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散

宸音郡主冬雪初晴,乍暖还寒的好时节。

二十二、情之一字
陆舜华叹了一口气,自重逢后便不肯正视江淮的眼神此刻终于与他进行对望,只是眼中全是悲悯,甚至还有可怜。
江淮颤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舜华:“你说什么?”
陆舜华抬起手来解开了袖口的系带,一寸寸,露出紫红发黑的尸斑。
颜色比初时更深,再往上几寸的手肘处有个深可见骨的牙印,周围皆是烂肉,却不见血水。
陆舜华抬起手,指甲已经是淡淡的黑灰色,她将手臂递到江淮的眼前,唇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说道:“阿淮,我真的没有办法跟你走。”
江淮眼神一闪,目光落在斑驳的尸斑上,深沉的眼眸浮现出震惊,强撑着道:“无所谓,什么蛊都没关系,我不在乎。”
陆舜华握紧衣袖,嗓音低哑:“你在不在乎有什么用呢?蛊虫发作起来,无人能解。”
就连当年养出蛊虫的巫蛊师都不能,否则她作为一个试蛊人不会被轻易地丢弃。
江淮一下按住陆舜华的手腕,指尖抵在尸斑上,感受肌肤传来冰冷的温度,语气茫然到极点:“怎么会这样……”
江淮说话的语气倏地转狠:“去找大夫。宫里的御医不行,就去民间寻访,我不信天底下没有人有办法治好你!”
陆舜华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不用找了,来不及了。”
江淮:“怎么来不及,我……”
陆舜华收回手臂:“你如果想知道八年来的事,我现在就可以说给你听,但奉天城我真的不能去。”
陆舜华漫不经心地系上带子,边系边说:“走不了了,我快死了。”
人世间很好,可她早已经不是世间人。
江淮伸出的手臂就那样猝然停在了半空,良久,江淮又按上陆舜华的手,一点点,紧紧攥着,手指摩挲着衣料,将她没有脉搏跳动的手腕握在掌心里。
江淮的眼中陡然出现很多很深沉很复杂的东西,使他无法再问出为什么,他只是固执地去触摸陆舜华,手心里的鲜血染上袖口,再开口时声音沙哑:
“跟我走吧。”江淮唇角弯起一个笑得像哭的弧度:“六六,我们走吧。”
陆舜华笑了,笑着笑着,干涩的眼角像是能流出泪来。但她仍旧摇头,在江淮近乎血红的眼睛里,像看到了十三年前,她觉得自己又望见那个在黑夜里一个人吹着笛子痛哭出声的小小少年,当时的他眼神也像现在,这么无力,这么绝望。
“阿淮。”陆舜华说:“你和我不一样,你会千古流芳,万世景仰。”
“我不要这个。”江淮颤抖着声音说:“不跟我走也可以,那你要去哪儿,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陆舜华想拂开江淮的手指,可江淮抓得紧,根本不松动。
陆舜华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江淮。这个人其实从未负过她,无论是十三年前还是十三年后,世事负了她,命数负了她,唯独江淮没有。
陆舜华手指点上江淮皱起的眉心,说:“阿淮,你要记得,你没有错,所以不要自责,也不要后悔。放下吧,你是一个英雄,我以你为傲。”
江淮用力握住江淮,江淮浑身是伤已然痛极,却还在强撑,嗓音呜咽如同受伤的小兽,却无话可说。
陆舜华站起来,带着江淮的左手一块拉他起身。
陆舜华拍拍身上皱了的衣裙,低声说:“活死人蛊至今无人能解,当年那个巫蛊师也不能,你不用白费力气。皇上猜疑你至此,你去奉天也好,不要回来了,活着总比死了好。”
太阳落山,室内尽是昏黄的余晖,江淮的神情在刺目的暖色下有些模糊不清。
江淮说:“会有办法的,我找到他,让他治好你,给你解蛊。”
陆舜华任江淮自言自语,一语不发,看着江淮的目光越发怜悯。
陆舜华终于没忍住,上前拥住江淮,仅仅一下又放开。
“你找不到他的,没人能找到他。就算找到了,他也没有办法解蛊。他收集了上千具尸体制成试蛊人,那么多……全都彻底腐烂掉了,没有一个例外。我们全都是失败的试验品,没有人熬过蛊虫噬体之苦,所以我们都被丢弃了,我也快死了。”
南越,也就是如今南疆,向来擅长巫蛊之术。传说巫蛊之术能够生死人肉白骨,控人心智为己所用。
传说向来真假莫辨,事实上南越蛊毒尚未到如此高深地步,至少那个将陆舜华捡去的巫蛊师便不高明。
陆舜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死去的,也许是被血傀儡咬了一口,也许是被人用刀剑割破喉咙,也许是在青川河里溺了水,总之她的的确确已经是死了的。
当她再一次醒来,便是在南越巫蛊师的炼房内。
依稀听见是磁性的男性嗓音,在低声解释:“我本就无心参战,南越帝承诺让我将俘虏给我做试验,我才去的这一趟……灭族便灭族吧,与我何干。”
另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娇蛮里透着埋怨:“你要试蛊,何必跑去战场?刀剑无眼,你要想试,我去替你弄几个人来就是了,净做些危险的事。”
“不必了,我回来时顺手在战场上捡了些尸体,正好拿来试蛊……哎,师妹,你别拧我的耳朵,你这是干吗?快放开!”
女子道:“好你个天枢,你给我说清楚,几万具尸体,你怎么选的全是女人!”
天枢吃痛,讨好道:“哪有都是女人,有男的,有男的!师妹,你快放开,你再不放开我这耳朵干脆别要了。”
“哼。”
……
再以后的日子,陆舜华不愿去细想了。
几千具尸体,一个个被种了活死人蛊,蛊虫控制他们重新“活”过来,能动了以后,一些人仍是痴痴傻傻的傀儡模样,一些人却已经有了心智意识。
傀儡模样的尸人被做成真正的傀儡,成了天枢的奴仆,有了心智意识的尸人则被拉去种下新炼出的活死人蛊。
一次次种下,一次次试炼,他们不需要吃饭、睡觉,被关在几间大屋子里,每天需要做的就是忍着极致的疼痛,熬过蛊虫噬体的痛苦,想尽办法“活”下去。
没熬下去的试蛊人被随意丢弃,或者扔进做养蛊炉,八年的时间几千个尸人便也只剩下几十个。
天枢的目标是通过活死人蛊操控,做出和活人一般无二的真正“活死人”,有熬不下的试蛊人尝试逃跑,但逃出迷阵以后仍旧死于蛊虫吞噬。
蛊虫以尸人体内的精血为食,种下之后便与试蛊人成为共生体,蛊虫以自身为献祭,提供给蛊人必要的行动支撑,当试蛊人体内精血耗尽,蛊虫再无食可进,便是蛊虫反噬,生食其肉之时。
他们都是本不该继续存活于世的怪物,也是逆天而行的失败的试验品,万幸的是她没有被挑去祭了万千蛊虫,巫蛊师在确定她已无用之后,便将她随意丢弃在迷阵外的尸堆里。
而她靠着体内最后一点精血,强撑着回到了大和。
“那最后的精血。”陆舜华笑得惨淡,“是我腹中的胎儿。”
真相如此惨烈。
大约是已经绝望到了极致,江淮此刻的神情竟然没有多少变化。江淮像是麻木了,听完陆舜华讲的整个故事,脸上竟然还有一丝茫然。
江淮也终于明白了,原来陆舜华真的是来告别的。
江淮想到刚才陆舜华痛得歇斯底里,甚至想要自裁的模样,这一回,他没有勇气再说出口让陆舜华跟他走的话。
“还有多久?”江淮低声问。
陆舜华说:“也许半年,也许一个月,也许就是明天,反正很快了。”
于是江淮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孩子般无奈又绝望的神色。
江淮的目光落在陆舜华的手臂上,想去抱她,手臂却重逾千斤。
右手灼烧般的痛楚令江淮乱了心神,但也许不是手臂的痛。江淮恍惚了一下,觉得外头暖红的夕阳竟然又和八年前的青霭关重合。
江淮左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笑起来三分落寞七分苍凉:“老天当真一点都没变。它一直在看着我,看我还能遭受怎样的报应,它给过我的答案一直都没变,永远也不会变。”
陆舜华的目光闪了闪,深深地长出口气。
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室内一片静谧。
江淮放下手掌,启唇还想再说点什么,家仆却在此时过来禀报,说门口有个小乞丐一直吵着闹着要进来,谁都拦不住,扬言要找一个穿斗篷的女人,谁都劝不走,别人去拦他,他就咬人。
江淮皱眉,他对任何想接近陆舜华的人都抱有戒心,因此想也不想就说让人将小乞丐赶走。
陆舜华上前:“我认得他,将他带进来吧。”
江淮问:“他是谁?”
“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儿。”
土土很快就被带了进来,他刚一进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两下,甚至没发现角落里的江淮,望见陆舜华站在门边,眼里发光,笑道:“原来你真的在这里呀,我就知道没有找错。”
土土的头发有些乱,本就脏污的衣衫沾了更多淤泥,但他毫不在意,笑呵呵地对陆舜华说:“我还以为你被坏人抓走了,担心死我了。”
陆舜华说:“我没事,很快就回来了。”
“可我看他们的样子不像好人。”土土说:“我跟在马车后面好久,可是没吃饭使不上劲,没跟多久就丢了,只好一直在门口等你。”
陆舜华轻轻笑了,方才眼中的悲痛消去大半,她走过去,半弯下腰道:“你担心我?”
土土点点头:“我一直在门口等你,还好你回来了。你怎么又哭了?”
陆舜华抬起手指抚上自己眼角,那儿干涩一片,什么也没有流下来。
土土抓着她的手,轻声说:“你不要难过。”
陆舜华摸了摸土土鬓角的头发,说:“谢谢你。”
土土有点不好意思,他往后退两步,左顾右盼,掩饰着道:“都说了别碰我嘛,我身上不干净……”
陆舜华说:“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土土摸摸肚子,羞赧地道:“还好……”
“可你说你很久没吃饭了,不吃饭就长不高。”陆舜华说:“别担心,不要你给钱。”
土土眼珠子转了下,踮起脚尖,轻声说:“我真的还好……可是我觉得他好像很不好。”
陆舜华转头看过去,对上江淮微红的脸庞和皲裂的嘴唇。
也许是刚才和土土说话过于专心,陆舜华一时忘记了房里还站着江淮,而江淮一直没有出声,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当土土提醒时陆舜华才发现江淮的状态很不好。
江淮闻言,皱眉瞪了土土一眼,想要将手背到身后去。
可那只右手此刻却分外不听使唤,江淮皱眉的样子看起来似乎真的在使力想要挪动手臂,但无论怎么样,那只右手仍旧垂挂在身侧,丝毫不动。
最后他只好将身子微微转过去。
陆舜华微微一怔,目光落到江淮的右手,紧盯不放。
陆舜华感到江淮在躲避,越发觉得怪异。
“你的手怎么了?”
大夫从房里出来的时候,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掐着手指开始细算:“脖子上一道、胸上三道、小腹处一道、左手掌两道。还有右手手筋,征南将军真是奇人,铁打的身子骨。”
老管家明叔听得一阵哆嗦,花白的胡子一直抖着,问:“这都是怎么弄的?”
宫里探子的事情他知道,但那也不过伤及胸腹,怎么短短两天,伤势突然严重成这样?
大夫说:“不知道,医者只悬壶济世,不探病人秘辛。”
陆舜华坐在土土身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如意糕,闻言眼角一跳,问道:“右手手筋怎么回事?”
大夫提笔写方子的手一顿,低声道:“断了。”
“怎么断的?”
“挑断的。”大夫的神色莫名浮上沉重:“没有危及性命,但伤了主脉,恐怕……”
陆舜华沉默了。
土土扒东西吃的声音都极有眼力见地低去几分。
片刻后,陆舜华问:“还能拿剑吗?”
大夫抬眼看了陆舜华一眼,斟酌着道:“能拿筷子。”
话到此处,已不需要再问什么。
陆舜华想,一把剑对于武将来说的意义是什么。
莫过于功名之于仕者,油盐之于平民,薪火之于寒冬,星辰之于良夜。
那是烙印在生命里的,极其深刻的存在。
可是那只拿剑的手以后只拿得动筷子了。
“怎么回事……” 陆舜华喃喃道。
有人推门进来,慢慢走到陆舜华身边,将一件东西搁到她眼前的桌上。
陆舜华低头看见一只短笛和那支桃花簪。
茗儿说:“郡主,这是刚才从主子身上掉下来的,烦请郡主先收着。”
陆舜华看向她,茗儿的眼底一片默然悲哀。陆舜华没有去接过那些东西,坐了好一会儿,土土识趣地低头,装作什么也听不见。
“江淮是怎么受伤的?”
茗儿轻轻摇头:“奴婢不清楚。”
“手筋,伤了主脉……”陆舜华哑声,突然看向土土:“你说这天下,还有谁能、还有谁敢挑了他的手筋?”
土土一愣,呆呆地摇头,嘴角还沾着白屑。
陆舜华用手指将那点白屑抹去,手下动作轻松,脸色也平淡。
“是啊,没人能做到。”
陆舜华放下手,目视前方。
“除了他自己。”
陆舜华突然想到,之前江淮将她从大殿带走前,和皇帝在内室待了很久。
那时候并不止有他们两人,还有御医。
江淮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伤口全部重新包扎过,包括手臂的伤,纱布从腕骨缠到了臂膀,可她记得她夜里去看他的时候,探子根本没伤到他的手臂。
从宫里回来时,江淮的右手臂一直在颤抖,额头冒的汗不曾停过。
在那以后,江淮做什么都惯用左手。
陆舜华摇摇头,她闭上眼睛,试图甩开纷乱的思绪,却因为这个举动脑海里更加乱。
陆舜华的身子颤抖着,鼻间突然闻到浓烈的枯草味,这样的味道比任何都浓,她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喉头发出低低的嘶吼。
土土犹疑道:“大姐姐,你又在哭吗?”
陆舜华放下手掌,她的眼睛里有很浓郁的悲伤,但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原来是这样。
皇帝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一个重臣远走,他要了兵权,要了功名,仍然不够,还需要一个光明正大让江淮离去的由头。
还有什么比武将拿不动剑更正当的理由?
褫夺兵权,封侯远走,断了江淮右手的手筋,夺了江淮一世的功名。
一个残废的人如何领兵打仗,江淮此生都不会有机会再接近兵权半步。
皇室中人,血大概都是冷的。
她终于抬头,直直地看着茗儿。
茗儿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俯身,手指指着桌上的短笛:“八年前,主子在藏书阁吹了一夜《渡魂》。”
她说:“我们都以为郡主当时已死无全尸,主子更是。他害怕郡主无法魂归故里,便拿着笛子吹了整整一夜。笛声一夜未停,主子一直在等你回家。
“这些年,主子不好过。人人都说这不是他的错,可是他拒绝被原谅,拒绝被理解,八年过去了,但对主子来说却永远过不去。
“郡主,即便你心中恨他怪他,也请你看在往日情分的份上,同主子多说两句话吧,他不是个凉薄冷血的人,他一直都很念着你。”
陆舜华听后,沉默许久。
她慢慢伸出手,将短笛和簪子紧紧握在手中。
命运弄人,情之一字,谁能分得清对错。
不过是来时汹涌,撕咬不放。
去时如刀,血流不止。
大半个太阳都沉下山去,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下来,月上柳梢,已是夜深。
土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陆舜华坐在他身边,手中仍旧抓着那两样东西,她看着面前灯火闪了些,听见门外传来些微响动。
门打开,江淮走了进来。
陆舜华抬起头看了江淮一会儿,还没说话,江淮先行一步。江淮靠在门框上,瞥了陆舜华的手掌两眼,说:“我找了许久,原来丢在你这儿了。”
陆舜华默默地放开手,低下头别开眼睛,问江淮:“你的伤……”
“没事。”江淮摇摇头,关上门。
江淮坐到桌边,看土土已经睡着了,声音也放轻下去:“你说过的,活着总比死了好。我和皇上之间走到现在这一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我无事地走出上京,迟早都会下手的。”
所以,不用自责。
陆舜华又转眼看江淮。
而陆舜华也正沉默地望着她。
好半天他们彼此谁都没说一句话,经过白天激烈的争吵,到现在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摊开来,反而开始陷入沉默。
八年的时间太久了,他们都变了太多太多,似乎都快忘记怎么和彼此相处。
屋子里安静极了,陆舜华看了眼旁边的土土,对江淮说:“我想收养他。”
“收养他?”
陆舜华低声说:“也不是,应该说,我想请你收养他。”
江淮没犹豫地点头:“好,我们一起养着他。”
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陆舜华说:“土土。”
江淮皱眉,这名字委实太像个贱名,不够正经。
“大名叫什么?”
陆舜华摇头,说不知道,又伸手推了推趴伏着的土土。
“醒来了就别装睡了,快起来。”她说:“这可是真正的买主,得他同意了才行。”
白天时江淮被带去疗伤,土土和她等在房间里,当时土土被一桌子的佳肴给震惊地不敢眨眼,嘴里塞着菜,左手和右手各握着一个包子,脸颊鼓鼓的,吞咽都费力。
土土一边咀嚼着,一边红了眼眶。
陆舜华怕土土呛着,给他倒了杯水,他却没接,只是哽咽着说:“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多东西了。”
土土抽了抽鼻子,不争气地想落泪,但始终倔强地不让眼泪从眼眶滑落:“我能不能卖到你家去?”
陆舜华愣了:“什么?”
土土放下包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将手背到身后,小声说:“你真的好像我阿娘,跟我阿娘一样漂亮一样好。你能不能买了我,我不要钱。”
抬起头,目光全是殷切的期盼,但约莫觉得自己实在没底气,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下,吞吞吐吐地道:“我吃得少,我可以给你们家干活,我什么都能做的,只要你们不打我,不要再把我卖了,我一定努力干活!真的,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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