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爱情明媚如初

五年前他是运筹帷幄的商界翘楚,风度翩翩,因宽厚悲悯而挚友无数,却因骄傲轻狂而树敌更多;她是美丽率性的婚礼策划师,在爱情里横冲直撞,宿命让她与他狭路相逢,得到他天衣无缝的保护,爱上他的幽默从容。  突如其来的大火将他的心血付之一炬,接踵而来的阴谋与纠纷更让他身陷囹圄。他未雨绸缪,许她一座薰衣草庄园,告诉她要等他归来。五年后她已经成为热衷慈善的业界高管,他却没有履行约定,不知所终。她静静等待,得知五年前发生的一切都因另一个觊觎他的女人而起,爱可以温暖心房,同样也有强大的摧毁力量。原来他也有坚如磐石的自卑和荡气回肠的固执,他的远离,只为能护她安好。勇敢让她执着陪伴,之前数年的兜兜转转,只为遇见这个她心中无所不能的男人,她确信他将是自己后来的一生。而他历经磨难却依然气定神闲,因为他笃定,慢慢来,他们终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第十七章 周森,我们都不大擅长抒情
周森是真的没打算放过许诺了。
那一年,鑫彩染料的负责人段某锒铛入狱,其父母和胞妹一并去了国外,多少手续都是许诺一手办下来的。谁人都只当许诺是有情有意,男朋友落马,她倾力帮着男朋友的至亲远走,离这是非之地远远的。而真相是,许诺只有对段家斩草除根了,夜里才好睡得安安稳稳。
周森从没有对段家下过手,一来他不乐见殃及人家无辜的家人,二来更是,他知道结果,他知道结果无非是揪出许诺的蛛丝马迹,但他的“把柄”,还是被扼喉似的,牢牢地被许诺掌握着,改变不得。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了我。
段某胞妹的婆家,做的是医药的生意,三年前,周森便在其中安插了人,未雨绸缪,这会儿手上早有了他们大把的漏洞。段某的胞妹和妹夫不得不仓促回了国,探视段某时,求爷爷告奶奶地问那许诺到底是何许人也,有人要用她换我亲爱的公婆。
段某在高墙内面壁思过了几年,也思出了些眉目,那会儿就是那场意外的工厂大火,烧了他个措手不及,果然,许诺是那黑手。他说妹妹,你让那人去河北,从前我们给安家家纺供应染色剂的当地负责人,他会给他他要的东西。
那小小的存储器这会儿就在周森那羊绒大衣的口袋里,我摸出来,周森一点儿也不当回事儿地说:“这个你收好了。
“我?”
“许诺是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了,所以我不在了以后,假如她再对你不利,你也不用留情,尽管用这个和她针锋相向。她会有所顾忌的,怎么说,她也不忍心小执没人照顾。”
正事儿三言两语说到这儿,周森就算说完了。他揽着我,又凑过来看大头贴,沾沾自喜:“明天我们再去拍一组吧,还挺有意思的。”
小执睡足了,站在炕头扒着窗户,我和周森才一进院子,就和他隔窗户相望了。
我没甩开周森的手臂,周森也没松开我。
小执还真不是个一般的孩子,人一般的见了这场景,幼小的心灵早碎了一遍又一遍了,而他,这会儿反倒愈加像个大人了,对周森笑了笑,一招手道出发自肺腑的久别再见的愉悦。
隔着窗户我们闻不到声,但看得到他的口形。他喊了一声:“爸!”
“我去隔壁等你?”我询问周森,打算让他全权做主。
“好。”周森这才松开我。
我又回去了周森的院落,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也不算太没脑子。小执失踪后,我无疑会是许诺心目中的头号疑犯兼出气筒,所以在临来河北前,我先将我妈送去了庄盛和单喜喜的大house里。
单喜喜是举四肢欢迎的,有我妈在,庄盛又不好对她耍流氓了。
单喜喜主动和我妈睡在了一个房间。我妈照我的意思,对单喜喜说,阿姨从前学过中医,有几个永葆青春的穴位,我来给你掐上一掐。
而事实是,那些穴位俗称“爱穴”。
我学着和我妈无话不说。过去的那些年,她年复一年地被我和我爸当作主妇,而其实她也渴求交谈,渴求被我们平等地对待。近来她倒是青春焕发了,无关穴位的事儿。
而事实背后的近一步事实是,单喜喜那天虽说是乖乖地被我妈掐了一番,但后来她戳着我的脑门子:“毕心沁,我会不知道那些穴位是干什么的?得了我这毛病,我还不知道自个儿偷着治治?可你知不知道,那些穴位是让……让伴侣来刺激的?我平时自个儿来就挺不好意思的了,你还让你妈……让你妈给我……哎!噩梦,噩梦啊!”
那一厢,周森也平等地对待了小执。
有个当地牌子的啤酒,三元一瓶,周森每次来,小妹都会给他备上几瓶。他富贵归富贵,但不是只认钱的,他说那个牌子的啤酒的醇香,根本不亚于德国产。
他开了一瓶后,小执抓过瓶起子也开了一瓶。他没拦他。
我在这边只是出于无所事事,所以顺着梯子,爬上了房顶。
望向小妹的院落,我可以看到周森和小执面对面坐在炕上,中间的矮桌上摆着几碟小菜,焦黄的灯泡隐隐闪烁着。那窗户并不通透,我也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我莫名就潸然泪下了。对于周森我一向不悔,有这样一段丝丝缕缕扎根在心窝,盛放在心尖儿的男欢女爱,我哪里还有悔的道理。可委屈总是有的,觉得太难,觉得不幸,不公,尤其是只有这样远远地望着他,耳边连虫鸣声都琴瑟和谐般的时候,那些委屈便势不可挡。
我抱着膝,感觉不出坐了不久,直到小执腾地站直身,来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那窗户吱呀地一声,而小执的眼神直直地射向我。我一时间惶惶调头,险些一头栽下。
小执不咸不淡:“喂,扶稳了。”
我怔住,保持着半撅着的不雅姿态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又回过头:“我……没事儿。”
小执矫健地从窗口钻了出来,纵身一跃,落地并不算从容,咣的一声尘土扬了大片。他站直身,拍了拍裤脚,朝我走了几步,站在院子中央。
周森不走旁门左道,从屋门出来,站在小执旁边。
“正说到你。”周森对我的飞檐走壁饶有兴致。
“你们继续,我不过是练练身手。”我又要遁去。
“我爸说,”小执脱口而出,“以后你要有什么断手断脚,他就不要当我爸了。”
周森纠正:“我说的不是断手断脚,是‘不测’。”
“那她被狗咬了,摔个狗吃屎什么的,也干我屁事?”小执不服。
周森点点头,表示是的。
“还不下来!”小执对我吼道,“怎么上去的再怎么下来,给我扶稳了!”
我被他的大嗓门儿震得耳朵发痛,手脚愈加滑溜,索性吼回去:“礼貌!学校没教过你文明用语吗?请下来,请扶稳了,谢谢,OK?”
小执被我噎了个语塞。周森大概是也受不了我们这音量,无奈地揉了揉耳朵。
乡下都是那种与屋同深的大通铺,底下烧热了,便会隐隐约约闻到柴草的纯朴味儿。
周森从柜子里抽出不伦不类的鸭绒被来,足足四床,我们三人,还富裕一床。都是上等的品相,鹅黄色的被面,柔暖得不像话。这便是他了,你才觉得他吃得了艰苦,他当即就向你证明,吃得了是一回事儿,不去吃又是另一回事儿。
周森睡在中间,我和小执一人一边。这大通铺足有五六米长,我们谁都井水不犯河水。我本来是打算睡在小妹那边的,但小执不同意,他说你睡那边的话,我爸半夜会去和你幽会的,还不是扔下我一个人?
周森公平公正地脸朝上躺着,我偏过头。这里连个窗帘都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会儿,银白色的月光倾洒在周森的面孔上,像是精致的雕刻品,被淡淡的水墨晕染着。他没准儿睡着了,朝下缩了缩,半个下巴都埋进了鸭绒被里,好不享受。
我睡不着,鬼鬼祟祟地朝周森伸出魔爪,可还不等我得逞,小执抢先一步,卷着被子咕噜两圈,滚到了周森的旁边。
再怎么说也是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太矫情,小执只是背贴着周森,不一会儿便不胜酒力,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周森翻身,面向我。
我将手伸出被子,意图明显。
周森这会儿反倒尤其的不爷们儿,多弱不禁风似的,犹犹豫豫地才舍得让手离开了柔暖的被窝,和我握住。我强行和他十指交叉。
“有事儿吗?除了勾引我。”周森只动嘴,不出声儿。
我点点头,难以启齿。
“说。”
“我想……生个孩子。”我也只动嘴,不出声儿。
“我也想。”周森没半点迟疑,“等回去的。”
我羞臊地抽出手,咕哝了一句“好冷”,便背过了身去。
回程时,小执自然和周森同一辆车,我开着我的大奔,孤零零地随在后面。周森先前的那句话倒不是凭空杜撰的,乡亲们真的有议论纷纷:森子媳妇儿的车,比森子的还高级呢。
周森对小执说了,我和那个叫毕心沁的阿姨结婚了。小执问他:“所以你不是不要我,是不要我妈了是吗?可是我妈说,你不要我了。”
即便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周森也没敷衍小执,他对他说,我们回北京后,会找你妈坐下来,谈一谈。
我日复一日地攥着手机,等着崔西塔的经纪人陈小姐打给我,目前至少还有个好消息是,到今天崔西塔仍没有在合璧和Mr. Right中作出抉择。单喜喜胳膊肘朝我这儿拐:“你话到底有没有说明啊?那姓陈的,会不会压根儿没领悟你这程咬金的意图啊?”
“就我这势单力薄的,真要把话说明了,她们只会当我想要吃天鹅肉,就这么吊吊她们的胃口,我也许还有机会。”我话锋一偏,“对了,你回去和庄小强说一声,我走运赢了的话,他想办的事儿,由我来办我一样会给他办得妥妥的。”
“什么事儿啊?”
“我有生以来最钦佩他的一件事儿。”
从河北回来后,小执就由周森亲手交还给了许诺。当时许诺的小眼神儿可到位了,惶惶地滴流着,吃不准周森有没有把钱大成的事儿向小执和盘托出。
周森置身事外。后来还是小执的小眼神儿让许诺安了神,他殷切地:“以后你和我爸是一人管我一个月吗?还是一个星期一换?”
他还是管周森叫爸,和从前无异,所以钱大成还是隐形的钱大成。
赵炽通知了我,说许诺以匿名的形式将文件递交至了检察机关,由于匿名举报往往石沉大海,所以她不得不联手刑海澜,会借着媒体再将此案推上风口浪尖。那么一般情况下,三个月之内,检察机关便会着手受理此案。
“我们对她够宽容的了,可她是不可能回心转意的了是不是?”一时间我的愤愤涌上心头。
赵炽赵律师将杯中余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便要告辞:“连小执都认同了她和周森的有缘无分,她也够绝望的了,不是吗?”
我顾不得干掉我的咖啡,追上赵炽:“等等。”
咖啡馆外北风呼啸,吹得人腮帮子都在抖。我追在赵炽旁边:“你呢?你还不够绝望?干吗不回去奥克兰呢?走吧你,国内的律师少你一个不少,奥克兰多你一个也不多。”
赵炽没说话,雷厉风行似的一拐弯儿,下了地铁口。
刑海澜没有如期地呼风唤雨,因为她的另一组竞争伙伴,拿到了周森的专访。
前一阵子周森用自个儿作筹码,换得那一组即刻报道钱大成的勾当,直捣了钱大成的酒吧时,便早早埋下了这伏笔。周森仪表堂堂地配合那一组,做了个类似回忆录的专访,他举手投足间好不迷人,表明了无辜,也承认了疏忽。电视台的决策层不满了:无辜?他当然会喊无辜!毫无新意!可说归这么说,这有形有色的专访当然还是压过了刑海澜干枯的文字。
刑海澜被封了口。而专访被当作了宝,只等时机一到,那案子纸包不住火了,独家播出。
许诺这回出师不利,再去联系其它媒体,人媒体怕就怕失实报道,从此再翻不过身,所以对她这连实名都没胆子报的举报者,真真没法重视。
在周森的那间地下室里,我美人出浴,单单裹着条不稳当的浴巾,走着猫步搔首弄姿。
周森正在打高尔夫,那一小段迷你球道,只一个缓缓的上坡,便是洞口。周森熟稔地推杆,小球入洞。
近来他倒是越来越有情调了,这高尔夫是其一,其二还有一套瑞士产的咖啡机。他头头是道,说这样可以省钱。是啊,他省钱也只有这么个省法,因为速溶的全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其三,碍于这地下室空间有限,他才没弄个吧台回来。
周森看都没看我:“过来,我教你。”
我簇簇的小火苗熄了灭,只好把浴巾掖了掖紧,接下球杆。
我站稳了双脚,这才认识到,周森这会儿才没有教学的兴致,我的出浴到底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他站在我身后,双臂倒是伸来了前面,把持住我的手,可一句教学的言语也没有,双唇纵火似的啃上我的耳垂。
无疑的,他想给我一个最完满的他,像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善于享受,善于拨弄人心弦的无所不能的他,他想让我拥有一份最欲罢不能的情爱,不要从始至终陷在杂念的追逐中,不要有半点的遗憾。
我嘶地鼓足仅有的气力,推杆出去,那小球索性逃出了球道。
“教不严,师之惰。”我板着脸责备周森。
“因为我突然想到,你说你想要个孩子。”周森从来都是有道理的。
我不甘示弱,抵挡着周森向浴巾内探去的双手:“啊哈,对了,听说孔昊和李真去咨询人工授精了,听说中奖率相当之高。”
周森不由着我,扳过我,吻住我的嘴,不过弹指间便扯掉了我的浴巾,好在他贴合着我,不至于让我因暴露而脑溢血。他说:“我们不用那么麻烦了。”
崔西塔会亲自拿着我的名片找上门来,还真让我措手不及。大清早,她打电话给我,连个开头语都没有,直接说我在你的“执着”门口了。
“执着”门口?我噗地喷了一镜子的牙膏沫。
可末了,我也还是没做到分秒必争。
周森蹬着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赤脚趿拉着拖鞋,上身套着件再平常不过的灰色圆领T恤,正在煎蛋。他抽空从那瑞市产的咖啡壶中倒出那热腾腾的褐色液体,顿时咖啡香撑满这小小的地下室。即便我再也不识货,也深吸了一口气。
“还不走?不是赶时间吗?”周森提醒我。
我撂下皮包,坐回餐桌前:“我为什么要随叫随到?‘执着’九点营业,让她等着好了。”
周森煎蛋的手艺我不敢恭维,亏他之前还问我要几成熟的,我说五成就好,可他还是端上来一盘老掉的,破碎的,炒蛋般的东西。但他最大的好处便是从来不自惭,他若无其事地坐下在我对面,包揽了另一盘不止是老掉,根本是焦掉的东西。
好在,咖啡是一级棒的。
杯盘是我来洗的,我说以后我们就这样分工合作,一个下厨,另一个便负责善后。
这才是结婚了。
崔西塔老老实实地等在车里,正好补了个觉,摘下墨镜后,还打了个哈欠。我坐上去,大大方方地打量,她的这部吉普里满是垃圾,吃剩下的食物,用过的化妆棉,杂志,甚至衣物,在脚下堆积如山,只有她本尊,光鲜照人。
“太忙。”崔西塔不问自答。
“执着”的卷帘门还无情地关闭着,我看了看,也只好坦白:“崔小姐,这儿……是‘执着’不假,但有个先后的问题,我得纠正一下。不是说先有了‘执着’,才有了我的服务于你,而是,得先有了你的捧场,我才撑得起这么大一场子。说白了,我还真没种两眼一抹黑地就背水一战。”
崔西塔有些意外,蛾眉一皱:“进去说话。”
里面空空荡荡,连桌椅都没有。崔西塔的鞋跟咄咄地叩击出回音:“果然呀,你这是要空手套白狼。”
最后的最后,我从皮包里掏出早就备妥了多时的合同,崔西塔大笔一挥,签了。
崔西塔说,这下她反倒更不用犹犹豫豫了,谁还没个耍小聪明的时候,谁又说小聪明不是大智慧了。篇篇报道都只说她因那部电影一炮而红,没人去提在那之前,她有多坎坷。崔西塔还说,人总要有点儿执着,再有点儿诡计多端,才有机会,而太豁得出去,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是崔西塔的切肤之感,她还不就是仗着对薛平的执着,对单喜喜的诡计多端,上了位。
“我看好你。”崔西塔高高在上地走掉了。
至于许诺,她这回也凡人了一把,顾此失彼了。
她一手抓周森和小执这分崩离析的“家”,一手还得抓事业,一个抽筋儿,事业也出了岔子。
许诺的染料公司,便是鑫彩染料的后身。她接手了设备和渠道,筛选了资源,发家的速度远远比从零搭建快得多。她这几年不求赚得流油,但求严把质量关,说白了,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当年,许诺放火,只当放出的是一条小草蛇,哪知拧拧巴巴地,狂蟒之灾似的,延续到了今天。
那公司后来改名叫了诺森染料。曾几何时,单喜喜的美足会所也差点儿被她命名为喜森还是森喜的。周森这才叫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在这方面,许诺和单喜喜是一样的认死理儿,以为这样的联名就像宣布了谁和谁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似的。事实上,根本没人规定诺森染料的风云莫测,不能是其中的那个“森”所为。
事实上,也还真不是周森,至少,不是他直接所为。
当年,和安家家纺合作愉快的顺元染料,在账务上被许诺动了动手脚在先,这才有了后来的鑫彩染料的取而代之。这几年下来,顺元的日子也不好过,即便是周森心存旧情,频频为其牵线搭桥,但也敌不过顺元的何董年过六旬,愈加顽固,将周森的好意屡屡拒之门外。
半年前,何董力不从心了,这才让何大小姐何芸接手。到底是少年一辈,做事开阔些,接受了周森的援手,依仗着他的人脉,连续拿下几笔大订单,这才翻了身。
周森向我三言两语述说这些时,执着婚礼策划终于不再是空房一间间了,桌椅板凳进驻齐全,办公用品也在逐一拆封。
周森可不是空手过来的,他带来了一盆发财树。他说:“别笑我俗气,做生意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
我捂着嘴笑:“好吧,那请问你懂不懂风水?我这盆到底摆在哪里好?别再冲撞了什么。”
然后,周森接替我,收拾着零零散散的办公设备的电线,我则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筛选投来执着的简历。这会儿也说不好是不景气还是人心太浮躁,我才一发布招兵买马的消息,简历便雪片似的飞了来。
再然后,周森就说到了何芸。
我越听越不对劲,打断了他:“且慢。这何大小姐今年芳龄?”
周森并不是个好伙计,干活儿手脚生疏,磨洋工似的。只有他那张脸,气势犹存:“二十有八。接下来你要问相貌如何了吧?不差的,也是多少人竞相追逐的对象。不过毕心沁,多了我不敢说,至少未来十年,我对除了你以外的女人没兴趣的,我和她不过是公事上的接触。”
“十年?还多了不敢说?”我不满地咕哝道。
“好吧,十五年。”周森还一副让步了的德性。
总之,何芸的顺元染料在咸鱼翻身后,针对诺森染料,打了场漂亮的价格战,将诺森最大的合作伙伴,撬了走。
周森说:“诺森这几年一直求稳,无论是在业内的交际,还是技术创新,都没有一时半下可以马上拓展的空间……”
“所以说,何芸这一出手,足够她喝一壶的喽?”
“足够。”周森干活儿生疏是不假,但好在效果甚佳。乱麻似的电源线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
我将鼠标一推,不再理会那些个个都像是人才的简历,环胸站到周森一旁:“完了完了,我是个妒妇了吧?就连是许诺,我都从你的话里听出那么一点点同情来了。”
周森收工后,随意地掸掸手,绕过了我。
我不满地嘶地倒抽了一口气,回过头。
像是我给他让了座似的,周森一屁股坐到我刚刚的位子上,一边滑动着鼠标,浏览简历,一边语出惊人:“我忽然觉得我们结婚结得太仓促了些。”
我回着头,脖子快要拧断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森一心二用不在话下:“你不觉得吗?你根本还不了解我。”
我回过身,纸老虎似的双手环胸:“愿闻其详。”
“我不是什么圣人,我的同情心也不会随便泛滥。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即便我胸怀开阔,对私人恩怨不斤斤计较,可她伤害了你,小执,甚至赵炽,伤害了无数无辜的安家家纺的消费者,这些,你以为我会一笔带过,就因为她这会儿形势不容乐观?”周森整张脸阴霾着,他是说真的,“有一句话我非常不同意,叫风水轮流转,这说法倒是太乐观了,像是悲喜跌宕都是随机似的。我相信的是,恶有恶报,不是天报,事在人为,自有人报。”
我双臂垂下去,罕有地装了一回软柿子:“好嘛,人家不是说了嘛,人家变妒妇了,所有思维都是从吃醋出发的。”
周森还对着电脑屏幕,空闲的那只手朝我这方向伸来。
我走过去,把手交给他。
他不疾不徐地一拽,将我拽坐到了他的腿上。他将我囫囵抱住,向后挪了挪,我险些人仰马翻,匆匆搂住他的脖子。就这样,我侧坐在他的腿上,脚尖沾不到地面,沉甸甸的重量全部交给了他。我不禁有些局促。
可周森说:“毕心沁,你再胖,头脑再不好,我也钟情,其他女人再出色,再命运多桀,会有其他男人去操心,和我们没关系。”
我将脸埋在周森的颈窝,长舒了一口气:“你可真好……”
接着,周森就这么抱着我,对着那些简历指手画脚。他说得头头是道,这个跳槽跳得太频繁,没恒心,不可取;这个初生牛犊,没资历,但不妨给她个机会;那个的某某认证是虚假的,前不久媒体才曝了光,海外根本没有这某某资格考试,虚假再加上不关心时事,直接毙掉。
几番毙掉,周森露出了狐狸尾巴:但凡剑眉星目的男子,通通过不了关。
“这个也不行?”我指着一名长相平平的男子问道。
“不行。”周森直截了当,“以我的经验,他是不上相而已,本人会比相片上好太多。”
我哭笑不得,虚乎着眼睛表达着不满。
周森索性将我的眼睛一捂:“好了好了,我不干涉就是了。”
之前我应允了救助癌症患者基金会,说会讨来两件崔西塔的物什,用作义卖。我本来想着是小事一桩,哪想人崔西塔再三考虑后,把我给拒绝了。
这是我第二次登门崔西塔的洋房了。我苦口婆心,说既然打算贴上慈善的标签了,干嘛不多多益善。
崔西塔自有一套,说泛而不精,没什么意义。
我又旁敲侧击:“你只针对吸毒青少年的话,不怕真有什么不利于你的言论吗?”
“再加上癌症患者,他们也只会说我放烟雾弹。”崔西塔才注射了玻尿酸,表情僵硬,“再说了,怕的话,我去拉斯维加斯不就得了吗?”
我词穷,原地转磨磨:“真的……不怕?”
“我们这个圈子,尤其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不想那么早死,所以必要的时候,我不会浪费任何炒作的机会,包括反面的,包括……我的吸毒史。”崔西塔当真是不给我留一点点的余地。
崔西塔只顾着嘱咐我,婚礼的事儿要万无一失,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有看她的的,也有看我的的。
我也不算空手而归,至少还拎走了崔西塔的御用厨子的拿手吃食儿——肉桂卷一盒。
那厨子说来也还和焦世天沾亲带故,而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头一号一准儿是焦世天。
第二号,非庄盛莫属了。所以,单喜喜一根筋地安排了一场四人聚会。
我回家换衣服时,我妈做好了一桌子好菜。我一拍脑门儿:“妈,忘了和您说了,今儿晚上约了单喜喜,外头吃。”
我妈兴致大减,缓缓收了一双筷子:“要是回来的晚,又饿了,到时我再给你热热。”
我借花献佛,递上那盒肉桂卷:“尝尝这个,私房手艺。”
我妈笑眯眯地目送我。我走出去两步了,又折回来,抱了抱她。她的发鬓还有着一股子厨房的油烟味儿,可却是让人欲罢不能的家的气息。
我接上周森抵达珠光宝气夜总会时,单喜喜和庄盛正在唧唧歪歪。
是这么回事儿。那俩人抵达时,单喜喜不巧被个路人迎面撞了一下,而就在单喜喜掏出化妆镜,检查被撞翻了的假睫毛时,庄盛好死不死地走先了两步。说时迟那时快,珠光宝气夜总会的迎宾姐姐只当庄盛是名独行侠,扭着腰肢招呼了上来:“胖哥,又来了啊。”
庄盛一梗脖子:“胖哥?Come on,我只是脸盘子比较大好不好?”
“什么叫‘又’来了啊?”单喜喜不知不觉尾随了过来,脸耷拉到了胸口。
不过是迎宾姐姐一句稀松平常的招呼,叫庄盛百口莫辩。
我和周森默契地旁观,直到单喜喜把战火烧到我身上:“毕心沁,都怪你,说这儿有什么免费的果盘赠送,到底是果盘值钱,还是我和庄小强的安定团结重要?”
我耸耸肩,被庄盛推搡着走向了包厢:“好了好了,进去说话。”
我把握时机,对庄盛表明心意:“薛平那老王八蛋的致歉,包在我身上。”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你差遣。”庄盛正儿八经的时候,也算得上迷人。
进了包厢,单喜喜还阴阳怪气:“胖哥,你的春花还是秋月的,快叫来啊?”
庄盛脸一沉:“过了啊喜喜,还没完没了了。”
这是庄盛的小把戏,时而打诨,时而又义正词严的,虚虚实实地真让单喜喜摸不着头脑。
我对周森咬耳朵:“别管他。人别的男人撇清来不及,他是一身清白,反倒硬要自泼脏水。单喜喜也是糊涂了,也不想想这儿为什么有免费的果盘赠送,还不是因为才开业大吉。这才开业,哪来的胖哥这熟客。庄盛他呀,不过是要让单喜喜吃吃老陈醋。”
单喜喜那厢愈加威武:“上酒!周森,还是老样子?”
我瞪眼:“单喜喜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着我的面儿和我合法丈夫叙旧?”
还是周森风度翩翩:“戒酒了。我和心沁……打算要孩子了。”
我狗腿子似的补充:“封山育林,懂不懂?”
“打算……要孩子?”单喜喜嗫嚅。
庄盛假模假式,却又是发自肺腑地对着单喜喜瞅了瞅,那意思是他俩叫我好生艳羡。这回,单喜喜蔫儿了。
包厢门一关,单喜喜独占了麦克风,一边点歌一边骂骂咧咧:“他奶奶的,我会唱的怎么都被归进经典老歌里了?老歌你妹啊!”
我不亚于陪酒的小姐,风骚地窝在周森的怀里:“基金会的高会长是个好人,两年前他上任后,每一笔账目变得清清楚楚,所有雁过拔毛的,都被他处置了。这次拿不到崔西塔的拍卖品,我最没脸面对的就是他了。哎,亏我还夸下海口了。”
周森将我的手包在他的手心里:“我帮你想想办法。”
“好。”我欣然应允,拣了颗葡萄送到周森嘴边,“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真是好到爆了。所以,事情成不成的我无所谓,有你在,就行了。”
周森扳过我的脸,只咬下半颗葡萄,另外半颗直接嘴对嘴地送入我的口中。
我顿时脸涨了个通红:“真是大胆狂徒。”
周森索性将手臂松松地圈在我的脖子上,遮住大半春光,仍和我贴着面孔,罕有地耍赖:“我高兴怎样就怎样。”
我知道的,在周森心里,有一个倒计时的闹钟,他知道事态怎样发展,许诺的一一步骤,他掐算得出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精确到分秒。所以随着每一秒的流逝,他都会极力将最好的他,奉献于我,是强悍的也好,柔情蜜意的也好,怎样的都好。
我们狂欢到三更半夜。
我和单喜喜站到茶几上,配合着庄盛大唱《我爱台妹》。庄盛搂着单喜喜的腰肢,打心眼儿里又爱又怜,我头一次觉得他做这么色情的动作,也可以有这么不色情的感觉。至于单喜喜,也是打心眼儿里排斥,忍了几下之后,借着一个踢腿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庄盛踢出去老远。
周森一句不唱,说五音不全。我问他真的?他说真的。
我自然是护犊子,可单喜喜不依不饶:“不是吧?你是瞧不上我们这通俗的吧?来,给他上不通俗的,上高雅的,上帕瓦罗蒂!”
庄盛在一旁煽风点火,我以一敌二敌不过,差点儿翻脸。
周森及时站出来:“那就来一首《你把我灌醉》吧。”
真的是五音不全。消音的话,台风还是可圈可点的。
庄盛和单喜喜乐不可支,大叫着:“我就说嘛,人无完人!”
我滴酒未沾,可光是大口大口地吸着浓烈的酒气,也微醺了。我充当狂热的粉丝,冲上前,献上热吻。
后来在洗手间,单喜喜对我感慨:“我们有多久没有过四人约会了?”
“那会儿还是孔昊和王墨,周森和庄盛还徜徉在某某狐狸精的温柔乡呢。”
“那会儿的四人约会,真是噩梦。”
“错的时间,错的人。”
单喜喜双手撑在洗手池边:“对了,孔昊和李真那个人工授精,怎么样了?靠不靠谱的?”
“怎么关心上他们了?”
“你没看庄小强那表情?你和周森一说到要孩子,他那个两眼放光哟。”
我就势撂了一把水弹到单喜喜的脸上:“你还真会装哟。你们家小强他放光的不是要孩子,而是要孩子的那个步骤!有种你就和他去提人工授精,看他不抽你的。”
出了夜总会,单喜喜好死不死地又被什么人撞了,这回不光是假睫毛遭殃,整个人被撞了个趔趄。
庄盛强出头,揪住那人便问:“你丫长没长眼!动我的女人!”
对方一伙人也不像什么善类,层层将庄盛围住。
周森要上前,被我一把拽住:“呵,这也是庄盛的小把戏,英雄救美,男儿气概。他总觉得单喜喜对他太温乎,不热烈,总说要带她找回初恋的激情。”
说着,我对单喜喜一摆手:“拜。”
我挽着周森便走,他要回头,我都拦了下来:“别坏了庄盛的良苦用心。”
而事实上,是我多心了。事实上,那一票人还真不是庄盛安排的。
听说后来,庄盛和他们好一场恶战,鼻血流进脖领子。
可还听说,那一战,还真叫单喜喜感动了。
她泪流成河,抱着庄盛那一颗肿猪头连连地说:“你对我最好了,你对我最好了!”
那后半宿,庄盛是在医院度过的。单喜喜陪床,趴着睡在了床边。庄盛居心叵测,一不小心将手垫在了单喜喜的胸脯底下。这次,单喜喜虽又是一个激灵,可好歹没再加以反对。庄盛这一觉睡得美坏了,心说那事儿,迟早能成。
赵炽回回约我,都约在我们过去那两年常去的地方,常吃的餐厅,常走过的街道,常坐的位子。
“原来我们相依为命了这么久。其实也不算相依为命了,没有那么苦,还不是一下子就过来了。”我说。
我走在两旁稀稀落落栽有桃花树的小路上,大步,但不疾。这里是一段坡路,位处北京的西边,空气好,人烟稀少,看似不陡,但走远了,还是能耳闻吃力的呼吸声。
那两年,我和赵炽来过这里几次,走一走,不大交谈,看桃树的一年四季。
这会儿桃花正盛开,但形不成规模,成不了一景。
赵炽落在我后面一点点:“你还能记起那两年。”
“当然能,就算你不这么费心安排,我也能常常记起。”
我回过身,倒退着走:“赵炽,那两年,我有让你误会过吗?”
“没有证据表明。”赵炽大多时候还是温温雅雅,和他的名字真不般配,毫不炽热。
我失笑:“没有证据,就是没有。和你们律师讲道理就是通透。”
赵炽也笑了。
“如果在认识周森之前认识你,我会对你动心的。虽然我青春期最反感的就是四眼儿男,但你不一样,你戴眼镜的样子好精明,也好温情脉脉,火候一到,你会是我的菜。”我夸张地吸了口口水,“我从来不相信我是为周森而存在,不相信什么早早注定。就像我的初恋,我也是真的对他动过心,深深爱过他,痛苦过。但是,你太晚了。所有在周森之后的人,都太晚了。因为我一旦遇到了周森,我的后半生,就都是他的了,谁也改变不了了。”
赵炽停下脚步:“你还在劝我走,真是百折不挠。”
“见你一次我就会劝一次,见一百次,劝一百次。”
“总要等这些事有个了结。”赵炽说完,调头便向下坡走去。
我追上他:“这些事,哪些事?这些事和你没任何关系,你还真是多管闲事。”
赵炽每次约我,都不会是单纯地叙旧或抒发情感,这次也不例外。
他说,许诺条条大路都不通,否极没泰来,也许会鱼死网破。匿名举报石沉大海,所以她不得不挺身而出。
赵炽还说,周森就没有办法了吗?
我反问:“什么办法?拖延吗?可他不想。安顿好了我和远香,他一秒也不想再拖延,他巴不得来个了断。刑海澜助不了许诺一臂之力,和诺森的困难重重,不都是他的‘办法’吗?是他促使许诺加速的,这是他求之不得的。”
“那不如去自首,争取坦白从宽。”赵炽微微愠怒。也许是因为我句句话都充满了对周森的溢美。
“自首?他是无罪的为什么要自首?”我也争红了眼睛,“不要说坦白从宽了,上了法庭他还会极力辩解呢。”
下坡路好走得多,速度慢不下来。
赵炽的肩头蹭过一片桃花,花瓣飘零。
至于我和周森的婚礼,在我妈那儿,我们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了。
我参与过大大小小的婚礼不下三百场,挥金如土的也好,精打细算的也罢,情到正浓时,我微微阖目,便会憧憬将来属于我的那一场。可惜,这男人虽挑得谨慎,独一无二,千金不换,可婚却结得仓促,且面前仍危机四伏。
所以我和周森,提都没提过“婚礼”二字。他亦如此。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心照不宣的,它再弥足珍贵,也不过是形式主义,我并不强求。
可我妈偏偏过不去这坎儿了。她说周森坐牢归坐牢,在旁人认为是劣迹斑斑她也无所谓了,但她的女儿我,只要嫁,就要风风光光地嫁,只要我和他情投意合,就算天塌了,也要敲锣打鼓地明媒正娶。
我说日理万机,说气候不宜,说黄道吉日未到,一直敷衍我妈,直到她在反对中沉默,再到在沉默中爆发,越过我,直接向周森施了压。
周森和我约会,将我约到了北京势头最劲的楼盘之一,朗园山墅。
我在街边等他,独自一人倒也不百无聊赖。
这里是京西最后一片繁华,却又繁中取静。绿植是四季常青的松柏,虽少了几分层层叠叠,但却无一日萧条。院墙没有过度的辉煌,装修物只是青白色的鹅卵石,有致地铺砌着。
我才想着这样的自然景致是周森最为钟爱的,却没有想到他会自里面走出来。
“来串门儿啊?”我挽上他。
周森笑笑,不置可否。
我也不算木讷,继续试探:“还是说这儿附近有什么道地的私房菜?值得我们跨过大半个北京?”
“好提议,回去我会打听打听。”
我一下子大叫:“周森?你不会做了什么傻事吧?”
“傻事?”
“就算这几个月楼价一贴再跌,可也不过才是搔搔痒而已,这儿少说也还要六万块一平,吃人不吐骨头。你要是打算在这儿置地,你就是做傻事。”我有板有眼。
“还好,五万八。”周森纠正道。
周森揽着我漫步,从容不迫。我侧过脸打量他,也不是肥头大耳一派富贵相,可即便从头到脚没一样值钱的行头傍身,就这么光秃秃地来了,他也还是硬生生地和这儿交相呼应似的。
周森说,还没有决定,决定之前总要让我先来看看环境的。好处自不用多说,寸土寸金,总会有它的道理。只不过这儿距你的“执着”远了些,以后上下班不太便利。
“中了彩票吗?不对,区区五百万,砸到这儿无非也就一声响儿。”
于是周森又说,是远香。
他每走一步,便发出一声稳妥的脚步声,要刻意听才听得到。我反感有些男人聒噪的鞋底,张扬极了,可若是悄然无声,又太女气。只有周森,恰到好处。
他说:“粗油精炼设备和技术的引进,都已就位。伊犁一共六大出口商,在政府相关机构的支持下,官方的协会也已初具雏形。技术创新是生产力,团结是保障,远香离质的飞跃只有一步之遥了。毕心沁,远香是在你的名下,所以我还须先问一问,是否可以从远香这一步的利润中,拨出一笔权充我的奖金?”
我被周森的雄图伟业感染了,脚步欢快:“啊哈,换另一种说法,你这是计划挪用公款啊。”
周森揽紧我:“判我个终身监禁好了。”
走出幽静的沃土,便是水泥森林。站在车流如梭的斑马线前,周森刻意从右边站到我的左边。他说,昔日耳闻过,男人理应站在车辆驶来的这一边。过去他对此不屑一顾,今天不妨为了我试试看。
“小心把我惯坏。”我幸福地几乎落泪。
周森分秒必争,又绕回前一个话题:“你没异议的话,那我就买在那儿了。”
“这会儿哪来的那么一大笔数目?”
“贷款,我托了朋友,不然我这样有……案底的社会分子,恐怕还真没办法。”“何必这么着急?”我下意识地认为他太激进了些。
“买了房子,我们才好举行婚礼。”周森揽着我前行。交通灯变了绿灯。
“谁立下的这样的步骤?”我大脑快不堪重负了,“等等,你说……举行婚礼?”
“有问题吗?”
我一直以为,我和周森是心照不宣的。末了并非如此。人老人家并非是受我妈所迫,而是从根儿上就没打算跳过这个步骤的。人老人家还说了,物质基础总是要先打一打的,这叫做先苦后甜。
我们走到四通八达的正中心时,交通灯突然故障,各个方向全部闪烁了绿灯。霎时间,密密麻麻的车子交叉编织。我和周森被封在了其中。
喇叭声四起,此起彼不伏,震耳欲聋。
周森俯在我耳边,他低沉的嗓音从周遭尖锐的嘈杂声中脱颖而出:“毕心沁,我会给你最好的。”
周森仍在揽着我穿行,我却使出千斤坠,拖住了他。
我踩着探戈的步点,猛地投进他的怀抱:“从来不认为你擅长花言巧语,甚至连说爱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可就是你平平常常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受不了,像是……直接送到我的心坎儿上。我的心坎儿多软啊,你真是让我痛不欲生。”
周森失笑,胸膛贴着我的脸颊,有力地震颤:“坦白说,你也不大擅长抒情。痛不欲生用在这儿,合适吗?”
交通灯及时恢复。一团麻似的车辆,渐渐有序地择了开来,各自继续各自的征程。
只有我和周森,还拥抱在其中,缠缠绵绵。
“这交通灯,不会是你设计的吧?”我抬脸问道,“好平添了这么盛大的场面。”
“这次是巧合,可是好吧,下次我会再额外注意场面的烘托。哎,毕心沁,你还真是贪心呢。”周森好生无奈。
他带着我穿过人海车流,从富饶到一无所有,从泥潭到柳暗花明,是计划中的也好,人算不如天算,有招拆招也罢,我们拥有彼此,便有繁花盛开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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