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旧梦

跨越时空,只为遇见你! 舞台剧制作人孔春深乌镇选角,意外遇见了民国染坊小姐周染衣。 梨涡清浅,秋意醉人。漫天飞舞的染布下,她哭红的泪眼,融化了他的心。 嗯,新剧的女主角,是她了。 两人一起排练,上下班形影不离,剧组吃瓜群众:“你俩是不是住一块儿?” 周染衣正要点头,孔春深却一本正经道:“嗯,她住在我的楼上。” 没毛病,复式的二楼也算楼上。谁让她在这个时代用啥啥不会,听啥啥不懂,可爱到逆天。 不圈在身边,不放心。小深爷为自己近水楼台找了个理由,无懈可击。 世间所有的美丽,都不及他第一次遇见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叫他燕哥哥,但他喜欢听。就好像,他不知道她哪天会消失,但他会在下一个春天,找到她。

第九章 再多的被子,也没有你的怀抱温暖
放着怀旧轻音乐的咖啡馆里。
服务员端进来三杯咖啡,包厢里坐着一对俊男美女,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化着半边脸鬼妆穿着黑裙的女人。服务员以为见鬼了差点把咖啡洒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问孔春深和周染衣:“你们能看到她吗?”
见孔春深微微点头,服务员才舒了口气,把其中一杯咖啡摆放到“女鬼”面前,快速地走出包厢,顺手合上门。
女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杯上留下鲜红的唇印,她看着孔春深笑道:“好久不见啊,有五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女人注意到周染衣看她的痴痴呆呆的眼神,盈盈一笑:“你跟我很熟吗?”
“你不是姐姐吗?”周染衣问。
女人顿了顿,答道:“我没有妹妹。”
周染衣的瞳孔像熄灭的火柴黯淡了下来,不言语了。
“你是方七儿?”孔春深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与记忆中的方七儿如出一辙,尤其是她这身装束,完全还原了当年方七儿扮演鬼装的样子。
“别来无恙啊,才过去五年,你就把我给忘了?当初可是说好一辈子都会记住我的。”女人上扬的嘴角似笑非笑,可是她的眼里却是没有笑意的。
“五年,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女人看着周染衣,眸底深不可测。
孔春深只觉得思绪万千,剪不断理还乱,他想了想:“你不可能是方七儿,五年前方七儿就已经不在了,你到底是谁?”
“你就那么巴不得我死吗?”女人的声音凛冽了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孔春深不想再与她争执下去:“我不知道你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而来,方七儿的事情我有责任,但请你不要伤及无辜。快递和婚纱,是不是都是你搞的鬼?”
“呵,这是在秀恩爱吗?”女人瞥了一眼周染衣,答非所问。
孔春深牵起周染衣的手:“她是我的爱人,你若是敢伤她一分,我绝不会放过你。”
“哪怕我是方七儿吗?”她挑衅笑道。
孔春深的瞳孔骤然收紧。
谈话不欢而散,孔春深和周染衣回到酒店。
“阿嚏——”刚进门周染衣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孔春深关心地问:“是不是今天穿那件湿婚纱着凉了?”
周染衣摇摇头说“没事”,转眼又打了个喷嚏。
将她推进卫生间,孔春深走到花洒前放着热水,浇在手上测水温:“你赶快洗个热水澡,然后钻被窝里,我去问问前台有没有感冒药。”
周染衣点点头。
合上卫生间的门后,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前台座机。前台只有西药,并表示可以跑腿帮他买。孔春深想了想,觉得还是亲自去买比较稳妥,便戴了顶鸭舌帽和口罩跟周染衣说了声便下楼了。
药店距离酒店有些远,他在药店里跟药剂师手舞足蹈地描绘周染衣打喷嚏的症状,并再三确认这些药的副作用以及注意事项,弄得药剂师一脸无奈,又招来女店员的星星眼崇拜。明明女朋友只是感冒这么小的事情,却被他整得好像得了绝症一般严重,担心得要命。
“啊啊啊,那个男人不仅长得帅,还那么爱他女朋友,他女朋友可真幸福啊!”待孔春深走出药店,女店员按捺不住少女心地揽着药剂师的胳膊一脸兴奋。
药剂师低头“嗯”了一声:“难道做我的女朋友就不幸福吗?”
闻言,女店员的脸上迅速飞上了一抹羞涩的火烧云。
来来回回折腾了大概一个小时,回到酒店时周染衣已经躺下了。她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仍在打喷嚏,鼻子擦得红红的,揉成一团团的卫生纸摆在床头。
孔春深用酒店的水壶烧了热水,泡了杯感冒冲剂,端到她面前,来回吹了吹。
缩在被子里的周染衣痴痴地笑:“燕哥哥担心染衣的样子真可爱,染衣好喜欢被燕哥哥照顾的感觉啊。”
“你若是自己也不照顾好自己的话,我可是要生气的。”孔春深把吹凉了些的感冒药送到她面前。
周染衣半躺着身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这感冒药甜甜的,真好喝。”
孔春深笑了笑,将她额前的碎发撩至脑后:“一口气趁热全喝完,这样才有药效。”
周染衣乖乖听话,将那杯感冒药喝得一滴不剩。她舔了舔嘴唇,将杯子摆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燕哥哥,下一次喝是什么时候呀?”
真是个吃货,孔春深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是药三分毒,没有病的话最好别喝。”他轻轻地将周染衣的身子放平,把被子给她裹得厚厚实实的,一丝不漏,“这样冷吗?要不要再多拿床被子给你?”
周染衣摇摇头:“再多的被子,也没有燕哥哥的怀抱温暖。”
她的眼睛清亮,酒窝浅浅,声音温柔软糯。
孔春深洗完澡换上睡衣,用吹风机吹干了头发。等他躺上床时,发现被窝里的人儿还没有睡着,正发着呆,不知道小脑袋瓜在想什么。
他将周染衣揽至怀中,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燕哥哥……”周染衣轻声唤道。
“怎么了?”
“你能给我说说方七儿的事情吗?”周染衣还是压抑不住内心那股好奇劲,“她真的太像姐姐了。”
孔春深想了一会儿从哪里开始说起比较好:“她是个美籍华人,全家都移民去了美国。她在大学里休了个间隔年,踏上了国际义工旅行的道路。她在斯里兰卡的海上火车当过售票员,她在巴厘岛的孤儿院当过汉语教师……
“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在上海欢乐谷的鬼屋里兼职扮鬼,扮演的正是僵尸新娘,穿着哥特式破旧的婚纱,半边脸已经腐烂了,另外半边脸却美艳动人。她坐在棺材上,身影寂寞而忧郁……
“那段时间我一直想写一个关于孤独题材的舞台剧,我原本构思的是小丑的独角戏,所以频繁地跑到游乐园里去搜集素材。可是在鬼屋遇见方七儿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小丑一样藏在阳光下哭泣,也有在幽暗中渴望微笑却不得不扮演好别人赋予定义和标签的鬼姑娘。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舞台剧的剧本写完,拿着它去找方七儿。方七儿当时准备回美国了,上海原本是她的最后一站,可是当她看到这个剧本时,决定出演鬼姑娘和我一同完成这部舞台剧。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在美国过得并不幸福,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便离婚了,她是跟着父亲去了美国。但是父亲有了新家庭之后,便将她冷落了。她从小就被送去寄宿学校,与家人的关系十分淡薄,所以成年后才会选择用国际义工旅行这种方式去逃避家庭和追寻自我。可是走得越远,她就越迷茫,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直到遇见了《小丑先生与鬼姑娘》这个故事。”
周染衣把脸贴在孔春深的胸膛上,安静地听他继续说着。
“方七儿曾说过,她觉得自己就是鬼姑娘,她比所有人都渴望被温暖包围着,可是她不被理解,她只能封闭自我越来越孤独。我和她其实都没有想到《小丑先生与鬼姑娘》这部舞台剧能够大火,她一夕之间成了名人,通告不断。一开始她感到很兴奋,觉得所有人都在关注她,终于有粉丝爱着她呵护她了。可是慢慢地,她再次感到迷失,因为她发现人们爱她不过是因为她好看的皮囊和想象中的光鲜亮丽,她觉得很挫败。
“那段时间是她内心的低谷期,某天她告诉我让我不要去打扰她,她想好好地静一静,我答应了。恰巧我当时忙于毕业论文的事情,跟学校闹了些矛盾,无暇顾及她,却没想到她后来在公寓里自杀了……”孔春深讲到这里,鼻子一酸,喉咙忍不住地哽咽。
“后来我才发现,她一直有抑郁症,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一直在吃药。这五年来我不断责备自己,是不是因为我写的鬼姑娘把她心里最不想面对的孤独与黑暗赤裸裸地挖掘出来?如果没有我的演戏邀约,如果她不曾接触到鬼姑娘这个角色,她是不是就不会入戏太深和剧中的鬼姑娘一样选择离开?又或者是不是我没能在她最低谷的时候陪伴她走过那些令她感到孤立无援的日子,因为我的疏忽让她更觉得自己不被重视?
“我沉寂了五年,因为我一直在怀疑自己做的舞台剧到底是不是有用的?后来我看到网上的评论,有人在这部剧里看到了孤独的自己感同身受而越发堕落,也有人因为这部剧直视孤独而自我治愈,后者或许能够让我安心些吧……”
“燕哥哥,我觉得方七儿的死并不是你的错。她一直都很孤独,只是她不知道如何面对,所以她去经历这个世界上所有璀璨的事情充盈自己,可是仍旧很孤独。鬼姑娘也许让她发现了自我,可是她终有一天要勇敢地一个人面对孤独的,不是吗?这是她的选择。”周染衣安慰道。
孔春深想起今天见到的诡异女子,长叹了口气:“其实我倒希望她是真的方七儿,可是我知道方七儿已经走了。这个人的出现,也许是为了报复吧。”
“原来方七儿长得那么像姐姐吗?”周染衣喃喃自语。
孔春深拿起手机,在浏览器上搜索方七儿的照片。
“啊,真的跟姐姐一模一样啊,眉心的朱砂痣,还有嘴角上扬的弧度,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周染衣不可置信,“但方七儿的眼里好像藏着忧郁,而姐姐的眼睛永远都是脉脉含波,或许这便是她们细微的不同之处吧。”
“这件事情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你的姐姐……”孔春深说到这里时欲言又止,其实他在前段时间得知了周染衣的姐姐已经不在的消息。那天他们在乌镇遇见唱花鼓戏的老人之后,孔春深翻阅了很多资料,并偷偷拜托林风眠去走访还在世的老人们。
最后打听到的是,周染芷其实早被舅舅舅妈害死在大染缸中,可是孔春深不敢告诉周染衣这个消息,他怕她无法承受。他宁愿她永远满怀希望地等着,也不要知道残酷真相后悲痛得肝肠寸断。
方七儿离开后,他太明白生离死别究竟是何种痛苦的滋味了,仿佛从人间到阴间走了一遭,他不会让她也去体会这种痛苦。
孔春深关了床前灯,亲了亲她的额头:“你感冒了,早点睡,对身体好。”
周染衣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等怀中的女孩睡着后,孔春深才进入梦乡。
这一晚他梦见了方七儿,她化着僵尸新娘的妆,穿着哥特式的黑色婚纱,坐在棺材上对他阴森地笑,她说:“我等你好久了,好久了。”
她说着,拉着孔春深的手向后仰去。
她的身后,是万丈深渊,白骨森森,亡灵的声音在耳边呐喊。
方七儿摔落谷底的时候,头顶喷溅出一片血花,半个颅骨都碎开了,她那半边好看的面容扭曲着狰狞着。
孔春深从梦中惊醒过来,定了定神,看了看身边的周染衣。
周染衣睡得也并不安稳,她有些鼻塞,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皱着眉头。
孔春深将她踢掉的被子拽回来盖好,舒了口气缓缓地睡去,但又在断断续续的梦魇里来回醒来了好几次。
第二天一大早,待周染衣醒后,孔春深帮她叫了份瘦肉粥的外卖。她想吃海鲜的,却被孔春深一口否决:“感冒期间最好不要吃海鲜。”
周染衣又提议加几根油条或一份煎饼果子,也被回绝了:“感冒药的说明书上写明了忌油腻食物,还有生冷、酒及辛辣食物也不能吃。”
她撇撇嘴,这简直是对一个吃货最大的折磨,但还是只能在孔春深的注视下乖乖就范,低头顺从地喝着索然无味的瘦肉粥。
孔春深无奈地笑了笑,像变魔法一般从身后抽出握紧了的拳头,打开:“你看这是什么?”
“哇!巧克力!”还是她最喜欢吃的坚果口味的。
周染衣迫不及待地拿起孔春深手心里的巧克力,剥开包装纸一整个地送进嘴里,舍不得嚼,让它在嘴里慢慢融化,感受着巧克力的丝滑。
她仰起头,对孔春深甜甜地笑。
孔春深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对付吃货的最好办法,不让她吃。
奖励吃货的最好办法,让她吃个够。
戏中染娘与侯少爷成亲时穿的婚纱是孔春深花重金聘请知名设计师重工打造的,上面的精致刺绣与裙尾处的扎染技术耗费了手工艺人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汗水与心思,这件婚纱在舞台剧巡演时也曾被媒体们大幅报道过。
如今婚纱被毁,即便修复也要耗费很长的时间,而且无法完全恢复到原貌,若是想找到与其相似的更可谓是难上加难。
造型师送过来新的婚纱,孔春深看了均不满意。他是个精益求精和追求完美的人,舞台剧中哪怕是一根小小的竹签摆放的位置不准确,他都无法忍受,更别说女主角重要的戏服被毁了。
眼看着距离天津巡演只有三天了,孔春深带周染衣辗转各大婚纱店,尽管每次身穿洁白婚纱从帘子后面款款走出的周染衣都让人惊艳万分,但他总觉得这些婚纱缺少了些什么,不尽如人意。
“燕哥哥,你说我们结婚时穿的婚纱会是什么样子的?”周染衣问。
他摇摇头,但这个问题同样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订了当天的机票,准备去乌镇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孔春深和周染衣走出酒店房间的时候,正好撞见谷先生从隔壁房间里出来,吕姬站在门口,看见了他们,表情有些不自然。
谷先生咧嘴一笑:“我来找吕姬谈点事情,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做场演讲?”欲盖弥彰。
“舞台剧巡演还没结束,我们都很忙。”孔春深面无表情道。
“你们聊吧。”吕姬有些尴尬,合了门,将谷先生锁在门外。
谷先生看了关上的门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躲在孔春深身后的周染衣,笑道:“你这丫头怎么每次见到我好像都不太欢迎的样子?”
孔春深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谷先生看周染衣的视线。
谷先生自讨没趣,正准备离开,脚步又退了回来,顿了顿,问道:“你知道方七儿回来的事情吗?”
“知道。”孔春深淡淡回应。
“她当真是方七儿?”谷先生挑了挑眉,眼底漾着不安与紧张。
“当年您不是也参加了方七儿的葬礼吗?”孔春深反问。
“噢……时间太久远了,五年了,我都快忘了。”谷先生自嘲,“呵,瞧我这记性。”
“如果没其他事情的话,我和染衣就先行离开了。”孔春深礼貌地说罢,便牵着周染衣的手往电梯方向走去。
谷先生回头,目光落在背影袅袅动人的周染衣身上,笑容意味深长。
七月的乌镇骄阳似火。
青石板砖横铺成的小路,让周染衣想起小时候总爱脱了鞋光着脚丫子踩在青石上,蹦蹦跳跳地在河边戏完水又跑回来,留在青石板上的脚印很快被夏天的热气蒸干。就好像记忆中一个又一个的夏天,还没来得及细细镌刻便已随风消散。
孔春深根据林风眠给的线索找到一个又一个与周染衣有关的老人家中,但百年过去了,与周染衣在同一个时代出生的老人基本与世长辞,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还存留着周染衣和燕少爷成亲印象的做皮影戏的老人。
他老来眼花看不大清楚了,没认出周染衣来,但提起周染衣与燕少爷的那场世纪婚礼时,他还记忆犹新:“那年我才九岁,当时十里桃花盛开,新娘穿着一袭白嫁衣,灼灼桃花落在新娘的白嫁衣上,新娘手挽穿着白色西服的新郎,两人就如天仙下凡一般美好。那天的大染坊撤下了蓝印花染布,全部改成了桃花粉,连空气中,都酝酿着桃花酒的香味,真是一场春意盎然的婚礼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便是这番美好的景象吧。
“那婚纱据说是燕少爷和染娘一起制作的,以月季花为染料,加入点点的桃花,染了三天三夜才有了那洁白胜雪却又落着桃花的颜色。大婚过后一直珍藏在染娘的闺房里,后来抗日战争爆发,染娘也一直随身携带着它。她想着,等燕少爷归来,她要为他再次披上白嫁衣。”老人继续说道。
“那婚纱现在在何处?”孔春深问。
“据说在博物馆里珍藏着,不过谁也没见到过。”
孔春深和周染衣打听到婚纱的下落,迫不及待地往老人所说的博物馆奔去,在见到馆长之后,将来由毫无保留地托盘而出。
无奈馆长并不同意,说这件婚纱现在在修复,而且属于重点文物,连展出都有些麻烦,更何况穿去表演舞台剧。
“那能让我们看一眼吗?”孔春深苦苦哀求。
好在馆长和孔春深有些交情,便破例让他们看了眼那件婚纱。
婚纱陈列在博物馆最里头的一个小房间里,用透明的玻璃罩着。
婚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花纹烦琐,反倒很简洁,落落大方,月季花的洁白一泻千里,裙摆处晕开着点点桃花红,旗袍立领,一颗珍珠纽扣镶嵌在领子的蕾丝处,两袖是透明的轻纱,薄如蝉翼。头纱长度及地,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微微泛着黄,却反倒像明媚的暖阳,照耀在这一袭映着桃花的白嫁衣上。每一处,都是流动不止的丝丝温柔,不与烟尘有染,附着莹洁纯净的光。
孔春深已经完全可以想象到周染衣穿上这件婚纱时该是怎样的明艳动人了。他收回目光,试探性地再次问馆长:“真的不可以外借吗?”
馆长摇摇头,孔春深只好作罢,牵着周染衣的手走出博物馆。
“燕哥哥,原来婚纱可以那么美啊。”周染衣托腮幻想,“好希望快点穿上那件婚纱,嫁给燕哥哥呀。”
“真是恨嫁。”孔春深笑了笑,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可是馆长不让我们借那件婚纱,现在该怎么办呢?”周染衣歪着脑袋问道。
孔春深兀自叹了口气:“那只能用回原来那件了,虽然被沾了红色的染料,但若是利用舞台灯光效果的话,还是可以调和的,只不过做不到那么完美。”
“全国巡演都快结束了,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故。”周染衣眼神黯淡下来。
“现在风眠也还没查到任何线索,肯定是有人蓄意而为,不然不会那么巧合。”
“会不会……是那个方七儿呢?”周染衣猜测道。
“现在确实嫌疑最大的是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恰巧出现了。但她也没承认,加上没有证据,所以一切事情在尚未尘埃落定之前,都很难说。”孔春深缓缓说道。
“为何这世间总有那么多意外之事呢,大家都简单一点,不好吗?”
他摸了摸她的头:“这个世界不总是那么美好的,但是我希望你这辈子,一直都觉得世界是美好的。”
周染衣点点头,张开双手抱住孔春深,依偎在他的怀里。
乌镇的夜晚,万灯齐放,红的灯笼,黄的荧光灯,亮了起来,映在水中星星盏盏。河水仿佛在乌镇的温柔乡里沉沉睡去,做着繁星璀璨的梦。
青砖红瓦的屋子似乎遗留着民国时期的烟火味,远方传来若有似无的歌声仿佛千百年前哪个意气风发的王孙公子悠然打马而过的“嘚嘚”马蹄声。檐上的瓦楞草在风中摇晃,蓦然回首间像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世间最美的初见。
孔春深租了一艘小船,船如灯火在水中漂浮着,那些灯光倾泻在河水中的波光粼粼,恍若碎了一地的金子,晶莹剔透。
船夫在船尾划着桨,他和周染衣坐在船头,看着灯光辉映的乌镇。
“从前乌镇的晚上总是安静极了,店家们天黑便打烊了,街道上只有几盏灯笼亮着,哪能像现在这般灯火通明,繁华美丽。”周染衣倚靠在孔春深的怀里,乌镇的夜景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若是让你选择,你想留在现代,还是回到民国?”
周染衣毫不犹豫地答道:“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燕哥哥。燕哥哥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她的眼睛清亮,酒窝浅浅。
孔春深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船游过飞檐翘角的水榭亭台,游过宅门紧闭的深深庭院,游过琼楼玉宇的酒家,好像穿越了一个个的时空隧道,从民国到现代,又从现代回到了民国。
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晚风中,孔春深让船夫在一家小酒馆旁泊岸,他牵着周染衣的手在露天的傍河酒肆把酒临风。
周染衣喝得微醺,双颊泛开浅浅的红晕。
“燕哥哥,染衣真的好喜欢你啊,好喜欢好喜欢。”喝醉酒的周染衣不停地向孔春深表白。
风里弥漫着酒香,孔春深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小脸:“我也喜欢你呀。”
他拥她入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愿这美好如斯温柔到岁月的尽头。
两人在乌镇里住了一晚,睡到自然醒。
窗外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婉转动人。
周染衣推开木格的花窗。
乌镇氤氲在清晨的雾气里,如一幅铺展开的画卷诗意朦胧。
窗外是条流淌的小河,柳树梢垂落在水底的鹅卵石上,在风里来回晃荡,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水纹。
周染衣深吸了口气:“哇,还是乌镇的空气好啊。”
紧接着,她灵敏的鼻子又嗅到了美食的味道:“是萝卜丝饼,还有桂花方糕,啊,还有臭豆干……”
孔春深在她身后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好好好,都带你吃。”
午饭过后,因为要回到天津去准备晚上巡演的事宜,两人从萧山机场出发,直接飞到天津的滨海机场。
飞机刚落地,手机开机,孔春深便接到容漾漾打来的电话。
“深爷,出事了!”电话那端的容漾漾声音十分慌张。
孔春深看了身旁的周染衣一眼,把手机音量调低,低声问道:“怎么了?”
“谷先生死了,而、而且是在吕姬的房间里被发现的。”容漾漾颤抖地说道,语气结结巴巴。
孔春深怔住,半晌他才慢慢地缓过神来,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谷先生死了,在吕姬的房间里被发现的。”容漾漾深吸了口气,重复道。
电话那端的容漾漾顿了顿,补充道:“还、还有,吕姬现在也找不到人了。”
“我知道了,我和染衣马上就到。”孔春深挂断电话,震惊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他只觉得思绪混乱至极。
周染衣在一旁关心地问:“怎么了?燕哥哥?”
“没事,漾漾让我们快点到而已。”孔春深把脸别向一旁,伸手捂住嘴巴,深深地吸气吐气。他的整个手臂连着胸腔都一直在颤抖,喉咙窒息哽痛得难受。
虽然他确实看不大惯谷先生,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他带着周染衣走了VIP通道,车子朝原先的酒店开去。孔春深想了想,让司机掉头,对周染衣说:“你先去我一个朋友家那里,我会让他好好照顾你的。”
周染衣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大事,她摇摇头:“我不要!燕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染衣好不好?我们不是恋人吗?有什么事应该坦诚相待,共同承担才对。”她紧紧地挽住孔春深的手不放开。
孔春深理了理思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谷先生死了,在吕姬的房间里被发现的。”
周染衣惊讶得捂住差点尖叫出声的嘴:“真、真的吗?”
“具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得先去看看,容漾漾和卢云他们已经被警察叫去做笔录了,吕姬现在下落不明。”
“燕哥哥,我陪着你。”周染衣伸手环抱住他,“你别丢下染衣一个人,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染衣也陪你走。”
孔春深心里一阵悸动,亲了亲她的额头。
两人还来不及看现场便被警察叫去做笔录,在警局里碰到了林风眠。孔春深知道林风眠在一个月前从乌镇调到了天津,但没想到他会负责这个案子。
林风眠给孔春深看案发现场的照片,凶残至极,遍地鲜血,墙上有无数的手掌抓痕,看得出来死者生前是被千刀万剐活活折磨致死的。
孔春深连忙捂住了周染衣的眼睛,不让她看这些血腥的照片。
“到底是多大仇多大怨才会下得了这么狠的手?”林风眠啧啧道。
“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
“酒店的监控只显示吕姬和谷先生进出过那间房间,而吕姬在谷先生死后就失踪了,所以毫无疑问她现在嫌疑是最大的。”林风眠看向孔春深,“吕姬和谷先生的关系,你应该很清楚吧?”
孔春深摇摇头,不愿意多说。吕姬和谷先生这么多年暧昧不清,如果非说两个人是清白之交那定是假的,吕姬大红大紫的演艺事业一直靠谷先生捧着,说白了,谷先生是她的金主。
但孔春深一直是个看客的状态,看透不说破。
吕姬曾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敲开自己的家门,哭着要他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那时候他引用了茨威格在《断头皇后》里的话告诉她:“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你若想要享受这份荣耀,就得承担得起皇冠背后的重量与华丽袍子上爬满的虱子。”
后来吕姬一路摸爬滚打逆流直上,从戏剧行业又转去了影视圈,几乎大半的影视剧和大银幕都能看见她的身影。她一路逆袭一路蜕变,花了五年的时间爬到了影后的位置,这五年的辛酸苦水,想必只有她自己知道。
谷先生死亡的事件被报道后,一时间沸沸扬扬,将谷先生和吕姬这段不伦恋推向了风口浪尖处。人们都在津津有味地扒着两人的桃色绯闻,却忘了事件的重点是谷先生的死亡真相,好像理所当然地默认了这是一场谷先生与吕姬之间价格与筹码没谈好的情杀案。
“我在戏剧学院只待了一年,你跟吕姬是最熟的。”林风眠试图从孔春深的嘴里找出任何有关线索,“吕姬现在失踪了,你觉得以她的性格,会去哪里呢?”
孔春深再次摇摇头,握紧了周染衣的手:“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我和染衣都不知情,我们昨天到今天早上一直都在乌镇待着,中午的飞机才到天津,航班和客栈入住信息都是可以查到的。”
林风眠想了想,又问:“那你最后一次见到谷先生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
孔春深的瞳孔骤然收紧,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林风眠这是在试探他,前面他明明已经说了调查过酒店监控,那么一定看到了他和谷先生在吕姬房间门口的碰面,便如实答道:“昨天早上在酒店,他从吕姬的房间里出来,他是准备来找我们商量回戏剧学院开讲座的事宜的。”
“哦?那吕姬撞见你了,之后有什么反应没?”林风眠问。
孔春深平静道:“后来我和染衣就离开酒店了,直接去了乌镇。”
林风眠一边点头,一边做着笔录。
舞台剧《染娘》在天津的巡演因为吕姬的缺席不得已被迫取消,通知一出,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大批观众在大剧院门口不满地抗议。
群众怨声载道,保安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群疏散,最后一场在乌镇的巡演也悬而未决,面临着大量退票。
舞台剧所有的工作人员和参演人员都滞留在天津接受调查,孔春深和周染衣做完笔录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两人疲惫不已。
路过天桥时,周染衣笑着往一处小吃摊跑去,回来时手上多了几串串串香。她将一串鱼豆腐塞进孔春深的嘴里,甜甜笑道:“燕哥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点东西,吃完就会变得开心哦!”
孔春深看着她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抿嘴笑了笑,吃着那串鱼豆腐。
他真想让她永远也不要接触到这些残酷的东西啊。
他真希望她就这么一辈子快乐无忧下去。
五年沉寂,重回世俗,却发现红尘依旧纷纷扰扰,他倦了,他也不想知道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了。他只想带着她远走高飞,去世外桃源,去看绿水蓝天,去赴一场春光美梦,做个闲云野鹤,悠悠岁月,自在逍遥。
原先的酒店被封锁,孔春深订了家loft民宿,有客厅有厨房有卫生间,就好像在上海的小窝一般温馨。
“可惜少了十一和一月。”周染衣有些失落。
这几个月的巡演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偶尔才能回上海一趟,孔春深便将十一和一月托付在了好朋友那里。
他让朋友发来十一和一月的视频,周染衣拿着手机看着两只猫傻傻大笑:“一月也太能吃了吧,简直是得了我的真传,才几个月不见,个头就已经有十一两个那么大了?果然橘猫就是容易发胖啊,大橘为重,大橘为重……”
孔春深看着视频里可爱的十一和一月,嘴角终于露出了这一天下来久违的微笑。
“燕哥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周染衣安慰道。
他知道她一直在试图让自己高兴起来,鼻尖一酸,将周染衣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我真的一点也不愿意让你去接触和看到这些黑暗复杂的东西。”
周染衣往孔春深的怀里蹭了蹭,像一只调皮的小猫:“染衣没事的,染衣经过阿爸阿妈离世之后,对于死亡已经没有那么惧怕了。死亡,大概是另外一种活着的方式吧。”
“父母去世的那段时间,你一定很难过吧?对不起,我却没有给你一个缓冲期,就贸然地把你带到现代世界中,也不加以理解,还处处嫌你生活能力低下。”孔春深抱歉地说道。
怀中的周染衣摇了摇头,吸吸鼻子:“是燕哥哥的出现让我暂且忘记了伤痛,如果没有燕哥哥,染衣无法一个人走到现在。阿爸阿妈后来给我托过很多梦,他们对你很满意,让我跟你好好地在一起,白头到老。”
她轻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孔春深,抿嘴时酒窝深深,语气温柔软糯,扎在孔春深的心上,又酸又软。
孔春深摸了摸她的后背,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了。
等这一切结束,他便带她远离红尘世俗,他躬耕垄亩,她相夫教子,两人牧歌田园,共话麻桑,一生无忧一生洒脱,一世周全一世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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