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上,世事成败

《李国文说三国》在原有的李国文评《三国演义》篇幅基础上,减冗增新,拓展成240篇精妙文章,观想洞见首次以最完整面目出版面世。《三国演义》是国粹经典,是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历史小说,堪称中国历史上的一部奇书。著名当代文学作家李国文以一个文人的身份,用文学折射历史,用人物辐射时代,用过去映照当下,评书而不拘泥于书,说史而不局限于史,对当代文坛、社会、民族有感有悟有话说,可见知识分子之气节与社会责任感。 上部《世事成败》,针对《三国演义》前40回的内容,一回两评,言之有物,见解新颖,博引《三国志》《后汉书》《史记》《资治通鉴》等史学文献,以史实为依据,在各家观点基础上发表独特见解,对读者了解真正的历史有很高参考、引导价值。行文洗练文雅的同时,兼顾口语、俚语的运用,在轻松有趣的阅读氛围中,渗透历史文学,传播中华文化。插图以《遗香堂绘像三国志》(明末黄氏刻本)及《第一才子绣像三国志演义》(清初)穿插选排,以经典绣像版本插图让读者获得丰富的审美体验。

一支利箭的自审
第三十一回(上):曹操仓亭破本初
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一书的序,用了一个典故,“孔璋画虎之讥”。出于曹植《与杨德祖书》:“以孔璋(陈琳的字)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这是很辛辣的讽刺。陈琳籍贯广陵,南人,汉末魏晋,北人占优势地位,看不上南人,也是时风所致。但曹丕的文学观点,开放宽容,兼收并蓄,崇尚弘远,不究小节,故而在《典论》中对陈琳评价不低,认为他是“时之隽也”。因为曹操很看重这位曾经的袁绍笔杆子,曹丕一是文学上着眼,二是政治上选边,他不能、不会、也不敢抹杀他老子的基本定调。这就是五官中郎将胜过其弟曹植的地方了。曹植在文学上也许具有如谢灵运所说的“八斗之才”,在政治上却是没有什么斤两的末流,偏要与比他还要幼稚的杨修,联合起来唱一唱反调,初意是反对曹丕的一言九鼎,却没料到间接在否定曹操。这种对于父王权威的麻木不仁,就不是该不该打屁股,而是要不要掉脑袋的大是非了。那时,曹丕尚未正大位,所以,曹植敢奓毛,但不开心的是曹操。曹操听贾诩之劝,决定曹丕为接班人,陈留王小节之误,也是败局之因。等曹操一死,曹丕继位,这位政治上两眼一抹黑的“八斗之才”,就只有尿裤子的份儿了。
当袁绍决定与曹操决一死战,以定天下姓曹还是姓袁时,陈琳,那时为袁绍的笔杆子,为他写了一篇慷慨激昂、声色俱厉的檄文。在文学史上,陈琳这篇檄文,与唐代骆宾王的《讨武曌檄》齐名。曹营也在犹豫,该不该让主帅看到,因为这篇檄文,把曹操及其祖宗三代,之为非作歹,之穷凶极恶,之无耻歹毒,之罪大恶极,骂得狗血喷头,真怕正犯头风症的曹操看后,立马昏厥过去。可这篇汉代大字报,在中原决战的战场上,到处张贴,也难瞒得过去,于是,被送呈主帅。当时,头痛如槌击锥刺的曹操,读完这篇檄文,惊出一身冷汗,那疼得不可开交的偏头风,竟不药而愈。
官渡之战,陈琳被俘,落入曹操手中,大家看着他活着站着走进去的,估计这位笔杆子,应该是死了躺着拖出来了。结果,这个把曹操祖宗三代骂个臭够的陈琳,浑身发抖,心里冰凉,已作被砍头的准备,谁知倒是被破例的宽容。《三国志》载:“袁氏败,琳归太祖。太祖谓曰:‘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谢罪,太祖爱其才而不咎。”《三国演义》在这里添了一句陈琳向曹操的辩解之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这倒是一句实实在在的话。一方面,他不否认是箭,而且恐怕还是一支利箭,这是他对于自己文学能力充满自信的表现。另一方面,认清自己不过是工具,袁绍手中的一支箭罢了,他扣弓弦射出去,箭是无法自己拐弯或者罢工的。显然,这种切合实际的自审精神,打动了曹操,不但放他一马,还安排他当了自己的记室,相当于今天的秘书长的职务。文而优则仕,从此他享受的至少也是局、处级的待遇,比在袁绍幕下仅仅“使典文章”的闲差,要阔绰多了。
一军之帅,能在刀光剑影、血染山河的战场上,透出点人情味,无论是发自内心,抑或为了某种宣传目的,即便是小施恩泽,聊表仁爱,也会比正常时期做这些事情产生的效果,要强烈得多。
曹操是很懂得利用这种临界效应的聪明人。从冰窖里出来,甚至觉得凉水是温暖的,这就是中国人能够长期忍受暴虐统治的一个原因。把对准脑门子的黑洞洞的枪口,换成看得见或看不见的皮鞭;从生命朝不保夕的极度恐惧,到可以活命的苟延残喘,准会让人产生出感激涕零的轻松。其实,皮鞭也并非不留下痛楚,慢刀子割肉,虽不觉痛,终究也是要命的。但大多数人总是认为,倘有一口饭吃,而不至于饿死,也比坐以待毙强,因此不存在比要求一口饭更高的奢望。这种勿抗心理,也是中国人容易统治的基础,不管是怎样严酷的统治,总是能忍受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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