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织雨说的地方是周记楼，她是从江非夷那里听来的，但她没去过，最后还是唐好甜领着她去的。
周记楼建于咸丰二年，听老一辈说那年有位贝子游历至此，救下了一对被恶霸纠缠的小摊父女，念父女俩命苦，走前赏了笔银钱。官府听闻了此事，也特意来瞧过，自那以后恶霸便不敢再来。得了银钱又有官府照拂，小摊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小摊父女打听后才知道贝子母家姓周，便以此做酒楼牌匾。
路上唐好甜给徐织雨讲着周记楼的历史打发时间，转眼就到了周记楼门口。
唐好甜抬眼瞧那面牌匾，从原来的简陋到今日这般金光灿烂，不知道换新了几次，她盯得出神，弯眉蹙了又蹙。
旁边徐织雨轻轻叫她：“原来还有这般奇遇。”又说，“江非夷这个人眼光还是不错。”
“哼。”唐好甜龇了一声，跟着她往里走。
店小二迎上来，徐织雨先说：“有位叫江非夷的公子来过吗？”
小二肩上搭着抹布，弯腰点头：“江少爷来过口信说马上就到，他特意嘱咐过，让小的带两位上楼。”
徐织雨拉上唐好甜，上楼梯时问她：“我夸他，你不高兴？”
“没有，只是觉得你有些傻。”唐好甜又说，“周记楼一开，生意越发好，其他门道的生意也跟着做了起来。后来老汉把女儿嫁给了酒楼里帮工的老实小伙儿，生的孩子便姓了周。”
徐织雨点点头：“那对父女对贝子倒是十分感恩。”
唐好甜这才点破：“江非夷的母亲便是姓周。”
徐织雨总算明白过来：“这酒楼是江非夷母家的？”
小二领着两人到二楼扶栏边上的那桌。
尽管邑北城坐落在群山环绕中，可这里视野开阔，远望过去，高低的楼房建在山顶、山腰和山下，像一城海棠，灵气十足。
小二给两人斟了茶：“两位先吃茶，江少爷马上就来。”然后又给两人上了凉糕，解解暑。
唐好甜等小二走开，才揭开谜底：“周家一发迹，不少人眼馋，争相着想挤进来分一瓢羹。周老汉虽然没念过书，可看人准，就算是自家人背地里偷摸着算计，也不会放过，当即扫地出门。所以后来成立城西的汇寿商行，用的大多是信得过的人，不姓周无妨，改了就是。”
唐好甜坐的地方背朝着楼梯，没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江非夷的母亲，就是周家隔了三代抱回来的小女儿。”
“你对我家的事倒是知根知底。”江非夷站在唐好甜身后，手里掂着个精细的小盒子，想伸手拍她的肩，只是她一回头，手就缩了回去。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揭人家底还被当场抓包，唐好甜不敢对视江非夷江非夷的眼睛。
“是你说得太入迷，没听见。”江非夷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下，将小盒子放在桌上推给唐好甜，“不喜欢胭脂，那这个呢？”
唐好甜拿起小盒子，有淡淡的花香味扑鼻而来：“这是什么？”
“香料，黄葛兰，味淡，衬你。”江非夷接过徐织雨递来的茶杯，轻声道谢。
唐好甜的脸上虽没有表情，心里却是喜欢的，她仔细地闻了闻，是同铺前那棵黄葛树一般的味道。
她将之妥帖地收进上衣口袋里，说：“就给我一个人的？不太合适。”
旁边还有徐织雨在，论情分，他俩更熟悉些，她夹在中间凭空收了份礼，这会儿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徐织雨笑着：“我到邑北的那日，他给宝子送过许多好玩的物件，于我就是恩情了。”
唐好甜“哦”了一声，尾音曲折绵长，微翘的眉眼悄悄地瞧着江非夷。他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察觉目光，看向她。
唐好甜今日受邀做客，总算明白了那些大户人家为何都爱在这里摆宴设席。
周记楼的招牌不只是在邑北城里响当当，甚至在整个西南地区也是叫得上名字的。其中以江湖菜为特色，大把撒辣椒，大勺加花椒，糊辣壳里藏鸡丁，红油汤里游鲫鱼，其味实在鲜美刺激无比。
吃到最后，唐好甜是扶着墙走出周记楼的。
徐织雨家临时置办的宅子就在附近，唐好甜肚子撑得不行：“走走走，我送你，顺带消消食。”
一路上支着不少夜食小摊，唐好甜本来特爱吃，只是今日连看都不看，只想着把肚子里的存货快快消耗掉。
2.
送回徐织雨，唐好甜连着打了两个饱嗝。
江非夷就站在她身侧，她捂着嘴，生生憋回去一个，浑身哆嗦。
等徐织雨进了宅子，唐好甜见江非夷没动：“你还站这儿干吗？”
江非夷指着自己的肚子：“还撑着，得再走走。”
唐好甜紧紧盯着他，辨别着这是真话假话。见他面不改色，她仗义地说：“你请我吃饭，我带你消食，走。”
周记楼在城中心，出来就是条四通八达的大道。徐织雨家在大道的左侧，附近延伸出不少小巷。小巷两边都是人家，这会儿刚用完晚饭，在屋门口晃着蒲扇坐着。
邻里之间本来就挨得近，一家出来，其他人也跟着凑过来，聊的都是家常话，左右逃不过今日米价明日菜钱，涨了就骂骂咧咧，跌了就喜笑颜开。
唐好甜和江非夷在这些话语中穿梭而过，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听听，都是肺腑之言。”这里是市井之地，算是唐好甜的地盘，她挺直了腰杆说话。
江非夷点点头：“天下晏然，是民生之望。”
“可是这民生都已经成了难事，哪里还敢指望天下晏然？”
邑北地处西南，不似上海、天津临海，虽说繁华，却直面炮火。可就算这样，也不能说在内陆里营生就是件容易事儿。
世间万般艰难，一处胜过一处。
天色黑透，路边只有每户人家屋里点的灯光映出来，不大亮，勉强能瞧见路面。
“我爹说，当年他从小村落里走来邑北，为的就是让苦日子甜起来。可即便这样，也只够勉强维持生活而已，后来捡着我，多一个人，累一点，无妨，有人陪着他，生活就是甜的。他给我取名‘好甜’，就是盼着往后的日子甜一点，再甜一点。”
两人拐出小巷，终于见到亮光。
江非夷这才接话：“是个好名字。”
“那你呢？”唐好甜停下脚步，问他。
江非夷也不动。
旁边急急跑过一辆黄包车，这里路面平坦，跑起来畅快，转眼就跑不见了。
江非夷不急不慢，想起幼时攀在祖母腿边时祖母说的话：“君子之途，非夷则巅。”
哪里有一生宽阔平坦的大路，生在富贵人家也未必就能强过缩在墙角度日的流浪汉。
寻路，开路，才是人生紧要，重中之重。
“嗤——”
唐好甜掩不住笑声，拍江非夷的肩：“江少爷，你的出身就已经能让你走上风风光光的坦途了，再有这般期许，别人怕是活不了了。”
她其实有些嫉妒。
自她懂事以来，就知道人有三六九等之分。那时还在奉州，她娘拿不出上学堂的钱，拉着她在学堂门口跪了整整三日。来往的人对母女两人指指点点，连学生的书童仗着主人家富贵也能来啐上一口。
唐好甜不想再跪，扯着她娘要起来，被一扫帚扑打在地上。她娘丢了扫帚抱着她哭，瞎了的双眼里涌出泪水，说：“翊儿，你要念书，只有念书，识了种种道理，你才能坦荡地在世间立身。风浪来，你能抵挡；恶语刺，你能招架。”
她也哭：“娘，你教我便好，我只听你的。”
粗糙的掌心摸上她的脸，刺得她好疼。
“娘瞎了，教不了你。”
人群里，从乡下赶回来的老先生见了不忍心，收下了她。
可没过两个月，瘟疫袭城，学堂不再开，老先生回了乡，她娘死在了城门口。
“立身于世，万般活法，总能活下去。”江非夷望着还落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小小的，却有力量。
一辆柴油客车从街上驶过，票价五分，值武泗坡里十多碗小面。
唐好甜笑道：“是啊，千万人有千万种活法。我坐不起这客车，可我有双腿。车去过哪里，我的双腿也能走过哪里。”
两人在大街小巷里走过，从周记楼到鸿丰公司，又到武泗坡。
坡下，唐好甜挠着脑袋：“我爹说，受人恩惠就得还，你请我吃饭，以后你再来喝糖水，就别再带糕点了。”
江非夷说：“我们是朋友。”
唐好甜吃饱后又走了好长一段路，这会儿发饭晕：“什么？”
“我们是朋友，何必如此客气。”
“那也是。”
“我明日来喝糖水，也许晚些时候。”
“我给你留着。”
“好。”
3.
长江边最近来往的船只多，水上线路不通畅，大多船只搁浅。
柴尽冬多了份拉船的活路，每天早出晚归，连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柴小添都很少见着他。
天气越来越热，来喝糖水的人不少，麻三忙得不亦乐乎。
这多亏了江非夷想的法子，是他托人寻了处冰窖。
冰窖里的冰块本来是每日送给大户人家的小姐姨娘解暑气的，可这天越发热，路上走一趟拳头大的冰块化了不少，小姐姨娘瞧不上就不会用，扔给下人们打发掉。下人为了赚钱又卖回给冰窖，品相不好，冰窖里的工人也都是拿回家自个儿用。
可买卖这回事就是来回转的。下人卖给工人，工人也能再卖给别人。
麻三听了江非夷讲的中间门道，觉得法子行，便去找冰窖的工人商量。拿回来的零碎冰块加在糖水里，清凉解暑，自然引来不少人。
一锅糖水还没半天就卖完了，麻三加紧再熬，留住唐好甜和柴小添在铺子里帮忙。
唐好甜往灶里扇着风，柴小添站在灶边搅着糖水，浓郁呛人的煤烟味全往他口鼻里扑，被熏得直咳嗽。
“甜儿哥，轻些，我要死了。”
唐好甜本来皱眉，想了想真扇轻些了。
“你要是死了，全得我一个人来忙活。”
“没良心，你到底就只惦记你自己。”
“你死了，我耳根子清静些。”
“我死了，你跟着忙活死吧。”
“所以我扇轻了些。”
……
两人吵起嘴来谁也不让谁，还是麻三一声吼把两人给吓闭嘴了。
“干点儿活就吵个没完没了，人家尽冬在长江边晒一整天回来也没抱怨一个字。”
唐好甜不乐意道：“他命贱，喜欢干活儿呢。”
柴小添不服气道：“天地良心，他的工钱全交给你了，一个子儿都没少你的。”
“住我家的屋子，吃我家的米粮，我收钱还犯法啊？”说着唐好甜还蹬了他一脚。
大铁勺敲着锅沿，麻三恼得很：“怎么说话呢，尽冬跟小添是自家孩子，跟你一样，都是我的娃。”
唐好甜也有了气，扔了蒲扇回屋，门摔得巨响。
麻三叹气：“惯坏了。”又跟柴小添说，“你别学她。”
柴小添装乖的本事天下第一：“好呢，叔！”
一直到吃晚饭，唐好甜也没出门。
麻三好几次想去敲门，最后都摇摇头算了：“小时候没管她，教坏了，不能由着她，得让她长些记性。”
柴小添被困在糖水铺一天，他的手脚其实很麻利，这会儿累得懒得说话，狠狠点了两下头，觉得他三叔说得对，然后继续扒拉碗里的饭。
坡下有微弱的灯光亮起，柴小添瞥了一眼，喊着：“哥，回来了。”
柴尽冬裸着上身，连着几日的曝晒皮肤已经黝黑，肩上搭着块毛巾，擦汗用的，一天下来给浸湿透了。
听见柴小添喊他，他赶紧套上抓在手里的麻衣，将毛巾咬在嘴里，一股汗味。
走近了，见少了个人，他问：“小甜儿呢？”
柴小添指了指亮着灯的那间屋，小声说：“吵架呢。”
柴尽冬看过去：“你惹她生气了？”
“我可不敢。她跟三叔置气呢。”
正巧麻三从里屋走出来：“锅里热着饭呢，快吃。”
“哎，我先给小甜儿送进去。”
“不管她，得治治她的臭脾气，谁也别管她。”
麻三故意朝唐好甜那屋说的这话，接着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响声，有些沉闷，应该是枕头。
柴尽冬从来不忤逆麻三，可这会儿有些坚持：“别饿着了，我等小甜儿一起吃吧。”
麻三来气。
在他眼里，大儿子跟宝贝女儿今日都不听他的话，父亲的威严面临严峻考验。
小儿子去扯大儿子：“你快吃饭吧，我有法子。”
柴小添端出锅里拿盘子扣住余温的饭菜，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哟，我这狗记性。”
麻三和柴尽冬看他。
柴小添话也没说就跑开，又捧着个碗从自己屋子里跑出来，跟柴尽冬说：“先把这个喝了，解解暑。这可是甜儿哥特意给你留的，怕生意好卖光了，早早叫我放咱屋子里好生存着。”
柴尽冬没想到：“真是她给我留的？”
麻三耳朵也凑了过来。
“真是。”柴小添敞开嗓门，故意说给旁边两人听，还不忘嘲笑屋里的唐好甜一番，照着她的原话说一遍，“她跟我说啊，拉船可不是件容易活，那绳子捆身上是吃肉的，能剥几层皮下来。咱家虽然吃不上肉，可糖水不能少你哥的。”
窗户门被踢开，唐好甜号：“柴小添你要死啊！”
号完，她看见窗外三个男人全盯着她。
麻三说：“这一声把气力都给用尽了，得吃两碗饭补补。”
柴小添说：“得三碗。”
柴尽冬说：“不够，我这儿还有一碗。”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不行！你得多吃点儿！”
4.
葛算盘请了两天假，说是家里的小女儿生病了，还是大病，得去姚安求医。
两位江老板的办公桌在一间办公室里，办公室装修得朴实，为了吸光墙面刷成白色，顶上吊着盏巨大的琉璃灯，普普通通毫不新颖。进门是套墨绿色的软皮沙发和茶几，做会客用，再往里中间置着个拱形陈列木柜，上面摆着的都是书籍，古往今来的名著诗篇和经商之册应有尽有。
木柜两边便是江淞、江选两兄弟的办公桌。江选悼念亡妻唐志君，桌上立着小小的一幅画像，是当年唐志君在外游玩时画的，被他一直珍藏在身边。江淞的发妻周筠的身子这两年越发不好，笔架上坠着前年他在普安寺求的平安符。
江非夷立在软皮沙发边上，回道：“已经办妥帖了。”
江选翻过手里的账册，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说：“老葛这些年为公司出了不少力，忙起来连女儿也少陪，这次就当给他放假。”
江淞跟着问：“红利算好了吗？”
江非夷说：“算好了。师父进公司二十年，按照每年盈利的一分利算，该分五十块大洋。”
江淞签完桌上的合同，起身往沙发走来：“若是算错了就闹了大笑话。”
合上账本，江选对江非夷倒是十分肯定：“他是你的儿子，又是老葛教出来的，错不了。”
“你就是惯他。”即便是自己兄长，江淞也不能任他如此偏袒。
两人往茶几这边走来，江非夷往后退两步，还低着头。江选轻轻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手里端着白瓷茶杯，江选说：“这些日子你辛苦些，公司里多照看着，这产业迟早是你接手，早些把中间的生意摸清是件好事儿。”
一旁，江淞缓缓坐下，手里盘着的两颗瓷核桃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垂眼只盯着手心里的瓷核桃，像是没听见江选的话，一言不发。
周筠总说，江非夷跟江淞很像。既是亲父子，面容上总是有几分相似的。
可真说起来，这两人瞧着却不尽然。江淞是江家老爷娶回来的二姨娘所生，二姨娘是歌姬出身，自然天生媚像。江淞承了他母亲几分神情，眉眼盈盈，朱唇皓齿。而江非夷却因为从小习箭的缘故，如今长成了意气风发的惨绿少年。
江家做工的老人私下也谈论过这事，都是看着江淞长大的，再瞧江非夷，怎么也不相像。可他们做下人的，话只能偷着说，谁敢摆到台面上来？
周筠说像，那便是像了。而他们也渐渐晓得，这相像，说的是两人的性子。
就像现在，说的明明是关乎整个鸿丰公司未来的大事，两父子的脸上却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双眼低垂各自盯着面前的物件儿，心不知道已经飘去了哪里，根本没听见江选在说什么。
江选问江淞：“你说是不是？”
将手里的瓷核桃收紧，江淞抬头：“什么？”
江选摇摇头，重复着：“弟妹的身子得静养，想着城南那边的宅子空着，院子里树木也多，谴两个下人过去修剪修剪，瞧着让人也愉悦些。宅子离公司也近些，要是非夷想去瞧也方便得多。”
江淞本来毫无波澜的眼里聚起了光，手里抖动，梦呓般地说：“那间宅子是母亲娘家的。”
“是，死了的人没法活过来，但还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母亲同意了？”
“她这人一向嘴硬心软，平日里话虽说得重，可总得念着那是她亲孙子的娘，怎么也会答应的。”双手支在双腿上，他又对江非夷说，“每日的请安便免了。你娘亲生来洒脱，对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不是很喜欢，你心里有她，空了去看看就是。”
江非夷听着，点点头，没说话。
江淞起身到桌前，打开一个木盒子，将两颗瓷核桃放进去，又同江非夷说：“走吧，我同你一道出去，去账房瞧一瞧。”
这会儿太阳瞧着要落山，余晖洒进来映照在木纹地板上，光影越来越暗。
江选还有几页账本要看，没一道出来。
江非夷跟在江淞身后，挺直的身子这会儿微微松垮，见前面的人回身，又直了起来。
江淞说：“你先回账房吧。”
江非夷同他说话向来直白：“你刚在大伯面前说要去账房瞧一瞧。”
江淞长着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即便是笑着的，却也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我是要去的。”
“想一个人待会儿？”少年气性不改，有时也会跟他老子呛上两句。
江淞自小宠江非夷，只要不是太过越矩，便都放任着他。
“有些事得一个人的时候好好想想。”
江非夷没问是什么事，他看了江淞好一会儿，见江淞还笑着，便径直走了。
有燕雀从树枝上飞过，抖落掉几片树叶。
江淞心里念着江选说的话。
“她这人一向嘴硬心软。”
——那只是在她的亲儿子江选面前罢了。
“那是她亲孙子的娘，怎么也会答应的。”
——于私心，不外乎是江选去求了情；于情理，是老大家的孩子多年寻不着踪迹，是死是活不知道，若真是回不来，那他的亲儿子便顺理成章是江家的继承人。
他想起半月前周筠咳了血，他跪在宋兰九的院子里，倒不是为了求座静养的院子，只是想着让她搭搭人脉找寻远从西洋来的名医。
半佝着身子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他，嗓子已经干哑，说话时喑哑难听：“你一个娼女生的孽种，怎么敢来这里？”
5.
葛算盘不在，账房里的大小事都归江非夷管着，等取钱进账的事儿忙活完，已经是暮色深沉的时候。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周筠睡迷糊时嘴里念叨着的虾油咸菜，那是道锦州小菜，独长江边上的铺子有卖，便特意拐了去。
江非夷坐在铺子里等着小二打包，闲着无事想去长江边上走走，跟小二说打包好便放着，他待会儿来取。
下午来的船只货还没卸完，这会儿正拉着灯赶工。
循着光，江非夷来到岸边，岸上有台阶，不算高，恰好能一眼瞧清江上风景。
夜风吹来，湿热的气息也跟着拂来。
江非夷揉了揉鼻子，正要往下，就听见岸边的吵闹声。
船尾围着一群人，均是头上裹着白巾，裸着上身，只穿着条黑麻裤，挽到大腿根的地方，是一帮纤夫。
拉船卸货，是纤夫的营生活路。
只是这帮人这会儿不卸货，围成个圈儿正对地上的人拳打脚踢。
其中一个老汉也许气急了，推开旁边的人，嘴里吐了口唾沫，活动活动腿，一脚踢在地上那人的脑袋上，嘴里骂着：“我给你脸了，抢兄弟的活路，撑不死你。”
旁边的人附和起来，指着地上那人骂骂咧咧，又纷纷再踹上一脚。
“昨天你一个人卸了十几趟，几个兄弟眼巴巴被你甩在后面，今儿还敢来，不想活了是不是？”
“我看你就是命贱，死都要死钱眼里。”
江非夷觉着不对，那些人说话是发了狠的，脚上的力道还不小，十来个人围着上，怎么也得踢掉半条人命。
他走下台阶，往人群那边去。
走近了，他瞧着为首的老汉蹲下来，揪着地上那人的头发，打了一耳光，声音特响亮，说：“柴尽冬，你想我们活不下去，我们只能先让你没命。”
说着，旁边的人递来一把匕首，冰冷锋利的刀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出刺眼的白光，匕首被高高举起，在落下的瞬间被人截住。
老汉的手腕被抓得很疼，他来不及去瞧阻拦他的人是谁，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胳膊去打。那人动作很快，挡住他的胳膊，又一脚蹬在他的膝盖窝里，叫他直接跪在地上。
老汉骂了一声，因为裤管挽在大腿根上，膝盖磨着地上的石子磕出了血，疼了那么一下子，跟着站起来，“呸”了一声，招呼旁边的几个汉子上去打那人。
旁边人在老汉跪在地上时就攥紧了拳头，就等着谁喊一声后一拥而上，都是铆足了力气的，嘴里喊着声儿壮气势。
可他们还没冲上去，就见那人扔了袋东西在地上。
“大家都是讨生活的，谁也不比谁容易。这些钱请各位吃肉喝酒，歇歇气力。”
江非夷面色不改，说话时目光绕过老汉瞧向地上的人——还喘着粗气，脸上糊着血，眼睛肿了一只，眼皮颤着。
老汉旁边的小年轻捡起那袋子，一掂量，分量很足，便凑到老汉跟前：“叔，咱撤了吧。”
老汉挨了江非夷一顿揍，心里不服气，想还回去，被小年轻拉回来，解开袋子给他瞧，全是一块的大洋，看样子得有几十块。
今日找柴尽冬的麻烦，无非是这小子不懂规矩，抢了江边的兄弟的活儿，说来说去为的就是个“钱”字，眼下得了这袋子大洋，挨顿揍算什么？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身后的汉子们等着老汉发话，见他手一挥，乖乖散了，凑在小年轻的跟前分钱。
人散了，柴尽冬才爬起来。
他光着膀子，除了脸上，身上都是伤。
牙被打掉了两颗，他往地上吐了口血，衣裳就在脚边，被踩了不少灰，他打掉再套上，才去看江非夷。
“他们打我，气散了就成，你的钱……”
江非夷没等他说完就问：“打了你，你就不来上工了？”
柴尽冬摇头。
“那就是了，他们要的是钱，可你在，他们分的钱就少，你再来，还得打，他们人多，你就一个，总能被他们打死。”
江非夷同柴尽冬分析着，他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
柴尽冬却觉得他说得不对：“那些钱只能让他们缓一阵儿，我会一直在这里。”
“那就别在这里了。”江非夷想也不想，“他们为钱顾不得人命，可你得好好活着，再找份工，总好过在这里。”
“我不识字，只有力气，只有这长江边上用得着我。”柴尽冬低下头，自觉低人一等。
小二在台阶上招呼，说是铺子要打烊了，便将东西给送了过来。
江非夷走上台阶，接过来，才想起钱袋子扔给了那些个纤夫，说明日再来取吧。
小二在铺门口等江非夷的时候听路过的人说岸边有个公子哥儿花钱救了条人命，便想着那公子哥儿就是江非夷了，他说：“您尽管带回去，明日我去公司取钱便是，您人好心好，也不会亏我们这小店生意是不是？”接着把打包好的东西塞给江非夷，嘴里念着说急着回铺子收拾就跑远了。
江非夷瞧着小二跑开的身影，心里生了个念头。
他回身，见柴尽冬还站在那处，说：“我用得着你。”
柴尽冬不可置信：“我什么也不会，没地方能帮得上你。”
“我缺个跑腿的，明日得替我给前面铺子送钱来，脚力得好。我还缺个打下手的，账房里一堆事，我又得算账还得去城西的院子归置，实在忙不过来……”
“这只是些小事情，工钱比不上在长江边。若我跟着你，还不清被那些人拿走的钱。”
“那就一直跟着，还清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