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是镂空的铁栅栏,里面是一座天井,有一株橙树,不是开花的季节,但也有一种独有的香气,沁人心脾。七月的阳光就像冰雕一样干净,透过树叶的缝隙映在身上,很惬意。这是区晓觉的开场白。十六岁的年纪,高一的暑假,区晓觉她爸找了个外籍老师给她补英语。原本她是非常反对的,但被逼着到这里,看到老师的家,突然间就喜欢了。她喜欢这样的房子,在青石板巷子的深处,灰色的砖瓦,墙壁上层层叠叠的爬山虎,那株橙树下老师沏着茶,三只薄胎瓷斗彩杯,青绿色的龙井,叶子展开的时候很轻柔。夏千去旅行了,她一个人也无聊,所以有这样的地方呆着也好,何况老师Adair也教着另外的一个女孩,她们在一起,也就是聊聊电影、书籍,谈谈明星和一些琐碎的事,这样也锻炼了她们的口语能力,区晓觉也就喜欢上那里。跟顾澎的认识也是在那条巷子里,长长的石阶,区晓觉抱着书本一格一格地往上走,而这个时候骑着单车的顾澎从石阶上冲了下来,在他一声“小心”里,她下意识地向里面靠了靠,他擦身而过的时候,有微凉的风掠了过去,就好像惊起了一排正闲庭散步的鸽子,扑扇扑扇地腾了起来,或者惊起的,还有区晓觉内心最微妙的情愫。她回转过身的时候,看到是一个青葱的背影,白色的衬衫被吹得鼓鼓的,他终于一个刹车回身,停在了台阶下。他抬起头来,冲她笑的时候,四周,静谧得厉害。他的脸,生动,具体,干净,俊朗,黑眼珠浓得化不开,目光如琴声一样流离。七月的天空竟然是这样的蓝,而这个青碧的少年磊磊地站在她的面前,就像一幅油墨画一样。后来,有想过,这个镜头真的如一幅画,那么牢地挂在她的心墙上。是一见钟情?郑逸峰忍不住问。对,一见钟情。我对你也是一见钟情。他又说。她的嘴角牵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知道吗?一见钟情其实是浅薄的一种感情。顾澎在附近的洗车厂做暑期工。他是另一所高中高二的学生。但实际上,他说的那所学校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区晓觉后来有去问过,一无所获。其实她也只是想把自己最后一点希望给掐掉,他根本是从一开始就骗着她的,一句真话也没有。或者,除了名字。那天差点撞到区晓觉的顾澎有些不好意思地朗朗说:“抱歉!”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歉。那么,他们的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吉利的吧。区晓觉笑着摇头:“你竟然可以从石阶上骑下去。”“其实挺好玩的。”他笑着,又说:“要不要试试?”“可是……我连单车都不会。”她不好意思地说,在她看来,这是很丢脸的一件事。事实上,她除了不会骑单车,还从来没有坐过公交车,她的父亲区海城是这个城市有名的企业家,她从小就是专车接送上学放学,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学的是马术剑道……她喜欢骑马,所以那时候的性子也像个小马驹一样横冲直撞。“那我教你好了。”顾澎说。“好呀!”她快步走下台阶,那么自然地踏上他的单车,伸手揽过他的腰身。那个时候的她根本不会矜持,也根本不会设防。“顾澎。”“区晓觉。”十六岁的喜欢,是一朵蔷薇花,开得纯粹,朵朵芬芳。她坐在他的单车后面,轻轻摆着双脚,她跟他说很多的话,叽叽喳喳的,说她的英文老师,说夏千,说她养的那只雪瑞拉,还有去过的地方。巴黎的乡间小镇,埃及的骆驼马匹,俄罗斯大眼睛的漂亮女孩……她去过很多地方,她是在周围所有人的疼爱里长大。在她看来,所有人都是好的,这样的单纯,又这样的轻信。顾澎静静地听着,他说他从初中开始每个寒暑假都要在外面勤工俭学,他做过很多工作,在超市店里做营业员,在废品站里工作,还去发过传单,30块钱一站就一天,累得浑身都要散架。他们在街口分开的,她跟他挥手,从原地的地方往后退,她说了一串数字,又说了一串数字,清清脆脆地说:“这是我的QQ号,我的电话号码,一定要记得哦!”2事实上,顾澎并没有加她的QQ,也没有给她打电话,他只是在与昨天相同的时间里,还是出现在了那个巷子里。他撑着一条腿在单车上,举着两枚雪糕冲她晃了晃。区晓觉就蹦蹦跳跳地迎了过去。他们坐在台阶上,巷子的深处有人在拉一把胡琴,应该是初学者,断断续续、磕磕巴巴的声音,但区晓觉却觉得这声音格外地动人。“有雪糕。”顾澎看了区晓觉一样,说。“哪里?”她用手指抹了抹自己的嘴角,笑着问。“这。”他突然靠近她,伸出舌头,把她鼻翼上蘸到的那点奶油轻轻地舔了过去,是温润的感觉,而她觉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个暧昧,亲密,却又自然的动作,让她的心像夜里的海——汹涌澎湃。“嗨。生气了?”顾澎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慢慢醒转过来,脸却涨得通红,低低地抱着手臂垂下面孔,轻轻地说:“你喜欢我吗?”“快吃你的雪糕,都滴下来了。”他催促地说。果然,雪糕已经融化,黏在手上,腻腻的。她从要滴下来的地方咬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呼哧呼哧地,冰凉的感觉就着盛夏的阳光,在那些青砖的石板和路灯杆子之间,轻快而欢喜。“在洗车厂上班,累吗?”她看了看他的肩膀,心里却在想,这样靠过去,头正好可以抵在他的肩膀上,站起来的话,她应该刚刚到他的下巴那里。他的个子真高呀。“不累。都是自动清洗,我就是做抛光和打蜡。”他说。“我可以去吗?”“洗车?”他问。“对呀,我也想打份工。”她暖暖地看着他:“应该很有趣。”他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不行吗?”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追问着。“怎么可能?”他说:“那里根本没有女孩子做这样的工作,何况是你,更不行了。”“为什么是何况?是更不行?”“大小姐呗。”他不以为然。“其实……”“你的生活就是冬天的时候去滑雪,夏天的时候去露营,坐飞机从来不用提前买打折票……”看到她的脸色有些黯然,他停了下来:“对不起。”他不是故意要去说这些的,只是她的想法太过天真。隔了几日,当看着区晓觉穿着黄色的工作服出现在洗车场的时候,顾澎的脸忽然变色。区晓觉是费了好大劲才跟老板说通,可以让她不带薪的试用两天。“怎么不去上课?”顾澎皱着眉说。“跟Adair已经请过假了。”她笑着说,有些讨好地看着他:“就让我试试,我想跟你一起工作。”后面的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但顾澎还是听见了。他迟疑了一下,说:“那一会儿你就跟在我身后好了。”“好!”她清清脆脆地回答,嘴角扬起来笑成了一朵喇叭花。顾澎简单地跟她介绍,看上去洗车很简单,但是在用自动洗车机清洗后,还是需要人工擦拭。有的车需要打蜡和抛光,打蜡的时候要用打蜡机直线的往复、这样是防止涂层的不匀而造成强烈的环形散漫射的效果。蜡层涂抹均匀要等十分钟后,才用纺布毛巾进行抛光,这可是需要很谨慎和细致的,因为稍不注意就会留下划痕,如果一有划痕,车主就会找到扯皮,所以每个人在工作的时候都很小心。区晓觉只是跟在顾澎的身后,帮他做些琐碎的下手,拿一下工具,递一下毛巾。在他汗流浃背的时候她掏出纸巾为他擦拭,在他工作一会儿后,就端来水杯递水给他。“瞧这对小情侣,真是恩爱。“工友们打趣地说。“去!别瞎说。”顾澎轻斥地说。区晓觉低着头,笑得恳恳的。“有什么好笑的。”“没什么……我高兴。”她大大咧咧地说。他明白她为什么高兴了,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别过面孔。“区晓觉,给我拿一下钢刷。”工友严于洲在一辆帕赛特的车底说,他正在给这辆车的地盘上保护蜡。“钢刷?”区晓觉在一堆工具里翻了翻。“那个!”顾澎替她拿出来,正要递的时候,区晓觉说:“我来。”她拿着钢刷伏到车下面,刚想说话,突然眼睛猛然一疼,失声喊起来,连退着坐到地上。原来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方向,严于洲正在喷清洁剂,里面有化学成分,一下灼伤了她的眼睛。“区晓觉!”顾澎大喝一声,冲过来一把扶住她,当即明白怎么回事:“快拿水来。”旁边的人也慌着赶紧过去拿水。区晓觉只觉得眼睛一阵酸楚的疼,根本没有办法睁开,又疼又怕,眼泪就流了出来。“没事。”顾澎把毛巾蘸过清水清洗和擦拭她的眼睛,但眼睛还是无法睁开,很快就肿胀充血起来。“带你去医院检查。”顾澎急急地说。“我会瞎吗?”她问。“傻瓜,怎么会?”顾澎宽慰地说。她放下心来,他说不会就不会。她相信他,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后来再想起那时的自己,就觉得是真正的天真呀,一心一意,全心全意,毫无芥蒂。而人心,又怎么可以预测呢?原来这是所有天真的女孩都要过这一关的,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就是一块玻璃会破碎会摔碎会打碎,会让你看到什么就现实。对,这就是现实。你只能慢慢地摸索,然后迅速地成长,才可以在这个充满诱惑欲望的社会里生存,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不被伤害和欺骗。这是项生存技能。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一个人,再彻彻底底地被他伤害。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医生给区晓觉的眼睛上了药膏,蒙了纱布。嘱咐只要准时换药很快就没事。她的手一直地攥在顾澎的手里,即使眼睛看不见,但她也能感觉到他掌心里那种适度的温度,他每一个刚劲的指关节,还有他身上那种清浅的薄荷香。她从来没有恋爱过,她什么都不懂,但她就是知道。她喜欢他,在入睡前想着他,在醒来的那刻想着他,在行走的时候想着他,在看书的时候想着他,他就像是呼吸,很自然,很依赖。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也是欢喜的。年少的喜欢,从来不问出处。只是在悸动的时候,就知道了,呵,是喜欢了呀,喜欢上你。“今天可以不用上班,想去哪里玩?”顾澎漫不经心地问。她哇啦哇啦地大叫起来,没想到因为眼睛受伤还有意外的收获。“去游乐场、去看电影、去动物园、去打电玩……”“等等。”他不可奈何地打断她:“你确定你可以去看电影,去游乐园或者动物园?”她忙不迭地点头:“都没问题。”最后商量的结果,先去看电影,这样不那么突兀。其实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跟他在一起就好了。经过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他狐疑地转过身,望着她。“你听。”她笑着说。是一家店里在放着刘若英的歌,她在唱:想要问你一句敢不敢,像我一样为爱痴狂……她轻轻地和音调唱着,她其实是想唱给顾澎听的。她不知道他明不明白,但这就是她想要告诉给他的话。他们那天看的是一部喜剧片,周围的人都在笑,她也笑。然后伸手在顾澎的面前拿爆米花吃,她的手调戏着每每都要在他身上“摸”一下才能准确地摸到爆米花,他低低地说:“区晓觉,你个小色女!”“嘿嘿。”她坏笑起来:“终于明白秀色可餐的意思。”他嗤一声,抓住她的手,不要她乱动。然后用另一只手往她嘴里塞爆米花。“那个,”区晓觉有些不好意思地欲言又止。“眼睛又疼了?”“不是呢。”她顿了一下,伏到他耳边低声地说:“我想去卫生间。”话一说完,两个人都有些愣。区晓觉的眼睛根本睁不开,又怎么一个人进到卫生间里。想了一下,顾澎低低地坏笑起来:“还没去过男厕吧!走,带你参观下去。”正是电影途中,所以男厕没有人。顾澎牵着区晓觉进去格子间,然后把门关上:“我在门口守着,等一会儿进来。”她笑着用力点点头。隔了一会儿,顾澎进来牵她出去,对她说:“你在门口等一下。”她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推开门,摸索着进去。她听到水声,内心又是激动又是娇羞,这个世界上,有谁倾听过他嘘嘘的声音呢?她有。她就是最特别的那个人了,不是吗?和他在一起,所有微不足道的事都变成了一件大事。“你喜欢我吗?”她问。“区晓觉,你是女生吗?”顾澎被她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是呀,这是男厕所。在这么奇怪的地方,问这样的话题,真的有些奇怪。区晓觉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笑了起来。3“傻笑什么?”卢悦清看着女儿,问。“想起昨天的电影了。”区晓觉说。因为眼睛疼的缘故,这两天她只能呆在家里,虽然QQ一直挂在那里等着顾澎来敲门,但她的QQ一直很安静,偶尔有人说话,也是让她妈来帮忙看一下是谁。但,都不是顾澎找她。想想,自己是不是太过主动了呢?他会讨厌这样的女生吗?他会喜欢她这样大大咧咧的类型吗?原来恋爱中的人是这样患得患失,情绪反反复复,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终于,还是离开电脑面前,坐到客厅里,“听”电视。“爸还没回来吗?”区晓觉大口啃着一个苹果,含糊地问。“你爸现在都快成隐形人了,让他回家吃饭还要先跟秘书说一声。”卢悦不满地说。“爸是为社会主义做贡献呢,咱么得理解,得支持!”区晓觉安慰着说。“跟老师学得怎样?”卢悦清随意地问。区晓觉哦了一声,说:“挺好的。”她自己擅做主张跟Adair请加去洗车行的事没好意思说出来,不过顾澎是坚决不让她再去洗车行了。她也只好作罢,想想,跟他“同事”还只有半天的时间。等眼睛终于消肿后,区晓觉就去Adair那里上课了。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还有些细细的血丝,但嘴角却扬着笑意。无聊的时候跟夏千打了电话,她正在去尼泊尔的路上,她也是个随性的女孩,去了尼泊尔,知道尼泊尔离巴基斯坦近,就又去了哪儿,然后把东南亚附近的国家挨着挨着地走了个遍。“一会儿给你发照片,我都成黑碳了。”夏千吃吃地笑,又说:“你怎样?”“恩恩。”区晓觉用肩膀把电话托住,腾出手来看了看电脑。还是没有顾澎发来的验证信息,有些失落。“什么恩恩?你到底怎样?”夏千不满地说。“这个……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好了。”区晓觉打着马虎眼。“快说!”夏千扬声地说。“我遇到了一个人。”“男孩?”“废话!”区晓觉第一次发现,夏千怎么这么迟钝。“很帅?”夏千好奇地问。“等你回来的时候,带你见啦!”区晓觉笑着说:“不过他都还没说过喜欢我……”“那他喜欢你吗?”夏千问了个重要的问题。“喜欢的吧,应该是喜欢的。”怎么会不喜欢呢?不喜欢会陪着她坐在石阶上聊天,怎么会带她去看电影,怎么会骑单车送她回家,怎么会在她眼睛受伤的时候如此紧张呢,又怎么会那么亲昵地“擦”掉她鼻翼上的雪糕呢?这是初吻吗?这真是个有点奇怪,又让人不确定的初吻。不应该是这样,但却又是如此的甜蜜。“你这个蠢女人。”听完她说的,夏千忍不住打击地说:“没听过黄舒骏唱过一首歌吗……不要只因为他亲吻了你。”“呸呸呸!”区晓觉不爱听夏千这样说。那个时候的她,又怎么会相信顾澎不喜欢她呢?虽然他总是酷酷的样子,虽然他有时候对她是爱理不理的样子,但也有很多的时候,他对她,体贴,细腻,温暖。在Adair的院子里,一边喝着龙井,一边翻着《呼啸山庄》,明明是一个复仇阴谋的故事,但里面的爱情却让人唏嘘,看到一段对白时,她指给Adair看,问怎么翻译会恰当一些。 Adair轻声地念了出来:If you also exist in this world, then this world, regardless of what, has to me is meaningful. But if you not, regardless of this world has how well, he in my eye is also only a wilderness. But I likely am a fox soul wild ghost.“可以这样说。” Adair轻声地说:“如果你还在这个世界存在着,那么这个世界无论什么样,对我都有是有意义的。但是如果你不在了,无论这个世界有多么好,他在我眼里也只是一片荒漠。而我就像是一个孤魂野鬼。”区晓觉跟和她一起上课的女生倪兰都被这句话震住了,这是多么美的告白,像,生死挈阔,与子成悦。在后来,区晓觉已经能够流利而完整地阅读英文书籍的时候,对着那些经典的句子却已经没有感觉。她已经过了那个相信爱情的年纪了吗?在那个如栀子花一样的年纪里,她们对爱情的向往,只是在一句话里,一首诗里也能生出很多的想象。是什么长大的呢?也许是我们觉得一夕忽老的那刻。顾澎骑着单车立在铁栅栏外的时候,区晓觉的面孔在那一瞬间就亮了。她放下手里那本《呼啸山庄》,有些期待地问:“可以下课了吗?”Adair笑了笑,宽厚地说:“这样好的天气,应该出去玩的。”“他是你男友?”倪兰朝顾澎的方向努了努嘴。区晓觉看了顾澎一眼,笑了。她没有否认。虽然顾澎并没有说让我们交往吧这类的话,但在她的心里,这就是交往了吧。跟Adair和倪兰打过招呼,区晓觉就飞快地跑到顾澎的身边,他今天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运动衫,七分短裤、白袜和球鞋,浓黑的眉毛和轻轻抿起的嘴唇,让她忍不住想要抱抱他。是有好几日没有见了,原来这就是思念的感觉。“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上课?”区晓觉坐到他的单车后,扬着声线问。“……我每天都来这里转转。”他停顿了一下,回答。这个回答让她的心里一热,满心都是欢喜。那么,这几日,他也跟她一样,在等着这一刻的吗?“对了,该滴眼药水了!”她从车上蹦下来,翻开自己的包找到一个小小的药水瓶子,递到他的面前:“帮我。”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她的眼睛:“已经好很多了呢。”他接过药水瓶打开来,用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扳开她的眼睑,拿药水瓶的手举到她的面孔前。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们之间靠得如此地近,鼻息在空中若有若无地缠绕,阳光在四周就像昙花样,一朵一朵地开着。区晓觉抬起手来,紧紧地揽住了他。他手里的药水一抖,便滴歪了。就像一滴泪水在她的脸上滑了下来。很冰凉,很冰凉的感觉。她直视着他,静静地说:“我喜欢你。”既然喜欢就是喜欢,谁主动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然后说:“滴眼药水呢!”“你喜欢我吗?”她期许地问。他手里的药水就准确无误地滴到了她的眼睛里,下意识里她闭上了眼睛。有一些药水溢出来,就好像哭过了一样。“带你去玩吧!”顾澎拍了拍她的头。她在瞬间整理了自己失落的情绪,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清脆地回答:“好呀!”是在江边举行的一台文艺晚会。露天的舞台,一些彩灯,和一排排给观众准备的塑料椅子。“其实是一会儿节目后要放烟花。”他说。她点点头,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是有意义的。他们选了后面一些的座位,人慢慢地多了起来,也变得热起来,她翻了翻自己的包,找到一本薄一些的书。她举到他的面前,一下一下地帮他扇。“不用了,我不热。”他说。“怎么会不热,你看你都出汗了!”她自己也热得够呛,汗水把额前的头发湿得一缕一缕的,后背也潮潮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我去给你买水!”顾澎说:“你就在这里,我一会儿来找你。”“行!”区晓觉说。顾澎走过一格一格的椅子时,她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他的背影被挡了一下,被遮了一下,但很快还是会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看到他走到一台推车前,还回过身望了一眼。她就对着他笑了,其实她在人群里,他是根本分不清来的。只是当他回头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地冲着他笑了。有个男人在她的后背上摸了一把。区晓觉愤怒地转身,是个穿着花T恤的男子,正若无其事地看着前面的台上。区晓觉瞪了他一眼,回身。只是很快,男子又在她的背上噌了一下。区晓觉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了,她拿起手里的包转过身劈头盖脸地打过去:“色狼!”男子不甘示弱,粗着嗓门嚷:“谁色你了!别冤枉人!”正吵着,顾澎过来了。她无比委屈地对他说:“他摸我!”“胡说,谁看到了?”男子很不要脸地说。区晓觉以为顾澎会一拳砸在男子的脸上,或者也要狠狠地骂他几句。但他只是淡淡地说:“别说了。”区晓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相信他竟然会不帮她。“我们先去江边吧,一会儿要放烟花了。”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她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手里紧紧地拽着自己挎包的带子。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天幕慢慢地黑了下来,不远处的舞台上主持人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很嘈杂,她听不清。然后看到“倏”的一声接着一声,有烟花在空中散开来,姹紫嫣红的颜色,空中亮了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而堤坝上有一些小孩也挥舞着烟花,小小的棒子,顶端有着璀璨火花,非常地愉快。“我只是不想跟那样的人吵。”他看着烟花,静静地说。这是一句解释,她明白了。在这样的场合,和那样一个无赖争执确实是没有意义的一件事,这么美的烟花,应该带着幸福的心情去看,而不是惆怅的,失落的情绪。她平躺在草坪上,头枕在他的腿上,抬眼看那些璀璨的光芒,还有他,他的五官在烟花乍放的瞬间隐退了痕迹,只有一双眸子黑而深邃。“没关系。”她听到自己静静地说。是的,她已经不气了,她相信他,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女孩只有在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时,才会变得这样柔顺吧,所有的菱角都被藏了起来。即使会生闷气,会有小小的别扭,但只是哄哄,只要一哄,就好了。那一夜的烟花在她的心里,是空前绝后的。后来,她看过无数次的烟花,但心境却大不相同,她总是想起自己枕在他的腿上,仰头的情景。是如此的美好,而忧伤。4和顾澎在一起,所有微小的事情都变得有意义。他教她骑单车,找了一辆二零圈的小单车,红漆的颜色,摆在面前的时候,就像一辆玩具车,她扑哧地笑出来。虽然骑这样的单车有些古怪,但却是很不容易摔倒,歪歪扭扭地前行,他也会在后面适时地扶一下。阳光扑面而来的时候,如钻石一样闪眼,她的头发轻轻地扬起来,在惊呼中,在每一次回转身看他时,心就变成了一粒水果糖,甜的。他跟她说吉祥街的灌汤包很好吃,她穿着T恤和牛仔短裤,跟在他的身后排队,即使是那么长,那么长的队伍,她一点也不觉得厌烦。慢慢地朝前移动,抬手在他的背后写一些字让他猜,他有些无奈地说痒,她其实写的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呀!他们去逛超市,她偷偷地打开一罐七喜来喝,他有些无奈地闪得远远地,做出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样子,但是当营业员出现的时候,她突然把打开的七喜迅速地塞到他的手里。在营业员的逼视下,他微微红着脸去柜台结账。而她在身后,乐不可支。她去过无数次的超市,但只有和他一起逛超市的时候,才会变得如此这般地有趣。他们去书店买书,有个男人把自家的哈奇士栓在门口的灯箱上,哈奇士在门口狂吠,吵得不得了,而主人却是气定神闲地翻着书本。区晓觉偷偷地移过去,在顾澎的眼神一再阻止之下把狗绳从灯箱上解开,哈奇士就嗖一下窜上大街,而它的主人狼狈不堪地追过去。区晓觉笑得前俯后仰,而顾澎则是一脸隐忍笑意的表情。有一天,顾澎去借了辆摩托车出来,他啪啪的兜停在她的身边,很潇洒地扬扬后座。她踏上去,戴上头盔,双手抱紧他的腰身,脸靠在他的背上,跟着他在一盏路灯一盏路灯之间急驶而过,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依在他的身后,感觉耳边呼呼的风声,以及那些模糊而过的景致。还有,他们在一场暴雨突然来临的时候,跑到路边的公话亭里躲雨,那么逼仄的空间,他们的身体有些微微地靠近,她在他的身后,轻轻的牵住他的衣角,那一刻,她会觉得,站在他的身边,天永远都不会塌下来。只是静静的看着,也都会让她沉醉。……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记忆会这样的好。她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的细枝末节,她去球场看他踢球的场景,他是9号球员,他是后卫;他们在露天的烧烤店吃小吃,她喝两灌啤酒,而他只是喝茶;他们去海洋馆看企鹅,她在一个台阶的时候差点摔下去,是他及时地扶住了她;他们还去打了一场台球,她竟然以一个球险胜了他,她挥着杆子哇啦哇啦地大叫,很激动……那时候的区晓觉,全身的沃土都被开垦了出来,无处不结满了芬芳的果实。还有半夜里偷偷地从家里溜出去。顾澎是跟洗车行的同事一起住在三室两厅的套房里,每一间卧室都住了两名员工,其实也就是洗车行的宿舍。区晓觉之前有去过一次,顾澎的房间明显比其他的整洁干净,只是一米二的铁架子床,薄薄的凉席和毛巾被。没有空调,只是吊扇,晃悠晃悠地在头顶,还要发出低鸣的声音。除此以外,都很简陋。区晓觉很是心疼。偷偷去买了一台电扇给他,顾澎怎么也不肯收。“怎么能要你的东西?”他很顽固地说。“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太热了。”她有些不悦地嘟起嘴来,为什么他还要跟她这样客气呢?他们之间不是已经很熟悉很亲近了吗?“你拿走吧!”他板着一张脸。“挺好的呀,一点噪音都没有。”和顾澎同一屋的耿强摁了摁开关键,打着圆场地说。“拿走!”他的怒气有些莫名其妙。她在他的喝斥里委屈不已,只不过是一台电扇,也不见得多贵,可为什么就是不肯收下呢?“顾澎,你看买都买了……”耿强笑着说。“你闭嘴!”顾澎恼怒地打断他。耿强有些讪讪地,看着区晓觉,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是,我拿回去也用不了呀?”她也有些赌气地说。“哦?你们家都是空调当然是用不上,”他盯住她:“那么,你可以退掉,可以送给任何一个人,但我不需要你做慈善事业!”“顾澎!”区晓觉的眼泪蓄上泪来,她第一次觉得他是如此地不可理喻。她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而他还在身后冷冷地说:“你的电扇,带走!”她抹了一把眼泪,回转身,瞪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有些吃力地搬起电扇。“我来帮你!”耿强疾走一步。“不用!”她拒绝。她拖着电风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只是轻轻一推,它就咚咚咚地滚了下去。他不要,那她也不要!那一天,她的眼圈一直都是红红的。回到家里晚饭都没有吃,只是抱着她的猪公仔打个不停。卢悦清来喊她吃饭,她扬声不舒服,怎么哄就是不吃。“你这大小姐脾气,真不知道谁受得了。”没法哄了,卢悦清也批评起来。她愣了一下,难道她的脾气就真的这么坏?“我不是大小姐!”她辩驳。“是,你不是大小姐,你是姑奶奶,让你吃个饭还要哄上半天!”卢悦清好笑地说。区晓觉心里哼哼两声,把卢悦清不耐烦地朝门外推:“烦死了,烦死了!”她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吗?他就不能来哄哄她吗?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不帮她出头的时候,她可以谅解,他不接受她的好意,她也能够忍受,但只是对他说一句软化,也不可以吗?或者只是一句,区晓觉,别闹了。她就一定会收起自己的情绪。可,明明他们这么亲近,为什么却总是无法感觉亲密呢?因为电风扇的事。他们有冷战几天。她下课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在巷子口,她每天都恹恹的,倪兰都问她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男朋友?他是她男朋友吗?她表白过,但他却连一句回答也没有。每次都是她亲近他,但除开她眼睛受伤的那次,他却连手都没有主动牵过她的。他的表现,就像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但不像是一个恋人。她是极度地郁闷呀。终于还是忍不住去洗车行找他。他们说他生病了,发烧咳嗽,在宿舍休息呢。“他就是不吃药,说是睡一觉就好了。”耿强说:“脾气真是不小,你还是别去,免得当炮灰。”“知道了!”区晓觉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说。她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又去街口的河南煨汤馆买了一盅乌骨鸡汤就朝他宿舍走去。为了怕鸡汤溢出来,她的手举得稳稳地,不一会儿就酸了,又怕凉了忍着不停下来休息会儿,到的时候手都要断掉了。但,汤一点也没有泼出来。顾澎挣扎着开门,看到她,冷冷地扫了一眼:“你怎么来了?”“听说你病了。”她笑着说,前几天争吵过的痕迹一点也看不出来。“没事了。”他说。她抬起手在他的额头摸了一下,滚烫着。手倏然地收回来,惊呼:“怎么不去医院?”他躺倒床上,背过身去:“我想休息,你先走吧。”他的冷漠和疏离就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她忍了一下酸楚的鼻翼,把退烧药递到他的面前:“你先吃药,吃了我就走。”她倔强地坚持,手一直举在空中,对峙了片刻后,他终于接过药,喝了一些水送服下去。“你走吧!”他不耐烦地说。她深吸一口气,默默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他没有吭声,她停了几秒,还是轻轻地退了出去。在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了她买的那把电扇,除了铁网那里有些凹陷,竟然一点摔过的痕迹都没有。夜里的时候,她辗转着无法入睡。心里都是沉沉的担忧,怕他的烧不退,怕他因为太热而更加难受……左思右想,就突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念头,时间过去,这个念头在心里却被放大了无数倍。终于她从床上起来,换上衣服,赤裸着脚轻轻地穿过走廊。区晓觉的房间在二楼,父母的房间在楼梯口的右边,她在黑暗中适应了光线,小心而谨慎地一步一步地走着阶梯,楼下是保姆许姨的房间。时钟上的时间已经是夜里的十一点,卢悦清这个时间是已经睡下了。许姨的房间还亮着灯。刚想穿过客厅从正门出去的时候,外面有了汽车声,看来是区海城回来了。她吓了一跳,惊慌间闪身进到厨房。而此时区海城已经开门进来,皮鞋嗵嗵地蹬在木地板上。他打开客厅的灯,换鞋,倒茶……区晓觉紧张地几乎屏住呼吸,她看了看四周,厨房那里有个窗户,她从里面打开来,站上去然后一跃,动作轻捷,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在黑暗中听了一下,区海城并没有察觉,她悄然地立起来,又轻轻地把窗户虚掩过去。她飞快地打开铁栅栏的门,并没有扣严。若是今夜有小偷上门,就会惊喜地发现他们家的大门都没有锁上。她也顾不得那些,及着拖鞋在路上奔跑,路边黑影婆娑,有些沙沙的声响,但她竟然没有觉得害怕——真的,再回头想想,那个时候满脑子都是如何快地赶到顾澎的身边,竟然没有丝毫担心自己的安危。她忘记了顾澎对她发火,对她冷漠,即使她有怎样的大小姐脾气,娇蛮任性,遇到他,就像遇到了化骨绵掌一样,没有了锋芒。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对她忽冷忽热,忽远忽近。还有,她其实对他毫无了解。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生活……他是从一开始就隐瞒了下来。而她却按照他预期的那样,深深地喜欢上他。她在路口的地方拦了辆的士。她敲开他们宿舍的时候,耿强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过来。“他的烧还没有退下。”耿强说。他好心地把房间让给他们,自己去隔壁睡去了。而整个晚上,区晓觉都在不断地给用冷毛巾擦拭他的额头,掌心,他迷糊间醒来,看了看区晓觉又迷糊地睡着了。他的眉头紧紧地蹙起,脸因为高烧而绯红,浑身就像碳一样烧着,咳嗽的声音扯到胸腔那样难受,区晓觉就坐在地上,背靠在床沿边,守着他。天蒙蒙亮的时候,看着他的呼吸慢慢变的平顺的时候,她终于松了口气。她又拧了一把毛巾,给他的额头上换上。她看着他纤薄的嘴唇,心里微微一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轻轻地伏下身,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嘴唇。她终于碰到了他的唇,因为发烧的缘故,他的嘴唇有些皻裂,但她的心却要跃了出来——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初吻了吧。是她吻了他。原来被某个人冲得七零八落,是这样的感觉。迷恋,痴狂,无所顾忌……那个早晨,区晓觉溜回家里,她跳窗户的时候,觉得阳光那么明媚。呵,这一天,她把初吻给了那个喜爱的少年。如此虔诚,如此慎重。你知道童话故事总是这样写着的。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这是童话。不要轻易地去信。5那几日,区晓觉在家里自己学做便当,在米饭上用豌豆摆成一颗桃心,她这样大张旗鼓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欢,把自己的心都捧到了他的面前,一点余地都没有。因为年轻,顾澎的病也很快就好了。他又开始去洗车行打工,在傍晚区晓觉快要下课的时候出现在巷子口,他骑着单车慢慢地绕行,他的表情有些凝重,是越发地沉默了。区晓觉朝他迎过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太过诧异。他一向都是有些冷漠内敛,即使陪着她一起的时候,也只是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嘻嘻哈哈地闹个不停,而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有些若有所思的表情。夏天就快要到尾声了,想想暑假快要结束,区晓觉就很是遗憾。“以后不能每天都见面了。”她悻悻然地说。他突然别过面孔,有些失神地望着她。“我脸上有东西?”她狐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怔了一下,哦一声,笑着说:“你都变黑了。”她抬手朝他的胸口轻轻擂过去一拳:“是很难看吧!”“其实也不。”他说。“等夏千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她兴致勃勃:“不过——”她突然严肃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许喜欢上她!”她到底是个青涩的女孩,对感情有着自己的占有欲。他点了点头。看到他竟然会这样快地答应,她心满意足地笑了。“你喜欢我吗?”她问。“你怎么这么罗嗦?”他皱了皱眉头:“天都快黑了,送你回家吧!”她抬手看了看时间,真的已经很晚。最近对于她的行踪,卢悦清已经表示怀疑,她不让司机去接她,非要自己一个人回家,而给Adair打电话的时候,又都说已经下课了。而今天区海城专门有叮嘱过她,他会回家吃晚饭让她早点回家。到家的时候,看到区海城正在沙发上翻着报纸。他难得在这个时间段在家里,所以区晓觉换了鞋就腻坐在父亲的身边。卢悦清看到她回来,责备地说:“不是已经告诉你今天要早点回家吗?还是这么晚,最近你都在忙些什么?”“在跟Adair学外语呀。”区晓觉不满地说:“妈,你看你还不到四十岁,就变得这样唠叨罗嗦,怎么不跟Adair学一下,有气质,有品味,漂亮又会打扮。”“Adair?”卢悦清白了她一眼:“你的老师就这么好?”“当然!”区晓觉侃侃而谈:“跟她的小院相比,我们家这别墅的装修,就是一个字——俗!”“好了好了。”区海城咳嗽一声,打断她们:“吃饭去了。”卢悦清不经意地扫他一眼,欲言又止。饭菜都已经准备妥当,大约是因为区海城难得在家,所以今天的菜都是他喜欢的,香菇银鳕鱼、翡翠玉贝、上汤娃娃菜……区晓觉直嚷:“妈,你多偏心,全是爸爱吃的菜。”“还跟爸爸争宠?”区海城哈哈笑起来。整一餐饭区晓觉吃得非常愉快,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幸福而美满。如果要把这个场景画一幅画,你也会察觉到,这需要很多阴影的部分。也许生活中,就是藏着很多的阴影吧。吃过饭以后,区晓觉才明白区海城今天特意在家吃饭的原宥了。卢悦清在厨房里和许姨一起准备着水果,区晓觉挨着她爸坐着,看一档芒果台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竭尽搞笑之能事,下面的人也都笑得热闹。“前段时间你眼睛受伤,方姨说送你回来的是个男生?”区海城不经意地问。区晓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事情过去这么多天才会想起来问,但还是随口地应着:“是呀,我朋友。”“怎么认识的?”区海城摁了摁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些。“爸!”区晓觉烦躁地说:“你到底想问什么呀?朋友就是朋友!”“你这孩子,刚跟你说几句就这样不耐烦。”区海城也板起面孔:“他好像每天都送你……”“Adair跟你说的?”区晓觉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气急败坏地问。“你是我女儿,我是为你好!”区海城严厉地说。区晓觉突然有了种被出卖的感觉,她一向是喜欢Adair 的,她虽然是美国人,但说得一口流的中文,年轻,漂亮,并且生活非常地有质感,住在闹事中一个安静的小院,喜欢品茶和看书,她会跟她们说简?奥斯丁,说《呼啸山庄》,也会跟她们讨论关于恋爱的话题,区晓觉喜欢她,觉得她们之间一点代沟也没有,但却不知道她竟然在背后把她和顾澎交往的事告诉了区海城。“Adair怎么可以这样!”区晓觉不满地嘟囔。“你们是在谈恋爱吗?”区海城沉着脸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她倔强地说:“我自己的事,不要你们管!”区晓觉说完,就蹬蹬地上楼,穿过走廊的时候,还朝面前的盆栽狠狠地踹过去一脚。她怒气冲冲地打开门来,嘭一声地又合上门。趴在床上生气的时候,却听到楼下有些嘈杂的声响。她走到门口,倾听了一下,依稀是卢悦清和区海城在吵架。平日里她很少听到父母争执,在她的眼里,父母是很恩爱的一对,他们总是一同出现在亲戚朋友的面前,一起接受媒体的采访,谈他们相爱的过程,也谈他们发展事业的过程。区海城现在的企业是区晓觉外公的,不过之前只是一个制作水笼头管道的小企业,后来因为区海城的经营慢慢地开始与地产商合作,成批量地参与项目配套建设,再一步一步地发展到一个集团化管理的企业,涉及到了很多领域。在别人眼里,区晓觉也就是那种富二代吧。只是她自己,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优越感,在学校也是很有人缘,虽然还是会有些坏脾气,但这个年纪的女生,谁又没有自己的个性呢?区晓觉拉开房门的缝隙,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你今天给我解释清楚。”卢悦清站在区海城的面前,拍着茶几情绪激动地说。这让区晓觉吓了一跳,明明刚才她被质问,怎么现在轮到区海城受批评。“告诉你,没事就是没事。让晓觉跟着她,就是为了练习口语,你不是总说她的外语成绩不稳定吗?”区海城解释地说。“不要跟我扯开话题,为什么骗我她的补习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卢悦清咄咄逼人。“还不是担心你会误会。你看你现在不是误会了?”“你不要糊弄我!区海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吗?你在外面怎样我不管,但你让女儿跟着那个什么Adair学习……到底是什么意思?”“跟你说了,没事就没事!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区晓觉已经听不下去,她在二楼的台阶上朝他们大声地说:“别吵了!”只是一声,却已经让他们立刻噤声。无论他们在外面事业是怎样的成功,多么受人尊敬和仰慕,但在家里,他们却都是骄纵了这个女儿,对她竟然有着几分的忌惮。这一场争吵就没有在台面上进行了。只是私底下如何的吵,区晓觉却是知不道的。父母的这一场争吵让区晓觉心烦意乱,里面有个讯息是,区海城在外面一定有些什么蛛丝马迹,只是卢悦清不追究下去而已。但跟Adair有关系吗?当初区海城让她去跟着她补习外语,只说她一定会愿意跟Adair学习的。她去了,果然喜欢。但她从来没有想过,Adair看上去不像是补习老师,她几乎不按照课本上的来跟她谈语法结构,而只是让她在小院里看书,听歌,自由散漫,就像……度假。第二日,她早早地就去了Adair那里,倪兰还没有来。Adair正在露台上练着瑜伽,她穿着白色紧身的练功服,绾着头发,曲线毕露,仪态优雅。她的年纪比区晓觉只大十岁,二十六她喊她应该是姐姐,但她和区海城会有什么关系吗?见到她来,Adair只是笑笑,示意她稍等。她把一整套瑜伽动作做完,才起身。“今天怎么这么早?” Adair温和地问。“你跟我爸……”区晓觉有些难以启齿。而Adair只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释然开来。她走到她的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欣赏他,崇拜他,我也喜欢你。”区晓觉没有想到她这样的坦白,心里却对她的回答方寸大乱,什么意思,欣赏?崇拜?“那么,我爸喜欢你?”区晓觉干脆把心里最想问的问出来。“是。”只简单的一个字,却让区晓觉心惊肉跳起来:“他有家,有妻子,有女儿,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晓觉,你现在不明白,但当你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明白的……”“不要脸!”区晓觉粗暴地打断她:“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三者,你是让人唾弃的小三!”她没有吭声,只是平静地看着区晓觉。区晓觉的心里群像烧着一锅汤,滚滚地。“你必须离开他,你不能……”“其实你父亲已经打算和你母亲离婚,他是让我们先相处……” Adair打断她。她的蓝眼睛就像湖泊一样的透明而无辜,但却刺疼了区晓觉。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区海城会让她当她的补习老师了,不是为了学外语,而是为了培养她们之间的感情,他要跟卢悦清离婚,要让她接受Adair,所以才安排了这样的相处。多可怕,多可笑。原来她竟然被自己的父亲给设计了!区晓觉在错愕愤怒之间,却只是抬手把Adair树下的那一套茶具给推了下去。上好的景泰蓝的茶具,在碎裂之间再也没有了光彩。在那一刻,区晓觉想见到的人,是顾澎。只是顾澎。她要把自己的愤怒,自己的伤心,自己的怨恨统统地告诉他。“我要离开这个家,我永远不回去了!”“他们休想离婚,除非我死!”“我非要给我爸点颜色看看!”……区晓觉愤懑不已。在她喋喋不休,狂躁而失控地说个不停后,顾澎终于问:“你确定你要离家出走吗?”盛怒中的区晓觉根本不愿意回家,也不想回去看到区海城。在她的脑海里,只想着她不能让他们离婚,她一定不能让Adair得逞。她坚定地点点头。“我们去上海吧!”顾澎提议地说。“上海?去上海?”区晓觉想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好,我们去上海呆几日,等到区海城急死的时候再回来。”那个时候的区晓觉多幼稚呀。她真的天真的以为她这样做就可以阻止父亲的离婚,她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想,或者在心里,她也在暗暗地高兴,她能和顾澎一起旅行,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在这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他们会每天每天地在一起。这种感觉……甚至超过了她的愤怒。只是下火车的时候,她突然之间迷茫了。偌大的车站,她眼睁睁地看着顾澎消失在她的视野里。他说她去买瓶水,让她在原地等。她等了许久,终于明白,他把她丢在这里了。她的钱包、行李、水和食物全放在他的背包里。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她这样任性地从家里跑了出来,带着一种私奔流浪的冒险喜欢,却被生生地捂住了鼻息。后来回去以后,她去过洗车行。他们说他只是在这里打暑期工,已经不来了。她又去过他的学校,他们说没有这个人。他凭空地消失了。她终于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想好的,所以他隐瞒了自己的一切,他甚至连她的QQ号都没有加,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任何的联系方式,他欺骗了她。伤害了她。这就是她的初恋,彻底的阴谋。“但,他为什么这样做?”在故事这样仓促收场的时候,郑逸峰问着区晓觉。“大约就是为了钱把。”区晓觉说。时日过去,她已经不再觉得痛苦不堪了,而对顾澎那种彻底的恨也在时光里隐匿了起来。“他拿走了你多少钱?”“所有的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里的钱……两三万的样子……我攒下的压岁钱。”“确实很多,洗车至少得洗上一年了。”郑逸峰停了一下,又说:“但为什么他要和你一起到上海呢?他可以先拿走你的钱的。”“也许是那时候不好下手吧。”“有可能……报警了吗?”郑逸峰问。许久以后,区晓觉轻声地回答:“没有。”区晓觉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报警也没有继续找下去。她在那一年开始变得安静起来,她对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个夏天,就算是夏千追问,她也只是含糊了过去。她总是想起,他骑车单车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个场景。这么美好的一幕,却有着一个不美的结束。她这一场全心全意的爱恋,也草草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