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日本自主制定了第一部《宪法》,这部宪法的主导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天皇是日本的绝对领导者,他是活着的神,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任何人都必须服从天皇的统治。但是,币原知道,宪法必改,晚改不如早改,与其让美国人改,不如自己动手改。1945年10月,币原召集国务大臣松本蒸治等人起草新宪法,争得主导权。但是松本蒸治等人的想法,却和币原不同,虽然他也属于政治上的温和派,但是他并不想改变宪法的主导思想。也就是说宪法是否要维护天皇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力,成为了修宪中各大派别的最大争议。修宪活动在松本蒸治那里磨磨唧唧地搞了三个多月,然后日本人把修改后的宪法草案拿给麦克阿瑟看。麦克阿瑟看到的新宪法草案上仍旧写着这样的话,“天皇至尊不可侵犯”、“天皇统帅军队”,换汤不换药,日本内阁根本拿不出让美国人满意的新宪法草案来。看来日本人是靠不住的,就算币原有诚意修宪,他一个人也无法改变内阁中其他日本官僚的想法。所以,麦克阿瑟决定撇开日本人,由美方自行修改日本宪法,然后强迫日本天皇同意。美方的修宪负责人是惠特尼,是麦克阿瑟的高级顾问兼助手,要知道跟着麦克阿瑟混的,绝非泛泛之辈,惠特尼就是一个十分熟悉英美法制的全才。他仿效英国君主立宪制的政体,很快搞出了一个日本新宪法的蓝本,这个宪法草案中凸显出了美国人的立法三原则。首先,天皇仍旧是国家元首,皇位世袭,但是天皇的权力要被架空,他只代表日本的国体,代表日本人民的最基本利益,要把天皇的权力放归给民众,祛除中央集权的旧疾。第二,日本不拥有军队,日本要废止运用国家权力发动战争,放弃以战争作为解决争端的手段。这完全符合币原之前提出的政治主张,日本的和平宪法就此诞生。不再拥有军队,不再出兵解决任何争端,把这些都写在宪法中,当今世界绝无仅有。第三,废除贵族制度,贵族权力不再世袭,这一点彻底将封建制度在日本的政体中革除,也彻底将维护天皇特权的坚定支持者们清除,为日本新时代的民主政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三点的主旨归于一点就是,要把日本这个不平等的社会改造成民主国家,让战争和军国主义彻底在这片土地上消失。当然,美国人还把三权分立的具体立法思想也写进了宪法的草案中,它还特别规定司法权必须独立,立法机关即参议院和众议院,两院由选民直选产生,首相则依众议院的选举结果推出,直接对国会负责。币原喜重郎没有想到,麦克阿瑟拿来的宪法草案具有如此的颠覆性,丝毫没有给日本留下任何可以参考的旧制度。矫枉过正似乎是美国人对于这个国家政体改革,必须要实行的策略。美方一切都要推倒重来的强硬态度,让币原喜重郎这个坚定的改革派都犹豫了,因为他必须要把这样的草案交给天皇阅览,并征得天皇的同意才能获得修宪的成功。而天皇会接受这样的新宪法吗?答案是肯定的,因为裕仁天皇的底线只有一个,那就是给他保留一个名分!他看到新宪法草案,随即表示:“即使从他手中剥夺一切政治权力,也将全面支持。”这让币原喜重郎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修改宪法的最后障碍被扫清了。当然,在币原喜重郎前面还有一座大山,那就是民众的支持,让天皇走下神坛,民众能不能答应?事实证明,币原的担心是多余的,据《每日新闻》调查,85%的民众支持草案有关天皇地位的规定,反对者只占13%。关于放弃战争权的条款,有70%赞成,28%反对。如此高的支持率透射出民众对新宪法草案的极大认同,让麦克阿瑟感到倍加振奋。可见,民主的光辉是任何社会都需要的,并不是统治者一句社会不需要民主就能掩盖人民对民主的渴望。民主是什么?民主就是公开,百姓能够知道自己的税金流向了哪里,这就是民主。日本人对新宪法寄予了厚望,街头巷尾无不以新宪法为话题,这是日本民众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一种主人翁的意识已经在此刻开始蔓延开来。草案中保留天皇地位和尊重人权被完美结合,而其中规定的学校、道路和医院这些基础设施的建设,让每一个民众都感到了安心。1946年元旦,裕仁天皇发表《人间宣言》:“朕与尔等国民之间的纽带,始终以相互信赖和敬爱而结成,绝非依神话与传统而产生,也非因以天皇为现世神,从而使日本国民优于其他民族并注定要统治世界这种空想观念而产生的。”这份宣言代表着,天皇彻底走下神坛,成了地地道道的人类,百姓再也不用对他顶礼膜拜了。麦克阿瑟则在当天发表的新年献词中对天皇的所作所为表示十分欣慰!第二日,日本将有关神道教的宣传品、标志物和节假日全部拆除或废止。除了天皇的三个弟弟,其余11户宫家全部脱离皇籍,降为平民。皇室的财产90%以征收累进税的名义充公,日本皇室终于不再是依附在人民身上的寄生虫了。《人间宣言》振聋发聩,所有复兴帝国的黑梦,都在日本遗老遗少的哭泣声中,宣告结束。但是,解决了精神问题的日本人,不可能如此简单的就得到幸福,因为和精神上的开化相比,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需要解决。解决吃饭问题日本国内被麦克阿瑟几“板斧”下去,消停了不少。但是如果想这样就可以完全解决日本问题,那就太天真了。日本不同于中国。中国地大物博,跟日本打仗,耗得起!整个中国后方有源源不断地资源可用。但是,日本是个物资匮乏的国家,在中国战场还没有解决的同时,又盲目地开辟了第一和第二战区,而在他的占领区内,例如东北等地区,又没有对中国以及朝鲜地区的资源进行合理的开发和利用,造成了二战后期,日本国内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而由于二战的战败,日本能够掠夺资源的中国沦陷区已经光复,所以他们再也没有“免费的午餐”可以拿。粮食、橡胶、煤炭这些基本的生活资料没有了进口的来源,人民的生活极度困苦。而人祸又偏逢天灾,1945年日本大旱,粮食大规模减产,百姓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受到了威胁。日本满街都是破衣烂衫的孩子,张开脏兮兮的小手,向路人乞讨。从1868年“明治维新”起日本奋发图强,进入了国际先进行列。无论从科技,还是文化,日本都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化。“脱亚入欧”的日本人作为黄种人的代表,几十年工夫就混到跟白种人平起平坐的地步,何等的荣光。但正是由于他们迅速暴富,野心膨胀,才使得他们的国家在战后迅速衰败下去,这就是恶果,难以磨灭的恶果。日本人的吃饭问题迫在眉睫,没有办法,麦克阿瑟只能向美国政府申请,从国外大量进口粮食,让日本可以渡过危机。这一举措,让日本人欣喜若狂,他们也从此给美国起了一个外号,叫“米国”。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吃不上饭,特别是在城市生活的人,就要比农民的生活还要困苦很多。有钱也买不到粮食,而且那时的日元早就通货膨胀的厉害了,根本没有人愿意接收,日本城市中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时代。很多人要用东西去换粮食,大城市平民普遍过着典当生活,家里的家具、铁器、珍贵的和服全拿出来去换粮食,在那个时候日本农民的地位与日俱增,直到现在,如果问谁是日本地位最高的阶层,绝不是公务员,也不是白领,而是农民!这看似像历史的倒退,其实不然,事实上只有尊重农商,尊重本末经济(农为本,商为末)社会才可能健康的发展。但是,城市中的人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能够出卖呢?粮价一抬再抬,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出卖的人,最终只能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也一齐献出去了,比如肉体和灵魂。日本的妓女行业空前发达起来,读者看到这里会问?日本人的生活已经空前贫困了,还有人有闲钱和闲功夫去嫖妓吗?可不要小看了这些妓女,因为她们服务的对象不是日本人,而是美国人。如果各位读者看过一个日本的老电影叫《人证》的话,就会知道日本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人证》是著名日本左翼作家森村诚一的作品,原名叫《人间的证明》,讲的是一个日本女孩年轻时与一个黑人美国大兵生下了一个黑人孩子的故事。作品是真实的,因为那时候不只是妓女们想往美国人身上靠,连很多日本的女大学生,甚至是知名的社会名媛也成为了美军各层级军官和大兵的淫乐工具,而且她们都是自愿的,目的只有一个,想要通过美国人得到她们需要的东西,底层妓女为的是温饱,而上层名媛为的是能够继续她们纸醉金迷的生活。日本政府为了适应当时的需要,竟然还在各地修建了慰安所,延续了他们二战时的那一套,只不过这次慰安妇们服务的不是日本大兵,而是美国大兵。美国人的军纪在二战中算是很好的,但他们也没有见识过这一套。美国大兵见到娇滴滴的日本“花姑娘”,一时情不自禁都扑入了慰安馆中,有的美国大兵在慰安馆中还不尽兴,竟然在大街上寻找妓院继续嫖娼,而美国大兵强奸妇女的案件也时有发生。而令麦克阿瑟感到不安的是,在这一时期,驻日军营中日军的性病传染十分严重。麦克阿瑟深深地感觉到了日本社会的扭曲和变态,他们发达时去奸淫别国的妇女,而他们战败后,却主动送上自己国家的妇女供别国奸淫。麦克阿瑟立即叫停了这种行为,但是令他感到不安的是,美军士兵们虽然表面上不再进出慰安馆或者妓院,却在私下和很多日本女学生和社会上的女性藕断丝连。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在这个时候,对一些色情杂志竟然宣布合法化。这也是在特定时期,为了活跃市场经济的一种无奈之举,但是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包括后来的AV产业。而在这种色相交易中,美军士兵手中的大量美元开始流入,日本的色情行业成为了当时生活较比富裕的一个阶层。民选开始天皇已经走下神坛,但是却还有一些人不愿意走下属于他们的舞台。也就是那些依靠军国主义大发战争财的军官、商人们。就在日本民众在饿着肚子的时候,就在妓女们在妓院前招呼美国大兵的时候,他们却将战争中掠夺来的财富归为己有,大肆囤积物资,甚至把这些东西卖给黑市,发国难财。日本在1946年年初实行了配给制,规定每人每天供应4两大米,35克土豆,还有1个鸡蛋。按说这些物资如果能发放到民众手中的话,温饱应该没有问题。但是,日本本国的大量物资,掌握在了军人们的手中。虽然麦克阿瑟已经解散了所有的日本军队,但是这些财富,却死死地攥在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的手中,而他们手头的物资大多也都是从其他国家掠夺来的。而这些物资很快流入了日本黑市,一夜之间价格被哄抬了好多倍。那时,商场、食品店和粮店没有粮食卖,早就停业了。但是,黑市上的商品却是琳琅满目,这些稀有的物资都是这些军人私自倒卖给了有黑道背景的商人的。但是百姓们到黑市上去购买商品又谈何容易呢?几乎是用仅有的一点积蓄或者是家当只换来了几天的口粮而已。面对这种情况,百姓们怨声载道,原来他们都相信,天皇可以保护他们,但是现在天皇走下了神坛。他们也曾相信他们的军队可以保护他们,但是这些军队不仅没有阻止美国人将原子弹扔到广岛、长崎,更没有阻止美国人在冲绳登陆。现在这些军队已经被解散了,却还在拿着战后掠夺的物资大肆敲诈!用这样的方式欺压百姓。百姓们深刻地觉得这个社会必须改变!这个军国主义的政体必须瓦解,新的政府不能再有这样的人存在。此时,麦克阿瑟看到了愤怒的人民,对这些战争投机者的愤怒,他知道民意已经有所指向,民主选举的时机已经到来了。麦克阿瑟教给日本人,全国人民每人一票,按照你们自己的意愿选出他们的政府。也许,这样的选举不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也不能解决短期内的饥荒问题,但是有了民主,日本的命运就会有转机。这次民主选举的规模是空前的,因为在日本最没有地位的女性,也参加了这场投票。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那些“当家”的妇女们最能体会到民生的重要性,他们也最想改变现有的政治格局。全国多出了一半人参与投票,这样的政治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计票的过程显得有些长,但计票结果还是出来了,总共466个议席中没一个政党得票率超过1/3,其中自由党获141席,进步党94席,社会党93席,协同党14席,共产党5席,其他党派及无党派119席。老牌政客们纷纷落马,却有39名妇女破天荒地当选议员!这是日本值得骄傲的突破,更令人瞩目的是,她们当中有一名妇女身份特殊,有个妓女被选入众议院,而得票数竟然是25.6万人。麦克阿瑟认为这样的选举很滑稽,竟然有个妓女被选上来,还曾经怀疑他是不是跟这些选民都上过床?但是,显然这不是事实,这是人民的选票,谁敢嫌她的职业有什么问题!25.6万选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人民眼中,她比那些恬不知耻的政客,比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武夫,干净纯洁得多!但是,这样的选举却致使一个人郁闷了,非常郁闷,他就是首相币原。原来币原是进步党成员,但是进步党得到的选票却少得可怜,只有94席。议会民主制下,只有取得议会多数的政党才能组阁,这就直接导致了币原内阁的倒台。币原很想干下去,实现他的理想,而且还找出了“稳定政局”和“正在修宪”两个借口,想继续维持他的内阁。但是,任何游戏都是有规则的,在规则判定你出局的时候,你就必须认赌服输。很快,席位最多的自由党纠集社会党、协同党、共产党组成“打倒币原内阁联合委员会,”迫使币原于4月22日宣布内阁总辞。简单的总结一下币原首相的功绩,首先他以73岁的高龄在任226天,正像他找出的那两个不想离开的借口一样,他确实为日本干了这两件实事,作为首相,作为一个改变日本国运走向的人,这已经够了。连麦克阿瑟都交口称赞的币原喜重郎走了,而首相之位到底由谁接替呢?这个疑问又摆在了日本人的眼前。阴差阳错币原喜重郎离任后,谁都以为自由党总裁鸠山一郎将会继任首相。事实上,鸠山一郎也确实是众望所归。鸠山一郎是典型的官二代,他老爹鸠山和夫是连任9届的众议员,后来还成为了众院议长。和众多只会吃喝玩乐的官二代不同,鸠山一郎是个品学兼优的好青年。当然这源于鸠山家族的良好教育,鸠山一郎的母亲对他的要求非常严格,从小学开始鸠山一郎的睡眠时间就不超过六个小时,夜里三点半就要被母亲叫起来学习,这种魔鬼般的教育持续了整整十年。1907年,苦尽甜来的鸠山一郎以第一名的成绩从东京大学法科毕业,真正成为了帝国的精英。后来他的前途一片坦途,32岁便当选众议员,后又出任犬养毅内阁文部大臣。二战结束后,这位混迹政坛的老江湖敏锐的捕捉到了新的政治机遇,他在大多军政要员成为战犯,沦为阶下囚的时候,迅速创建了自由党并任总裁,以民主自由新势力的身份,迅速成为日本国内的政治新星,首相的最有力竞争者。中国有句古话,叫物极必反!鸠山一郎正在沾沾自喜的时候,却被政敌翻出了老账。原来他曾在1926年任伊藤博文创建的政友会的干事长,在此期间他接受过张学良的政治献金,最要命的是1937年,鸠山出任政友会代理总裁时,写过很多吹捧纳粹的书籍,在书籍中他还歌颂过希特勒和墨索里尼。这样的人,麦克阿瑟自然不会喜欢!1946年5月3日,鸠山也被列入了美国人的清洗对象,被开除公职。本来获得了多数席位的自由党受到了重大的打击,由于党首被“废”,所以他们只能力图与获得第二多席位的进步党联合组阁。抱着极为郁闷心情的鸠山一郎,只能找到党内的二号人物吉田茂商量对策。鉴于吉田茂是日本战后极其重要的政治角色,所以必须要详细介绍一下他的生平。吉田茂1878年生于东京神田骏河台竹内家的东京寓所,他的父亲竹内纲正是著名的自由主义者,吉田茂是他的第五个儿子。吉田茂出生后不久,竹内纲因支援立志会的土佐藩在西南战中购入800支火枪,而被判入狱一年。吉田茂一岁半时,就被过继给横滨富商吉田健三,从此改姓吉田。吉田健三比竹内小十岁,是大商会的会长,深得竹内纲的器重。吉田茂11岁时,吉田健三就去世,给他留下50万日元的巨额遗产。但巨大的财富,无法掩盖一个少年内心的孤独,吉田茂在中学时就写出了一篇动人的诗:“思念家却无家可归,没有给我慈爱的父母,孤寂的学子心中,充满着哀愁。”这首诗的名字叫《孤儿》,表达了吉田茂孤独的心境,和从来没有感觉到家庭温暖的一种无奈,这种少时丧亲的苦痛,让吉田茂更加独立!吉田茂在中学阶段学习了五年的汉学,后吉田考入了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院政治学系。1906年,吉田茂毕业后进入了外务省,由于其学习汉文的经历,他很快被派到天津来做领事,后又被派往沈阳。郭松龄反奉时,他要求出兵支持张作霖。吉田茂在政治上可谓是春风得意,1930年吉田茂改派驻意大利大使,1936年又出任驻英国大使。就在他的外交事业达到顶峰的时候,1939年的吉田茂却选择了突然地隐退。实事求是的说,吉田茂的政治触觉十分灵敏,他在此时恐怕已经预料到了这场战争日本最后会以失败告终。随后,日本就发动了震惊世界的珍珠港事件,日本在中国战场之外开辟了与对峙的美国太平洋战场。吉田茂清楚地知道,日本的战败已经成为了定局,所以他力图能够在日本战败后能够获得更多的政治筹码。在他的岳父日本外交界的元老级人物牧野伸显伯爵的帮助下,他积极反对日本与德国和意大利结成轴心同盟,后又与日、美官员走得很近,而被被日本宪兵逮捕,好在没过多久,日本就宣告投降,他也随之被释放。这些都为吉田茂成为日本政界的新棋手打好了铺垫。1946年,吉田茂正式取代鸠山一郎任自由党总裁,准备出任首相。吉田茂不是个怯懦的人,他身上有着日本武士的优良传统,在铃木贯太郎内阁的时候,铃木就告诉他:“战争中的胜者应该有胜者的样子,败者也不能没有正确的姿态。”吉田茂非常欣赏这句话,并且一直把这句话作为了他从政的姿态。对美国人绝不低下高贵的头,也绝不唯唯诺诺的惟命是从!这点通过吉田茂在出任外长时,与麦克阿瑟的一个小故事就能体现出来。两人在麦克阿瑟的办公室讨论一个问题,结果吉田茂丝毫不做让步,气得麦克阿瑟在屋内来回踱步。站在一旁的吉田茂见到此状竟笑出声来,麦克阿瑟火了,“笑什么?”吉田茂笑道:“我感到像是在狮子笼里听教诲,忍不住就笑了。”麦克阿瑟一下怔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失礼”的日本人,日本人平常很少吐露心机,何况是在大人物面前。麦克阿瑟紧盯着吉田的脸最后竟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一场僵局就此解开。这位占领军统帅没有厌恶这位外交家,反而对吉田增添了几分信任,率真的表露在美国人那里化解了矛盾。但吉田茂绝对不是那种像魏征一样只会惹唐太宗生气的一根筋,他有时也会极度关心麦克阿瑟的生活,而且会在一些小事上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又一次,麦克阿瑟的儿子最宠爱的长耳狗“布莱基”不幸突然去世。吉田听后,二话不说立刻找到那只狗的照片,让手下去寻一模一样的来。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狗还就真让吉田茂给找到了。当吉田茂亲自将这只“复活”的新宠送到麦克阿瑟眼前时,麦克阿瑟的儿子激动得几乎蹦了起来!麦克阿瑟对吉田茂非常看重,对他即将出任首相也感到满意,希望他能够赶快继任首相以稳定局势。换做他人,恐怕早就屁颠屁颠的去宣誓就职了,但吉田茂似乎对这件事却不是十分着急,他似乎对此事另有想法。讨价还价虽然,修宪成功,大选也举行了,但是币原内阁留下的是个十足的烂摊子。吉田茂深知这里边的水有多深,作为精明的政治家,在上台之前,他必须要做出布局。首要的问题,当然还是粮食!吉田茂知道,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生产出足够维持日本人温饱的粮食来,也不可能一下把日本黑市都扫除干净,把多余的粮食分给百姓。要解决粮食问题,必须要靠美国人帮忙。但是,美国人似乎不愿意做这种赔本的买卖。吉田茂深知麦克阿瑟不好对付,所以他采取了一种消极的态度应对,他并不急于担任首相职务。这一下子可真正是将了麦克阿瑟一军,随后发生的事件,让麦克阿瑟焦头烂额起来,1946年5月1日,吃不饱饭的日本民众走上街头,举行了大规模粮食示威活动。5月12日,东京要米大会的民众突然涌进皇宫,给天皇上书。接着5月19日,东京25万民众再上街头举行大规模粮食集会!麦克阿瑟深知,这些事情如果处理不当,很可能日本国内会发生大暴动,到那个时候,他的统治将会受到最大的威胁。为了缓解日本国内矛盾,一些美国军舰上的士兵率先行动了起来,把每天剩下的粮食分赠附近居民,但是这种士兵中自发组织的粮食救济行动明显是杯水车薪。而此时,各国媒体的报道也触动了麦克阿瑟,报道上预言日本将有1000万人饿死,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的占领执政意味着失败,而且是对他的巨大讽刺。麦克阿瑟为了稳定民众情绪,于20日发表声:“我认为有必要提醒日本国民,这种有组织、有领导的群众性暴力活动和人身威胁行为日益增加的倾向将严重威胁日本未来的发展。如果日本社会中少数分子不能保持现阶段和当前形势下所要求的自制和自重,为了管制和纠正这种值得忧虑的状态,我将不得不采取必要的手段。”做完这样强硬的表态后,麦克阿瑟又找到了吉田茂,希望他赶紧组阁,别犹豫了!但吉田茂仍旧不慌不忙,人家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吉田茂是不见美国人给粮食他就不上台!麦克阿瑟让吉田茂上台的目的是为了缓解当时日本社会的矛盾,但吉田茂清楚地知道,缓解当前日本危机的钥匙就在麦克阿瑟手里。你不是想让我尽快上台帮你解压吗?那你先得帮我解压。就这样,百姓的游行搞了还不到一个月,麦克阿瑟就坐不住了。因为日本新内阁还没有正式成立,日本民众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美国。麦克阿瑟坐不住了,要求调运太平洋地区的50余万吨军粮到日本,美国众议院拨款委员会提出质疑,要接济那些在珍珠港和南洋群岛上杀了无数美国人的日本人嘛?麦克阿瑟的回答直截了当:“要不给我面包,要不就给我子弹!二选一,你们看着办吧!”美国政府终于知道了当时日本形势的严峻性,要么接济日本,要么就要着手应付日本国内的暴动了,所以他们无条件同意了麦克阿瑟的求情。5月21日深夜,他派车把吉田茂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并向吉田茂保证:“只要我当最高统帅,就不会让一个日本人饿死,你安心的上台吧!”吉田茂听了心里暖乎乎的,他得到了定心丸,组阁的条件已经成熟。吉田茂内阁于5月22日正式宣告成立。美国人没有失约,5月底,整船的粮食便源源不断运往日本。得到粮食的民众欢欣鼓舞,新首相解决了粮食问题,吉田茂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起来,当然麦克阿瑟也从此得到了日本民众的理解和尊重。至当年9月,美国运送的粮食占到居民全部配给量的80%。日本有惊无险地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但是,在吉田茂和麦克阿瑟面前的困难还有很多很多,绝不止是粮食这一个问题。剪不断、理还乱二战的遗留问题,一个个的钻了出来,按下葫芦浮起瓢,弄得日本政府焦头烂额。吉田茂首先要搞定的问题是日本的“海外移民”到底如何处理。说起日本在二战中的海外移民,并非是日军的那些随军家属,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殖民统治方式。拿中国东北为例,自九一八事变后,日本赶走了张学良的东北军,全面占领了东三省,由于蒋介石的软弱的外交政策,不但没有及时收复失地,还让日本关东军在东北扎下了根。那时,日本军方当时决定在国内调来大批的平民,来东北耕种,把东北变成他们真正的领土,而不是占领区。这些日本人被派到东北后,被称作“开拓团”,他们将2000多万公顷耕地强占。而被夺走土地的中国人民却只能流离失所,无处温饱,逼得很多良民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在山中当起了土匪。这样的殖民统治,在整个东亚地区的日军占领区内被全面覆盖。粗略统计,二战结束后日本在全亚洲的非战斗人员高达289万人,仅中国就有200多万,大部分集中在东北。我之前看过一些反应二战后,日本移民的电影,其中有很过日本殖民者听到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玉音之后,便举家自杀了。但是,我要说,真实的情况并非如此,自杀者只是少数,因为自1946年5月7日开始,超过105万日本侨民从葫芦岛港口起航回到日本。而他们把大量的日本遗孤留在了东三省,这些人成为了日后的“遗留夫人”问题,而中国人民以德报怨,没有对这些可怜的日本女人和孩子横加迫害,而是把她们赡养起来,在新中国与日本恢复邦交后,这些日本遗民有一大部分回到了日本,但更多的日本人留在了中国,成为了中日友好的使者。本来认为可以统一全亚洲,甚至是全世界的日本开拓者们,恐怕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会以这样落魄的方式回到这片狭窄贫瘠的土地上,从中国“失业”的他们,又开始在日本开始“待业”。一个国家的如果失业率过高,那么这个国家一定不会稳定,而如何解决这些海外归国人员的工作问题,就成为了吉田茂首相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吉田茂迈开沉重的步子,开始了他扭转日本民族命运的艰难行动,虽然他每走出一步都显得那么的缓慢,但是吉田茂的步伐是踏实的。吉田茂率先任命了和田博雄出任农林大臣,目的是加紧推行“农地改革”,让那些归国的失业农民都可以分点儿地种粮食。谈起土地,它总与生命相连。千百年来,农民与地主,以及两者的关系是个“剪不断,理还乱”的难题。战前日本地主占据全国一半的耕地,他们不爱劳动,喜欢雇人耕作,却要收取高额地租,日本地主就是活脱脱日本版的黄世仁!但这种现状在日本粮食匮乏的当下必须改变,否则是要出乱子的。应该说“农地改革”是麦克阿瑟领导的占领当局率先发出指令,而吉田茂首相非常情愿地贯彻推行了。他的主要做法是由国家统一征购不在土地属籍地的地主(大部分地主收着租子,却住在城市中)的全部出租土地,然后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转卖给佃农。当然,那些还留在村里的地主也好不到哪去,规定地主的土地最多只能保留2.4亩,超出部分也由国家收购,然后转卖给佃农,剩余出租地的地租一律改为货币形式支付。这样的改革势必会遭到利益享有者的反对,换做是在旧日本,这样的改革,除非发动大规模的讨伐战争,否则断难成功。但当时的日本已经是美国的占领区,虽然遭到了日本强大的阻力,但是吉田茂借助占领军的强大的压力,“农地改革”从1946年下半年开始执行。但是,问题又来了,当时农民收购地主土地的价格是水田760日元,旱田450日元,这个价格本不算贵,要知道当时一双橡胶靴都要卖842日元。但当时由于严重的通货膨胀,农民手中即便有几个钱也变得一文不值了,而地价随着通货膨胀水涨船高,农民还是买不起土地。时势造英雄,这时一个人走了出来,挽救了“农地改革”改革的危局。强势吉田茂为什么会任命和田博雄为农林大臣?一开始很多人不明白,这个在政治上毫无建树的人,为什么会被委以这样的重任。但是,后来人们才发现原来吉田茂真的是慧眼识英雄!和田博雄解决问题的方法很简单,地价不会上涨,只要你够资格就可以购买。有些地主本想通过囤地大赚一笔,没想到和田博雄重重地敲了他们一记闷棍,在通货膨胀严重的时代,土地价格却没有上涨,等于白送一样,吃了大亏的地主们不断上告,要求政府给予说法,但和田博雄义正言辞地说:“如果让农地价格随着物价变动而变化,政府就会背上沉重的财政负担,日本经济就不能复兴!”明白了不?为了日本的未来,地主们必须做出牺牲!这就是和田博雄的手腕,一种近乎于不讲道理的强势手段。截至1950年底,日本共有3000万亩土地被征购,全国85%的耕地易手,475万佃农买到土地(占全国农户的75%)。纯粹的佃农比例骤减到5%。封建的租佃关系被基本消灭了,新的自耕农经济成为了日本农业的主流模式。到1960年,农业产量增加了60%,这样的农业组织形式被保留到了今天,而且日本农民也成为了真正受到重视的人。直到今天,日本的农田总量仍然保持在50年的水平,并略有增加,农业经济的稳定奠定了一个民族是否能够真正的富强起来。整个农地改革推行过程中,没流一滴血,采用了付出社会代价较小,且效果良好的和平模式。很多国家都进行过土地改革,利益的重新分配在所难免。但是衡量土改成功的唯一标准就是在土改后,土地的最终使用效率的高低。古今中外,现代将来,都是如此!日本的“农地改革”无疑是土地改革的成功典范,是非共产主义世界进行的最彻底的土地改革。土地问题的解决,让日本社会迅速稳定下来,日本社会逐渐趋于平稳,这都为吉田茂进行日本的深化改革提供了基础。在彻底解决了土地问题后,1946年11月3日,依照新宪法草案制定的《日本国宪法》经第一届国会批准后正式颁布,并于1947年5月3日起执行。这部“和平宪法”奠定了日本民主的基石,标示了日本从此将走向新的道路!请恕我先不在这里进一步阐述这部宪法的意义和不足,因为此时日本乃至全世界的目光并没有集中在这部宪法上,因为在东京还有更大的事件发生。东京审判正是在“和平宪法”试运行前后开始的!东京审判对于前些年的一部电影《东京审判》我由衷的要向中国的影视工作者们致意,因为他们真实的还原了中国法律界在远东的那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东京审判不只是一场国际诉讼,更是一场对二战中灭绝人类行为的一场大清算。远东国际军事法庭1946年1月19日成立,法庭由中国、苏联、美国、英国、法国、荷兰、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印度、菲律宾各一名法官组成了强大且复杂的法官阵容。这十一国又各派出了一名检察官作为控方,由澳大利亚法官韦布任庭长,美国律师基南任检察长。中国委派法学家梅汝璈为法官。远东法庭对日本28名甲级战犯进行了审判,其中就包括东条英机、广田弘毅、松井石根、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武藤章、木村兵太郎这几个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鲜血的刽子手。实事求是的说,当时的国民政府并没有认真准备过这场诉讼,由于内战的原因,国民政府无暇将精力放到清算日本战犯的斗争中。原29军副军长秦德纯甚至在证人席上无词被日本律师问的无言以对,当法官让他举证日军暴行时他说:“日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法官让他谈具体点儿,他却又重复一遍:“日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气得法官差点儿把他轰下去。但是,日本庞大的律师团不会想到,虽然国民政府无暇东顾,但是受到了日本侵害的各方面人士却都勇敢地走了出来,这里就包括伪满洲国的末代皇帝溥仪。溥仪将日本人如何将其和皇后婉容骗到长春,如何利用他作为幌子,在东北实施残酷的统治,将其在满洲的“帝王生涯”描绘得极其惨淡,说到悲伤之处,在场的控辩双方无不动容。溥仪连续八天出庭,举出了强有力的证据,这让嚣张一时的日本律师团陷入了被动之中,也让东条英机、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等战犯立时慌了手脚。当检察官问及溥仪伪满洲皇宫的生活时,溥仪又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他说道:“我的爱妻就是被吉冈中将害死的。”他控告日本人害死了他的明贤贵妃谭玉玲,理由是谭玉玲已经身怀龙种,而日本人一心想要培植溥杰的儿子当太子(因为溥杰的老婆是日本人)。此言一出,整个法庭立即陷入了寂静。当时舆论哗然,谭玉龄被日本人害死的说法更是不胫而走。但是,有些事情,我们不能依靠着简单的民族感情的好恶去判断一件事情是否发生过。在溥仪抛出谭玉龄被日本人害死的说法后,嵯峨浩、李玉琴、工藤忠(溥仪的侍卫长)、李香兰等人都对溥仪的说法提出了反驳。而我个人认为谭玉龄是否是被日本人害死的这个问题上,其实我个人认为是溥仪在东京法庭上想把罪行和舆论都推向日本关东军的一种狡猾的做法,是对自己罪行的一种开脱。中国人遍体鳞伤地坐到了审判席上,但这场审判对中国人来说又能证明什么呢?东京审判整整审理了近3年,到1948年11月12日完成宣判,审判期间共开庭818次,审判记录竟然共48412页,有419人出庭作证,779人做出证人证言,证据受理了4300多件。1948年11月12日法庭以破坏和平罪、战争罪和反人类罪判处东条英机、广田弘毅、松井石根、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武藤章、木村兵太郎七人绞刑,绞刑在1948年12月22日东京巢鸭监狱被执行。行刑时,东条英机等人高呼:“天皇万岁!”可天皇也救不了他们!本应受到严惩的松冈洋右等人或已经死去,或装疯,躲过了正义的审判。而木户幸一等人被判处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但是这些战犯在1950年,便被美国陆续释放出狱,而躲过了严厉的制裁。没有良知的苟活,不懂忏悔的人生,始终会笼罩在乌云下,我想那样的人的内心也一定是伤痕累累,永远无法治愈。这场审判,是确认国际法中战犯的概念的一种重要的发展,但却没能完全代表所有被侵略国家人民的意志,还让很多罪责难逃的战犯逃过了惩罚。但对中国来说,这场审判最重要的意义并非是处死东条英机等人,而是他确定了南京大屠杀的史实,并在事实部分充分调查了南京大屠杀中日军所犯下的杀人、强奸、抢劫、毁坏等一系列令人发指的罪行,成为了日后反驳那些至今还不肯承认南京大屠杀的日本右翼势力的强有力的证据。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日本清算了历史,稳定了局势,笼络了人心!他们走出了复兴的第一步,不管怎样,这是重要的一步艰难的一步,更是伟大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