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那场庆功宴如期而至,蓝昕在前一晚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去。她要是去了,便会让他圈里的人知道她是他的女朋友,要是不去的话,她跟肖凌骐谈的那场交易就毫无意义。最终她还是决定要赴他的这场约,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必须要走下去才会看清楚,尽头等待自己的到底是满园春色,还是满目疮痍。那一天的肖凌骐,真是她见过的最正经、帅气的一次,以至于后来每次见到他,总会忍不住想起那一天的他。他坐在人群里,依然如大银幕上那般醒目耀眼、光芒四射。他不复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穿着正式,白色衬衫搭黑色长裤,衬衫的领口呈黑色,与下面的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富有层次感,并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比女孩子的皮肤还要清透,厚厚的刘海稍稍遮挡住浓墨一般的剑眉,一双丹凤眼往上挑着,似笑非笑,风情万种,勾人心魄,十足美男一枚。他轻声跟旁人交谈,眉眼弯起来,煞是迷人。随即,她看到他拿出手机,似是在发什么,很快,她的手机响了,欢快的铃声吸引了在座各位的注意力。“哟,这是?”有人见她站在包厢的门前,先开了口。虽然蓝昕对于这种热闹的场面已习以为常,但是今天以女朋友的身份来参加,却有点不习惯,双手贴着裙摆,略有点紧张地说:“我……”话才到嘴边,肖凌骐已风度翩翩地走到她身旁,十分温柔地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嘴角溢出一丝笑,对众人说:“这是我女朋友,蓝昕。”蓝昕虽然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知道自己必须要面对这一关,然而,真正来临的时候,她的心还是微微一凛。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脸上滑过一丝赧然,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大大方方地说:“幸会。”“又换一个,小子,你还真行。”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脱口而出。“换女朋友嘛,我想在场的不止一人干过吧?这年头,想跟初恋厮守终生估计只是个传说。”肖凌骐牵起她的手,准备朝座位走去,却发现她并没有要跟他一起走的意思,不由得朝她使了个“快走”的眼神。蓝昕收回神,走过去坐到他的右手边,脑中又跳出方才那人的话,禁不住暗忖:肖凌骐果真是个换衣服比换女朋友还要勤的主,可千万不能对这样的人动了心,要不然落得自己满身伤,他人依旧满面春风抱美人呢。饭桌上自然免不了觥筹交错,有人热络地要跟蓝昕敬酒,她爽快地应下,刚要举杯,却被肖凌骐夺走,眉眼一挑,扬声说:“我替她敬你一杯。”“小子,只怕这次你是动了真心吧?还从没有见你对谁如此呵护有加、情意绵绵过。”那人边笑边说,“既然你这么疼爱你女朋友,那你就喝两杯,大家赞同吗?”“喝两杯,喝两杯……”赞同声顿时四起。肖凌骐一点也不矫情,利落地说:“两杯就两杯,就算你们把我往死里灌,我也认了。”“啧啧,为了爱人,果然有牺牲精神,要是平时也能有就更好了。”有人提议。肖凌骐单手甩过去,巴掌落在他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不小,声音却沉了几分,说:“别废话。”即便有肖凌骐为她挡了这一杯,也仍然逃不了接下来各种热络的敬酒,蓝昕都礼貌地应承下来,喝了好几杯后,她脸上的热度上升,身上一阵燥热。不一会儿,包厢里就充斥了烟酒味儿,着实呛人,蓝昕想出去透透气,便凑到肖凌骐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出了包厢。包厢外的空气清新了不少,她沿着过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再走回去,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脸上的温度降了不少,舒服了很多。蓝昕再次推开包厢门,竟然发现都是些陌生的面孔,慌得直想逃。而当她对上秦昊哲那道冷厉漠然的目光时,她的心更是一颤,整个人都呆住了。“找谁?”秦昊哲的言语冷淡,仿佛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不好意思,走错了。”蓝昕边打招呼边转身带上门,手握住门把手,轻轻地倚靠在门上,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无法平息。时光像是一卷旧胶片,画面回到她给他送相框的那天。蓝昕径自去了秦昊哲所在的楼层,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稍许迟疑,敲了敲门,里面响起客气的说话声,音调略有些低沉,“请进。”她走到他办公桌前,望着正在伏案工作的他,眉眼低垂,笔尖落到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只扫了她一眼,旋即又低下头来,声音冰冷,“什么事?”“我买了个新相框,没有找到一模一样的,就买了个类似的。”蓝昕边说边把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而他,始终没有抬头,只低低地说了声:“拿走。”“是嫌弃我买的不够好,还是……”蓝昕顿了顿,说,“还在生我的气?”他静默不语,面色冷峻,真正如一座让人无法靠近的冰山。他越这样,她越无措,蹙紧眉头,柔声细语地说:“别这样,我不希望你能够原谅我,但是不想看到你副模样。”面对这样的他,她发不起火来,语气也变得轻柔。“如果不想看到我这样,那赶快从我的视线里消失。”秦昊哲的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那一日,她心情很低落,关上门时都显得无力,身体软得像一颗棉花糖。她并没有收回送过去的相框,他想怎么处理是他的事,她已经做了该做的。所以,再次见到他时,他似乎还没有消气,仍对她冷言冷语。那个女孩到底对他有多重要呢?大抵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忘怀的人吧。要不然他也不会把相框放在天天能见到的地方,也不会这么生她的气,不会不理她。要有多刻骨铭心,才能如此念念不忘?饭后,走出饭店,一股凉意顿时袭来,蓝昕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须臾,温暖的手心抚在她光滑的肌肤上。她抬起头,撞上了肖凌骐略有些邪气的眼神。她见饭局上的人都已散去,连忙拿开他的手,说:“小心被狗仔拍到。”其实,不管狗仔在不在,她都不想与他有肢体的触碰。肖凌骐却毫不在意地说:“谁爱拍就来拍,对于绯闻我早就习惯了。”说完,他的手准备搭到她的肩膀上,尚未落下,便被人拽住,悬在半空中。他浑身一震,瞬间回神,面露愠色地侧过头看来人,见到来人的那一秒,他却愣怔住,脑中一片空白。半晌,肖凌骐用力甩开他的手,修长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尖尖的下巴略略扬起,颇有些傲然的意味。他挑起狭长的眉眼问来人:“干什么?”蓝昕见到来人是秦昊哲时,也愣了许久,安静地站在原地,脚下仿佛缠绕上了无数的水草,使得她无法动弹。明明她未嫁,他未娶,为什么被他看到这一幕,却有种被捉奸的感觉?她看到他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愤怒、失落、沮丧交织在一起,她的心竟有些隐隐作痛,就好像看着一场唯美绝伦的暮色,却蓦地下起了一场潇潇冷雨。他们隔着空气相望,不言不语。在那么多沉默无言的罅隙里,她最喜欢望着他迷人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烙进心底,深深埋藏,舍不得忘记。秦昊哲始终冷着一张脸,逆光中的眼眸越发深邃,低缓的声音穿过肖凌骐,掠过她的耳边,“你可以玩任何一个女人,但不包括她。”肖凌骐从身侧牵起蓝昕的手腕,高高扬起,语气中带着挑衅,说:“她是我女朋友,看清楚了。还有,我想玩几个女人,玩谁,都不需要听你的建议。”秦昊哲抿抿嘴角,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看向蓝昕,问:“是这样吗?”回复他的是繁华街道上的喧嚣声。她能说什么?是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她现在已经是肖凌骐的情人,还是告诉他,这不过是一场交易?此时,不论跟他说哪一个,都会触动他敏感的神经吧。她沉默不是因为怯懦,而是想给自己和他转圜的余地,如果可以,终有一日,她会当面告诉他真相。蓝昕看到秦昊哲的眸光渐渐地灰暗下去,仿佛渐渐被云朵遮住光芒的星星。这一刻,他的心会不会像被雨水打湿的叶片,像渐渐冷掉的咖啡,像不小心坠入了没有出口的迷宫?秦昊哲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未曾转移。她的心微微一动,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下一秒,肖凌骐高大的身体挡在了蓝昕的面前,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也挡住了她与他的隔空相望。蓝昕曾在电视剧里看过这样的场景,那时只觉得可笑,为什么两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怒目相对、大动干戈?如今,这样的事情切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却不觉得可笑,而是感到六神无主,她不想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是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停止这样的博弈?她走过很多条路,而现在所面对的这一条岔路,让她举步维艰。蓝昕终于跨出一步,走到肖凌骐的身旁,望着秦昊哲,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气,好似鼓起很大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秦昊哲,我跟谁在一起,与你无关。”为什么他允许肖凌骐玩任何一个女人,却不包括她?为什么此刻他望着自己的目光那么忧伤?他曾经的冷然和骄傲都去了哪里?她宁可看到的是曾经的那个他。秦昊哲隐去眼中的忧伤,脸冷得如冬日里的三尺寒冰,“你跟谁在一起都没有关系,却唯独不能跟肖凌骐在一起。”说完,不待她反应过来,便拽住她的手腕,大步朝自己的车走去。她的手迅速地从肖凌骐温暖的掌心滑落。秦昊哲把蓝昕塞到副驾驶座上,用力地关上车门,啪一声,直击她的耳膜。一路上,蓝昕都侧着头,望着车窗外那些快速倒退的繁茂树木,无数个闪着霓虹的店铺在树木的缝隙中若隐若现,透出温暖的光线。她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些景物,脑中却想着方才的事。她以为肖凌骐会走上前拉住自己,不允许秦昊哲带自己走,但是,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说她是逃避也好,或者说她不够勇敢也罢,她真的不愿意面对此时的秦昊哲。这时候的他,就像一座生人勿近的火山,谁一旦触碰到他的防线,就会点燃他心中的火焰,所以,她索性沉默着。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难道他跟肖凌骐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吗?车急速地行驶,她下意识地拽紧头顶上方的扶手,终于扭过头看秦昊哲,眉头微微皱起,说:“你这是干吗?”他仿佛没有听到,嘴唇紧抿,没有回应。“开慢一点,这样很危险。”蓝昕继续说,望着前方的车流,更紧地拽住扶手。须臾,眼见要跟前方的一辆车追尾,她的心狠狠地往上提,几乎忘记了呼吸,屏息凝神地望着前方那辆银色的车。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看到他猛打方向盘,依然面不改色。她没有听到车子撞击的声音,也没有感受到身体剧烈的反应,她看向前方,已看不见方才那辆银色的车,但是车速并没有减下来。她有些恼,忍不住说:“你疯了吗?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半晌,她才听到他冷冰冰地丢来一句话:“你还没有看见我真正疯的时候吧?”他说的话令她有些毛骨悚然,她的声音有点颤抖,问:“你想怎样?”车子猛然停到了路边,由于紧急刹车,蓝昕的身体大幅度地往前倾,头部差点撞上挡风玻璃。她转过头,惊恐地望着他,恰好对上他那双起了波澜的眼眸,“这样很有意思吗?”秦昊哲伸出食指,挑起她的下巴,“不要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他就会对你真心,别太天真了。”“你是我哥还是我爸,凭什么要干预我的生活?”蓝昕一把推掉他的手,恼怒地说。胸脯微微起伏几次,蓝昕稳稳心神,说:“如果你还在为那个相框生我的气,我能理解。但是,你有必要因为那件事而破坏我的幸福吗?我有几分姿色怎么了,有错吗?难道所有有几分姿色的女人都会遇到负心男人,都不该勇敢去爱吗?”她望着他暗下去的目光,心往下沉。“你可以勇敢去爱,但别忘了要选择什么样的人。”秦昊哲的语气略略平缓下来。“多谢提醒。”蓝昕说完,拿起手袋,用力地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去,没有跟他告别。秦昊哲出现在秦默天面前时,对方正准备回房休息,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厉声叫住他:“还知道这儿是你的家?”秦昊哲并没有作答,也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径直去敲肖凌骐的房门,声音异常响亮。“你做什么?”秦默天没有移步,视线紧紧地锁在他身上,眸光犀利。秦昊哲知道父亲的脾气,要是这样一直沉默下去,估计自己在父亲心目中的形象又得减分,“爸,你先回房休息吧,我找凌骐有点事。”秦默天仍然板着脸,说:“声音小点,你妈睡着了。”秦昊哲继续敲门,半晌才有人开门,门后出现一张妖孽邪魅的脸,眼睛微眯,慵懒地问:“大忙人,有何贵干?”秦昊哲侧过身,利落地走进门,转过身来,直视着肖凌骐,颇有些恼怒地说:“上次已经跟你说了,你玩任何女人我都不会干预,但玩蓝昕却不行。”“哥,要我说几次你才能相信?还需要我像复读机那样一遍遍在你耳边说,她是我女朋友,她是我女朋友吗?”肖凌骐坐到椅子上,跷起腿,口中轻轻哼起歌,典型一纨绔子弟的样子。秦昊哲一直紧握成拳的双手慢慢地松开,心却渐渐沉落,如同掉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他站在漩涡的中央,孤立无援,这样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他走到肖凌骐面前,盛气凌人地说:“从没有听你说过她,为什么会突然成了你的女朋友?”肖凌骐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说:“既然你不相信,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没有什么事,请出去,我还要进行创作,不希望有旁人打扰。”秦昊哲单手撑在桌上,俯身看他,言辞咄咄逼人,“为什么是她?”“呵呵。”肖凌骐干笑两声,“怎么就不能是她?难道她应该是你一个人的吗?如果我没猜错,你爱上她了,对吗?”秦昊哲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有一瞬停止,望着他的目光有点闪烁,随即移开,看向桌上的电脑,脑中满是蓝昕那天穿着白纱裙的模样,她的头发高高绾起,露出白皙诱人的脖颈,清丽出尘,宛若一只高贵的白天鹅,还有那天他们一起在游泳池嬉戏的画面,蓝昕姣好的容颜以及明朗的笑容。肖凌骐的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到底爱不爱她?如果不爱她,为什么每次一见到她,视线就情不自禁地落在她的身上?如果爱她,为什么不敢跟她说出那三个字,直接表明对她的心意?他想了很久,依然没有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