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爱情明媚如初

五年前他是运筹帷幄的商界翘楚,风度翩翩,因宽厚悲悯而挚友无数,却因骄傲轻狂而树敌更多;她是美丽率性的婚礼策划师,在爱情里横冲直撞,宿命让她与他狭路相逢,得到他天衣无缝的保护,爱上他的幽默从容。  突如其来的大火将他的心血付之一炬,接踵而来的阴谋与纠纷更让他身陷囹圄。他未雨绸缪,许她一座薰衣草庄园,告诉她要等他归来。五年后她已经成为热衷慈善的业界高管,他却没有履行约定,不知所终。她静静等待,得知五年前发生的一切都因另一个觊觎他的女人而起,爱可以温暖心房,同样也有强大的摧毁力量。原来他也有坚如磐石的自卑和荡气回肠的固执,他的远离,只为能护她安好。勇敢让她执着陪伴,之前数年的兜兜转转,只为遇见这个她心中无所不能的男人,她确信他将是自己后来的一生。而他历经磨难却依然气定神闲,因为他笃定,慢慢来,他们终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第四章 毕心沁,我只做我想做的,我想做的,便没有做不到的
庄盛一大早就到了“合璧”,推门而入时我正在沙发上扭曲得像条虫子。庄盛一向胆小,哟嗬了一声,生生跳了出去。
我坐直身,打了个哈欠:“这么早?”
庄盛拍着小胸脯重新进来:“我的沁啊,吓死人了,我还当白娘子蜕皮呢。话说,你这是加了一宿的班儿?我们生意有这么好吗?不是……你这脸,加班加到水肿啊?”
几小时前,我不紧不慢地徒步回到“合璧”,周森则是和我前后脚。他隔着玻璃门见到我,松下一口气来,我并不怀疑,他在送别单喜喜后,见我凭空消失,会心急如焚。我没有开门,周森似乎也安于站在门外:“你没事就好。打算在这儿过夜吗?安全吗?”
我指了指街头:“有监控的,稍有风吹草动,人民警察会来救我。”
顿了顿,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喜喜她……出什么事儿了?”
“她的伤心是如假包换,但至于是为了什么事伤心,她不肯说。”周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绞尽脑汁:“她为什么不找我?也不肯和我说吗?”
“只有一个可能,我们两个都是当局者。”
“你的意思是,她发现我们了?她有没有试探你?你有没有露馅儿?”我急迫地双手按在玻璃门上。
“发现什么?毕心沁,我们有什么值得被发现的吗?”
我绞着手辩白:“孔昊和喜喜是我的左膀右臂,我最多可以当独臂大侠,两条都没了我接受不了,真的接受不了……”
周森深深地叹了口气:“放心,喜喜不像是针对你。另外,她今天带来的美味佳肴,也不像是……为我准备的,培根意大利面明显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不知道这样的线索对你有没有用处。”
而后,周森驾车离去,那样的加速,颇有绝尘的味道。
庄盛请我吃午餐,美其名曰“高层餐会”,可结果就是两碗朝鲜冷面,汤里漂着的唯一一片牛肉边长不大于三厘米。我问庄盛:“你到底是怎么让老板就范的?”
“咳,我就是说,我不打算在这儿干了。”庄盛挑着一筷子面吹得神乎其神,“我的沁,你得承认,如今‘合璧’的生意十有八九是慕我这个金牌司仪的名而来,我一走,‘合璧’怎么不都得喝西北风?”
“可你也得承认,你是‘合璧’栽培出来的。”
“两码事儿。再说了,这些年我一单外活儿没接过,这也算是对他们仁至义尽了。更何况,‘合璧’在他们手上,也不会再有什么发展了,不如我接手,更上层楼。”
我不禁自嘲:“更上层楼?那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二楼的‘作坊’。”
庄盛三两口吃完了他的面,便抢过我的筷子,从我的碗里挑了一柱,送到我嘴边:“吃饭。脸都肿了还不大口吃?被别人当胖子总比当受气包强吧?”
我想想也有理:“这会儿知道捍卫员工权益了?别告诉我我的地址不是你告诉孔昊的。”
“还真不是我,”庄盛正义凛然,“不是……你这脸姓孔的干的?我操他姥姥!”
我纳闷了:“不是你,那是谁告诉他的?”
“会不会是单喜喜?”
我斩钉截铁:“不可能,没我的同意,她可是铁齿铜牙。”
“这倒是,”庄盛回忆着,“那天我和她把酒言欢,光听我一人儿叨逼叨了,开头儿她还应付我几句,后面就闷葫芦了,问她个三围都问不出来。”
“你问得还真有水平,”我翻了个白眼,“那天?哪天?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就是你乔迁那天啊,”庄盛理直气壮,“哦,我俩当完了苦力,还不兴就个伴儿犒劳犒劳自个儿?”
“单喜喜名花有主,你也就别自讨没趣了。”
“你还真抬举我了,我进度还真没那么快,我俩不过是聊了聊唯一一共同话题,你,无非是抨击孔某人,宣扬宾哥哥……”
我一口面条呛在喉咙,发音含糊:“宾哥哥?你和单喜喜说我有一宾哥哥?”
庄盛连抽了好几张餐巾纸,嫌恶地堵住我的嘴:“他本名我不是没记住吗?”
我接过餐巾纸,捂住了整张面孔:“真是被你害死了。”
一整天,我致电单喜喜,她是宁死不接。下班后,我先去了她家,扑了个空,只好回了自己的新家。家中并没有孔昊死守,也没有被血洗的痕迹,桌椅还都站立着,被褥床单也还算平整,大金小金也安然无恙。我颓然地倒在床上,伸直了双臂,觉得我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它们。
然后,孔妈妈打来了电话,劈头盖脸:“毕心沁,你把我们昊昊藏哪去了!”
我腾地下了地:“阿姨,孔昊他一百八十斤足秤的,就算我给他下了药,我也搬不动他,就算搬得动,您过来看看我这小庙哪个犄角旮旯能容得下他?与其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您还是去问问小真吧。”
孔妈妈急得直哽咽:“没有,他没有和小真在一起。这几天他倒是和小真在一起筹备订婚的事,可今天真没有啊。”
我周身发冷,可再看看四周,分明还是夏末,闷热凶猛,脖子还在嗞嗞的冒汗。而自相矛盾的不光是温度,还有人。孔昊一边筹备订婚,一边血泪交织地将我挽留,还有孔妈妈,一边婆媳情深,一边堂而皇之地来求助我这旧人。
我依稀组织出大意:孔昊一整天没有露面,晚上还有场外事活动,同事从钓鱼台给孔妈妈打去电话,说孔昊还没有到。孔妈妈急了,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孔昊是天塌下来,也不会缺席外事活动的。
挂了孔妈妈的电话,我还来不及酝酿爱人订婚了,可未婚妻不是我的悲恸,便又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对方说,孔昊遭人袭击,有人将他的右手手臂,活生生地扭断了,而孔昊让医院联系的唯一一名亲属,是我。
我风风火火赶到医院,却在医院门口一脑袋撞上了王墨。我有设想过碰上李真,碰上孔妈妈,碰上孔昊的一票高级同事,偏偏没想过,会碰上王墨。毕竟在孔昊认为,只有个“五百强”头衔的王墨也至多算个“中级”。
王墨见了我,像老鼠见了猫,却被我一把拎住:“不许动!”
王墨还算容光焕发:“哟,毕大美女,这么巧?”
而事实上,根本不巧,事实上,王墨也是冲着孔昊来的。我不撒手:“之前我给单喜喜打掩护,明明是我对不起你,今天你反倒撒丫子,说,你到底干了什么更对不起单喜喜的好事!”
王墨甩开我,埋着头:“我……我对不起的是你。我说你还来干什么?他孔昊都快订婚了!”
我像是被扒光了似的难堪,我贼眉鼠眼地环顾四周,猜测会不会连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已得知孔昊订婚的喜讯。我强打精神地耸耸肩:“订婚,也不是什么新闻了啊。倒是你,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有交情了啊?”
“也算不上什么交情。孔昊他四处打听你搬哪去了,打听到没人可打听了,这才问到我头上,我是问了臭喜才知道的。”王墨匆匆补充,“当时我可不知道他快订婚了,不然他给我什么好处我也不会说的!”
“也就是说,他给你好处了?”这时候我倒是机敏过人的。
王墨支吾:“我就是让他给我一朋友写一推荐信。”
我步步紧逼:“什么朋友?”
王墨愈加埋着头:“就……一朋友。”
我茅塞顿开:“单喜喜的培根意大利面是给你做的是不是?你丫知不知道她上那死贵的烹饪班就是为了做饭讨好你的?你那什么朋友……除非她是一厨子,不然……不然你后悔一辈子!”
王墨面色憋成猪肝色:“我和臭喜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我们是和平说的拜拜,你就别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想想单喜喜的劈腿反被劈,我也再说不出半个不字来,只有不礼貌地指了指王墨的鼻子尖,然后甩手便走向了医院的入口。然而王墨却叫住我:“毕大美女!你要进去?”
王墨几步挡到我身前:“你……真要进去?连孔昊都以为你不会来了,所以才打给我的。”
我的上半身还因惯性而向前冲着,双脚却死死钉在了地上,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来,甚至连孔昊都包括在内,而我在来时的途中,还在庆幸我是万能的O型血。我是该醒醒了。这时的王墨像天使一样发着光,指引我正确的方向,我由衷地:“谢谢你的提醒。”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我和孔昊,以及单喜喜和王墨,我们这在青葱岁月中信誓旦旦永不分离的四个人,蒲公英似的,不痛不痒地便四分五裂了。
单喜喜给我打来电话时,我有了劫后余生的感慨。她调子颤巍巍地:“毕心沁,来陪陪我吧。”我嗓门洪亮:“这就到。”
我像投奔单喜喜似的直奔了她的家,却在她家不远处看见了周森驶着车子离开。我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打招呼似的,而即使我这样主动,即使在这样近的距离,周森却并没有看见我,在我一个眨眼间,就不见了。
单喜喜赤条条地钻在被子里,又也许她身着了寸缕,只不过掩在被子里,我看不到,我只看到她见了我,红着眼睛半坐起来,大半个胸脯白花花的,换了以前,她还有大把丰盈的卷发可以挡起春色,如今一头的毛茬儿是爱莫能助。
刚刚,周森就是从这里离开的。我喉咙忽然尝到一股腥咸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汹涌。
单喜喜可怜兮兮地向我伸出手臂,被子又向下滑落了几分。我不得不将她抱在怀里,豪放地啪啪两声拍在她的背上:“得了,第一次啊你?你这演技不演女一可惜了。”单喜喜的背滚烫滚烫的。
温度计里的水银柱直直地冲过了四十度。单喜喜扒着床板宁死不去医院。她说:“毕心沁,我这是心火。”她还说:“毕心沁,他不要我,我只有他了,我的心里真只有他了,可他还是不要我。”
这个他,是周森。单喜喜对“宾哥哥”只字未提,只是肝肠寸断地抱着我哭,以至于后来我也被传染哭了,一边哭一边向她打包票:“他肯定是对他今天的内裤花色没有信心,肯定的。改天,咱改天啊……”
从皇城根公园无功而返,我向庄盛摊摊手:“希望渺茫,负责人宁先生直说了,他们目前没有把景区商业化的打算,所以拒绝和我们这种市侩分子合作。”
庄盛紧张兮兮地将我圈在角落:“我的沁啊,你这脸倒是消肿了,可脸色这么差啊?我放你一天假,回家歇歇吧?带薪的。”
我推开庄盛:“你这是看我看厌了。”
这时前台丁小娇对我投来的眼神酸溜溜的,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庄盛,庄盛则纯爷们儿地瞪了丁小娇一眼。丁小娇小嘴一撅,故意似的:“毕心沁,你回来了!”
不等庄盛再护住我,两名戴大壳帽的警察从里间涌了出来:“你就是毕心沁?”
庄盛挡我不住了,只好笑盈盈地:“是,她就是毕心沁,才为人类的幸福工程添砖加瓦回来,是我们这儿的优秀员工,连续好几年的……”
我扒拉开庄盛,镇定地:“你们是来找我了解情况的吧?孔昊?”
我和两名警察回到里间。他们告诉我,孔昊肱骨结节撕脱骨折,进行了手术。报警并提供了我这条线索的人自然不是孔昊,而是昔日求助于我,今天却铁面无私的孔妈妈。她认为我具备重大嫌疑,动机充分。
我行云流水地汇报了我和孔昊的爱恨情仇,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最后我总结陈词:“警察同志,我没有时间证人……”
其中的女警察收拾纸笔:“有没有时间证人不重要,从受害人的伤势我们可以判定,案犯的手法相当专业。”
“您的意思是……买凶作案?”我惊呼。
男警察与我握手,告辞:“如果还有什么重要线索或是可疑的对象,随时联系我们。”
我脱口而出:“没有!孔昊他从不和人结怨的,他最大的仇家就是我了,我把我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可他最后是弃我如敝履,我对他是恨之入骨!可……恨归恨,这件事……还真的和我无关……”
我在保护周森。我几乎可以判定了,买凶作案的人,是周森无疑。
单喜喜病来如山倒,去却不若抽丝,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两身香汗,体温就回落到了三十七度之下。她沐浴更衣,略施脂粉,再顶上假发,对着镜子搔首弄姿:“腰好像更细了哦。”
我以为单喜喜是去见周森的,所以多一句也没问。而她问我约了谁,我蚊子似的嗡嗡地说庄盛,而事实上,是王墨约了我。我一开始断然拒绝,说我们无话好说了吧,可王墨放出狠话,他说他来找话题,绝不冷场。
是我常去的披萨店,以至于连店员都提醒我,小姐您的vip卡?我却当着王墨说:“今天不用了,今天他请。”
王墨的话题果然不会冷场,甚至到了火爆的程度。他问我:“毕大美女?你和孔昊……你们之前还有激情吗?我是说那种激情。”
一时间,我着实无法去回忆我和孔昊的夜深人静:“你有话直说。”
“臭喜她就没和你说过?”王墨把餐巾攥作一团,又发狠扔下,“咳,我今天就一吐为快了,毕大美女你帮我分析分析,你说,臭喜她和我那啥的时候,为什么一次比一次没性趣?不是我吹啊,我那啥真不输人的,要技巧有技巧,要体力有体力……”
房事这档子事,男尊女卑,男人厌倦女人似乎是理所应当,保鲜期一过,再凹凸有致也会索然无味,可反过来换做女人日复一日对男人兴致乏乏,男人却耿耿于怀。单喜喜对房事的消极深深刺痛了王墨男性的自尊,以至于他频频另寻她人来自证。结果三番两次下来,王墨和那个她的鱼水之欢战胜了他和单喜喜的精神至上,当然,也不过是险胜而已,不然王墨这会儿也不会再庸人自扰了。
贾小姐大喜的日子近了,直到今天的合同签订,她始终未登“合璧”的门,次次都由我送上门去服务。
婚礼将在西什库教堂举行,那里可容纳千人,因为届时出席婚礼的亲友将队伍庞大。
庄盛翻阅着合同,看了签名,又看身份证的复印件:“她老公?”
我复述贾小姐的话:“她说她老公是一家之主。”
庄盛用笔尖戳着复印件上男人的照片:“穷酸相。”
我抢下合同,还没来得及抨击庄盛的职业道德,便又嗅到了前台丁小娇的醋意,索性作罢。
戴大壳帽的警察果然再次找上我。电话里他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森的男人?”我早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可还没等我承认,孔昊的嘶吼也从电话中冒了出来:“她认识,她认识的!同志,凶手就是那姓周的,心沁她也是受害者……”
我从头到尾的镇静。我说我认识,他是我的朋友。什么性质?普通朋友。孔昊的遇袭会不会和他有关?我说我不认为有关。
我不能将周森推到风口浪尖,虽然我的片面之词苍白无力,虽然我这是故意包庇,但我就是不能让别人动他半根汗毛,更何况是绳之以法。
挂了电话,我埋头趴在桌子上。孔昊真是对我不薄,他在对我不起后,自暴自弃,除了自私自大,摇摆不定之外,连头脑似乎都愈加混沌了。试想,他若仍顶天立地的,活得风生水起,也许我此生都会对他念念不忘。等我再抬起头来,手臂泪湿一片。
皇城根公园的宁先生正在筹备婚礼,那天我提出合作的意向,虽未果,但却获知了这一颇具价值的情报。宁先生的未婚妻是加拿大人,在皇城根公园观光时和宁先生邂逅。那天我对她口沫横飞:“你们是在这里认识的?那假使你们可以在这里喜结连理,岂不太有意义?”
果然,数日之后的今天,宁先生挟未婚妻大驾光临了“合璧”,之前那一套“宁死不把景区商业化”的大义凛然不复存在了。
庄盛又是一副走狗相:“情景情景,美景也须情来映,宁兄,咱们先抛开商业价值不谈,情景交融,才不枉费贵公园得天独厚的条件啊哈哈哈。”
宁先生松了口,应允将独家合作一事向上头报上一报。
单喜喜情场失意,模场得意,她赢得了她从艺以来最“有脸”的一支广告。一线品牌欧莎女鞋首次选用平民出演广告主角,不但露脚,还露脸,单喜喜更是三位入选者中的重中之重,也就是站在中间的那一个。
单喜喜一边去着脚上的死皮,一边得意忘形:“毕心沁,服不服?我和薛导就是惺惺相惜。”
“你这广告又是托他的福?”我色变。
单喜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抬头正色道:“别人是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是仁义不成买卖在,同在娱乐圈,抬头不见低头见,英雄惜英雄不行吗?”
“单喜喜,你别骗我……”
“我单喜喜是骗人的人吗?”单喜喜不悦,“我劈腿的时候从不以劈腿为耻,专一的时候我也言出必行,周森这根平衡木,我是走定了!”
一提到周森,我只好换话题,搜肠刮肚地:“对了,那个……你有没有失去那个……‘性趣’的困扰?”
单喜喜来了精神:“毕心沁,你这更年期来得也忒早了吧?”
我脱口而出:“去你的,我还没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呢!”
“你是说你和孔大翻译吧?”单喜喜头头是道,“那也不稀奇,爱情久了免不了变亲情,你和一个亲人讲‘性趣’,恶不恶心的?抱在一块儿不失眠就行了。继孔大翻译之后,你争取下一任冬暖夏凉,那就是赚到了。”
单喜喜这“不贞”女子,会有这样根深蒂固的旧思想,我和王墨都没有想到,而单喜喜大概也想不到王墨那正人君子会那样热衷于肉体的碰撞。
我正感慨二人的有缘无分,单喜喜突然说:“唉?你说金色鲤鱼的肉,会不会分外鲜美呢?”
我心惊肉跳,没有作答。
这一夜,单喜喜住在了我的住所。睡前,她致电周森,娇笑连连,可睡梦中,她不住呢喃的名字却是王墨,王墨。
在皇城根公园看到周森时,我有好一会儿都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我对自己怒其不争,无法面对我挂念他挂念到了产生幻觉的地步。如今我已把梦到孔昊列为美梦,即便醒来后会有一种被截肢般的残缺感,但至少那可以彰显我的长情。至于周森,则不然,我对他的思量有百害而无一利。
可那分明就是周森,有血有肉的周森,他穿着黑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的长裤,戴着深茶色的墨镜,遮住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但却不妨碍他将我看穿。他的身后是古旧的红砖城墙,整个画面不伦不类。
“毕小姐?”招呼我的人并不是周森,而是和周森齐头并进的宁先生,适才我竟没有看到他。
“啊……你好。”我将目光聚焦在宁先生的眉心,好让自己聚精会神,“我好像来得太早了。”我看了看表,才一点半,我们约了两点。
“来得早也是来得巧。”宁先生对我的态度一次比一次亲和,而原因就在他下一句话中,“再晚就碰不上周总了。之前周总可是没少为你美言,说‘合璧’以人为本,毕小姐更是敬业。”
这下我无法再漠视“周总”了,显然这姓宁的谙知我和周森并非陌路,此时他对我的热情,甚至“合璧”将承办他的婚礼,更甚至“合璧”拿下皇城根公园独家合作的星火希望,说不定全归功于周森的“美言”。
周森始终不肯摘下墨镜,全副武装着。他和宁先生握手:“我们改日再聚。”
“一定一定。”受周森牵连,宁先生的形象迅速滑坡,像是一条趋炎附势的哈巴狗。
周森对我一句话也没有,只是点点头。就这样我就乱了阵脚,喧宾夺主,率先向宁先生的办公室走去。宁先生追上我:“毕小姐和周总很熟?”
我因着周森的妄为而心头疙疙瘩瘩:“是啊,很熟,所以今天碰上碰不上的真无所谓。”
“周总不光生意做得大,做人也仗义。”
我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竖了竖大拇指:“是啊,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有通天的本领。”
我将“合璧”草拟的合作意向书拿给宁先生过目,来时途中翻来覆去演练的游说说辞这会儿全梗在喉咙口,似乎在周森的拔刀相助下,我的努力甚至庄盛的努力,都可有可无了,大树底下好乘凉,而周总无疑是棵大树。
告别宁先生,我致电庄盛:“皇城根的场地,还是算了吧,我们留京城一片净土吧。”
“算了?”庄盛鬼叫,“我的沁啊,除非天塌了!”
周森就在我们刚刚分开的地方等我,背后依旧是红砖城墙,这时的他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兜中,迎风而立,若可以换上一袭长衫,像是随时可以走入画中。
“在等我?”我也把双手插进牛仔裤的裤兜中,我总是这样忍不住和他一较高下。
“等了很久了,”周森一开口,反倒输掉了气势,“不是说今天等了很久,而是从头到尾一直在等。”
我迈开步子,不敢太慢,怕显得我拖泥带水,可也不敢太快,怕和周森就此分道扬镳。
周森走在我身后两步的距离:“孔昊恢复得如何?”
“人民公仆召你问过话了?”我手心汗津津的。
“是。”周森干脆利落的“是”字后便再没有了下文。
“是不是你?”我想我问话的方式,一定比警察更加直白,他们通常都会先问你认不认识某某某,某年某月某日的几时几分,你在哪里,和谁一起。
“你早知道的。”周森依然是轻描淡写。
我的鞋尖踢在了地砖的突起处,让我戛然停止了脚步。我和周森面对面,内心燃起罪恶的小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愉快。真的是他,因为孔昊对我无情无义,他便命人拧断了他的手臂,他对我这样情深义重,因为我而睚眦必报,我这样一个凡夫俗子,怎能没有受宠若惊的愉快。阳光张牙舞爪地,我的鼻尖开始泛红,我的视线也开始斑斓。周森摘下他的墨镜,架在了我的鼻梁上,遮去了我的半张面孔。
“那你知道然后会怎样吗?”我请教道,“你能不能逍遥法外?孔昊又能不能早日痊愈,生龙活虎?他耽误了工作,还要将功补过。”
“我的事你不用担心,至于孔昊的事,我一点也不关心。”周森第一次这么傲慢。
我不禁恼火:“这还真符合你们有钱人的作风。”
周森这次和我针锋相对:“是,有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不要说一只手臂了,让他终生残疾也不在话下,不要说找人顶罪了,我想嫁祸给谁,就可以嫁祸给谁。我从来都认为钱是好东西,而且我相信谁都一样。”
“是,”我按捺不住,又大步迈开了步伐,“而且不要说区区一个皇城根公园了,恐怕我们想和故宫合作,你也大可以插手试试看吧?可是周森,我们谈得成谈不成是我们自己的造化,你有钱不代表你可以只手遮天想怎样就怎样,不代表你可以让别人的努力没一点价值。”
周森直言不讳:“毕心沁,越和你相处就越觉得你一身的缺点,自以为是是最要不得的。”
我越走越快:“自以为是?你一个商人对他姓宁的一个政府官员做了什么,能做什么?不外乎行贿受贿,不然他会对你唯唯诺诺?可我不一样,也许我是一身的毛病,但至少我有一个优点,你用钱买不到我的感激。”
周森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凶猛:“别口不择言。因为如果我想用钱买女人,根本就不会选择你,又如果我想用钱买你的感激,这些天来就不会因为尊重你而给你大把的自由,我在等你的答复,主动权在你的手上。”
周森越来越趋近我,我们的呼吸肆意地交缠着。最后他说:“又或者,如果我真的想用钱买你的感情,我周森……不会买不到。”
今日的皇城根公园,游人稀落得不像话,只有园丁在不远处修剪枝桠,咔咔的响声恰似我心头的爆裂声,那样无休无止的爆裂让我浑身作痛。
这是我所陌生的周森,我本以为他本性温润,所以无论他争取我,或放任我,又无论我放任自己,或殊死抵抗,我以为我大可以不慌不忙。可今天的他,咄咄逼人,像是要拉我近怀,也像是要将我远远推开,以一种蛮横的方式,不许我停在原地。
我连连喘了好几口大气,几番尝试也没能挣脱开周森的手,他从来就不是任我揉圆捏扁的软柿子,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了。被逼无奈,我猛然低下头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然而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我又一次失策了。周森不为所动。我难堪地松开了牙齿,看见两排深刻到像是永远不会消失的牙印,却在周森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痛楚。
“放开我。”我只能这样说。
周森的手指轻轻松松一张,就放开了我。他在明确告诉我,他只做他想做的,而只要他想做的,便没有做不到的。
周森的电话响了,响到大概第六秒时,他才接。是他的助理许诺打来的,他对着电话应声了几声,说马上回去。挂了电话,周森倒是说到做到,扔下我调头就走。
我突然想追上周森,于是拔腿便追,有一段石板路上,遍布了薄薄的青苔,我险些被滑倒,手都撑在了地上,可我到底还是没有追上他,不见他的人,出了公园,停车场也不见他的车。我上气不接下气,只有我鼻梁上因一路飞奔而歪架着的周森的墨镜可以证明,刚刚我们的确有在一起,不然真像是一场幻觉了。
也幸好没有追上他,我根本没有想好,要对他说些什么。
前台丁小娇在“合璧”愈加趾高气扬,我们都心知肚明,她这是自以为巴上了老板庄盛,要我们把她当老板娘供奉。可我就不明白了,莫非她以为“合璧”叫了“合璧”,就注定历任的主子都是夫妻档?
鉴于丁小娇的气焰,庄盛在上班时间就等不了了在MSN上向我请教:我的沁啊,你说我要这会儿开了她,你们会不会当我是吃光抹净?
我毫不犹豫地回他:会。
丁小娇不光眼观六路且还火眼金睛,她捕捉到了我和庄盛的对话框,走来用食指指关节敲了敲我的桌面:“心沁姐,今天不忙啊?”
“没有你忙,指甲油涂了整整一上午,千手观音啊。”我也不是顺风顺水。
孔昊出院了,胳膊上还打着绷带,就迫不及待地要见我。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真情意,毕竟他拥有的是我最美好的年华,含苞待放,死心塌地,没道理不被牢记。可我答应见他,却另有其它考虑。
孔昊一切如常,理了理发,天气有些微凉了,可却套了件过季打折的新衬衫。我不禁扼腕,我们本来是多天造地设的一对,今天我脚下踩着的,也是一双三折还返券的新凉鞋。孔昊的手痒痒的,两只搓来搓去,可就在他伸向我的一刹那,我一碰冷水泼下:“订婚的日子是哪天?怎么还先订婚?多此一举。”
孔昊的手尴尬地缩了回去,这次他什么也没多说。他也知道了,多说无用。
我们等在餐厅的门口,被告知团购应该提前一天预约,我说我知道,但今天事发突然,我们就在门口等位好了。我拿着手机,反复翻阅着团购的短信,冗长的消费代码快要倒背如流了。
孔昊在我旁边情深似海,说心沁我们要常联系,心沁你有困难随时找我。我触动,出了神,手机的屏幕灭了掉。然后孔昊说得更来劲了,他说我想见你就见你,想对你好就对你好,我妈管不着,李真也管不着,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谁也管不着。我噗地就笑了,心说你这英雄未免逞得太晚了些,像是挨了打,打人的人都没影儿了,你才说我们再来大战三百回合。我什么也没说,重新按亮手机。
餐厅的生意出奇的好,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始终没有空位。孔昊饿出了脾气,抱怨地:“哪如在家里吃好?”
我不是抢白,是真心问他:“家里?你家还是我家?”
孔昊只好硬着头皮,割肉似的:“别管什么团不团购了,贵点儿就贵点儿吧,走,我请。”
“改天吧。”我收好手机,率先走掉了。
连好聚好散的福气都没有。我饿得血糖骤降,情绪悲怆,说不清道不明我和孔昊到底是触怒了哪路天神。
我头一次对庄盛化被动为主动:“我的……盛哥啊,那个……我有一事相求。”
庄盛围着我左三圈右三圈地打量:“沁啊,这是你吗?这真是你吗?”
“我是……”我装神弄鬼地,“披了毕心沁皮的……丁小娇!”
庄盛当真吓了一哆嗦,蹦到了三米开外,还双手抱胸。
我言归正传:“说真的,冒充一次我男朋友吧。我妈……要来北京,要见孔昊。”
庄盛清了清嗓子,摆谱:“切,你当我是披了盛哥皮的孔大翻译啊?”
我悲从中来:“本来没想找你帮忙的,本来是要找孔大翻译本尊的,想着朋友总还可以当一当,演场戏费不了他几把力气。可是……我怕戏里戏外的,再又生什么风波,算了。你给我句痛快话,冒充七天,行还是不行?”
庄盛向我蹭过来:“说‘冒充’多生分啊,咱们只当是切磋切磋,我的沁,请多指教啊。”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揪住庄盛的小辫儿:“你马上给我去理发,我妈说梳小辫儿的男的都是盲流。”
就这样,庄盛即刻诚惶诚恐地出发去改善形象。他发丝凌乱地和我走出办公室,明目张胆地对我含情脉脉,然后四下一张望,这才知道丁小娇根本不在场,一问才知道人家早把这摊生意当作自家的生意,顶风冒雨地主动去发小广告去了。庄盛拉我做戏的诡计落了空。这厮,从不吃亏,被我利用的同时,要是不反过来利用我一把,就活不下去了。
单喜喜既模场得意后,又涉足了生意场。她拉着我四处找店面,为她的美足会所选址。我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可最后她说:“钱全由周森来出,我光出力还偷懒不成?”
今天的单喜喜,假发虽还是那顶假发,但却规矩地挽了个发髻,身着宝蓝色的丝质衬衫和白色西装裤,好不女强人。我被对比得老态龙钟似的,老得连耳朵都退化了,光是那一句“钱全由周森来出”,像回声似的拼命重复,虽模糊,却绵绵不绝。
“你说,‘森喜美足会所’和‘喜森美足会所’,哪个好?”单喜喜一样还是捧着她的备忘录,之前是记载她劈腿的错综复杂,这会儿却是罗列她生意上的步步为营。
“这你还是去和‘森’商量吧。”我节节败退。
单喜喜努努嘴:“他说都好,只要我喜欢就好。”
我兵败如山倒,看了看表,谎称有十万火急的急事,匆匆遁走了。
庄盛焕然一新,平头一颗,干净利落。我挣扎着关掉了耳边的回声,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剪了?你真的剪了?你不是说你的小辫儿比命根子还命根子吗?”
庄盛像变戏法似的,从裤兜中又掏出一副金边眼镜,一戴:“不知毕伯母会不会中意小生这副外形呢?”
我真心感动,啪啪地鼓掌:“孺子可教。”
庄盛对我勾勾食指:“沁,过来,近点儿说话。”
我勉强凑过去,哪知庄盛一抬手,呼啦一下将一脑袋的平头撕了下来。我吓得连白眼都翻了,笃定了他下一步是褪下人皮面具,现出禽兽原形,而我即将自古红颜多薄命。可我再一定睛,才发现庄盛还是庄盛,只不过油乎乎的长发贴着头皮,被覆盖在一张发网下。
“假……假发?”我破了音。
“这玩意儿也忒他妈难戴了,还不透气。”庄盛的小生外形,弹指间灰飞烟灭。
我再凑近庄盛,对着他的眼镜直戳他的眼睛:“没镜片?庄盛,你可真够有诚意的。”
贾小姐大喜日子的前一日,井井有条,但庄盛心里就是莫名的没底,只好拿我开刀,咆哮道:“搞笑啊?到今天连新娘新郎的面儿都没见过?”庄盛的没底倒也不无道理。
“你没见过我见过,再正常不过的夫妻,女的贤良,男的敦厚。”我作保道。
西什库教堂。贾小姐一袭婚纱美极了,珍珠白,蕾丝袖,齐地的裙裾,绝不拖沓。正所谓人靠衣装,我几乎认不出她,可哪知,庄盛却认出来了。他本来正埋在人群中梗着脖子玩儿ipad,一抬头,便像照相似的咔嚓定了相。
“不至于吧?”我不解。这贾小姐绝非国色天香,而庄盛更是阅尽环肥燕瘦。
而后,随着贾小姐踩着曼妙的步伐自远而近,一个湿润的名字从庄盛积满口水的口腔中咕哝出来:晓芳。
神父已念念有词,庄盛这才缓过神来,对我爆出青筋:“毕心沁,你白长这么张性感红唇吗?连个名字都问不清楚吗?她叫朱晓芳,去你妈的贾小姐!”
这是庄盛唯一一次对我不敬,不再叫我“我的沁”。我簌簌发抖:“她……她说她叫贾茗啊……”
顿时我头痛欲裂:贾茗?假名是也。
庄盛和朱晓芳正看反看也不像兄弟姐妹,所以他们也就只剩下情啊爱啊的这一种可能了。庄盛语无伦次:“朱晓芳啊朱晓芳,十年了,你不腻我都腻了。”然后庄盛肚脐眼儿似的双眼皮一眨一眨的,就泛出泪光了。
神父依例询问,在座的诸位,有没有反对朱晓芳和某某某的结合的。我鬼使神差地拱了庄盛一肘子,庄盛则像在天寒地冻中小便似的打了一个剧烈的冷颤,然而,抢亲的戏码到底也没有上演,冷颤过后,庄盛若无其事地退了场,并捎带着剥夺了我的清闲:“门口合影的架子到没到位啊?唉?沁啊,今儿我这发型行吗?法克!都是叫那平头压的,要不要再补两把发胶啊?”
朱晓芳和庄盛的第一次对决,一直拖延到了合影之时,而那时,她已板上钉钉是他人之妇了。
全体来宾列队站好,朱晓芳挽着丈夫的手臂站在中间,招呼角落里的庄盛:“你也来一起拍吧。”场面持续喜庆,毫无停顿,朱晓芳没有对庄盛指名道姓,亲朋好友中也鲜有人注意。庄盛被施了魔法似的从命,于是,在这座哥特式的西什库教堂前,在朱晓芳人头攒动的大合影中,庄盛格格不入地,笔直地占据了一个还算正中的位置,顶着一头梆硬的发胶,双目空洞。
单喜喜仍不知疲惫地向我的手机中输送照片,各种店面,大小新旧,朝南向北,临街入院,应有尽有。手机一响,我就像被针扎了似的惊跳。终于我到了极限,在收到了一组恢弘大气的照片后,致电单喜喜:“就这儿了,面积大,路段繁华,更是地处十字路口,四面八方,财源广进。别再挑了,小心挑花了眼。”
单喜喜罕有的犹豫:“谁还看不出个好来?可价钱是更好看,十二万一个月,我肝儿直颤啊。”
我莫名地兴奋:“反正‘森’有的是钱,再说了,投入大,收益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挂了电话,我痛快地呼出一口恶气,即便远不能让周森倾家荡产,伤伤他的皮毛也是好的。
我随同庄盛先行向酒席之地出发,我们中国人就是这样,去他的什么东南西北式,酒席永远是压轴的。庄盛将车交给我开,自己则横躺在后排座椅上,触电似的四肢舞动。舞完了,便开始不打自招。故事平淡而极具时代感,那时的朱晓芳嫌贫爱富,于是那时的庄盛被取而代之。最后庄盛失控地爆发了一脚飞踹:“如今老子我处处留情,那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后遗症!”
而庄盛这一脚,正好踹在我驾驶座的座背后,导致我的头颈狼狈地向前一扑。我急刹了车,甩过头:“谁还没段真情换假意的惨痛经历了?再给我这儿叽歪,老娘不干了!”
庄盛认了怂,坐直身如常发嗲:“沁啊,还是你能治我。”
酒席之前,朱晓芳在化妆间里客客气气地叫我请庄盛过来,话说得滴水不漏,说要对对词。我在化妆间门口把守着他们干柴烈火的二人世界,将两位伴娘团的姐妹挡在了门外。然而其一语出惊人:“对了,你们那司仪,是不是叫庄小强的?”
“庄小强?”我一字一顿,“你是说,姓庄,名小强?”
其二点点头:“对,就是蟑螂小强的小强。”
我笑也笑不得,问也问不得,只能仗义地打掩护:“恐怕……你们认错人了。”
二人窃窃私语地走开了。一个说太像了啊,你看那身段,你再看那长相,说不定是改了名字。另一个说,什么啊,那中等身段中等长相的,不满大街都是?一个又说,也对,小强是多蔫了吧唧一孩子,可干不了这么油腔滑调的工作。
庄盛从化妆间出来后,脱胎换骨似的挺拔,就连发胶下的小辫儿都出奇的有型。而后,他的主持是字斟句酌,感情真挚,博得赞赏无数。众人推杯换盏,庄盛功成身退,跌跌撞撞向我扑来:“我的沁啊,快带我走,给我疗伤。”
我一个闪身:“小强不是打不死的小强吗?”
庄盛一猫腰,向墙角缩去:“靠,有人认出我来了?”
“险些,不过我用小强哥你的小辫儿发誓,你自打出了娘胎,就叫盛哥。”我再看了看那二位正热衷于和伴郎配成双的伴娘,“显然,她们相信了此庄非彼庄了。”
这一夜,庄盛拉着我夜游车河。我想着同是天涯沦落人,便答应了。哪成想,人老人家总结陈词,说今日和朱晓芳合法化的男人,正是旧时取代了他的成功人士,但后来他没落至今,也不过是个月月领薪水的平凡人了。化妆间里,朱晓芳对庄盛剖白:“我爱的是他的人,从来不是他的钱。”
解铃还须系铃人,被解开了庄小强又恢复了德行:“我就说嘛,他一脸的穷酸相啊哈哈哈!”
机场。我频频整理着庄盛的平头:“我说你就不能买个质量好点儿的吗?”
庄盛有理:“质量好的贵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你给我报销啊。单喜喜那顶,两千多呢。”
我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你和单喜喜……还挺投脾气的?”
庄盛:“你不知道我俩早都互粉儿了啊?这假发的点子,就是她给我出的。”
我有些怔怔然。庄盛则胳膊一搭我的肩膀:“哟哟哟,吃醋了不是?沁啊,她们任谁谁都不过是我繁星点点,你不一样,你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不等庄盛说完,我就揪着他的胳膊给了他个过肩摔的架势,这样一来,他的平头又歪到二里地外了。我一时间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庄盛人模狗样地再次整理假发,却突然对着我背后热情地挥了挥手。
我又给了他一记勾拳:“骗谁呢?小儿科。”
可庄盛掐着我的双臂,将我调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我就看见了周森。在涌动的人潮中,他是唯一一个驻足的,最稀松平常的T恤牛仔裤,却夺目极了。我深呼吸后又转回了本来的方向,对庄盛下令:“装没看见好了,反正也不是太熟。”
庄盛抻长了脖子张望,一副八婆的样子:“他好像和你不谋而合诶。”
“什么意思?”我忍住不去回头。
庄盛用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个走路的动作,意思是,周森走了。
“心沁……”我妈的呼唤来得再及时不过了。我匆匆挽上庄盛的手臂,笑盈盈地回过身。
她似乎胖了些,看上去并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我上前接过她的行李包,碰到她的手,凉丝丝的,便赶紧攥在自己的手里捂着:“飞机上冷气太足了吧?多穿点儿多好。”
我妈笑了笑,我便投入了她的怀抱。
“阿姨,”庄盛从我的手里再接过行李包,“我们沁的肌肤胜雪,就是遗传您的吧?”
我对庄盛使眼色,让他适可而止:“妈,这是庄盛,我……男朋友。”
“换了?”我妈悄悄将我隔开些距离,缓缓打量着庄盛。
“嗯,换了。”我一左一右拖上二人,高亢道:“走,回家!”
庄盛有些摸不着头脑,对我耳语:“换了?就一句换了就完了?没我事儿了?那你何苦找我啊?张三李四谁不行啊?杀鸡用什么宰牛刀啊?”
我咬牙切齿地:“闭嘴,亲热点儿会不会?过了这个村你可再没这个店了。”
我再兼顾上我妈:“妈,咱们先回家歇歇,晚上我们请你外面吃香喝辣,位子庄盛都订好了,然后咱们去听牡丹亭,最贵的位子,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场听觉盛宴……”
我的话到此为止,因为周森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本来一路埋着头,可光看鞋子我也知道那是周森,或者说根本什么也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周森。
我企图拖着庄盛和我妈从左边或右边绕开他,无奈那二人总是唱反调,这个往左了,那个往右,这个往右了,那个又往左,于是我们三人摇摇晃晃得好不滑稽,末了也还是立在周森面前。
我有些难堪:“你跟踪我?你还真是大把的钱没处花,找人跟踪我?”
庄盛插话:“哟,这不是宾……”
可就在这时,干练的许诺从天而降:“周先生,车到了。”
是,车到了,而我的世界末日也到了。周森的手边分明有行李箱,他分明是从某地刚刚抵京,他说过,自以为是是我最要不得的毛病,可我却一犯再犯。
走上了绝境,在周森开口之前,我只好再先下手为强:“和单喜喜的生意,你别光出钱不出力的。她哪做过什么生意?你可以不在乎钱,但也没道理非让她绕弯子体会失败是成功之母吧,你们齐心协力,一举成功不是更好?”
庄盛又半截插话:“单喜喜?他和单喜喜还……?”
“你对我们的事倒是了如指掌。”周森不愠不火地。
我突然无力,一语双关:“她是我最好的姐妹。”
“那我呢?”周森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问我。
我妈将她的手从我的手里撤了出去,我慌忙再攥回来:“妈,我们走。”
周森仍不让出去路,且还在我不知不觉中将我的“亲密爱人”庄盛从我身边隔了开,他又问了一遍:“我问……那我算什么?”
庄盛一样是后知后觉,削尖了脑袋又重新钻回我身边,五体投地地:“您?您当然算高帅富啊……”
我妈的力道越来越大,又一次挣开了我。
我急了,用两只手臂紧紧圈住她,对周森:“你不过是个有钱人,习惯用钱解决问题。你也不过是我最好姐妹的男朋友,一开始是你招惹了她,所以你必须善始善终,你们有你们相处的方式,情也好,钱也罢,专情也好,博爱也罢,我不想搅这摊浑水,我不想我也搅不起。”
隔着玻璃门,我看到机场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催促周森的车离开了,周森也看到了。他的目光从没有离开我,却交代着许诺:“是开罚单还是拖走,随他们便,反正,我有大把的钱。毕心沁,你这是在明确拒绝我吗?”
我妈挣脱得越来越厉害,力大无穷似的,我几乎控制不住了。
庄盛光说不练:“不是……我说这是哪跟哪啊?不是……咱有话好好说啊,沁啊?”
我别无他法,只好给了周森明确的答案:“是。”
周森的眉头意外地蹙了一下,然而接下来便换作我更加意外。周森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了身段,对我无比谦卑:“如果我承认,用钱解决问题是我太自大了,如果我坚持,我并不是你认为的将感情当儿戏,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我妈在我的怀抱中停止了动作,静默着。我机械地搓着她的手臂,可她还是凉森森的。而我早已大汗涟涟了,连额角的头发都黏答答的,我顾不得庄盛,揽着她便走:“妈,明天我带您去欢乐谷好不好?这几天正好有滑稽表演,说是可逗了呢……”
我回过头,催促庄盛。
周森站在原地,还在等我的答案,像是等不到就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化作化石。我为了让他解脱,只好决绝地:“一样,我坚持我的答案。”
周森这次不再委曲求全,他迈开步伐,一下子就越过了我。在和我交错的那一刹那,他留给我一句话:“一切都会如你所愿的。”许诺作为最合格的助理,尾随着周森,也将我视作了无物。机场的冷气像出了故障一样咆哮,先是刺骨的冷风,后是卷起漫天的风雪,让我的视野模糊一片。
等我再打起精神,庄盛正在我的鼻子尖前招魂似的:“沁?沁啊?该不会是我……打败了高帅富吧?我……你太叫我感动了。唉?沁!阿姨怎么自个儿走了啊?阿姨!”
我憋足力气推了一把庄盛:“快追上她,她……身体不好。”
庄盛倒是好使唤的,即刻追了上去:“阿姨?等会儿阿姨!不是……就您这飞毛腿的还身体不好呢?妈呀,妇女界的博尔特啊……”
我苦笑连连,也奋力追了上去。
庄盛不遗余力地演足了戏,末了却也没有福气吃香喝辣。动筷子之前,他被丁小娇一通电话招了走。我抢白他,说行啊,随传随到了。庄盛却说:“连人高帅富都不拿感情当儿戏,我也就别得瑟了。”
“拉倒,人朱晓芳用心良苦,你当然得洗心革面了。”我戳穿庄盛。
丁小娇倒也不是平白无故就敢传召庄盛的,她因公负伤了。连日来,丁小娇一人独挡了“合璧”的外宣工作,在某大型超市门口分发小广告。超市门口不乏无照商贩,其中一个卖冒牌久久鸭的和一个卖冒牌老北京布鞋的和丁小娇最为相熟。怪也怪我和庄盛,愈加的亲密无间将丁小娇刺激得内分泌失常,于是给那二人分别起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外号,一个叫“鸭”,一个叫“卖破鞋的”,几番玩笑开下来,那二人倒是怜香惜玉,可却互相叫骂了起来,愈演愈烈,导致城管执法人员不得不出面。场面大乱,无照商法四处逃窜,收入全无。
有明白人揪出丁小娇是红颜祸水,趁乱用超市的手推车偷袭了她的杨柳腰。她也算因祸得福,至少庄盛为此掉下了两滴感动的鳄鱼泪。
我将我妈的盘子里堆满了佳肴,喋喋不休:“妈,庄盛可是北京头一号司仪,他数二别人不敢数一的。还有‘合璧’,之前的老板是下血本扩大了店面,不过如今庄盛当了老板,他正考虑还是把店面削减了好,他的意思是节省开支加大媒体营销,您说呢?行不行得通?”
“我不懂这些。”我妈始终垂着头,好在今天的菜色还对她的胃口,她吃了不少。
我灌了一杯水,滋润疼痛的喉咙,撒娇道:“那感情的事儿您总归懂吧?姜可是老的辣,请不吝赐教。”
我妈稍作犹豫,还是夹了菜慢慢咀嚼着。
“妈,孔昊快订婚了。”我只好自说自话,“哎,真是世事无常呢,想当年,他随团出访,我受不了相思之苦,索性一个人到了云南,在中缅边境等他,边境那地方治安不敢恭维,我被人抢了个底儿掉,可一想到他就在不远处,就心安。访问结束后,他第一时间来和我会合,他说只有我能让他那么无组织无纪律。呵呵,那时候真的想白头偕老呢,结果……说散就散了呢。”
我将头倚在我妈的肩头:“可是妈,后面的会更好是不是?”
周森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可惜通通是背影,在雁栖湖垂钓时,他抛竿的姿态那样行云流水,在他工厂所处的小镇,他运筹帷幄,却又那样平易近人,那日在皇城根公园,他对我不再忍让,扬长而去的背影像巨大的黑洞般几乎吞噬了我。而今天,他不再依依不舍,他对我说,一切都会如我所愿。我突然就心急如焚了,怎么偏偏都是背影,想再见一面他的眉眼都见不到了似的。
我摇晃着我妈的手臂,却始终是在唱一出独角戏。她默默地吃着,是这人声鼎沸的广式酒楼中唯一沉默的一个。我伏在她的背后,痛痛快快地流了好一阵子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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