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千千晚星

武泗坡小霸王唐好甜,名甜人不甜,混账起来第一名。人送外号“小甜儿哥”,叫您姐都是委屈你伟岸的形象了!耍无赖的专业户,坑钱小能手,就算我买你家大白米,不仅要给我市场最低最低价,还得签字画押绝不反悔。鸿丰少爷江非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虽然打小就练射箭,可惜还是一副一顿不吃就倒的单薄身子。小霸王赖上有钱公子哥儿,送胭脂——我觉得你在侮辱我的美?送簪子——插我头上像上香?缘分来得过于奇妙了吧,我就是把你衣衫划拉了那么一点点,你就让我蹲收押室?简直可恨!好了好了,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送你免费糖水喝,你来做我的小老师,从此以后手牵手……等等,练字就练字,你抓着我的手干嘛?

作家 野榈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21章
第三章 心上人
1.
柴尽冬来的时候衣服还是脏的。
自年后开始,长江边上常有船只来往,有熟人介绍他去搬卸货物。尽管他每日早出晚归,工钱却也只够日常开销而已。
柴尽冬和柴小添两兄弟从小跟唐好甜一同长大,麻三待他俩很好,也常照拂两人生活,吃住都在糖水铺。
唐好甜折腾了许久,倒掉前日剩下的糖水,好不容易新起了一锅,见柴尽冬来,她说:“你倒是挺会赶时候。”
肩上搭着条汗巾,柴尽冬坐下先倒了杯茶,虽然尝出茶叶不新鲜,但他又口渴,谈不上讲究,不管不顾地灌了半壶。
一碗糖水被唐好甜端上来,赶不上麻三的好手艺。肚子早饿得打鼓了,闻着还带些米香气,柴尽冬很快喝尽一碗。
“小添来过了?”后面那张桌子的桌腿不稳,他在门后的墙角翻出榔头,又截了块木头,仔细对着桌腿敲了敲。
这会儿太阳快落山,没什么生意。唐好甜跨腿坐在长凳上,手里剥着隔壁胖婶抓来的南瓜子,果壳吐了一地,指着糖水铺后面的小茅屋:“屋里呢。”
柴尽冬抬头顺着唐好甜指的方向望过去,茅屋很小,被隔成两个房间,一间放着杂乱的日常用品,一间架着两张木板床,立在小木门的两边。
隐隐有两个人影在小茅屋里晃动,柴尽冬瞧着陌生的身影,问道:“没见过,是什么人?”
唐好甜吐掉果壳,半不爽半吓唬他:“你完了,柴小添有新大哥了,你这些年算是捡了只白眼狼回来养着了。”
柴尽冬听她话里的意思不对,问她:“讨厌那个人?”
“谁?”唐好甜继续嗑着瓜子。
“小添带回来的那个朋友。”
“我讨厌他做什么?”唐好甜微眯着眼睛看柴尽冬。
他还在敲敲打打,其实没多认真听她说话。
南瓜子被唐好甜一股脑全扔在了桌上,她拍拍手,站起身往屋里走:“我讨厌你。”
柴小添领着江非夷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靠在门边:“怎么样?条件艰苦,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江非夷站在屋里,身前是用废木头框出来的窗户,透光的地方用纸糊着,碰上下雨就会浸湿,还得再糊。桌凳倒是齐全,只是桌腿凳腿一瞧就能看出来是捡的别人扔掉的、又自己修补过的。
刚才江非夷被柴小添给拉过来,说是让他见识见识新生活。这一番瞧过来,他心里就了然了。
“我小甜儿哥这人糙得很,有些话她说不出口就爱憋着。我也糙,还不识字,怕哪里讲得不对头把你给得罪了,你就不认米价这事儿了。所以我带你来看看,你是念过书的聪明人,肯定能明白。”
柴小添说话做事一向直来直去,这时候把话说得如此敞亮,无非是想告诉江非夷,唐好甜其实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
武泗坡里住着的,都是穷人家。而唐好甜家不仅穷,还多占了两张没血缘关系的嘴。
柴小添太了解唐好甜这个人,倔强又不会服软,要是别人平白误会了她,也从不会去解释。
但柴小添跟唐好甜是什么关系?他住的小茅屋是唐好甜搭的,他这些年在邑北城里惹是生非是唐好甜替他摆平的。
他是爱气她,但有时候也想护着她。
窗外太阳西沉,橘黄的余晖透过窗间缝隙映在江非夷的半边脸上,另一边隐在黑暗里。
他从窗边走过,在柴小添跟前立着。
大概是从小在马背上射箭的缘故,比起柴小添,他的身形更加精壮颀长,光影落在柴小添的背脊上,却不能尽数挡住。
他慢慢开口:“我明白。”
唐好甜出来时,柴尽冬还坐在地上,三张木桌子,一条腿一条腿仔细地敲打着。
头顶突然飞来个东西蒙住他的脸,他扒拉下来,是件干净衣服。
唐好甜嫌弃着:“快换了吧,上面还粘着水草呢,恶心不恶心?”
柴尽冬立马站起来,抱着衣服上下左右看了看:“这是三叔新做的?以前没瞧见过。”
唐好甜觉得他啰唆:“过年时扯的料子做的,说什么舍不得穿。我就不明白了,衣服做了不穿干什么,留着给老鼠做窝吗?他不穿你穿,省得压在箱子底下可惜又叫我生气。”
柴尽冬手上有灰,在自己衣服上蹭干净了才敢摸,料子是麻布的,有些硌手。他摸了半天,一直没啥表情的脸上这下乐开了,心里特别喜欢。
“磨蹭什么呢,快去换。”
柴尽冬“哎”了一声,脚刚提起来,身后就挨了一记。
他扭头,唐好甜手里抓着扫帚在他裤子上使劲儿拍着,一拍一扬的,飞起不少灰尘,嘴里还念叨着:“柴尽冬你怎么这么脏啊?你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吗?”
2.
领着江非夷回来的柴小添远远瞧见这一幕,想着不能让唐好甜的好人形象太幻灭,解释着:“这个……这个是我们友好相处的一种表达方式。”
江非夷的目光落在唐好甜抓着扫帚的手上。他以前学习射箭,知道手上使几分力道能伤人。就一眼,他便能辨认出唐好甜根本没有使力,所以对柴小添的话深信不疑,只是觉着这般方式——
“有些特别。”
柴小添往江非夷肩上一搡:“特别的东西多着呢,你没事常来,不用多少时间就能瞧个明白。对了,来的时候多带些糕点,我请你喝糖水。”
听见“糖水”两个字,江非夷还心有余悸。他甚至还记得刚才他舍了命一般地咽下那口糖水后,唐好甜尤其无辜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这糖水是前天的了。”
柴尽冬被唐好甜赶回屋里换衣服,抬头见柴小添又领着江非夷过来,白眼一翻,赶紧把南瓜子揣进兜里。
“我又不抢你的,你慌个什么劲儿?”柴小添知道唐好甜是在防自己,摊手耸肩。
唐好甜等他:“你要是敢冲上来,我就把你塞火灶里。”那火好不容易烧起来,火光红彤彤的,“怎么样,这火特适合烧人骨头,你试试?”
柴小添躲在江非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甜儿哥,我这些年跟着你,虽然没替你上过刀山下过火海,但你也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唐好甜觉得柴小添这副嘴脸实在丑恶,嘴里啐了一句,手里的大铁勺敲得铁锅当当作响,朝屋里吼着:“柴尽冬,你当初把这狗崽子捡回来就是为了气我是不是?赶紧出来,要么你赶他走,要么你俩一起滚蛋!”
柴尽冬怕唐好甜真追着柴小添满街打,连衣服扣子也没来得及扣就跑了出来,什么也没瞧清,先劝着:“小添,赶紧躲开,别再惹着她生气了。”
一脚跨出来,柴尽冬手里急得找不着扣子眼,他的眼神四处扫着,唐好甜还没动真格,人在灶边站着,目光往茅屋的方向瞟,柴小添躲在个男人身后,他觉得有些眼熟。
四方桌,一人坐一边。
桌上摆放着好几盘菜,有荤有素,有汤有饭。
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娃娃在唐好甜旁边站着,手在桌上摸啊摸,摸了半天也没摸着那只油光光的鸡腿。
唐好甜一只手托着下巴,另外一只手握着筷子去夹鸡腿,没夹上,然后直接上手抓起鸡腿,给旁边的娃娃:“乖,回家吃,吃完把骨头喂给大黄。”
娃娃接着鸡腿本来十分高兴,听她说完话泪珠就掉下来:“大黄没了。”
柴小添问他:“咋没了?”
娃娃说:“昨天婆婆病了,我爹把大黄杀了炖汤给婆婆补身子了。”
柴尽冬把那一盘鸡腿全给了娃娃:“不哭,赶紧拿回家给婆婆吃,吃了婆婆就会好。”
捧着装鸡腿的盘子的娃娃转身回家,一蹦一跳的,乐得差点把盘子给摔了。
娃娃一走,桌上就又安静了。
柴小添盯着面前的鸡汤看了好久,汤熬得油亮亮的,实在诱人。他本来就饿,刚刚喝了碗隔夜糖水,吐得肚子里早没货了。
“吃呗,再不吃就凉透了。”柴小添忍不了了,先盛了汤,一口就喝干了,咂咂嘴,“好喝!”
一直没作声的江非夷也说:“真要凉了,快动筷子吧。”
柴小添一边盛汤,一边说:“哥,这是我兄弟,我罩他的,你别跟他客气。”
柴尽冬侧脸去看江非夷,正好对上江非夷的目光。江非夷没有否认柴小添的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快些吃。
唐好甜冷哼一声,突然手被人抓着。柴小添把筷子往她手里一塞:“你哼什么哼,人家来做客还得让人家做东请吃饭,你就老实吃吧。”
肚子里垫了东西,柴小添说起话来硬气了不少,全然看不见唐好甜快翻上天的白眼。
刚刚本来要上演的你追我打的戏码在一个男人的到来后没能被搬上戏台。男人是从江家来的,手里提着两个饭盒,说是江二夫人给少爷准备的,本来是送去鸿丰公司,男人去了后才知道江少爷不在,打听后就往这里来了。
唐好甜第一个知道的道理就是吃人嘴软,桌上的这些菜色她还是曾经在奉州时见过,她心里估算着时间,大概是有十年了。说不想不馋是假的,她心里痒痒得恨不得直接上手抓着吃了,可还是假端着面子。
这下柴小添给了她台阶下,她就老实走下来。
吃到一半,柴小添神神秘秘地下了桌往小茅屋去,隔了没多久他怀里捧着个东西跑回来,往桌上一放,是壶酒。
拔出酒塞子,唐好甜凑上去闻了闻:“风月间的桂花酿?”
柴小添挠着后脑勺,嘿嘿笑着:“不错吧?我跟小牛儿打赌赢来的,藏了许久了。”说话时,他不敢看柴尽冬,怕又遭训斥。
可柴尽冬早晓得了柴小添藏酒的事,没什么反应。
唐好甜啧啧两声,有些鄙夷:“风月间出的酒,最便宜的也得三角钱一两,这一坛子得有半斤吧?小牛儿能从哪里来,肯定是偷的。”
柴小添给三人各斟了一杯,然后自己抱着酒壶狠灌了一口:“管他怎么来的,反正是正经到我手上的。”
唐好甜敲了敲柴尽冬的碗:“听听,他说赌博是正经手段。”
柴小添气得结巴:“谁……谁说是赌博,是打赌!打赌!”
唐好甜往碗里扒拉了半盘子炒鸡蛋:“你爱怎么说怎么说,你自个儿喝开心了别耍酒疯就行。”
一壶桂花酿最后全进了柴小添的肚子,唐好甜和柴尽冬看也没看面前的酒杯。柴小添劝不了这两人,拉着江非夷死命地劝。江非夷谦和,只说自己不能喝酒。
“滴酒不沾?”柴小添从脸颊红到脖子,嘴里一股子酒气。
“滴酒不沾。”江非夷不知道第几次这样应他。
“成吧。”柴小添捞起他的酒杯,“我爱喝,都给我喝了吧。”
3.
桂花酿再不醉人,一壶下去也还是叫人犯了迷糊。
吃完饭,唐好甜接着收拾干净锅里的糖水渣,等所有事办妥帖了,她便坐在旁边的桌子继续嗑着瓜子看柴小添耍酒疯。
趴在桌上的人已经记不得事儿了,扯着江非夷的胳膊不让走,找不着北的话说了许多,唐好甜全当笑话听了。
江非夷喊了柴小添几声,柴小添根本听不见,只知道自己被人搡了几次,一次比一次重,他有些委屈,最后哑着嗓子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着:“他们说我这条命是老天爷可怜我多赏的,所以叫我小添。你姓柴,给了我不更好?添把柴火才烧得旺,暖融融的,日子才能好起来。”
这一嗓子号得十分清晰,叫江非夷跟唐好甜面面相觑。
半晌,唐好甜连瓜子也不嗑了,语气难得放软:“可惜他哥洗衣裳去了,不然听了他这感人话,两人怕是得抱头痛哭。”
江非夷不晓得这几人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盘根错节,只是醉倒的少年人声音悲切,让他也有几分难过。
“我听小添说,他跟他兄长是糖水铺、是你爹收留下来的。”江非夷想起在小茅屋里,柴小添护坦唐好甜的那些话。
远远有脚步声跑来,唐好甜看过去,是隔壁家的娃娃来还菜盘子,已经没了鸡腿,盘面上干干净净的。娃娃说:“甜儿哥,我吃得很好,婆婆也吃得很好。她说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她给你扎双新鞋底,穿着舒坦又踏实,你要等一等。”
唐好甜轻轻捏娃娃的鼻子:“好,你跟婆婆说,我一定等着。”
娃娃笑着跑开,到黄葛树下,回头冲她挥手。
江非夷一直瞧着唐好甜,见她把盘子收进饭盒里,又把长凳收在桌上,然后坐回刚刚的位置,发了会儿呆,说:“不只是他俩,我也是。”
江非夷微微诧异:“你不是糖水铺老板的亲女儿?”
唐好甜摇头,抬头望见弯月旁的碎星,想起说:“十年前奉州爆发瘟疫,我被我娘送出奉州城城门外,她在那里没了命。我一路往东,倒在邑北城外的半山坡,被出城挖红薯的麻三救了下来。”
她说话时头低垂着,空洞的眼神瞧着手心里的南瓜子。南瓜子用火炒过,果壳上有微微的焦黄色,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麻三说,我足足睡了三日才醒过来,样子狼狈,身上裹着他旧衣裳,睁眼便问他要水喝。他对我很好,可那时候我只有八岁,怕事儿也害羞,总躲着他。可他从不恼,任我自由来去。他没问过我从哪里来,也许他早知道了,所以对我更好。后来有一日,柴尽冬就缩在这个墙角里,我认得他,往东的路上我曾与他同行过一段路。我同他说话,被屋里的麻三听见了。麻三觉得我一个人太孤单了,便把柴尽冬也收留下来,同我做伴。再后来,柴尽冬追着小偷小摸的柴小添,死活要人改邪归正,认了人家做兄弟。小小的一间糖水铺,偏就多养了三张没相干的嘴。”
其实那是很长的一段时光,唐好甜不愿意多去回忆,抹去了细节,讲了个大概。
唐好甜再抬头时,弯月旁添了几颗碎星,本闪不出光亮,却因为紧贴着月亮,熠熠生辉。
她心里知道,麻三就是那轮弯月,她不过是颗碎星,因为有了麻三,她才活了下来,她才有了光。
“所以,不管你怎么想我,浑得彻底、爱占便宜,或者拿那些文绉绉的话来丑化我,我都不会去否认。我想活命,更想麻三活命,长命百岁最好。若不能,也不能被我拖着。”
“我没这么想。”一直没出声的江非夷很快开口,起身走到唐好甜面前,见她本来陷在回忆里的哀恸眼神迅速换成警惕,还特意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站这么近做什么?”
江非夷哑然,站在原地不动:“我来之前,有人跟我说,这里住着的都是无赖,说不上道理,叫我少搭理。”
“是那个跟在你身后的老头吧?呸,狗眼看人低。”唐好甜上下打量着江非夷,鼻头耸动,仔细闻着他身上有没有在狗群里待久了的味道。
江非夷没有否认,一脸平静,甚至对她的话有些肯定。
“接下来呢?你还是巴巴地跟着柴小添来了这儿。”唐好甜问他。
江非夷说:“待人处事,不自知,只听别人谈论,便不能认同。”
唐好甜觉得他的脑子倒是好用:“果然,上过学堂的人的脑子才算是脑子。”
“那你呢?”
唐好甜耸肩:“我没脑子。”然后抬起胳膊,“只有拳头。”
她明明是凶狠的语气,却没吓到江非夷半分。唐好甜摇头叹息,原来她吓唬人的本事,只在武泗坡里好使。
4.
江非夷把桌下的长凳拖出来,理了理长衫才坐下,背脊挺直,双手随意地搭在双膝上。
“这一趟来,我受益匪浅。”
唐好甜挑眉:“怎么,我这里有书里没有的人生哲理?”
江非夷摇头:“算不上。”撇头看着将头埋在胳膊里呼呼大睡的柴小添,“但见识到了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说话拐弯抹角,唐好甜既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问:“我叫你签下的那份协议书,两位江老板可知晓?”
江非夷摇头。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要是追问起来,你有法子应对?”
“我手头宽裕,能填补上。”
见江非夷如此坦然又大方,叫唐好甜的眼睛发了亮。接着,她问:“那以后你再来糖水铺,我请你喝糖水,你顺手捎些糕点和米来做回礼,成不成?”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厚颜无耻。
江非夷倒是对她提的过分要求不在意,只是好奇道:“你愿意我来?”
唐好甜说:“我不愿意,你便不来了?再说柴小添贪你的糕点,总能变着法子带你来,我还真能打断他的腿了?”
江非夷觉得唐好甜嘴硬心软,扭头看着远方,没叫她瞧着嘴边弯起笑。
“再说了,我虽然只念了几天书,但道理总懂得几个,知恩图报便是其中一个。”
“倒不用这般客气。”
“谁跟你客气了?我说了,你来的时候捎些米,我没吃亏。”
柴尽冬抱着一盆洗干净的衣裳回来时,正巧碰上提着饭盒拐出武泗坡的江非夷。
他跟面前的这个人只见过两次面,谈不上有多深刻的印象,只听唐好甜说,柴小添跟江非夷关系不错。
他微微低头,突然说了句“谢谢”。
江非夷不懂,见柴尽冬盯着自己手里的饭阁子,才明白:“一顿晚饭而已,不必如此。”
柴尽冬抬头,常年在烈日下曝晒,他的皮肤泛黑,五官又硬朗,给人留下硬汉的印象。
他声音干哑:“小甜儿说,你跟小添是朋友。小添平日里得罪不少人,说话没分寸,若是哪里得罪了,请你多担待。”
“小甜儿”“小添”两人名字虽然只差了一个字,比起自己的弟弟,他叫唐好甜的时候,声音柔软,更宠溺一些。
江非夷怔了一会儿,说不上是为什么,只是回应柴尽冬的时候语气里有些不爽快:“朋友之间若要彼此担待就生疏了。再说小添性格爽朗,是件好事。”
然后他往前走,柴尽冬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小道。
唐好甜瞧见两人说话,问回来的柴尽冬:“你跟江非夷说什么呢?”
糖水铺旁边是块小空地,墙上支着两根竹竿,上面系着一根细绳,用来晾衣裳。
柴尽冬用力抖了抖没拧干的衣裳:“没什么。”然后搭上去。
唐好甜撑手看着他,手里的力道明明重了几分:“你骗鬼呢。”
柴尽冬知道她的性子,不问出话来决不罢休:“谢谢他的晚饭,还请他多担待小添一些。”
睡得正香的柴小添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嘴里哼了两句,抬头微微睁开眼,咧嘴笑着:“哥,回来啦。”
柴尽冬“嗯”了一声:“再睡会儿,屋里热,待会儿我叫你。”
柴小添狠狠点了点头,又埋头睡。
手里的瓜子嗑完,唐好甜拍拍手,也不管柴尽冬听不听得见,声音一点也不小:“柴尽冬,你叫人讨厌的本事真是日渐增长啊。”说着就转身回了糖水铺,关了门又闭了窗。
柴尽冬在窗外说:“屋里闷,你开些窗好透气。”
屋里的人说:“要你管。”
然后连灯也熄掉。
果壳吐了一地,长凳摆在灶台边上。
柴尽冬拿扫帚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再把长凳一一翻过来搭在桌面上。收拾好后,他挨着柴小添坐着。
他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个小铁盒,是他白日里在小摊上买的。上面印着个鬈发女人,手里抓着把绢扇,穿着旗袍的身子被花丛包围着。那些花,他不认得,只是觉着铁盒上的女人像唐好甜,便拿起来看了看。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说这是胭脂,正流行,年轻女孩子都喜欢用,给心上人买一个呗。
“心上人”柴尽冬听见这三个字,心脏猛烈跳了两下,然后问了价钱。
摊主伸出十根手指。
十个铜板,是他五天的工钱。
虽然东西贵了些,可是他想着送给唐好甜,还是买下了。本来是想今晚给她的,可她压根儿没给自己机会。
他轻轻拍了拍柴小添的肩:“回去了。”
柴小添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抬起一边胳膊让他哥架着。
走到一半,柴小添问他:“小甜儿哥呢?”
“回屋睡了。”
“哦,夜里热,开窗了吗?”
“没有。”
柴小添渐渐清醒:“你又惹她生气了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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