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狐狸和美呆彻夜长谈。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无所事事,心事重重。可能,从美呆身上,我们或多或少地都能看到自己吧?眼看着今晚不能杀到狐狸房间了,于是我听天由命地睡下。一直做梦,画面剪辑,荒诞,超现实,意识流,也不知道到底梦到了什么。只有一个梦印象深刻,那就是到处找厕所。寻隐者不遇,我猛然惊醒。一看表,两点多,我打着哈欠,爬起来去上厕所。厕所的门虚掩着,按照我们这栋房子的惯例,虚掩就代表里面没人。而且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姑娘们也基本断定我没有偷窥啊、盗撮啊之类的恶习。所以,尽管有一个男生住在屋子里,但是厕所仍旧是安全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我又不会在马桶里装摄像头和突然破门而入。我手伸进去,找到开关开灯,按了两下却发现灯没亮,难道是停电了?我刚要回去拿手电筒,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哭声。我吓了一跳,深更半夜,厕所里传来女人的哭声,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谁……谁在那里?”我收敛尿意,肌肉蓄力,警惕地问。那个哭声却仍在继续抽泣,哽咽,听起来特别像是含冤而死的女鬼。我心中一惊,暗暗盘算着:如果是贞子的话,她……她该不会是从马桶里爬出来的吧?如果那样的话,我明天又要重新洗马桶了啊。我飞速地跑回房去开灯,发现果然停电了,然后我摸到手电筒冲到楼道里,飞快地把跳开的闸拉上。灯光亮起,我小心翼翼地摸到厕所。迎接贞子被水泡成面饼的脸。厕所里,那个人脸上滴着泪,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唬住,一时间目光呆滞,但是哭泣仍旧继续着。不是贞子,而是美呆小姐。美呆身上只盖着一条浴巾,露着大半个肩膀,抱着膝盖蹲坐在莲蓬头下的角落里,茫然无措,一脸天然呆,在蒸腾的热气里,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哭。地上一大摊水,泡着粉色的睡衣。美呆身上还有沐浴露的泡沫。美呆看到我,竟然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她愣了一会儿,随即哭得更厉害了。我愣在当地思考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冲回自己的房间,拿来一件我的外套,走过去披在美呆身上,然后作势要扶美呆起来。美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凭我怎么扶,却始终不肯起来。我惊呆了,脱口问:“美呆,你……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这是要闹哪样?”美呆只是哭,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我急坏了,第一个反应是瞥了一眼美呆的房间,房间门开着,被子摊开着。亮亮没闯进去啊。“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你……吓着我了……”我挺胆小的,尤其是面对没穿衣服的适龄女生。如果美呆被什么附体了,那我是揍她还是不揍啊?我蹲在美呆旁边,斟酌着语气:“美呆,你快起来吧,这……地上多凉啊!”美呆又哭了足足五分钟,直到我膝盖也麻了。“美呆,你再这么哭下去,房子就要被淹了啊,我屋里也没有救生圈啊。”美呆终于开口,断断续续地呜咽道:“我……我起来洗澡,然后……洗着洗着,热水器就噼里啪啦冒火花了……然后……然后就停电了……吓死我了……哇……”美呆放声大哭,伤心欲绝,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大半夜的,美呆的哭声听起来格外惊心。我甚至担心哭声会引来警察,更担心被熟睡中的狐狸听到。我连忙哄她:“好了好了,没事没事,可能是短路了,这是个旧热水器,线路老化了。你没伤着吧?”美呆摇摇头。“那就好那就好,哎?可是……大半夜的你洗什么澡啊?”我浑然不解。美呆泪眼盈盈地看了我一眼,肩膀耸动,不说话。我叹了口气,拍着她的肩膀:“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不至于啊。”美呆干脆趴在我肩膀上继续哭,她滴着水的胳膊上传来阵阵冰凉,身上还有沐浴露经过女孩身体后独特的香味。我全身僵硬,心里七上八下:美呆啊美呆,你不穿衣服这样趴在我肩膀上哭,就算你胸前只有一个鼠标垫,就算你没有美腿,可是……可是你毕竟还是个小萝莉啊!你是想玩死我吗?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这是狐狸和美呆串通好了,要试探我忠诚度的计谋。我收敛心神,不住地安慰美呆。美呆哭着说着:“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怜,灯一下子黑了……也没有人管……我总是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好……连洗个澡也能洗跳闸……呜呜呜……”我听到这里,心有所感。一个人,一直一个人,什么都一个人。没有人告诉她天冷了,该加衣服了。一个人坐地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玩电脑,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起床,一个人……自说自话,宅男宅女,谁喜欢孤独啊,只是因为不得不孤独罢了。我叹了口气,拍着美呆的肩膀,说:“好了,快起来吧!地上这么凉,你会生病的。”美呆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擦了擦脸,点点头,然后扶着我示意要站起来,我连忙站起来扶她。“哎呀。”美呆身子一晃,呜咽道,“我……我大腿麻了。”我深呼吸,看了看狐狸的房间,房门紧闭,嗯,狐狸睡觉还是比较投入的。既然如此,那好吧!我俯下身横抱起美呆。美呆身子先是一硬,随即又软了下来。我发热的手心接触到美呆冰凉的大腿的时候,心中一股奇特的感觉油然而生。美呆紧紧地扯着浴巾,似乎也察觉到小范围空气里的诡异。我心跳得很快。美呆身子很轻,估计也只有九十斤不到的样子。其实,我一直怀疑,柳下惠是个伪道德模范。坐怀不乱,纯属扯淡。我全身僵硬,几乎走不动了。我抱着美呆,从厕所到美呆房间短短的几米距离,竟然变得无比漫长。美呆突然安静了。她搂着我的脖子,完全放松下来,手臂上传来的冰凉,带着一种美呆身上独有的凄楚。我心里不断重复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送美呆回房间,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唱首儿歌,哄她睡觉,偶尔扮演一下美呆爸爸的角色,也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不能作出任何对美呆不敬的事情。否则……否则,美呆爸爸是不会放过我的。我抱着美呆,经过狐狸的房间。只要把美呆送回去,关上门,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下来,世界也就安静了。可是……你们知道墨菲定律吗?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任何事都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所有的事都会比你预计的时间长;会出错的事总会出错;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所有戏剧冲突都可以用墨菲定律来解释。这也是所有生活之所以比电视剧更狗血的原因。于是,在这个晚上,我特别无私地验证了墨菲定律的准确性。就在我抱着美呆经过狐狸房间的当口,门猛地打开了,狐狸穿着一身萌到爆的睡衣,直面抱着美呆的我。美呆只穿着我的宽大外套,露着大腿,身上还滴着水。而我被突如其来的凝视石化了。狐狸直直地看着我们,原本还残留的睡意瞬间消失不见。大概是听到美呆的哭声了吧!我能感觉到,美呆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了。我也愣住了:妈的,墨菲定律也太淫荡了吧!我死定了!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站着,我迈不动腿,美呆大脑反应机制基本已经死机,而狐狸,面色平静地站在一米开外,身上散发出一种冰冷而强大的气场。如果气场能杀人的话,我已经被干掉无数次了。我突然觉得,跟生活比起来,语言是多么无力啊!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灵感应,晶晶的房门也缓缓打开了。晶晶穿着一件连衣裙,揉着眼睛,看到大亮的灯光,看看一脸正气的狐狸,看看扯着浴巾死机中的美呆,看看抱着美呆的我,看看地上滴下来的水……一时间,晶晶张大了口,竟然有些恍惚了。我率先反应过来,飞速地把美呆运到房间,放在床上,然后转身出来,轻轻地关上美呆的房门。全程美呆已经化身为一台彻底死机的电脑。我残留的视觉记忆里,美呆的床单上似乎有血迹。我深呼吸,站在狐狸对面。一旁的晶晶看看我,再看看狐狸,察觉到空气中重重的杀气。高手对决,周围基本上是不容许有任何生物的。晶晶默默地退回去,轻轻地关上门,把战场留给我们。狐狸看着我,面色平静,也不说话。我被狐狸看着,脸上的各种表情肌已经罢工,不但不敢说话,连大气也不敢喘了。我大脑却在飞速地运转着,思考怎么用简单明了又可信的话,让狐狸明白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句话,我预感到,我只有一句话的机会。在验证了墨菲定律之后,我又要验证金字塔原则。只有狐狸接受了我的第一句话,我才能告诉她接下来的三句话以及十六句话。我说:“狐狸……”我只说出这两个字,然后狐狸突然展现出一个天蝎座女生最霸气的一面。她一个耳光甩过来的同时,又用佛山无影脚踢中我,我左脸火辣辣,右腿麻麻麻,直接被打蒙了。我眨着眼睛,原来——“我们就是爱打男朋友”的传说是真的啊。狐狸退回房间,砰地关上门。说实话,如果换作是我,我也接受不了这个画面。男朋友大半夜抱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女孩,这个女孩还是我们的室友。这是需要一篇毕业论文才能解释清楚的误会吧?窦娥窦娥,关汉卿关汉卿,你们快来救救我!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突然侥幸地想:哎?这不会是一场梦吧?我拍了自己一巴掌,疼!我彻底绝望了,这个夜晚……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