脚。”“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本想向县衙报案,但那人是修行之人,听说官府也管不到这些人……”“修行者修习仙术,超脱世俗,凭官府之力确实难以制衡……”吕先生点头,“然天地之间,自有规矩正天纲,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凡俗中人有律法制约,修行者亦有天地之间的规矩制约,遵规守矩,方圆使得,那人既然对你们出手过一次,虽是使借刀杀人之计,但终究是坏了规矩,必受因果报应,昨夜之后,想必他会明白一些事情,所以你们放宽心,暂时他不敢对你们出手。”吕先生缓缓道来,让两少年一颗心放下不少。斟酌片刻,青衫儒士又道:“以防万一,你们去向那道士讨两道黄纸符箓,一道为上清祛邪符,写上清仙尊勒令,一道为神宵镇灵符,写神宵仙尊勒令,你二人将符箓随身携带,应可保一时无虞。”顿了顿,先生接着道:“若是那道士不肯给你们画符,便说是学堂教书的先生让你们讨的。”“明白。”两人不明,但仍应下,姜尘抬头看着吕先生,面现犹豫,忍不住问道:“先生,你,也是修行者吗?”“是,也不是,若说按照掌握力量的准则,我也可算作是修行者。”吕先生坦然说道,温和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过,读书人,读万卷书,养浩然气,天下的读书人修行的法门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行的目的也并非得道成仙,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方乃宗旨,所以儒家门下弟子,并非仙家门派的传统修士。”姜尘两人一愣一愣,却是被先生的话震撼到了心灵深处。原……原来吕先生竟然是修行者?可这么多年了,为何从未有谁提及过?小镇百姓,都一直以为吕先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读书人,读万卷书,养浩然气,走另类修行……脑海里突然蹦出某个念头,姜尘脱口而出,“那我们可不可以修行呢?”吕先生先是一愣,而后深深地看了姜尘一眼,姜尘自觉失言,唯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修行者何其厉害,世间少有,他一介平民,妄想攀爬高峰,却是想多了。忆起了某些不堪回忆的往事的青衫儒士移目扶摇山,久久不语,最后才说道:“修行一途,步步天堑,非大毅力者不能为之,你们若真有决心和毅力,倒也并非不可。”“真的吗?”这下,倒是林之洞兴奋起来,眼冒亮光,自从在姜尘口里得知事情原委,他心里着实憋屈得紧。向来信奉拳脚见真章的客栈少爷,无时不刻不想着去找回场子,偏偏这些所谓的修行者修仙掌力,似乎手指轻轻一捏就能捏死他们这些凡尘蝼蚁,他方才醒悟,集市上那兄妹俩口中说出的那些听上去蛮横无礼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若果真能成为修行之人,断不至于如此憋屈,被人刀悬颈项无法还手。青衫儒士走回屋里,走出时,手上多了一本古籍,将古籍递给姜尘,“这本典籍,是我昔年故友所赠。”吕先生指着姜尘手里那本泛黄的书籍,“这是一本拳谱,名养道拳。”拳脚功夫?修行,不该是修炼那些神奇的法术吗?就像那些神怪志异里面的那种,上天入地,搬山倒海……姜尘未有想法,一旁的林之洞倒是表露了几分失望。吕先生第一时间洞悉了高大少年的心思,轻声道:“莫要小瞧拳脚功夫,万般修行法门,皆是直指大道,炼体武功,力穷极处可通仙,修行二字,绝非字面意思上的修炼法术那般浅薄,为民,经风历雨,是修行,当官,造福百姓,是修行,而习武,强身健体,锄强扶弱,亦是修行。”对修行一概不通的少年们,听得云里雾里,林之洞尴尬地挠挠头,讪讪一笑。“闲暇之余,勤加钻研,修习这套拳法,便是走不上修行的路子,也可强身健体,壮大精魂。”吕先生慎重叮嘱,“养道拳,何以养道?力发于拳,道藏于心,出拳力从不平处,大道方自心海起,回去好好琢磨。”“是!”二人异口同声答道,随后两人便拜别吕先生而去。未过一会儿,姜尘又突然折了回来,正准备回到学堂的吕先生露出一缕异色,问:“还有事吗?”姜尘脸色犹豫,踟蹰许久,最终还是选择道明。关于虎形铜块于梦中遗落之事。虎形铜块的神秘之处,他为何总觉得虎形破铜与其有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是否遗落在了石桥河域禁地,他又是否该去寻回,这些疑惑,他藏于心中,不敢轻易道出,想得脑袋都疼了,此刻还是忍不住想要请教先生。吕先生细细听完,俊朗儒雅的脸庞掠过一丝复杂,转瞬即逝,缓声道:“大梦三千,梦幻空花,梦与现实并非绝对的两个世界,这便是这个世界之奥妙无穷所在。”闻言,姜尘若有所思,想了一会,突然说道:“先生,我总觉得那块破铜与我……”话未说完,吕先生摆手打断,道:“你的困惑,你的决定,终归要你自己去寻求答案,亦如人生路,需一个脚印接一个脚印前行,旁人帮不得。”随后,他凝视着面前这个年近及冠尚且稍显稚嫩的脸庞,眼神中似有深意,“有些事,遵从内心便可,寻求答案,终究要从心。”听吕先生不曾挑明,姜尘暗自揣摩:吕先生此话,究竟是何意?为什么今日先生所说一切,如此深奥,半句也听不明白……寻思片刻,他不禁心中暗叹,也罢,我还是自己琢磨吧。姜尘再度施礼告别。“如此这般,对?亦是错?”醇厚的声音,在小小的院子里响起,小桥流水,叮咚轻响,仿佛在回应。白了两鬓些许毛发的青衫儒士,虽仍显儒雅,但眼神中的一丝疲惫,此刻不再隐藏,浮于表面,先生凝望着那方高耸入云霄的扶摇诸峰,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