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散

宸音郡主冬雪初晴,乍暖还寒的好时节。

九、当年明月(1)
眼看着江淮越走越远,陆舜华急得脸色时红时紫,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陆舜华扯着嗓子冲他的背影大喊:“你就这么对为师的?”
江淮步履不停。
“哎,江淮你不能这样!别走啊!”
江淮充耳不闻,快要拐到厢院门口。
陆舜华吓得声都变了:“江公子!江少爷!骁骑卫大人!”
江淮停下,侧头看她一眼。
陆舜华见有希望,搬出了对祖奶奶惯用的那套,可怜兮兮地撒娇:“骁骑卫大人,救救民女!”
她把自己闯祸时最喜欢用的招数都使出来,声音酥酥软软的,带着点儿上京人特有的娇,一句话说得婉转悠扬,语尽意不尽。
江淮原本也不是真的打算袖手旁观,他压下心底那股莫名而来的烦躁情绪,冷着脸转过身,回到酒缸边。
待在酒缸里的人见他回头,眼里迸出惊喜的光芒,嘴咧到耳根子后去,冲他伸出一只手,抿嘴得意地道:“多谢骁骑卫大人。”
笑容实在太得意,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明了,生生让江淮心里更加不痛快几分。
他面无表情,两手扣着她双臂,一用力将她整个人从酒缸里提了出来。
“哗啦”一声后,陆舜华身子一轻,脚底重新踩在长着小草的青草地上,这才反应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江淮,惊叹道:“江淮,你这手劲也太大了吧。”
江淮没理她,还挂念着她刚才说的话,心上千头万绪无从理起,下意识地想逃离这个让他烦恼的根源,转身欲走。
谁料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少女圆圆的眼里晕满笑意,双眸放光,语气正经:“骁骑卫大人,能否再帮民女一件事。”
江淮还没开口拒绝,就听得陆舜华又用那种能让人软掉骨头的声音说道:“行个方便吧,骁骑卫大人。”
陆舜华捧着手里的金步摇,拧干袖口擦了又擦,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好捞出来了,不然平白浪费姚黄一片心意。”
此言一出,江淮清冷的眉眼间寒气更重。
陆舜华自是感觉不到,她十分宝贝地将金步摇插回发间,向江淮一拱手,豪气地道:“多谢骁骑卫大人!”
江淮眉头轻蹙,勾着唇角,说道:“不必这么唤我。”
“那我叫你什么呀?”陆舜华愣愣地脱口而出:“我叫你徒儿你不认,叫你江淮你也不理,如今连‘骁骑卫大人’也不许我叫了,你是想我怎么称呼你?”
江淮的手还搭在剑柄上,闻言,手指僵硬了一下,摩挲着剑柄的手慢慢停下。
“你……”江淮说。
陆舜华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你希望我叫你什么了?”
江淮愣住,反问道:“什么?”
陆舜华长长地舒口气,抬头看着眼前人。
江淮脸上清清淡淡的神色万年不变,似乎山崩地裂也不会有所动摇。
别人说江家小子脾气忒不好,冷淡孤傲,不可亲近,陆舜华倒从不这么觉得。也许是因为那天静林馆竹林里见了他失声痛哭的一幕,陆舜华始终觉得江淮的心是柔软的,可能还有点儿甜甜的芬芳,像她最爱吃的如意糕。
“你说……”江淮久久等不到她答话,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陆舜华抱着手臂,笑得单纯无害,更近了他一些,仰着头看他。
头顶是墨色长夜,苍茫月色下风动竹林,隔墙处平安河河水流动,映着灯火,也映着不知哪家的少女心事。
“阿淮。”陆舜华笑着叫他,声音清亮,“我叫你阿淮。”
江淮愣住了。
这次不同于未反应过来的呆滞,是一种从心头蔓延开来的迷茫。
江淮迷茫着,耳边萦绕着清脆的一声“阿淮”,低低的两个字有女孩儿清甜的语调。极普通的一个称呼,以往阿爹阿娘也是这么叫他的,但却不似此刻,让他的心莫名失控。
失控的感觉很不好,江淮再低下头,看到陆舜华黑亮的眼睛深深地望着自己。
陆舜华真好看。
比花神娘娘还好看。
也像极了圆月街下静静流淌的河水,干净、清澈、纯粹。
这样好,叫他这样心动,这样喜欢。
江淮心里清楚,他有滔天的恨意,也有无尽的戾气。他的身体应该是空的,在父亲战死、母亲殉情的那一刻就化作齑粉,现在胸膛里跳动的这一颗是全新的,是靠着仇恨浇铸出来的铁水般的心。
国仇家恨,他要背负的东西那么多。可现在就因为两个字,就因为一个称呼,这颗铁水做的心居然险些化作一汪春水,而他竟然无力阻止。
江淮胸口微微一动,目光上移,从陆舜华的脸庞移到了她的发间,一支并蒂莲金步摇斜斜插着,装饰少女颜色。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是谁的春宵?
思及此,江淮的脸色重新淡了下来,那份压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也轻松了些。
江淮握着佩剑,低声说:“我送你回恭谦王府。”
陆舜华奇怪地看着他,不是很明白他怎么应都不应一声,但听得江淮说要送她回家,心头一喜,忙不迭地答应。
陆舜华顾不得自己身上滴滴答答的还往下流着酒水,快步迈到江淮身边,挨着他往厢院门口走去。
才走两步,被人摁住肩膀向后转过身子。
被酒水浸湿的衣裳贴紧身躯,勾勒出小少女初长成的玲珑身段,曲线曼妙,青涩美好。
陆舜华没明白:“你又……”
一件白色罩衫兜头罩下,将陆舜华裹了个严严实实。
裹罩衫的人还嫌不够,不知从哪儿抽了根长布绳,把她从头到尾给捆得结实。
这下好,半点湿身的风光再也看不见。
陆舜华:“你捆我干吗?”
江淮低头看她,退后两步,上下审视着她,检查还有哪儿不妥当。
陆舜华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故意为难自己,惊得脸色突变,跟个虫子一样扭两下,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只好憋屈地一屈一撅,一跳一跳地蹦跶到江淮面前。
“我说你干吗捆着我,快给我解……”
江淮低下身,手里微微用力,有力的手臂隔着罩衫揽住她的双腿,将她整个人一把扛到了自己的肩上。
世间景色在陆舜华眼里倒了个儿。
陆舜华被顶得头晕眼花,差点吐出来,急得直蹬腿:“喂,你做什么呀?快放开我!”
江淮抱紧她,腿一使力,轻轻跃上厢院墙头。
江淮扛着陆舜华,稍显得有点吃力,但行动不减迅捷,跃至静林馆的屋顶,稳稳当当地往恭谦王府而去。
万家灯火都在她脚底。
月夜里,他们离厢院越来越远。
陆舜华第一次见到上京全部的景致,惊愕之下甚至忘了呼喊。
陆舜华费劲地抬起脑袋,余光瞄了眼青青草地上的酒缸。
在快被颠得吐出来以前,陆舜华心里头唯独剩下一个想法:信女不孝,苦了花神娘娘,要喝她的洗澡水了。
江淮抱得很稳,但这个姿势换了谁都不舒服。
陆舜华试着和他商量:“其实你可以抱着我的,或者背我也行。”
江淮没理她。
陆舜华嘟囔着抱怨一句:“你这样把我扛在肩膀上,我的金步摇都要掉了。”
江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抹冷笑。
倒是挺心疼她的金步摇。
可江淮面色不显,只问:“郡主很喜欢这支步摇?”
陆舜华点头,随即意识到他是看不见的,赶紧说道:“喜欢,这是姚黄送我的,是他的心意。”
江淮微微侧过头,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郡主原来喜欢步摇。”
陆舜华忍着欲呕的感觉,说道:“也不是喜欢步摇,这是朋友的好心,若是你送我步摇,我也一定会很喜欢的。”
江淮说:“叶姚黄是郡主朋友?”
“是呀。”陆舜华爽快地承认,叶姚黄年长她两岁,对她和叶魏紫一般好,在陆舜华心里叶姚黄是如同亲兄长一样的存在,自然亲近。
陆舜华嘴里数着叶姚黄的好,从他小时候替她抓蝴蝶,到长大了给她送点心,一一罗列出来,生怕漏了什么别人就不知道他有多好似的。
殊不知江淮的神情越发暗下来。
半晌,陆舜华听不到江淮的回应,用下巴在他背上拱了拱,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风声呼啸而过。
江淮冷冷地说:“你这人有时真是让人恨不得……”
陆舜华一怔:“恨不得什么?”
恨不得什么,江淮也不知道。
江淮只知道,陆舜华有些时候真的太讨厌了。
江淮不喜欢陆舜华明显同情的眼神,不喜欢陆舜华偶尔扰乱他的心绪,不喜欢陆舜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尤其不喜欢,陆舜华对着他喊姚黄的时候。
真的,讨厌极了。
江淮问:“叶姚黄是郡主的朋友,那我又是郡主的谁?”
陆舜华不语。
江淮无声嗤笑,一时无言。
良久,终于听得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是你说让我不要管你的闲事的,这回可是你来管我,不能怪我。”
江淮心里想说,分明是你求着我帮你的,可他又实在觉得没必要说出口,和一个女娃儿斤斤计较。
“江淮。”
江淮淡淡地应了一声。
陆舜华的声音有些细,飘在风里,随风飘进江淮耳中。
“你是我冤家。”
江淮的脚步一顿。
陆舜华说:“对你好不行,对你不好也不行。”
“叫你的名字不行,叫你官职也不行,怎么都不行。”
“我教你吹笛子,给你送药,你还让我离你远点,你这人蔫儿坏。”
“一口一个‘郡主’,生怕别人不知我身份。我倒还想问问,江少爷是什么人,上京富贵里养出的金贵身子,里头怎么还包着一颗金刚做的心?”
江淮抿了抿嘴,没说话。
陆舜华哼唧两声,也不讲话了。
江淮:“郡主怎么不继续说了?”
陆舜华:“……”
江淮笑了笑:“郡主继续说,有什么不满的,大可以全都说出来。”
陆舜华趴在他肩头,半死不活地哼哼道:“我怕你把我扔下去。”
江淮勾唇,轻声道:“不敢。”
陆舜华心里想着他才不会不敢,他敢得很,要是她真的继续多说两句,指不定他就真把她丢下去了。
下头可不是花神娘娘的佳酿,是硬邦邦的地面,她要摔下去了可不得折了腿又折了胳膊。
从静林馆到恭谦王府的一路,她都老老实实,一个字都没吭。
江淮本身也不是多话的性子,他抱着她,踏着浓浓夜色翻身跃进恭谦王府后院。
景物重新倒回正常样子,陆舜华有种不切实际的虚浮,脑袋晕得可怕,一阵恶心犯呕。
江淮冷着脸往后退了好几步。
陆舜华看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很是受伤,苦着脸说:“你也不用这么怕吧,我又不是真吐,就算真吐我也不会吐你身上。”
少女苦兮兮的表情看着很是惹人怜爱,身上还散发醉人的酒香,声音似空谷山风,干净自然。
江淮吸口气,黝黑的眼眸里软化几分,说道:“郡主,告辞。”
“江淮,江淮!”陆舜华蹦跶几步追过去,姿势可笑:“你替我解开呀,不解开我怎么回房。”
总不能让她跳着回去吧。
江淮仿佛才想到这点,皱眉看了她几眼。
陆舜华的神情极其诚恳,眼巴巴地盯着他。
江淮点点头,掉头走回来,伸手扯住罩衫的带子。
陆舜华笑道:“多谢……”
“不必。”
说完,江淮一把扯住陆舜华颈后罩衫,提着她微一使力,将陆舜华拖上恭谦王府的屋顶。
陆舜华:“……”
“咳咳咳咳。” 陆舜华一阵咳,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你,你干吗?”
江淮打量周围几眼,看中一间房,踩在檐边推开窗子,将陆舜华一把丢了进去。
陆舜华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只觉得脑袋里星子点点,待陆舜华回过神,稍一使力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蹦到窗边,看着坐在不远处屋檐边的黑衣少年,气恼道:“江淮,你什么意思?”
江淮微微低头:“我送郡主回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你可以好好地把我放下来,做什么丢来丢去,我又不是你扛的麻袋!”
江淮抬眼,说道:“我从没扛过麻袋。”
“那你扛女孩儿不能温柔些?”陆舜华眉头皱起,只觉得这人十分讨厌。
江淮一腿屈起,淡淡地道:“我也从没扛过女孩儿。”
陆舜华愣住,觉得江淮这句话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莫名感觉自己有点热。
陆舜华想,也许是因为刚才呛了酒,酒意又上来了。
江淮扶着树站起来,隔着一段距离与她遥遥对望,低声说:“这几日上京突然多了许多越族人,渲汝院就快关不下,消息尚未传出来,总之……”
江淮低了下头,又抬起来,神情似有犹豫,说:“总之郡主多加小心,不要再独身夜行了。”
语毕,江淮便一转身,如来时一样,轻轻跳跃两下,动作敏捷地消失在夜色中。
陆舜华看着江淮的背影,怔怔地站在窗边,脸颊泛起微微红色。
陆舜华想,酒不是个好东西,她真的不大喜欢。
就像今天,她明明只是咽了几口,却感觉自己醉得厉害,密闭的胸腔里失控般地迸发出喜悦,令人措手不及,无暇应对,却又恨不得它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最好比这夜色,更长,更久。
第二天晚,圆月街花灯节。
陆舜华早早起床,给叶魏紫递了消息,约好祭典过后一同上街。
陆舜华记得昨晚江淮和她说的话,特地叫上了阿宋。
花灯节的热闹是民间的热闹,不用拘束,不讲规矩,陆舜华拉着叶魏紫的手,两人穿行在人潮中,一脸乐意的叶姚黄和一脸苦哈哈的阿宋跟在后头。
阿宋时刻记得老夫人的嘱咐,在陆舜华和叶魏紫跑到一个摊子前玩起猜灯谜时壮着胆子走了上去,小声提醒:“郡主,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陆舜华把手里的花灯往阿宋怀里一塞。
“还早着呢,我难得出来玩,你别扫兴。”’
阿宋怀里一大堆东西满得拿不下,叶姚黄见状接了大半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听她这么说,露出憨厚的笑,转头对阿宋说:“不如你先回去吧,若是时候太晚了,我送六六回府便是。”
叶魏紫闻言,随口应和:“就是嘛,反正都是一家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宋在心里更愁苦了几分。
这叶家兄妹搞什么,谁同他们是一家人了。
一个两个的,真以为没人看出叶姚黄的心思。
可他毕竟是个下人,下人不能妄议主子,阿宋也只能把话憋在心里,以讨饶的目光看着陆舜华。
陆舜华完全没回头搭理他,被摊子上一只纸鸢吸引了注意。
纸鸢做得不算精美,但上头画的锦鲤戏水栩栩如生,看着跟活了一样,她只看一眼就很喜欢。
叶姚黄发觉她的心思,上前问摊主:“这纸鸢多少钱?我买了。”
摊主摆摆手:“不卖不卖,这得猜灯谜,小公子你要是猜中了就送你。”
叶魏紫凑过去,对这挂在纸鸢尾巴上的字条念出声:“左边一千不足,右边一万有余……”
叶魏紫琢磨了会儿没琢磨出来,将眼光投向叶姚黄,叶姚黄无奈地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可怜叶家兄妹和陆舜华都不是什么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儿,三个人碰头想了很久都没想出谜底,摊主见状,笑得开怀,摸着下巴长须,眼里写满得意。
夜风一阵阵吹过,陆舜华挫败地低下头。
就在此时,身后传出一个清冷的男声:“仿。”
摊主一拍大腿,赞道:“公子答对了!”
陆舜华回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江淮。
江淮今天没穿月白布衫,一袭骁骑卫的官服,衬得人更加倜傥。陆舜华从没见过他正儿八经地作骁骑卫打扮的模样,一时看呆了。
江淮慢慢向这边走过来,板着一张冰霜做的脸,声音似古井无波:“多谢。”
江淮毫不客气地拎起锦鲤纸鸢,转过身向后走,经过三人身边时正眼都没看一眼。
陆舜华愣了一下,赖上去:“江淮,你这只纸鸢是要送我的吗?”
江淮头也不回,冷冷地道:“郡主多虑了。”
叶姚黄追上来,拦在他面前,真诚地说道:“江小公子,我出钱向你买成吗?多少钱你开个价。”
江淮:“不卖。”
叶魏紫急了,和她哥哥并肩站到一起:“江淮,你别这样,六六喜欢极了这纸鸢,你做个人情卖给我们好不好?怎么说她也……”
江淮将纸鸢横在身前,眼里阴戾突显,但不过一瞬,又恢复成冰冷的模样。
江淮墨色的眸子在叶姚黄和陆舜华之间流转,冷硬地拒绝:“不好。”
叶魏紫还要说点什么,被身后陆舜华揽过胳臂拉到一旁。
“算了,阿紫。” 陆舜华附在叶魏紫耳边说:“也不是非要纸鸢的,我累了,想先回家了。”
阿宋简直喜极而泣,三两步奔过来,将叶姚黄怀里抱着的东西拿回来,激动地点头:“走吧!郡主,我们赶紧回王府吧!”
陆舜华心情低落地“嗯”一声,和叶家兄妹告别,刻意没去看江淮一眼,随阿宋转身。
叶姚黄在身后朗声说:“六六,你喜欢纸鸢,明天我给你买上十只!”
叶魏紫恨铁不成钢:“你没看出来六六就喜欢那一只嘛。”
叶魏紫侧目看着身边绷着脸的江淮,心头冒火,又无处发泄,狠狠地瞪了江淮一眼,觉得兴致全无,拉着哥哥也回了叶家。
夜半时分,陆舜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越想越气,想到圆月街上江淮面无表情地经过,脸色实在难看。
陆舜华觉得江淮就是在和自己作对。
真是想不通,她到底哪里得罪江淮了。
这人的脾气忒古怪了点,一阵雨一阵晴的,都没个准。
一激灵坐起来,陆舜华披上外袍,点起烛火,找出被自己放在柜中的短笛,气愤地准备扔出去。
这个江淮,她以后都不要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窗棂“吱呀”一声打开,夜风吹进来,周围静悄悄。
陆舜华凭着胸口一股闷气,使足力气,将短笛一下丢出窗外。
“江淮,你混蛋!”
……
话音未落,耳边响起一声笑。
短笛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抓住。
陆舜华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呆呆地忘记关窗。
月亮皎洁如水,屋子里烛火跳跃,两个人隔着夜风默默相望。
少年换回黑色常服,坐在窗边青翠的枝叶中间,一手拿着短笛,一手拿着纸鸢,纸面上锦鲤戏水图生动如许。
陆舜华的嘴角弯着,一节短笛在指间转得飞快。
“郡主真是好大的脾气。”
陆舜华盯着江淮,看他手里的纸鸢。那是她不久前最想要的锦鲤纸鸢,江淮不肯卖也不肯给,现如今拿过来做什么。
心里头沉郁的感觉未消,陆舜华没什么好脸色,学着江淮的语气生硬道:“大半夜没事做爬到姑娘家的窗门边,江少爷真是好兴致。”
江淮拉过纸鸢,就着夜风将它放飞,锦鲤在空中游划几下,划到陆舜华面前。
江淮说:“有事。”
陆舜华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江淮:“我有事而来。”
并不是没事做。
陆舜华靠着窗沿:“何事?”
江淮扯着纸鸢的线绳,绳子在他指节绕了两圈,他看着陆舜华,说:“来给生气的六姑娘赔礼道歉。”
“……”
六姑娘?
她家就她一个姑娘,她哪来的五个姐妹。
陆舜华故作冷淡:“我没生气,你不必道歉。”
江淮坐在树上,一双修长的腿垂挂在树枝边。他其实生了双很文气的眼睛,神情不冷漠地看人时似乎有无尽的缱绻温柔,他像是笑了,和在圆月街时的冰冷恍若两人。
江淮应该是笑了的,笑意在浓浓的夜色里有点模糊,但声音没办法骗人,说话时沙哑,点滴笑意藏在风里传来。
“郡主说我是富贵养出的身子骨,我看郡主才是真正的金贵身子。惹你不开心了,都要人半夜爬墙来哄。”
陆舜华眯起眼睛。
良久,陆舜华吐出一口浊气,狠狠地咬牙,返身从房内匣子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弓箭,看也没看江淮,拉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地将那只锦鲤纸鸢给射了下来。
短箭划过,正中纸鸢骨架,它在空中晃荡了几下,软软地落下来。
那人的笑意顿住。
陆舜华丢了弓箭,“啪”地一声关上窗户。
谁骨子里没点血性,就准你欺负我?
看你得意到几时。
夜很安静,恭谦王府灯火不多,昏暗的四周偶尔能听到昆虫的鸣叫,声音躁动。
闺房里的烛火跳动,时不时发出噼啪响动,纸窗倒映出树枝上坐着的人影,江淮一动不动,差点就要和老树融为一体。
陆舜华脾气好,有点官家小姐的娇气但尚算温和,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心里把江淮给骂了百八十遍。
陆舜华真的从没见过这么……的人。
陆舜华想了想,觉得自己没办法说出江淮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你说他冷漠,他也有温柔地示意你不要独自夜行的时候;你说他不近人情,他也会红着眼哭泣;你说他古板刻薄、冷漠无礼,他偏偏又会懂你的心思,嘴上不饶人,但该做的总没少。
陆舜华快被他给烦透了。这人怎么总这样,平白扰得人心神不宁。
陆舜华走到床边,两手一推,窗户顺势打开。风把她散在身后的长发吹起,她默默地看着依然坐在树枝上的江淮,手里拿着纸鸢,静静地望着她。
“江淮。”她向他招招手:“你进来。”
江淮手指一顿,声音沙哑,说道:“郡主,于礼不合。”
“无妨。”陆舜华说:“卧房在内室,这里是外间,你进来。”
江淮踌躇了下,还是依着陆舜华的话,灵活地从窗子里跳进来,带来夜间清新的寒意。
陆舜华站起身,和江淮四目相对。
陆舜华看着江淮墨黑的眸子,问他:“江淮,那只纸鸢真的是送我的?”
江淮答应一声,把纸鸢放到桌上,一同放上去的还有那只被她丢出窗外的短笛。
“那你在圆月街上为什么说不是?” 陆舜华似乎有点迷茫,拢了下身上的衣袍:“你为什么不给我?”
江淮顿了一下,说:“郡主,我……”
陆舜华打断江淮,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目光里竟然有点无措,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做我的朋友很丢人吗?”
江淮很快说道:“不。”
陆舜华低头,喃喃道:“那你怎么总这样呢?”
陆舜华心里不舒坦,她伸手摸了摸桌上被她射下来的纸鸢,纸鸢中间的竹骨断了,被他用结实的草叶重新扎起来。
草叶的味道淡淡的,萦绕鼻间。
陆舜华深吸一口气,在这口气没吐出来前,整个人冲江淮扑了过去!
江淮猝不及防,被陆舜华猛地一推,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她顺势把他死死摁住,拳头和雨点似的落下来,砸到他胸膛上、肩膀上。
“你这个混蛋!” 陆舜华红着眼睛开始骂:“你让我不要多管闲事!你看我掉进酒缸打算见死不救!你拿了我喜欢的纸鸢不肯给我!你混蛋!”
陆舜华的拳头打得急,但力道轻,捶着也不痛。江淮开始挣扎了几下后来便不动了,由得她发泄一通,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的,他才悠哉地撑着地面坐起来。
陆舜华一骨碌爬起来,坐在桌上生闷气。
身边轻微响动,面前人影一晃,寒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郡主讨厌我?”江淮问。
陆舜华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又如何。”
陆舜华瞪着眼睛,气鼓了双颊,竟然和纸鸢上画着的锦鲤有几分像。
江淮抱着手臂,挑起一边眉头,神态倒是放松。
江淮说:“我如今不是就在郡主面前,郡主既然有气,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陆舜华听得莫名其妙:“谁要打杀你了?”
“那郡主不生气了?”
“你以后别总这样耍我就好,”陆舜华用手撑着脸,困意上来,人开始犯迷糊:“也不要总叫我‘郡主’,听着奇奇怪怪的。”
江淮一口答应,他松开双臂,看了她会儿,半晌笑了起来,声音很轻,却十足严肃:“那么我也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江淮撇开眼,看向窗外长夜,声音莫名地寂寥:“不要再同情我。”
陆舜华愣住,困倦之意全消。
江淮说完便迈步走向窗边,跳上窗外树枝,回过身来,淡淡地说了句:“郡主,我需要的不是同情。”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又到了年关。
这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江淮受伤了,伤得不重,只在腿上划出道有些深的血口子。
伤他的是越族人。
那天着实很巧,陆舜华叫了阿宋陪她一块去买如意糕,出门时天色有些昏暗了,阿宋抱着几包糕点嘴里念叨着赶紧回去,不然老夫人又该生气了。念了一路,念得陆舜华心烦气躁。
“我说阿宋,你真像个姑娘。”陆舜华道。
陆舜华猛地一停,阿宋没防备,直直撞了上来。
阿宋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冒犯了主子,颤巍巍地要跪下请罪,怎料陆舜华的脸色比他还惊恐,陆舜华拦住了阿宋的动作,伸出手指着他,慌张地说道:“阿宋,你流血了!”
阿宋伸手一摸,果然额头上正在往下滴血。
“怎么伤得这么重?”陆舜华受的惊吓更大,不由自主地摸了下自己的后背:“我这是金刚罩做的壳子吗,能把人给撞出血来?”
阿宋茫然地摸着额头,指尖滑腻的血液往下淌,可他分明没有一丝痛感。
阿宋迷茫地道:“郡主,这好像不是我的血。”
“啊?”陆舜华张嘴,和阿宋大眼瞪小眼。
陆舜华歪了歪脑袋,问道:“不是你的血?那这是谁的……”
他们下意识地一同抬头。
冷不防对上一双布满杀气的血红双眼。
“啊——”阿宋吓得一把抛开如意糕,往后咚咚咚退了三步,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哭天抢地:“什、什么东西?”
陆舜华也吓着了,她颤抖着开口:“你,你是谁啊?”
那双通红的眼微眯,转瞬一个人从树上跃下,跳到陆舜华面前。
深邃的眉,高挺的鼻,高壮的身躯,还有锋利泣血的挎刀。
这不是上京人。
倏地,陆舜华想起江淮和自己讲过的,近来上京频频出现越族人,似乎南越那头隐隐有了来犯之意,渲汝院里关了几十上百人,地牢中有进无回,血腥味重得溢出数里,却始终什么也问不出。
越族人修习奇门异术,骨头也硬得惊人。
陆舜华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余光瞄到阿宋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雪白,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对策,乱成一锅粥。
面前的越族人见她后退,皱眉看着她,将她上下打量着,似乎在思考眼前这个娇娇弱弱的姑娘是否有威胁。
他受了伤,被追踪了几十里,打了信号等同伴来接,没成想竟然被人发现了踪迹。
杀她,还有她身边的小护卫不需费力,但可能会引来追兵。
可是不杀她……
越人眉头一拧,目光霎时冷然。
不杀她,难道放虎归山,万一暴露了踪迹一切都来不及!
片刻的思索工夫,他就在心里下了决定,手中挎刀灌入内力,冰冷的刀锋在太阳下发出亟待饮血的冷光。
他要杀了他们,务必一击即中。
陆舜华吓得面无血色,嘴唇颤抖动着,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只觉得腿脚僵硬得动不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了咬下唇,狼狈地转身向后不要命地逃跑。
陆舜华才跑了两步,还来不及求救,身后挎刀破风而来的声音便响在耳边,杀气带来的压力迫得她背上阵阵冷汗直冒。
“救、救命……”
“叮——”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响声,撞得人心头一颤。
事发突然,陆舜华只来得及蹲下,用最能保护自己的姿势将头埋进膝盖里抱住,耳边又是几声刀与剑的撞击声,随之而来的还有渐渐不支的喘气声。
陆舜华稍稍缓了心神,鼓足力气抬起僵了的脖子,脸上眼泪横流,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乞丐,连呼气都不会了,透着迷蒙的泪眼往前看去。
冬日暖阳,河边无人的空旷之地,两道身影纠缠不休。
陆舜华用力捏紧拳头。
……
江淮用剑支着自己,屈膝半跪在地上。他的脸上已有二三道血痕,脖子上的筋脉爆起,撑着的那条腿被刀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不断地喷涌而出,染红身下的草地。
江淮点了身上几处穴道,勉强站了起来,哪怕已到了这般末路,却还是横着长剑,半步不让地挡在陆舜华身前。
陆舜华呆呆地道:“江淮……”
江淮没理他,反手劈出一剑阻了越人砍向阿宋的一刀,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几大步,后背撞到树干上,落了一地枯叶。
江淮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几近全无。
“走!”他舔了舔嘴角溢出的血,发了狠,眼神像是淬了毒。
江淮扭头,提起地上颤抖的阿宋,将他向陆舜华那边推过去。
“带你们家郡主走!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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