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叫黑暗遮蔽我, 让周围的光都变成夜。可即使在黑暗中,我亦无处可藏, 在你看来,黑夜与白昼同样光明。——《诗篇》1春节前夕,裴芳突然宣布,她要结婚了。简汐瞠目,“这么突然?”博士男友不过交往了三个月。裴芳叹气,“当今世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还有女博士。我偏偏不幸沦为第三种。在变成剩女之前把自己嫁掉,这样的机会不经常有,有了就赶紧抓住,趁早摆脱‘女博士’的身份,加入女人行列。”简汐笑道:“女博士嫁男博士,如此家庭让人肃然起敬。”裴芳说:“你少取笑我。跟你商量正事。我同周博士寻遍半座城, 未找到合适房子,高不成低不就。正巧这里房东太太要将房子出售。此处住了三年,一切都习惯,离学校又近,实在是好选择,我们想买下来做婚房。”简汐笑着点头,“没问题。我行李简单,随时搬走,不耽误你俩喜事。”裴芳却发起呆,轻轻叹道:“从前年纪小,中了童话的毒,总幻想将来嫁个英俊多金又深情的男子,也不用大富大贵、名车豪宅,只要闲来能带我去地中海晒晒太阳,去普吉岛吃吃龙虾,足矣。”简汐笑,“龙虾造了什么孽,天下人都惦记着吃它。”裴芳却不笑,继续叹道:“耗到这把岁数,终于发现,即便找个条件相当的男人一起买房还贷,也要对上苍感恩谢媒。”两人都沉默下来,怔怔想着心事。她们自大学本科在同一宿舍, 后来一起考研,又一起在学校附近合租小公寓,整整七年情谊。如今各自工作、结婚,算是真正长大,踏入社会。就要分别了,心里都有些感慨。过了片刻,裴芳说:“没想到还是我先嫁了,要把你赶走,真惭愧。”简汐笑,“哪里话,我也正好要租个离公司近些的房子。”裴芳吃惊,“还要另寻房子?李先生准备的婚房哪里不称你的意?”简汐浅浅一笑,不言语。裴芳正正面色,问道:“苏简汐,你在动什么脑筋?” 简汐仍是低头不语。裴芳又说:“难道你想跟那人没完没了?当初我劝你别去他们公司,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他还嫌害你不够惨?你为他犯了四年的傻, 好不容易脑筋开窍,寻到良人,有了着落,他又想怎样……”“好了,裴芳。我和他约定,情人节见最后一面,然后各走各路。”简汐在好友面前不愿撒谎。裴芳听了直摇头,“苏简汐,你又开始犯傻。” 简汐轻轻回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裴芳沉默。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认识苏简汐。这些年来,简汐在感情问题上一直让人怒其不争。自然,英俊多金如欧阳元深的确不可多得。但他毕竟是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男子。那一类公子哥哪个不是滥情纵性?爱情固然美妙,但一个女人如何能够忍受自己只是一个男人感情生活的几分之一?裴芳不明白。看简汐脸上,却是风清月朗、真诚无邪。似乎明知是犯傻,也大大方方承认——我爱他。我不管他是怎样的人,不论他爱我多少,我爱他,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的自由、我的选择、我的快乐。裴芳心中直叹:自古以来,对爱执着的美貌女子几乎都逃不开类似的命运。红颜薄命,说的或许也就是这个。看看眼前这个苏简汐,安静的眼眸、漆黑的长发、象牙般的肤色, 浑身透着一股天然的温醇之美,几乎像个孩子。这样文静、单纯的简汐,是裴芳一直认识的。可又不对。简汐身上好似突然有了某种不可见的生猛力量,是裴芳陌生的。温婉柔顺的背后,似乎暗藏了一股野性、一股勇气。这一个月内究竟发生何事,让本已心若止水的苏简汐不顾一切去走回头路?裴芳轻叹一声,仿佛看见未来的苍凉轮廓。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一个怀揣坚定勇气恋爱着的女人,是不听劝的。三天后,简汐搬入靠近公司的租住房。商业区繁华地段的小户型公寓,适合单身白领。运来两箱书籍、随身衣物、笔记本电脑,还有一直伴随身边的水晶球与绒布小狗,便算完成安家。临近春节,买来几盆水仙花放在窗台上,满屋清香。收拾停当的第二晚,有人按门铃。会是谁?打开门,见到李安航,简汐怔住。自从那晚他打了她一掌,她独自离去,两人一直未见面。安航试过联络,简汐拒听他电话。他如何找来?“裴芳告诉我你的地址。”安航隔着铁门主动招来。他目含愧意, 态度诚恳,又显出一股无奈和疲惫。简汐心头一阵不忍,开门让他进来。安航在客厅沙发落座,简汐泡了茶端来。安航环视这个简单素洁的小公寓,轻叹一口气。他再次为那天动手的事情说抱歉。简汐低下头,“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他们相对,忽然静了一瞬。彼此默默无言。气氛有些怪,却也有些温馨。然后安航终于说:“简汐,我尊重你的决定。你若暂时不想结婚, 我不勉强。”简汐抬头看他,略感意外。安航继续说:“你有你的选择。这是你的自由。我不该干涉。”简汐说不出话,眼眶渐渐红了。安航这样坦然大度。而她相形见绌,竟是这样自私。守候三年等不到元深,便接受了安航的爱。元深回来,便立刻抛弃安航。她内心愧疚至极,无言以对。怅惘间,又想到元深时日无多,这辈子是无缘与之相守相伴了。而自己执念不断,一心想生一个他的孩子。这是她内心最原始最迫切的渴望,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离开安航也是不得已。安航不知简汐的心思,又说:“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简汐感动。安航是个好人。只是,幸福和快乐,她已顾不上考虑那些。隔着茶几,安航突然握住她的手。简汐稍作犹豫,没有挣脱。 “简汐,我有一个请求。”安航看着她,“取消婚约之事暂时不要公开。春节临近,父母面上,总要敷衍过去,不叫他们平添烦恼。你我的事情,以后可以慢慢找机会向他们坦白。”安航言之有理,简汐默默点头。临走,安航再次轻声叹息。简汐送他到门口。安航回身看着简汐, 忽然欲言又止,微微动容,仿佛情绪有所崩塌。简汐未及反应,安航突然抱住她,将她紧紧压在胸前,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我爱你,苏简汐。你一定要记住,我很爱你。我会等着你。无论何时,你若想回来,我的肩膀就在这里。这一生,你若不嫁,我便不娶。我会一直等下去。”安航哽咽,亲吻简汐额角。简汐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她未料到安航情绪突变。他如此表达, 是给她压力。她感到一颗心变得沉重,对未来感到担忧。片刻后,安航松开简汐,又深深地看她一眼。想要再次吻她,最终还是没有。2农历年的最后一天中午,元深接到彼得电话,说半山别墅出了些情况,请他最好能过去一趟。彼得在电话里稍事犹豫,说出实情:“林冬月的丈夫来了。”在去往城东的路上,元深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无名的孤独与悲哀。回想这二十八年的人生,他一直生活得毫无禁忌。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活得自由而无所顾忌。年少时,更有一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得到一切想要得到的,能够对所有的事情做出选择。他从不知没有选择是什么滋味。而现在,死亡之剑高悬头顶。他忽然意识到,或许真有一股凌驾一切之上的力量,主持终极审判,洗刷一切罪恶。在生与死的事情上,作为生物个体的他,没有选择,与芸芸众生一样,享有绝对的公平与无可奈何。这样想来,在冬月或者她的丈夫面前,他连一丝一毫的优越感都没有了。他甚至比他们更卑贱、更不堪、更孤立、更可怜。刹那间,他恍惚了,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将要面对的场景。或许,只有戴上他的身份与地位所赋予他的面具,才可维持住那一贯优雅从容的高贵形象,以及那不容侵犯的尊严。汽车驶入别墅区。整个环境冷冷清清,毫无节日气氛,只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孩子在路边堆雪人。阿珍开了门,见到元深,犹如见到救星,忙将他引进客厅。元深见到客厅里的几个人。冬月提着行李,旁边站着一个粗壮的男人,想必就是她丈夫。彼得等人站在一旁。双方显然争执过,气氛紧张。元深早已将心中的不快压制下去,同时又暗自责备自己疏忽了。前几日冬月提出回家,原是为过春节。他自己一贯不把传统节日放在心上,假期多半在国外度过,竟疏于为他人考虑。这样想着,他微笑着走向金洪生,到了面前伸出一只手,“你好, 金先生吗?欧阳元深。”他的语言、动作、神情都是潇洒大度的,敌意和傲慢藏得很深很深,藏在嘴角微妙的弧度里,还有目光一瞬的闪烁中。金洪生愣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假模假式且滴水不漏的礼节。但只一秒钟,他就把这套假模假式学下来,也照样伸出手去,握住元深的手,“你好,金洪生。”正是在这两手一握间,元深留意到,站在一旁的冬月身子一颤,像是被两个男人这番毫无生疏的热络吓住了。就在半分钟前,她丈夫还在这里大发脾气,“孩子都怀上了,凭什么不让走?又没卖给你们!”虽说她也不喜欢丈夫这样闹,但心里还是有一丝安慰与快意的。丈夫是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人。他能在外头保护她,让她稍稍有了些底气。尽管这保护其实是无力的,是一次可怕的割舍与无力保护之后的一点微小弥补。可她万万没想到,欧阳元深一来,才一句话,丈夫就立刻败下阵来,甚至竟出来一副奴才相。是呵,人家给钱的,得罪不起。她怀孕后,已照合约收到了第一笔酬金——五百万。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大一笔钱,能不稍微奴才一下吗?这样想着,冬月一阵心寒。对面前的两个男人都生出一股嫌恶。元深这时对身边人说:“彼得,麻烦你开车送送林小姐和金先生。”彼得迟疑了一下,但见元深微微笑着,看起来心意已定,便点头说:“是。”同时做了个“请”的动作,引冬月和金洪生出门。夫妻二人看着元深,都感到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元深却对金洪生笑道:“过年这几天,就辛苦你照顾冬月了。她有身孕,不能受累。饮食起居都要注意。另外,是否需要这边的家政跟着她回去?”他说到这里,又去看冬月,脸上仍是笑着,眼神却出来一点挑衅:住在这里被伺候惯了,回去可别不习惯了。孩子在你肚子里,你给我好好的,别生出事端。冬月低下头。金洪生的手捏了捏拳头,又松开了,粗大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一下。元深刚才两句话是很不客气的,他听出来了。照平时, 拳头早抡起来了。但这时,他强力克制着自己。“她有身孕”这几个字多么刺耳。这事不堪归不堪,大家心照不宣就算了。这样当着女人的丈夫说出来,多么恶毒,多么侮辱人格。金洪生只觉得一股热血往脑门上冲。我老婆虽然怀了你的种,但人可没卖给你。什么辛苦我照顾?还想派人跟着?监视吗?孩子都怀了一个月了,还怕给你调包了吗?这么想着,他心里对这个男人的恨意越来越强烈。这滚滚恨意中还纠结着羡慕与嫉妒。他弄不懂这世上怎么就有运气这么好的人。生得帅气高大,就够惹得天下女人都爱他了。偏偏这么有钱,还有这么好的家世。天下所有的好事都让他占尽了。所以他恨他,恨他因为有钱而无所不能,无所不可为。甚至能花钱叫别人的老婆替他生孩子。就因为他有钱,他们被欺负了、被侮辱了还得对着他笑。想到这里,金洪生连宰了元深的心都有了。但此刻,他忍住了。他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脸上仍挤出一个笑, 说:“不劳您费心了。”他拉起冬月的手,走了出去。金洪生不知,他眼中这个运气好得不得了的男人,心中对他也是同样的羡慕、嫉妒、恨。元深心里也弄不懂,那么漂亮的一个冬月怎么就嫁给了这个除了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的“乡巴佬”。这么个“乡巴佬” 如何竟然娶了他欧阳元深喜欢过的第一个女人。那时他是真喜欢她。可她竟然对他这么冷酷。他是有钱,可有钱有什么用?他可以买来一个子宫,但买不到一颗心。所以他羡慕、嫉妒。同样的,他也恨。恨那个“乡巴佬”没有能力照顾一个天赐的佳人,让那佳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也同情那个“乡巴佬”,见钱眼开,竟然能舍弃自己的妻子。到了前院,彼得拉开宾利车的车门,对金洪生夫妇说:“这边请。”“不用,我们有车。”洪生目不旁视,牵着冬月径直走向他的出租车。元深看着那对夫妻坐上他们灰蒙蒙的出租车。汽车绝尘而去。他的心坠入一股深深的挫败与失落之中。他是一个失败的人。他将不久于人世,并被这人世遗忘。而他们,还能继续活下去。十几年,几十年地活下去。他们很恩爱,还会生许多许多的孩子。若干年后,当他们回想起这件事,只会嗤笑一声——那个可怜的短命的家伙,感谢他赐给我们现在的好生活!而他的孩子,会在哪里?会拥有他留下的财富?过像他现在一样的生活?又一次的循环往复?有何意义?忘了这一切吧,忘了吧。爱、恨、嫉妒、怜悯,一切都是虚无。放下,放下。随他们去吧。但愿他们也忘了这一切。但愿他们余生幸福。暮色中,元深低下头,用手掌盖住自己的脸。3农历除夕晚上,简汐遵从安航的意愿,与安航的父母一起吃团圆饭。席间,他们仍表现得与以往无异,装出恩爱的样子。安航尤其入戏,搂着简汐,拉着她的手,为她斟酒夹菜,甚至在父母问起婚事筹备的时候,也应答自如。倒是简汐一直有些别扭,总觉得这样骗长辈,人都要累垮了。加之安航表现自如,仿佛两人真的还是很要好,简汐心中十分不安。晚饭后,两人离开。走到大街上,安航依然牵着简汐的手。简汐沉默着随安航走了一段,终于还是挣脱了他的手。“你不高兴了?”安航看着简汐。“我要回去了。”简汐很冷淡。安航却再次拉住她的手。简汐挣了两下,挣不脱,说:“你不要这样。”安航不说话,扳过她的肩,用力将她抱进怀中。路灯下,他们看上去像一对正常的恋人。简汐有些急了,挣扎起来,“李安航,你言而无信。说好分手了, 说好只在父母面前交代。”“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安航情绪忽然失控,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低声吼道,“你就一点都不爱我吗?那这一年来你拿我当什么?”简汐哭了。她说:“是我自私,是我犯错。我已经道歉,你还要怎样?”安航怔怔地看着她,轻声道:“我要怎样?我要你,苏简汐。我要你嫁给我。”简汐低着头哭泣,“抱歉,我不能。”安航无声地冷笑,轻轻摇头,“苏简汐,那人有什么好?不就是有钱?我从来不知道你是个贪财之人。”简汐抬起头来看着安航,略有震惊,而后冷静下来,拭去泪水,诚恳地说道:“安航,不管你信不信,以下都是我的真心话。当时我决定去伊甸岛,是抱着决心去与过去告别,然后和你结婚的。可谁知事与愿违。我与他重逢,若他平安无事,我也会努力去忘记他,从此陌路。但是,我没有想到……”简汐忽然哽咽,顿了顿又说,“现在这样,我不能丢下他。我不会和他结婚,我也不会要他一分钱。我要做的事情,没有人会理解。我也不求别人理解。我只是很抱歉,不能嫁给你了。这一辈子我谁都不嫁。我不会结婚。你别问为什么。这是为你好。”安航看着简汐,没有说话,眼神很重很重。他突然抬手推她,将她抵在路边的一棵树上,俯首便吻下来,唇齿间的缠绵充满掠夺的气息。简汐羞愤,用力推挡。安航牢牢控制住她。霸道而深长的吻,夺走她的呼吸。这是一次清算,也是一次无力的挽回。他最终放开了她。简汐哭泣着,转身离去。安航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他没有去追。再见了。或许这次真的是再见。他苦涩地笑。他只是后悔,当初没有得到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她了。 路灯下,安航的影子很长,很寂寥。4年初二,元深和沈庆歌应邀参加一家俱乐部举办的新年酒会。酒会设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参加者都是商界头面人物及社会精英。男士们一律着西服领结。女士们的晚礼服争奇斗艳。恭敬的侍者端着点心、香槟和葡萄酒穿梭于人群。沈庆歌这天难得一身中式打扮,一件湖绿色织锦旗袍,配一对翡翠耳坠,肩上搭一条雪白的狐毛披肩。旗袍裁剪得极为合体,显得她身形俏巧,婷婷袅袅,整个人看上去富贵清丽,又透着妩媚英姿,在会场很抢风头。元深则是一身黑色修身西服,配黑色领结,更显得风度翩然,气质不凡。他是人群焦点,如此年轻便继承了几百亿家族产业。O.V.集团这些年如日中天,风光无限。它旗下拥有四十多家子公司,涉及领域包括能源、化工、制造、金融、房地产,还有度假村和足球俱乐部。在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新朋友还是旧相识,都乐于同这位年轻富豪亲近交流。更有不少打扮妖娆的年轻女子对其悄悄打量,议论纷纷。得知他身边那位风姿绰约的女伴是其未婚妻,沈氏家族万悦集团的千金,无不欣羡。这般衣香鬓影的社交场合,元深素来游刃有余。纵使他对这满目的珠宝、华服、脂粉,及其背后真假难辨的笑容心存倦怠,甚至厌烦,在公众面前他仍是优雅洒落,风度雍容,无懈可击。沈庆歌这晚也尤为开朗,与一众熟人应酬得极好。逢人问起婚事, 她大方作答:年后即将完婚,届时设宴,敬候光临。她说完,朝元深投去深情一瞥。元深回报得体微笑,跟着附和。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下,多少双羡慕与祝福的眼光聚集而来。他却突然明白,这世间,但凡人前光彩夺目,幸福无敌,人后必有不可言说之苦痛。只是人们都乐于活给别人看,游走于谎言与幻象之间。钱财也好,成功也好,其实无用;唯一的用途,不过是作为炫耀和攀比的资本,惹人艳慕。他打起精神与人对话、调侃;与男人们握手拍肩,畅谈经济、政治;对女人们施展笑容,言不由衷却恰到好处地恭维。这就是社会身份赋予他的角色任务。他的秘密不可让人知道。他懂得掩饰。若此时透露自己活不到一年,想必立时天下大乱,股价大跌。他不想在有生之年听到有人因他而破产甚至跳楼。酒会进程过半,元深喝多了几杯,觉得有点累,寻着机会丢下沈庆歌,独自走了出来。这家酒店位于领馆区,外围街道十分幽静,欧式花园别墅毗邻。路边的法国梧桐枝叶茂密,微凉的月光从枝桠间洒落。本是一片美景,不知为何,看在他眼里,却有些荒芜。早春的夜风一阵阵吹来,吹得他心里发冷。彼得为他打开了车门。他坐进去,一阵颓然,扯松了领结,顿了顿,干脆扯了下来。他望着窗外幽静雅致的街道,听着墙内隐隐的宴乐与谈笑,心里有些难过。他拿出手机,翻出简汐的号码,想给她发送一条短信,新年快乐之类的简单问候,写到一半,又突然全部删掉,想写些别的。正在此时,沈庆歌走过来,坐上车,问:“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累了。”他简单地回答,关掉了手机屏幕。“累了咱们就走吧,管他礼貌不礼貌呢。”沈庆歌似乎是非常高兴,语调轻松活泼,挽起元深,吩咐司机开车。回去的路上,沈庆歌一直依偎着元深。她当晚并没有喝多少酒,却脸颊绯红,一直微笑,好似醉了一般。元深觉得非常累,看着沈庆歌笑意盈盈的样子,又不觉地走神。宴会上成群结队的富贵女子,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个个娇丽妩媚,身姿妖娆,目如朗月,齿如编贝,连笑容都几乎是一样的。不由自主地,他又开始想念简汐。他心中那个天真温醇的女子,没有华丽的衣饰,仅仅穿一条旧的纯白棉布连身裙便美得惊艳。她从不戴首饰,耳垂上没有耳钉,脖子上没有项链,没有文身,从不染发烫发,从不染指甲。就那样清爽自然的一个人,却让他爱到一颗心微微地疼痛。相比高贵清丽的沈庆歌,简汐是至为普通的女孩子。他记得简汐有轻度近视,还有一颗蛀牙。像沈庆歌这样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需要从小护理。沈庆歌曾说过,判断一个人的社会阶层,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的牙齿。平民百姓从小不拘此类细节,也没有习惯定期看牙医,成年后牙齿出问题,也都已定型,无可挽救。此刻,元深看着沈庆歌,想起她的论断,觉得虽然有理,却不免刻薄。他想起那一次,简汐半夜牙疼得睡不着,给他发去短信。他赶到她宿舍楼下,要带她去补牙。半夜,诊所没有人。他就陪她一起坐在诊所门外的台阶上等。她痛得坐不住,站起来又跳又跺脚。他跑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超市买来冰块帮她敷在脸颊上。疼痛稍得缓解,她抱着他,脸埋在他胸前。他心疼她,嘴上却还忍不住要嘲弄她几句,说她馋嘴,吃零食把牙吃坏了。她骂他是坏蛋,又说,蛀牙会传染,以后可别再接吻了。他说,要是真会传染,把疼也传染给我吧,让我为你分担一点,这样两个人的疼痛都能忍受了。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已捧住她的脸,吻住她的嘴唇。分别这么多年,他从未想起过诸如此类的往事,却不知为何,在这样一个夜晚,想起了那么多。所有的细节都那样清晰,仿佛就在昨日。路灯下,简汐清亮无邪的目光穿越了四年的时光,照亮此刻的回忆。他竟不住地微笑起来。那个凌晨蕴藏了如此多的细微美好。那是他与简汐最快乐、最难忘的日子。那样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感情,真实的人间。“Marcus,好不好?”元深回过神来,看到沈庆歌仍是明眸皓齿地笑着,在问他什么。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就叫Marcus。源自古罗马。” “你有孩子了?”元深惊异,且恍惚。 “是我们,我们有孩子了。”沈庆歌低头一笑,“本想等消息确凿了再告诉你,但今晚我实在太高兴了。”元深看着沈庆歌,微微一笑,不知为何心里出来一股怅然。“本想再等一年的。但如果上苍安排这个小生命到来,我乐意接受。”沈庆歌说着,将头靠上元深的肩膀,脸上是晕红的笑意,“或许你说得对,早些要孩子也好。毕竟,人忙忙碌碌一生,最后一切不都是给孩子嘛。”元深怔怔地沉默,心中百感交集,又听沈庆歌说:“这样,结婚的事情也需要抓紧了。不如我们情人节去澳洲,那里二月的薰衣草花田很美,拍婚纱最好。”元深不语。情人节,他已答应了简汐,最后的相聚。“情人节,你有安排了吗?”沈庆歌看着他。元深微笑,搂住沈庆歌的肩,“安排都是可以取消的,只要你高兴。”沈庆歌笑着靠入元深怀中。飞驰的汽车划破城市的夜。月光被风揉碎。5这个春节,林冬月和金洪生过得有些不同以往。五百万,这样一个天文数字,让他们的生活陷入一种莫名亢奋。这种一夜暴富的感觉,让他们有些惶恐,像是踏在云端,兴奋之余,又觉得脚下太飘浮,没有实在感。冬月的意思是,暂时把钱存着,等整件事情结束之后再做打算。而金洪生却想尽快买房买车,尽快改善生活。冬月依了他。假日里两人就开始看房子。一圈看下来,在市区买个三房两厅,加上装修,再买辆车,交了税,五百万也剩不下多少了。金洪生不由感慨,“早知那厮这么有钱, 就该狠狠讹他一笔。一千万太便宜他了。”又说:“他山腰那栋房子就不下一个亿吧?早知就该要他一个亿。”冬月闷着没说话。这些天,她从丈夫身上看到一些不好的苗头,可以说是贪婪,一种急躁的贪婪。他们本是生活底层的人,自怜自艾惯了,怨天怨地惯了,一直守着原本的生活倒也罢了。真有一天成了暴发户,会急于获取更多,为的是快速跻身另一个阶层,获得之前无法拥有的一切。金洪生此时的心态就是典型:让你们有钱,让你们享受,等老子有钱了,也要照式照样地过一把大爷生活。这种不好的苗头让冬月觉得丈夫变得很遥远,有时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当他昂首阔步地对着房产公司的小职员指责房子这里设计欠缺、那里档次不够的时候,冬月跟在后面,又羞愧又疲惫。仅仅一个月前, 他们还一无所有,还清那套一居室的房贷还是个奢望。冬月淡淡的不满与嫌弃,金洪生是有感觉的。他问冬月怎么了。冬月只说,累了。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另一只手撑着后腰,步子慢吞吞的。这副模样在金洪生眼里也别扭起来。不过怀个杂种,还真上心了。这种别扭与隔阂到了夜里更显著。在床上,冬月拒绝丈夫的求欢。金洪生来气了,“外头人碰得。我是你丈夫,倒碰不得了?”冬月说:“你讲不讲理?妊娠期头三个月不能同房,不然孩子容易流掉。”金洪生哼地冷笑一声,“咬文嚼字,瞎讲究。”说完翻个身睡了。冬月知道,他这么轻易打了退堂鼓只不过是记挂剩下的五百万,心里顿时有些寒冷。类似这样的别扭一天天多起来。虽说他们现在有钱了,但家里的事情自己做惯了,也没想过请佣人。只是冬月怀着身孕,身体有些不适, 又要洗衣做饭,容易疲劳。但只要她稍微流露出一些倦意,想休息,或提起想吃个什么菜,金洪生就冷嘲热讽,说她变了,说她想做豪门少奶奶了。那天冬月又吐了,吃不下饭,随口说想吃酸辣菜。金洪生冷笑一声,说:“怀瑶瑶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娇气。还真让那西门庆给惯坏了。”冬月倏地抬头,盯着洪生,目光透着冰冷的惊恐与愤怒。他在说什么?暗指她是潘金莲?难道她不是为家庭去做了牺牲?难道她是去偷情、去背叛、去对不起自己丈夫?金洪生被冬月的目光盯得发憷,自觉有些理亏,讪讪地说:“好了好了,我用词不当,你别往心里去。”丈夫心里的别扭冬月全明白。她也不怪他。要怪就怪他们两个。决定是他们共同做的。要怪就怪这不公的世界。此时冬月渐渐体会到,真的有钱了,似乎也没什么快乐。他们如今的日子还没有从前快乐。虽说他们曾经说好,那件事发生了就当没发生,谁都不要提,尴尬的问题一律不要问,但金洪生有时还是忍不住。有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金洪生突然在黑暗中问:“他和你搞了几次?”冬月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击,闷闷地痛。这话太粗,太侮辱人了。虽说她了解丈夫一直就是个粗人,但不是这么个粗法。冬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金洪生又问:“他和你那个的时候,你什么感觉?”他改进了用词,冬月却仍是不理。沉默。沉默。空气重得像要凝固了。寂静中,金洪生突然一下翻身坐起,在床头柜上稀里哗啦地摸索香烟和打火机,又从椅背上拎起长裤套上,然后趿着拖鞋带着一股风走出去,哐当一下带上了房门。等这一大番动静平息之后。冬月才用被子蒙住脸,呜的一声哭了起来。这个春节他们过得非常不好。除了买下新房子的时候高兴了一下, 之后尽是没完没了的别扭与争执。冬月知道洪生心里不好受。她让他去闹,去发作。她想等这事结束就好了。这事终有结束的一天。她只在很偶尔的时候抗议一下。比如洪生在房间里抽烟。她会轻轻地提:“孕早期吸二手烟容易造成胎儿畸形或者体弱。”金洪生就笑笑,眼睛盯着电视机,嘴里吐出大口烟雾,“就让那小杂种吸点老子的二手烟嘛。就给他生个畸形,生个怪胎!”冬月怔怔地看着丈夫,不声不响地流泪:怎么说也是我的孩子,要是孩子有什么好歹,你忍心看我伤心?金洪生朝她瞪回去:你还真是弄不清状况了?不是早说了吗,孩子一出生就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了。你现在紧张什么?难道将来还想跟着孩子过去做姨娘?这样无声的争执之后,就是冷战。本应皆大欢喜的一个春节,被他们过得冰冷冰冷。6年后,O.V.集团在总部召开董事会,公司上下都忙起来。之前因种种原因,有大半年一直开Conference call。此次因新能源公司的产品遭欧洲双反,集团总部不得不召开面会商议对策,所有董事都会参加。每个办公室都热闹起来,生出暗暗的沸腾。女员工们不约而同穿上更时髦性感的装束,妆容也较平时略微不同。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平日忙出许多,接一个电话、递一份文件都有不一样的动静。嗓音动作都带着卡通式的兴奋与夸张。“还不是因为太子要来,一个个都骚死了。”下午,简汐在卫生间,忽然听到外面盥洗台处有人低声说话,是Evelyn。“也难怪了。太子几个月没现身,大家闷坏了。”另一个女子说。“瞎起什么劲。太子妃也一起来的。”第三个女子的声音。 “太子妃还是那个?” “可不还是那个,沈氏千金,又是O.V.的股东之一,这么大一面红旗怎么倒得了?”“那也没准。男人哪个不花心,何况那种男人?沈又非绝色倾城。”“在公司里呢,说话注意点。”Evelyn小声提醒那两人。两女子静了一刻,然后其中一人轻声笑道:“咱们又没讲过分的话。再说,哪家公司高层不是员工茶余饭后的谈资?英国皇室还给老百姓调侃呢。”Evelyn不再接话。简汐正犹豫着要不要此刻走出去,又听那女子压 低声音说道:“对了,听人讲太子在公司里就有一个情人。”“这种谣言年年有,谁信?”Evelyn很淡漠。 “这次是真的。”说话者言之凿凿,“听说Chloe沈这次特地从美国回来参加董事会。参会是假,扫除余孽是真……”就在此时,烘手机忽然轰隆隆地响起。后面的话简汐听不分明了。片刻后,三人离开,高跟鞋噔噔噔的声音远去。在烘手机的轰隆隆余音中,简汐发了一阵呆。不多久,机器自动停下,一片寂静突兀地袭来。简汐回过神,推门走出去。她一出去便吃了一惊。原来先前离去的只是那两名女子。Evelyn还 留在盥洗台旁,正对着镜子不紧不慢地画眉毛。简汐怔了一怔,略有尴尬,尽管她不是有意偷听她们三人谈话。Evelyn却表现如常,从镜子里对简汐微笑着“Hi”了一声。董事会开两天。简汐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天。她一直担心会在什么场合撞见元深。在公司相见,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什么,或叫旁人瞧出破绽,给元深带去困扰。同时,她又对元深的现任未婚妻,也就是众人口中的“太子妃”心存好奇,倒盼着能有机会见其真人。可直到第二天傍晚,董事会结束,简汐也始终未见到元深或者任何公司高层。她终于渐渐松了口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又有些失望。这天下班前,简汐去茶水间喝茶,感觉有个人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她回头,见到这名女子,俏丽五官,金红色短发,穿白衬衣和深灰色套装,身材高挑,神采奕奕,气质不俗。平日没见过,想是其他部门的新职员,简汐便微微一笑算打过招呼。陌生女子却热诚回应,笑着递来两颗糖,说:“尝尝看,从夏威夷带来果仁的巧克力。”简汐接过,道声谢谢。又见这女子在咖啡机旁边放下两只糖果盒。在盒子旁的一张卡片上写下一行英文:Thank everyone for your hard work.Have a nice day!——Chloe Chloe,很特别的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简汐正恍惚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在外面说:“他们说你在这里……”简汐转身看去,只见元深和几名特助正在茶水间门外。由于简汐站的位置靠里,元深未在第一时间发现她,此时突然看到简汐也在场,并且就在沈庆歌身旁,不禁微微一怔,话语停滞。沈庆歌十分敏锐,瞬间就察觉到元深神情有异——他目光越过了她,投到身后那年轻女子身上。沈庆歌毫无流露,只笑道:“是啊,来给员工们派些糖果。”“Chloe每次来都给大家分福利。”“我们运气好,碰到如此体贴的老板。”几名同事纷纷拍马起哄,又笑闹着来分糖果。“感谢大家的付出。工作累了,都来吃点东西吧。”沈庆歌招呼着人们,又挽起元深的胳膊,微笑道,“亲爱的,我们也去喝点下午茶吧。”元深早已恢复了常态,从容地与沈庆歌并肩走去,一路同人们点头微笑。他看上去温和有礼,风度翩翩,亲切友善。但他就是不再看简汐一眼。简汐一直失神。这个Chloe,就是他的未婚妻?当真气度不凡,才貌俱佳。他们真是一对璧人。他有这样的女子在身边,大概是很幸福的。简汐想着,感到一丝无可名状的失落与忧伤。又转念一想,何必这样惆怅。这所有的一切,和她,和她要做的事情,都没有关系。她爱他,她要为他付出,这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这么想着,简汐再次看向元深和沈庆歌的背影,看到他们在电梯间停了下来。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沈庆歌会在这时突然回过头来,并且直直地看向她。她不及回避,目光与之相撞,一瞬的对视。就在这一瞬的对视中,简汐不寒而栗。那个女人的眼锋竟这样长, 这样锐,仿佛能直接看到人心里。这样的目光,与先前在茶水间的热情友善完全是两个极端。这样冰凉锐利的目光,是给情敌的,是女人都会懂的。这仅仅存在于两个女人之间隐蔽而短暂的目光交锋,已把许多不可说之事都说了。胜负已然分明。简汐不由得感到一丝惶恐。7简汐恍惚了好些天,伴随着淡淡的惊惧、失落与担忧。沈庆歌那日眼神凌厉,充满敌意的警告。简汐第一次见识到,一个女人的美,同样可以是杀气腾腾的。此外,公司里人多口杂,风言风语她时有耳闻。面对一切潜在的怀疑、猜测或者妒恨,她唯有保持沉默,端然处之。在外人眼中,她或像那种处心积虑的女人,不择手段想要高攀。可谁又知那些青葱岁月的往事?谁又理解她内心真实的愿景?进入公司, 与他重逢,并非她蓄意。即便当年,她也从未探究过元深家庭的财富背景,在网上看到O.V.集团的招聘启事也不过是芸芸之一,偶然尝试。伊甸岛一遇,她的确心存念想,但她更相信那是天意。若不然,命运为何安排她得知元深的秘密?那一定还是个秘密。这是商业社会的基本规则。只是,他的未婚妻,沈庆歌,她知道吗?无论如何,他们结婚, 是门当户对,顺理成章,他一定是幸福的。简汐这样想着,暗自轻叹, 自己何必掺和,去做那有违伦常、令人不齿的事情?然而又转念一想, 她最爱的男人将不久于世。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留下属于她和他的孩子。只要一次,便足矣。之后她将悄然离开,不惊扰任何人。她要做的事情,不会影响任何人的幸福。她什么都不需要他给。只要有那样的一次,让她完成此生最大的心愿。他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在情爱中,她从来都是传统的、保守的。可如今,为了他,也为了自己的执念,她却要做一件最先锋、最大胆的事情——不婚而孕,生下孩子,终身不嫁。她将不被理解。她将众叛亲离。但她坚持,只因爱他。为所爱的男人生下孩子,是一个女人最深邃的本能。 那么,就自私这一次吧。借他一天,还他一生。如此,再不作他想。只坚定地、坚定地,静候二月的那一天。那一场早已注定的生命联结。8二月初,O.V.集团斥资三亿欧元收购了德国一家破产太阳能企业,同时接受其子公司所有债务,并允诺继续巨额投资及保留约两千个工作岗位。二月中,元深前往慕尼黑出席一个内部见面会,和新员工见面,安抚人心。日程紧凑,马不停蹄。会议结束后,元深按计划赶往机场,飞墨尔本。沈庆歌已安排了婚纱摄影团队,一众人在南半球明媚的阳光中,就等新郎到达。沈庆歌十二岁时有一个心愿,薰衣草花田是她出嫁时必备的婚纱外景。后来年岁渐长,心智成熟,也见多识广,游览过的好风光不计其数,却唯独不忘那片浪漫的紫色。这是她留存心底为数不多的小儿女情怀之一。在候机厅,元深收到沈庆歌的短信,询问其行程。他作了简单回复之后,却忍不住翻开早晨收到的另一条短信,来自简汐:明天是我们最后一个情人节。我在海螺山。最后一个情人节,他允诺了陪她度过,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一刻,他看着两个女人的两条短信,突然痛恨自己,看不起自己。再如何年少得志,意气风发,再如何叱咤风云,坐拥千金,在情爱中,他不过一介凡夫,和世俗中的千万男人一样,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不惜让女人伤心。酒会那晚,当沈庆歌告诉他,她有了孩子,并提出情人节去澳洲拍婚纱,他立刻就做了决断,放弃与简汐的约定。他早已想得很清楚,赴简汐的约,就是进一步害她。他犹豫不决, 而沈庆歌的邀约正好助他一力,让他说服自己放弃简汐。明知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又何必贪恋一时,惹她相思?为她好, 就当断她的念。他只后悔那烟花之夜,一时痴妄,发去了一个“诺” 字。现今,与沈庆歌完婚、生下孩子,安排好家业,才是正事。时间已不多,怎可放纵自己沉溺于儿女情长,害人害己?正如他在多年前得出的结论,爱是让人变得软弱的东西,爱是妨碍人做出正确抉择的东西。最后一个情人节。他不需要爱,需要的是理智。他这样告诉自己。决定是很早就做好了的,一切都想得很清楚。可此时,当他一遍遍读着简汐的短信,当他心底那一块柔软之地再次变得温暖,他竟产生了动摇。在真实的内心,他是多么渴望去和简汐相见啊。他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劝说自己放弃那最后的约会,并且真正地、彻底地,放弃她。她会伤心,会失望,或许还会恨他。让她恨吧。他想着,痛苦地闭上眼睛。就让她伤心吧,失望吧。也是最后一次伤心,最后一次失望。他爱的女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这一刻的煎熬与斗争,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其实有多爱她。这样是为她好。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关掉了短信,起身往登机口走去。客机轰鸣。乘客还在陆续登机。元深靠入头等舱宽大的沙发中,闭目养神。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 却是苏简汐的脸。回忆被切割成零散的碎片。一时回到热恋中的片段, 一时回到初见时分,一时又回到吵架分手的场景。他不由微微蹙眉。有人轻声唤他。他睁开眼,见美丽恭谦的乘务员递来一杯温水。就在这时,他听到邻座有一对男女在用德语交谈。他略懂一些德语,听出两人是在谈论他,不由投去目光,看到是一对金发碧眼的情侣,约三十岁。见元深看他们,两人露出微笑,改用英语同他招呼: “欧阳先生,荣幸!”元深不明所以,对他们潦草地点了一下头。金发男子却是热情,隔着走廊伸过手来,“克劳斯·古特曼,这是我的女朋友……”他又说了女友的名字。元深没听进去,只匆匆与之握手敷衍。在德国,谁不叫克劳斯?他想。下次坐不得民航了,早知让彼得去安排飞机。“就差那么一点儿,你就是我们的新老板了。”克劳斯谈锋甚健, 热情地告诉元深,他与女友原本都在能源公司工作,德国公司没有避嫌规则。但O.V.收购之后有了避嫌规则。一对恋人势必要离开一个。女友原是澳大利亚人,职位又较男友低,因而主动放弃职位,离开德国回家乡发展。“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克劳斯问元深。元深笑了笑,没有作答。聚散离合都有时。恋人如此。雇佣亦是如此。这些事情何足挂齿?“我选择忠于爱情。”克劳斯笑着,眼神中有骄傲,“工作可以换,但最爱的人只有一个。留下或者离开,总要在一起。所以我辞去职位,随她去澳洲。我们一起,重新开始。”他说着搂搂女友的肩。金发美女小鸟依人,露出满足的笑容。元深的心微痛了一下,却不露声色。 “祝你们幸福。”他礼貌地回应。微扬的唇角挂着淡淡的傲慢与优越。看看这两人,三十啷当岁,就这点出息。忠于爱情……在一起……幸福……“谢谢。我们当然会幸福的。”克劳斯亦满怀优越感,笑出一个最阳光最饱满的笑容,“人生太短暂,应当成全自己的内心,成全爱情。这样,老去或者死去的时候才没有遗憾,你说是不是呢?”他说着,在女友的额角亲吻一下。两人相视一笑,尽情展示恩爱。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规则。我们就是要在一起。这对恋人已是而立之年,面对爱情,身心仍有如十几岁的少年。他们在元深面前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他们的反叛、他们的激情、他们的幸福。元深被暗暗地刺痛了。他的心已先于他的身老去、死去了。他不会爱,不配爱,不能爱了。人生太短暂……老去或者死去的时候……没有遗憾……遗憾…… 他终是要遗憾的。“明天就是情人节了,你一定是去墨尔本会女朋友吧?”克劳斯继续攀谈,“澳洲女孩最有风情。”他说着又搂搂女友。元深不知自己答了句什么。他只听得发动机轰鸣,乘务员在广播, 乘客完成登机,舱门准备关闭。他心里的念头乱成一片。沈庆歌在墨尔本等他,等着披上婚纱,与他携手前往深紫色的花田。她是他的未婚妻、他的合作伙伴、他将要交托诸多后事的家人。她是他理智所赖以生存的后花园。她敦促他,不脱离系统设定的轨道,做无情但聪明的决定。他需要她,也痛恨她。就像他需要理智,也痛恨理智。他的理智很清楚,他心底最爱的那个人,那个天真痴情的小姑娘, 在海螺山,等着见他最后一面。他感到内心的召唤,但理智就是不从他。海螺山,要说起来又是一串往事,遗憾的往事。他与她之间,怎会落下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的不甘、那么多的未完成。不,并不只有他和简汐是这样。这世间芸芸众生,无不如此。太多的愿景,太多的理想,太少的时间,太少的机缘,来不及一一实现。但人们不急。生命长着呢,老去还很远。人们想,总还有时间的。等将来,等将来,等将来如何如何如何如何……将来永远不会来。在死去之前,理想被忘了。遗憾也被忘了。忘了,也就没有痛苦。可他没有如此幸运。他的遗憾就是遗憾。他在壮年之时、清醒之际离开,多么悲哀。不足九个月了。怕吗?怕的。夜深人静的时候,怕得难以入眠。可或许,他也不是怕死,只是怕不能好好地利用有限的生命。他问自己,如果此刻生命不是剩下九个月,而是只有九天,甚或九个小时,他会想做什么?去薰衣草花田拍婚纱?去和谁生孩子?去处理公司事务?分配遗产?不。都不是。他唯一真正想做的事情,就是忠于自己的内心,与最爱的人在一起相守,多一刻好一刻。乘务长正在报告机长,准备关闭舱门。 在理智与情感的对峙中,他抛弃了理智。在欲望与良心的角力中,他放弃了判断。从未有一刻像现在,他如此渴望见到一个人。心念落定,选择已成。不再浪费时间,舍本逐末。他在人们讶异的目光中站起身,阔步往舱门走去。他内心不肯熄灭的爱之火焰,在这一刻,点燃了他,推动了他。回国去。回到她身边。沈庆歌将会拥有很多很多,孩子、财产、股份、事业、未来几十年的好生活,他统统给她。可简汐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他失信的背影。他不要自己留给她一个这样的背影。他要给她美好的回忆。她唯一的要求,不过是和他过这最后一次的情人节。即便是错,就错这最后一次吧。这样,死去的时候,没有遗憾。他听到自己冷静而坚决的声音,“让我下飞机。”这一刻,成为时空中无法逆转的关键一刻。9元深在这天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一个念头在心里挥之不去,明知是错的却还是忍不住拿出来反复思量,那么,无论怎样抵御、否认、逃避,自己最终还是会妥协,并将它付诸行动的。人最难以战胜的,是自己的心。他换了最近的一班航班回国。由于时间匆忙,只得到经济舱的最后一个座位。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就这样随着满满一机的旅客开始了漫漫十多小时的航程。这是他第一次体验民航的经济舱。座位间距狭窄,无法躺卧。他高个腿长,坐久了十分难受。舱内吵吵闹闹,更有邻座两岁婴孩彻夜哭闹。曾经,他最厌烦的就是如此环境,但这一次却处之安然。这原汁原味的世俗百态、人间烟火,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稳,甚至还有一些感动。他斜靠在座椅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中,他见到了她。那场景,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情人节。那天他邀请她看电影,带着她走进空无一人的放映厅。她惊讶,他竟包下了整个放映厅。偌大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那是一部当红的爱情片,甜虐交织,如泣如诉,只为他们两人上演。可事实上,她心里乱乱的,根本无法专注地观看影片。电影一结束,她便拉着他离开影院,对他说,以后别这样。他奇怪,问,为什么?以为你会喜欢这样的浪漫。她说,你这样做,会让多少人买不到电影票,看不成电影? 他说,我不管别人。她说,人不能这样自私。那是他们的第一个情人节,却因如此分歧不欢而散。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统共只有两年。两年,两个情人节。第二年的情人节,他送出了那件导致他们最终误解而分手的礼物。事后想来,也是悲剧。他们一共只有过两个情人节,却都是不愉快的经历。这一次,应是补偿。清算性的补偿。他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对她承诺。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他一直昏昏沉沉,无法睡熟,又不愿清醒。直到忽一阵的剧烈颠簸几乎将他的身子抛向空中。他惊得睁开了眼睛。机身一瞬失重。客舱内爆发出一片尖叫。乘务员即刻出来安抚。但乘客们喧哗不止,议论纷纷,每个人都十分紧张。这时,广播响起,说是遇到气流,让大家不要慌张。颠簸持续。片刻后,愈演愈烈,一波重于一波。甚至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失重。行李箱纷纷砸落。乘务员摔倒。若干未及时系好安全带的乘客因碰撞而受伤。忽然间,舱顶的氧气面罩齐齐掉落。有人呜一声哭了起来。空难。这个词跳入元深脑海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是绝望。这绝望并不来自对性命的担忧,而是来自——他无法兑现给简汐的承诺了。下意识地,他拿出手机,拨出简汐的号码。无法接通。一点信号都没有。难道是天意?注定他们无法再相聚?连一句解释和告别的话都说不上?他心头涌上悲哀,却又束手无策。这时,机长再次广播,飞机正遭遇强气流而剧烈颠簸,准备迫降最近的机场。更多的人哭了起来。元深这时却冷静了。他靠进座椅,闭上眼睛,心中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敬虔祈祷,求上苍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守住自己的诺言,还简汐一个美好的情人节。如果非要夺取他的性命,也请等一等,不要让那个爱他的女孩承受这样的失望和永远的遗憾。飞机还在不停颠簸。就在这样紧张、喧哗、哭声和骂声一片嘈杂环境中。他闭着双眼,一动不动,静候命运的安排。半小时后,飞机终于艰难地降落。降落地点是一座西部小城的机场,此处离目的地还有八百多公里。所有人滞留在机场,等待其他航班。可元深等不起。此时已到了情人节的凌晨。他只有十多个小时可以赶回去。航班可能遥遥无期。航空公司已在安排乘客入住附近酒店。这样的耽搁兴许要一天甚至两天。他等不起了。他必须立即赶路。刚过了凌晨,机场已经没有其他到达航班了。所有的公共交通也都停止。元深举目四周,孤立无援。固然是能够打给彼得等下属,但此时是半夜,他们又都在几百公里外,就算能立刻派车来接,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临时改变主意,只身悄悄回国,却不料陷入这样的麻烦。乘客们撤空了。机场冷落下来。本就是小城的机场,到了半夜,更是寂寥。元深正感无措之际,忽然看到大厅外有一辆面包车正在发动,准备离开。他冲着对方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问那个司机,能不能送他去海螺山。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元深是不是去城郊的笔架山?他顺路,可以捎他一段。元深说,不是,是海螺山,八百公里外的海螺山。司机笑笑,摇了摇头。他想,这人有毛病。元深说:“我付你钱。”司机摇头,“多少钱都不成。”元深说:“你这车多少钱?我买下来。” 司机还是笑笑,摇了摇头,发动了汽车。元深在后面喊:“我给你一百万!一百万够不够?” 车子扬长而去。元深的喊声在黑夜里回荡。车子开出一段,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元深快步追上。东行一路,天慢慢亮起。八百公里,十多小时,他们一程一程地赶。有些路段没有高速,还要翻过一整座山。这几乎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跋涉。二月里,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山高风劲,车窗又坏了,关不严实。元深坐在副驾驶位上,觉得自己肯定要被冻死了。他这一生,拥有的好车不计其数,世界顶级豪车就有数十辆。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兴奋、满怀热望地坐在一辆车里。这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已经很破旧了。这是他这辈子坐过的最好的车。快到海螺山的时候,元深问司机:“你不怕我骗你吗?让你白跑这一趟?”司机笑笑,说:“人一辈子总要赌上个一两回。一百万呢。”他们到达时已近正午。彼得提着一百万现金等候着。他接到元深电话就连夜携款赶来迎接,身旁是那辆劳斯莱斯幻影。司机被这阵仗吓住了,不敢相信沉甸甸的一箱子钱真的属于他了。元深拍拍他的肩,“人一辈子赌一回就够了。”10曾经有一次,夏悠悠在和元深闹别扭的时候骂他是人渣、昏君、王八蛋。那时她忘了自己一贯称赞的一夫多妻制和基因优化理论,说元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仗着自己有点钱有点貌,就胡来,随时改主意了随时就能换个女人睡。此时,当元深站在海螺山下,即将去见他最爱的女人,他脑海中回荡着的,竟是夏悠悠的这句话。随时改主意了随时就换个女人睡。他真是这样无耻吗?他不敢相信,不愿承认。即便他曾经是这样的,现在也不能再这样。对他最爱的简汐,他决不能这样。哪怕他在全世界面前都腐朽透了,堕落透了,他在她面前,还要维持那温暖和善良的一面。她是他最后的希望,灵魂最终的救赎。他不能失去那救赎,不能亲手毁掉这最后一丝纯洁。但他必须赴这一趟的约,守住自己的承诺,给一场绵延七年的纯粹爱情一颗完整的句点。下午两点,他站在了简汐面前。苏简汐看到的,是一个狼狈且邋遢极了的男人。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多小时日夜兼程中,他没有吃饭,没有睡觉, 没有洗脸。他长途跋涉,翻山越岭,身上的衣服都皱了,裤腿沾满了泥浆。他历经千难万险,一刻都不停歇,只为在这一天见到她,兑现他的承诺。他一向体面干净、矜贵优雅,从未以这样的面目示人。然而在她面前,他谁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唯有一颗赤裸的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看到面前的女人身穿洁白的毛巾浴袍,长发直直地垂着。她对他微笑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一阵感动涌上他的心田,几乎让他热泪盈眶。但他忍住了。他由她抱着,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她的温柔。他感到她与以往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她像一株野地里的百合花,天然、纯真,充满生命力。她一言不发,为他脱去外套,牵着他朝露台外面走去。此处是海拔三千多米的山顶,套房外的玻璃天顶罩住一口温泉。整座山上最美、最宁静,完全无人打扰的所在,就是这里。抬眼看去,只见一望无际的天空。多云的午后,阳光时隐时现,温暖而迷幻。她那样安静温婉,牵着他慢慢下水。泉水温度适宜,水深齐腰。她下水之后,脱去了外袍。她里面穿的内衣,正是四年前的情人节,元深送她的那一套。元深看得呆住。虽说在来的路上,他已想好,若简汐提出那样的要求,他必须拒绝。在这最后一个情人节,他只想好好陪着她,将他们两小无猜的时光延续到一个完美的结局。可此时,他看着水中的她,只穿着那薄如纱的内衣,竟无法转开目光。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为她披上衣服,带她离开这里。可兀自地,身体已有了反应,他拗不过体内强盛的荷尔蒙。见他不动,她蹚着水过来,轻轻地抱住他,慢慢褪去他的衣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只呆立着,由她摆布。他能感觉到自己强烈的欲望。他对这强烈的欲望感到恐惧、无措。来之前,他只知道自己有见到她的欲望。可真的见到她了,他却想要更多。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可身体拒绝服从理智。她拥抱着他。他们的身体周围荡漾着温热的清泉。两具相互渴慕的年轻身体在这泉水的滋润下熠熠生辉。他们的爱情太纯洁,美好得不像真的。如果只有毁灭那纯洁才能让它变得真实,那就毁灭那纯洁吧。他听到她在喃喃自语,关于毁灭与重生、牺牲与救赎。他知道自己终将无能为力。他一边克制自己的欲望,一边放任自己抱住她、亲吻她。他想,就抱一抱她,亲一亲她,但他知道,在这之后,他会想要更多。她抬起脸看着他,目光晶莹湿润。放下一切顾虑吧。这是我一早想好的事情。是我真切想要的结果。紧紧地抱住我,让我们结合。在这纲常人世没有我们爱情的立足之地。在神的国度,我们亦是罪人。但是, 就让我们放纵这一次,堕落这一次吧。我做好了准备,牺牲一切,去寻求那渺茫而不可见的救赎。她什么都没说。满眼的泪光,已让他明白了一切。放下一切顾虑,只要这一次的放纵。他感到内心微微疼痛,泪水湿润了眼眶,却依然无法克制地,拥她入怀,将她放倒在一片浅滩。她看着眼前的这张脸。他们相识七年了。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她被他从冰冷的湖水中救起,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张脸。她自己都不知道,从那一天起,这张脸就已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任光阴流转,再也无法磨灭。那时他们也是这样的姿势。他抱着她。隔着彼此湿透了的衣服,她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热量、他的生命力。是他的力量将她带回这个世界。她将双手温柔地搭上他的后背。他俯下身吻她。她柔软的嘴唇如花瓣甘甜芬芳。多年前也曾这样吻过她。那时年轻鲁莽,亲吻总有如霸道的探索,却不曾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温柔缠绵,这样甜美得尝不尽, 又克制得一颗心微微发痛。他从未发现自己这样敏感、细腻,甚至带有一种脆弱的天真。当他与她发生每一下微小的碰触,当那些微小的碰触在一寸一寸地递进,他感到体内充盈着力量的源泉无法释放而百般痛苦。在爱与欲的临界点上,他抛开内心的纠结,只渴望完成本能带给他的征服。他看到她慢慢解开了最后一件衣衫。再一次地,他听到内心罪的声音。他不知如何是好,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身上。他身不由己,感到一阵战栗。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到她的身体。她的美让他发出无声的感叹。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吻她。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身体,几乎还是少女的身体,丰满柔软,腰腹紧细,皮肤光洁,有如象牙色的丝缎。他的目光让她脸上泛起红晕。她微微的胆怯与羞涩闪烁着她纯洁的信仰。他由此萌生的强烈的爱慕之情让他失去了以往的从容。他亲吻她,靠近她,直至身体与身体紧紧相依,他听到她发出轻轻的呻吟。停下来,不要继续。不要占有她,不要毁了她。继续吧,征服她。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死亡在召唤。停下来就是永远的失去。永远的失去。两个声音在他内心交战。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面颊蹭着她的面颊。他紧紧地抱着她,却是这样无奈,这样伤感。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和痛苦。天顶外,太阳的光芒在云层的掩映下起伏。光线的变化透过晶莹的玻璃,将云的影子在水面上牵扯。他感觉到她慢慢地抬起腿,缓缓地移动身体。他听到她在耳边低喃:“来吧。我准备好了。”她温热的气息摩挲在他的颈窝。他感受到她的愿望,接纳的愿望,给予的愿望,奉献的愿望。他从她清凉湿润的眼眸中,看到一个女人最纯粹而本能的爱,带着母性与牺牲的爱。这一刻,他的思维再也无力做出任何判断,只听凭体内趋于沸腾的热血引领自己前行。她如此柔软娇小。他感觉到阻力,听到她因为疼痛而深深吸气。他停下来看着她。她闭着双眼,咬紧嘴唇,像在等待一个重大时刻。这个重大时刻他们等待了太久,期盼了太久,奢望了太久。即便到了此刻,他仍然惶恐,害怕自己将要后悔。为了那件事最终发生而后悔,或者,为了它最终没有发生而后悔。似乎无论怎样,他都是要后悔的。她试图表现出镇定与从容,却仍掩饰不住紧张与畏惧。她的双手抱住他的后背。她的呼吸伴随着轻微的战栗。他俯下身,再次尝试慢慢前进,却不知如何面对她的稚嫩与纯真。他轻柔缓慢,却仍是让她疼痛。当疼痛尖锐起来,她下意识地轻轻蹙眉,同时收紧身体。他感到一股阻挡的力量,不忍继续,只能停顿下来。她睁开眼睛,看到他试图保持的距离,也看到他眼中放弃的意图。她重新抱紧他,双臂环绕住他的脖颈,双手揉弄着他的头发。她深深地呼吸,让身体放松。她在他耳边低语:“没事的,我不怕。” “算了。”他轻叹一声,放弃了那股力量。 “真的没关系。”她搂住他,试图将他的身体拉向自己,“来吧,我愿意的。”她哽咽起来。他轻轻摇头,松出她的怀抱,侧身躺下。她握住他的手,他不动。她轻轻推他,他仍是不动。许久,他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吗,圣诞节,在岛上,我们偶遇,真的只是偶遇。我不是去找你的。事实上,我带了另一个女人去度假。”他下了狠心说出这些话,一边说一边感到心脏生生地疼痛。这样存心伤害她,让她死了心,却让他自己先感到生不如死。她看着他,牙齿轻轻咬住嘴唇,眼睛眨动了两下,似乎委屈,似乎无奈,眼中的光芒是天真无邪,却又清透坚韧。他忍住心痛,继续说:“其实一点都不浪漫。你别把我想得太好了,你知道我有多少女人……”“不。我不怪你。”她打断他,“我也是和男友去度假的。我也不是特地去找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一颗心也在微微绞痛。她又说:“这是公平的。我们之间是公平的。”他看着她闪烁着泪光的眼睛,心里难受得无法自已。这怎么会是公平的呢?她还可以活几十年。他活不到一年了。如果两人在一起,他就欠她几十年的陪伴。怎么可能公平呢?他有过数不清的女人,而她至今还保有童贞。如果与她做爱,他就欠她无数次的忠诚。怎么个公平法呢?他打过她一掌。她从没打过他。要是在一起,他就欠她那重重的一掌。她也看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说:“别想了,阿深。你救过我的命。我欠你一条命。”她再次抱紧他,轻声说:“来吧,什么都不要顾忌。我想要这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今生今世再不得相见,我也要这一次。”他动容,呼吸深沉,喉结滚动,像是用一股强力的意志控制自己,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我不想毁了你。你把我忘了。以后好好地嫁人去。”看着他这样平静,甚至有些灰心的样子,她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他的苦衷。他活不了多久了,不愿耽误她,害她一生。可她愿意啊。她不在乎将来。今生有这一刻她也会知足。她想要一个他的孩子。即便他真的离去,她也会从孩子身上看到他的存在。孩子是希望,是光芒,是生的延续,是爱的证明。他不是不懂她的心。他是太爱她,太珍惜她,所以克制着,忍耐着。她这样哭,让他更心痛。他并不知道她已经得知了真相。他以为她会为他的冷漠而伤心。她不为自己伤心,只为他的伤心而伤心。她哭着,再次抱住他。她就这样抱着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着他,整个人紧紧地贴着他。他们的身体贴合得如此完美,甚至连四围暖融融的泉水也静止下来。他再次感受到她身上温柔的母性。她抱着他的样子,像在对待一个倔强的孩子,像在安慰他、鼓励他、保护他。他不动了,任她抱着。他随着她安静下来。渐渐地,两人的呼吸也同步起来,仿佛不约而同地开始了静心之道。多年前,在大学里,他陪她上过静心课程。那时她曾半开玩笑地说他,脾气不好,傲慢且冲动。她说,做静心对他有好处。他试着和她一起练习了几次,在咖啡馆,在公园的草坪,在春日的湖畔,在午后的回廊。他总是难以真正地静下来,总是静默少顷就烦了,不是忍不住说话,就是伸胳膊动腿。而此刻,他十分安静,甚至充满虔诚。他们就这样相拥而卧,闭着眼睛,身体浸没在水中。他们抱着彼此,空气中静得只有呼吸。连呼吸都是很轻很慢的。他们似乎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流转。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他们一动不动,仿佛已经陷入沉睡。他们在极度的静谧中感受到彼此的欲望。那欲望不再是烈焰。却如灵魂经烈焰炙烤后凝结而成的坚硬透明的石头。而彼此的心都超然安详,仿佛沉入湖水般的宁静。云端的光线逐渐变化。许久之后,她重新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身体。她感受着他身体的轮廓,他的后颈、他的肩背、他的胸膛、他的腹部,而后慢慢向下。他发出轻轻的呻吟。她吻上他的嘴唇。他在她温柔的爱抚中渐渐沉沦。她闭上眼睛,面颊泛起微红。她听到他压抑而深沉的呼吸,听到他在耳畔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他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让她的心为之颤抖。她给他最甜蜜最柔软的碰触,倾己所能让他快乐。他在她的手中忘情,任她去诱惑、去折磨、去抚慰,并等待着最终为她所解放。最后一抹阳光远去。云的影子从玻璃墙上消失。暖暖的清泉荡漾着。她听到他发出沉重的呻吟。她将他搂进怀里。他获得释然,静静地躺着,额头抵着她柔软芬芳的前胸。她流泻的发丝抚在他脸上。他闻到略带潮湿的清甜香味,茉莉和栀子花。一颗心沉入前所未有的喜悦与安详。永恒之光照亮了他。一股澄澈的宁静无欲涌向灵魂的深处。这一刻,天堂不过如此。11情人节后的第二天,元深乘坐私人飞机飞往墨尔本。这是他不得不去弥补的事情——与沈庆歌一起拍摄婚纱外景。在飞机上,他累极了,靠在沙发中休憩,仿佛疲惫的士兵刚从战场归来,仿佛寒冬夜旅人终于找到一条长凳。放纵自己的感情,投入一场真爱,哪怕只有短短一天,消耗竟也如此巨大。他再次体会到了真爱的残酷力量。他告诉自己,该忘了。从这一天开始,真的该忘了。他闭上眼睛, 试着让自己平静。可脑海中浮现的,却仍是简汐的脸。他仰起头,靠入沙发的枕垫,抬起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长叹。一直以来,世界对他有着巨大的误解。他能够猜到人们,尤其是那些女人,在背后议论他的时候会说些什么——纨绔子弟、花花公子、情圣、浪子,甚至——做爱机器。夏悠悠曾当面这样评价他,说他是不知疲倦的做爱机器。她这样说的时候,既含褒义,又含贬义。贬义部分是埋怨他猎食太广,且太过诚实。如所有在欢场上自信且从容的男人一样,他从不避讳谈及自己的艳遇,也从不掩饰自己对其他异性的兴趣。对爱他的女人来说,这种诚实太过残酷。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当他在滚滚红尘的游戏中兴致盎然地追逐时,他真心在寻求的其实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强烈渴望,却再也无法得到的东西。用通俗的说法,那种东西可以被称作纯粹的爱情。然而,他在暗暗渴望的同时,本能地强烈抵触。他不承认他在追求那种东西。因为他知道那种东西无法带来轻松舒适的感觉,无法带来身体的享乐。它要求你放下自尊,抛开你在世俗生活中用惯了的一沓面具,粉碎你坚硬的外壳,失去一切保护,并且无可避免地,在心灵得到慰藉的同时,体会到疼痛,因为你会担忧、会恐惧、会害怕得而复失。爱情最终带来的,就是让人窒息的、疼痛的、诚惶诚恐的感觉。他对自己说,不。他骗了自己,也骗了全世界。直到他终于,再一次地,遇见苏简汐,并和她在一起。情人节,这匆匆的相聚,在理智与情感角力后最终遗留下的已完成和未完成,终于让他在这样的自我欺骗与暗暗追逐中,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但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束,一个两全的结局,没有给她遗憾,也没有给她伤害。此刻,当他站在沈庆歌面前,望着身披昂贵婚纱的准新娘,他感到自己内心激烈的一团火焰在慢慢熄灭。他知道,属于自己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已经过去了。如果现在就去死,也可以。若不死,接下来的日子,也只是中规中矩地扮演好命运派给他的既定角色。是的,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个演员。他捧起沈庆歌的脸,深深地吻下去。沈庆歌并没有询问元深在情人节当天去了哪里。她不问,元深自然也不说,只潦草地解释了一下,行程有些耽搁。两人很愉快地拍完了婚纱外景。野地里、花田中,阳光柔软,两人手牵着手微笑,相拥着亲吻,镜头捕捉到的全是美轮美奂的画面。回到酒店,元深看出沈庆歌有些疲累,便问她身体可好,怀孕可有不适?沈庆歌淡然一笑,说都挺好,只是近来为各种烦心琐事困扰,恨不能三头六臂。她问元深:“如果换了你,要同时应付几个人、几桩事, 你会不会觉得很累?”元深听出她话中另有一层意思,笑了笑,说:“人生在世,常常身不由己。累不累都一样要过下去。”沈庆歌笑笑,没有说话。元深又说:“宽心点吧,有些事情该放就放一放,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他说着伸手轻轻抚摸沈庆歌的小腹。她的小腹还很平坦,看不出有孕。像是无意识地,沈庆歌轻轻挡开了元深的手,抬头对他微笑,“不用担心孩子,他好着呢。倒是你自己,总叫我不放心。”元深没作声。两人相视一笑,许多事情心照不宣。过了一会儿,沈庆歌问道:“Ethan,你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 吗?”元深微微一笑,答非所问:“Chloe,其实,我不了解你。”沈庆歌看元深一眼,轻轻地说:“一个人穷其一生或许都无法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婚姻不讲这些。你我最合适,你懂的。”元深微笑着点头,已经全然明白沈庆歌的意思。这一微笑一点头, 也意味着,他们的最终契约已经生效。一枚无形的印章已经烙下,封定了彼此的承诺。尽管,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爱,真实无欺的纯洁之爱,无怨无悔不计回报的爱,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结婚。如沈庆歌所说,婚姻不讲这些。彼此都是太世故的人,经历了太多事,拥有太强大的自我,不会再付出真心。付出真心是一种冒险,只会削弱自我,暴露自身的脆弱。他们不会这样做。但他们需要结合。这更像是一种结盟,一种资源的优化。商业联姻,互相参股,以更方便快捷的方式聚集财富,获得更显赫的成功与声名。又是俊男靓女,相互映衬,他们在一起,将会是一种既美观又实用的关系。更不消说,他们能将一幕幕爱情戏演到满分,甚至完全入戏。在全世界眼中,他们都是真正的金童玉女。他们的结合就是世俗价值观中的绝对幸福。当天,沈庆歌将照片发回纽约,给相关的公司用以设计婚礼细节。她告诉元深,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婚礼就定在五月,阳光明媚、百花盛开的时节。12惊蛰之后,渐有春雷萌动,天气说暖就暖起来了。转眼到了三月中旬,林冬月仍然住在家里。虽说是在养胎,但她回到这个家,就是这个家的主妇,每日必然操持家务,照顾丈夫孩子,又逢换季,需要整理衣物、洗晒冬被,忙忙碌碌,丝毫不得歇。这天,温医生上门探访,做例行检查,也带来欧阳先生的意思: 东郊别墅为她准备着,随时可以回去住,但若执意要住在家里,也不勉强。注意休养即可。冬月不卑不亢,只说怀孕不是大事,不必劳师动众。她希望和家人在一起。温医生不再劝说,只在临走时嘱咐她:“切忌操劳。有任何困难, 随时联系。”又似不放心,看了看正窝在沙发里抽烟看电视的金洪生, 说:“等月份大了,还是搬去别墅吧。一切都是为了母婴安康考虑。”冬月低头默不作声,送温医生出门。春节之后,金洪生就不再开出租车了。买下新房后,他白天盯装修,晚上赴麻将局,常常深更半夜回来。难得白天在家,也就守着电视机。冬月不去责难他。她想,夫妻二人有嫌隙,等时间慢慢过去,也就渐渐好了。心里有不痛快,总要有出口。与其捂着发酵,不如尽情发泄来得干净。她相信,等这件事情了结,时间会治愈一切。到了这天,正逢冬月与洪生的结婚纪念日。所谓纪念日,就是五年前两人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金洪生是个粗人,不大讲究这些,每年都忘。冬月却总记得,买一束花,做几样好菜,或者给金洪生买件小礼物,一块手表、一只水杯什么的。这天,冬月一早去采购,做了油焖笋、黑椒牛排、茄汁明虾,还蒸了一锅螃蟹。冬月做得一手好菜。只是往日工作忙碌,甚少有机会像样地下厨。这些菜都是洪生与瑶瑶爱吃的,只是食材不便宜,平日也不常吃。饭桌一热闹,家庭氛围就不再稀薄。金洪生难得心情好,开了几瓶啤酒。冬月忙前忙后,为瑶瑶调制蟹黄,为洪生拆蟹腿。她自己吃得很少,说孕妇不宜食蟹,也不可饮酒。洪生撇撇嘴,说她瞎讲究。饭吃到一半,洪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丢下筷子就要出门。冬月说:“饭都不吃完?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什么日子?咱俩的结婚纪念日呗。”洪生笑着,搂搂冬月的肩膀,“老周那边有点事,我去看看就回来。放心,晚上给你带礼物。” 金洪生从桌上抓起香烟、火机和钥匙,快当地出了门。冬月沉默地瞪着丈夫的背影,半天缓不过来。洪生怎么了?他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会记得“结婚纪念日”,会说出“放心”、“带礼物”这样的话。冬月知道他肯定是撒谎了。老周是他们新房装修的监理。洪生表面上是去盯装修,实际去了哪里?是不是又去搓麻将?搓麻将也不必这样一反常态地撒谎啊。当晚金洪生直至半夜仍未回家。打他电话,竟然已关机。冬月独自对着空空的卧室,哭了。金洪生第二天一早回的家,带了一束不太新鲜的玫瑰花。花瓣边缘有些发焦。一看就是楼下花店打折处理的前一天的花。冬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也不去接那束花。她眼睛红红的, 只顾洗衣、做饭,给女儿梳洗。洪生见冬月摆脸色,便也绷着脸,不开口,不解释,不和好。两人又陷入冷战。从前各自有班上,忙着挣钱养家,一天碰不上几面,却还总和睦温存。如今两人都不工作,大把时间共处一室,却又无话可说。洪生仰在沙发里看电视,两腿搁在茶几上。电视机开得很大声。冬月偏怄着气,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清扫。后来就跪在沙发旁,用抹布使劲地擦地,绕开金洪生的两条腿,嫌他碍事。你没有解释?你心安理得?我怀着身孕做家务,你却夜不归宿,回来就像个老爷,你好意思?冬月没说出口的话全在她沉默而有力的动作里。她擦地板的样子好像要把地板揭一层皮。冬月换第三桶水的时候,洪生突然说:“你不如搬回那人的别墅去吧。”什么?冬月看着丈夫。 “搬回别墅去住。有人给你擦地、煮饭。还没人跟你怄气。瑶瑶上幼儿园坐劳斯莱斯,多好。”冬月强忍着泪。她从没听过这么冷的话。她没说什么,提着水桶转身出去了。静了一会儿,洪生突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说:“老婆,等房子装修好,这事也差不多能了结了。到时候,我们再从头开始好好过。”冬月的心一阵颤抖。她被那一声“老婆”唤得热泪滚落。她回过头去,看到丈夫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眼睛虚虚地看着地板。那副模样让她心疼得抽搐。是啊,洪生他心里难过啊。妻子怀着别人的孩子天天在他面前,天天刺痛他的心啊。她为什么还要去计较他的情绪?这种时候,正是应该团结,应该相爱啊。她抬手拭去眼泪,看着洪生,一字一字地说:“等事情了结,我们离开这座城市,去个谁都不认识谁的地方,好好过。”洪生抬头看妻子一眼。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刹那交会,融解了彼此的心结,交付了各自的承诺。可下一秒,他们的眼神却露出疑惑——真的都会过去吗?你心里能彻底忘了这事?不会嫌弃我?不会嫌我脏,嫌我贱?你会继续爱我,爱这个家?——你呢?你能忘了这事?你心里不会有阴影?最重要的,你能放下那个孩子?无论如何,那也是你的孩子。你能舍得把孩子交出去,这辈子都不再见?你真的相信那人出一千万只是买一个孩子,相信他不会与你再有瓜葛?在他们被彼此的联盟感动之时,也再次陷入恓惶和疑虑。他们沉默对视许久,都希望在对方眼中找到答案,却久久都没有答案。13连续数日,苏简汐感觉自己状态不佳,白天上班的时候,时常莫名感到疲累、嗜睡、浑身酸痛。种种不适持续出现,生理期也迟迟不到, 她开始暗暗地紧张,暗暗地怀疑,难道是怀孕了?这……怎么可能?这天早晨,她刚走进公司电梯,忽然闻到有人携带油腻的糕饼当作早餐,突然抑制不住地恶心起来。她强忍着,一直挨到出了电梯,直奔洗手间,在盥洗台前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完了,反胃的感觉仍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平息。她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扶着盥洗台吃力地站着, 心里一片慌乱。“怎么了?不舒服吗?”有人在旁边问。简汐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Evelyn在她身旁。Evelyn伸手扶住她, 又关切地问:“要不要请假去医院看看?看你吐得厉害。”“不用,没事。昨天吃坏了,肠胃炎。”简汐胡乱解释着,扯出一丝微笑。“还是去看看吧。我跟Carmen打声招呼,没事的。或者我陪你一起去好了。”Evelyn像是真心为简汐担忧。“真不用,我很好。谢谢你。”简汐调匀呼吸,对Evelyn匆匆一 笑,转身往办公室走去。Evelyn刚才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有点害怕,似 乎看穿了她的秘密。她不想多事,更不想在公司惹出非议,只得强忍强撑,照常工作。简汐等到周末,才去医院做了检查。测试结果:阳性。拿到报告单的时候,她全然呆住了。虽说已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真把确凿的事实摆在面前,她又有些不敢相信了。怎么可能?这样也可以怀孕?她与他并未实质性地完成那件事,她现在仍是女儿身,怎么竟怀孕了?这一刻,她的感受复杂极了,有些恐惧,有些疑虑,还有些茫然无措。然后,当她的情绪平定下来,理智开始接受这件事后,她感受到的是喜悦,由心底里慢慢滋生出来的,一波漫过一波的喜悦。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在情人节与他约会,在温泉酒店静候君临,放下一切顾虑,甚至放弃自己始终坚持的守身信仰,不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吗?即便他将来不在了,因为这个孩子,他的生命延续下来,仍然陪伴着她。她早已做好了这样的决定,决定将此生奉献给他。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她不由得微笑了,脚步也轻快起来。她走出医院的大门,走到街上,感觉自己像走进了童话里的春天,手中那张化验报告有如天国送来的奖章。她身心充盈着喜乐,周遭整个世界都产生了细微的变化。风在微笑。天蓝得透明。树都开花了。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爱的神奇力量。她爱他,爱腹中小小的孩子,爱整个世界。她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受中, 整个人像是踏在云端。是的,不后悔。只有喜悦,无比的喜悦。她以她自己的方式,许他终生。14转眼到了四月初,清明时分。照每年惯例,元深都会去城郊墓园看望长眠的父母。这年恰逢元深母亲二十周年祭,亦是元深父亲十周年祭,沈祥肃和沈庆歌都特地从美国赶来悼念。其实,在元深看来,这本该是他独自寄托哀思的时刻,和其他人都无甚关系。他不想铺张,更不愿造势,便只携沈家父女,带了少量几名随从前往墓园。元深八岁那年,母亲在一场惨烈的车祸中去世。幼小的元深是那场车祸的唯一幸存者。救援赶到时,他还一直扯住血泊中的母亲不肯撒手,直哭到昏厥。他几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沉沦与叛逆。残酷的青春期提前到达,并绵延无尽。此刻,他望着墓碑上母亲和父亲的照片,心中平静,只有一丝淡淡的哀伤。细雨萧瑟,一行人站在墓碑前垂首不语。简单的仪式过后,元深让沈庆歌陪父亲先回车上去休息,他想独自待会儿。几人先行离去。在墓园出口,沈庆歌驻足回首,望见斜风细雨中, 元深一袭黑色风衣长身伫立,撑一把长柄黑伞。那真是一个哀伤的、孤寂的背影。沈庆歌轻叹一声,挽着沈祥肃往园外走去。墓园荒芜冷清,绿植倒是很茂盛。只是,这里是没有温度的地方, 每一块墓碑都是冰凉的。一些墓碑旧了,残破了。元深在园内缓缓踱步,时而停驻在一些陌生的墓碑前,望着碑文出神。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照片,让他遐思无限,每一块墓碑后面都有一个长长的故事。每逢这样的时刻,他都忍不住去想那些哲学家们几千年来都未曾弄清楚的终极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将到哪里去?他是欧阳元深。但他同样可以有另外的名字。名字只是符号。去掉这个名字,去掉一切的身份、职位,跳出所有的关系、人际网络。作为一个生物体本身,他又是谁?为什么来到这世界?而生命之后,又是什么?寂静突然被打破。远处来了一支长长的送葬队伍,打断了他的思绪。那边场面隆重浩大,又无限凄凉。从逝者的照片看,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许是某富贵人家的千金。前些日他听闻报道,有名校毕业生跳楼自尽。女生毕业获高薪职位,父母反对其与男友交往。男友收下女方父母数万元贿款后,决然提出分手。女生悲愤,夜里从楼顶纵身跃下。不知将要长眠于此的女孩,是否就是那悲剧的主角。这世界,有人求生不得,有人却求死。其实,无论求生还是求死,都是一样的,都因为难以放下“自我” 而已。墓碑也是为此。死后还要一个碑,就是仍舍不得“自我”从时间和空间里消失。所以要占据一隅,留下姓名照片。当然,对生者,墓碑给予一片思念和寄托,也是一用。同样,也让生者看清自己未来的命运,不断强化对死的敬畏而已。死,是时间的终止,当今时空的结束,自我世界的消亡。而自我以外的世界,却运转如常。上至国王,下至乞丐,没有一人的死会让世界停转。一个人的死亡,对个体来说极为可怕,对世界来说,却轻如鸿毛。死亡对世人至为公平。大部分时间,生者宁愿逃避这一话题。这也就是为什么,墓地常年冷清萧瑟。而人满为患的,却总是游乐场、健身房、购物中心,还有医院。求生、求欢,人之本能。元深轻叹一声,想到不多时,自己也将长眠于此,这个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地方,这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地方。不,他不要这样。他不要仪式,不要祭奠,不要无关人等的围观。他亦不要墓碑。这辈子他最爱的地方是大海,他宁可投身在海里。独自乘坐热气球,飘到遥远的太平洋,走得悄无声息,只让大自然知道他的秘密。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来,看到沈庆歌站在他身旁。“走吧,雨大了。”她说着,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15清明后的第二天,雨霁天晴。逢着春光正好,元深陪准岳父去打高尔夫。元深的高尔夫是十多岁时跟父亲学的,球技说不上好坏,用在应酬上是足够了。他从小不喜欢这项活动,觉得只要是个有钱人就爱打高尔夫,这很愚蠢。他讨厌一切装腔作势或附庸风雅的东西。他宁可把精力投入真正的兴趣,比如打篮球和踢足球。父亲却说篮球和足球不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该玩的。一场球打完,自然是沈祥肃赢了。沈祥肃满头大汗,拍着元深的肩,高兴地骂着:“臭小子,这样可不行啊,还赶不上我这个老头子。”元深笑笑,知道自己存心输球讨了老爷子的欢心。他们坐了球场车回到会所,沈庆歌已在餐厅包间点了一桌菜等他们。沈祥肃这天特别高兴,喝多了几杯便说要给外孙起名字。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名字,每一个在他嘴里都别有光彩,哪个都不舍得弃用。沈庆歌这天很活泼,完全成了个乖巧的小女儿,挽着沈祥肃的胳膊,娇滴滴地说:“爸爸这么喜欢孩子,我和Ethan多生几个便是。让爸爸过足取名字的瘾。Ethan你说好不好?”她说着笑眯眯地转向元深。元深正夹起一块河豚肉,连皮带刺地卷起来一并放进口中。听闻此言,他不紧不慢地把肉吃完,然后对着沈庆歌微笑道:“当然好。”沈祥肃高兴得喝了好些酒,话也多起来。席间,沈庆歌起身去了一趟包间的盥洗室。沈祥肃便对元深说:“还有一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 公司的事情你要提早安排好,能早点来美国,就早点来。很多事情需要准备。庆歌怀着身孕,你要多照顾她。有什么分歧,跟我说。她有什么想法和要求,你尽量迁就她。你们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人一辈子结一次婚,不要叫庆歌失望。将来生活上,还要你们互相体谅。爸知道你在很多事情上还不够成熟,但你和庆歌情同手足,都是我的孩子……”听到这里,元深就跑神了。老爷子酒喝多了,啰唆起来,慈祥而好脾气的啰唆。元深的注意力一直在沈庆歌身上,他察觉到,她停留在盥洗室里的时间过于长了一些,长得让人心生不安。是夜,沈庆歌陪父亲住在酒店里,说是身子疲累,需要安静休息。元深独自回到家中,待夜深人静时分,取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视频所播放的正是下午在餐厅包间的盥洗室里的画面。因拍摄距离远,画面清晰度不高,但他还是看出了沈庆歌在盥洗室里所做的事情。短短几分钟的视频很快结束。文件一播放完,立刻就开启了系统设定好的自毁程序。所有的画面瞬间被粉碎得一干二净。元深盯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一瞬的愣,然后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第二天,沈庆歌与沈祥肃回美国,元深送他们去机场。一路上,他温暖周到,毫无疑问是个未来的好丈夫与好女婿。离别前,他与沈庆歌拥抱亲吻,对她微笑,没有流露一丝洞察的目光。16夏悠悠给元深打电话,说好些天不见,想他了。元深心情不好,不想见她。情人节与简汐在温泉约会之后,他一直都不想再碰别的女人。每一天每一夜,当他感觉到自己需要一个亲吻一个拥抱的时候,他脑海中想的全是简汐。他已经不愿再亲近其他任何人。可他知道,他不能再去找简汐。同时,他必须做一个好演员。不管情不情愿,他必须把自己的角色演下去,直到戏落幕。只是这个舞台上,已经没有他爱的女人。悠悠在电话里软磨硬泡,撒娇发嗲,直到元深终于无法拒绝,答应见面。他实在不想上床,便提议去打斯诺克。悠悠和元深的斯诺克都打得不错,接近职业水准。两人打球的时候总是很沉默、很专注,很认真地想要赢对方。这天分数一直咬得很紧,直至剩下最后的粉球和黑球。元深连续做了多杆斯诺克,都被悠悠巧妙化解。渐渐地,他没了耐心,再次俯身出杆时,只走了一下神,便漏出了进球位置。悠悠微笑,轻松打进粉球和黑球。悠悠胜了。“哈,元宝,你功亏一篑!”悠悠十分开心,笑得灿烂。 “我休息会儿,你和Johnny玩吧。”元深放下球杆,到一旁坐下。Johnny是这家桌球店的招牌教练,香港人,曾拿过亚洲锦标赛的季 军。悠悠的斯诺克就是他教出来的。元深坐在边桌旁,看着悠悠和男人重新开局。他们在明亮处,他在幽暗处。他观察着他们,眼神沉静而笃定,一边不紧不慢地喝着威士忌加冰。这一刻,他心平如镜,因为他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他看着灯光下的年轻女孩,身材极美,穿着低腰热裤和低领衬衫, 露出凝脂般的雪白肌肤,丝缎般的长发束在脑后。她眼波泛动,笑靥如花,举手投足间都是温柔的轻佻。即便面对一个四十多岁的桌球教练, 她都在不经意地卖弄风情,散发魅力。这样的女孩,不,确切地说,这样的女人,在勾引男人的时候,是不自知的。或者说,她无时无刻不在勾引男人。这无可厚非。他自己曾经也是如此,一刻不停地想要征服世界。而现在,他感到疲倦。因为这一切都是可笑的。死亡的逼近让人想到虚无。一旦想到虚无,一切都变得可笑。夏悠悠这样的女人,是男人眼中的极品。丰满的胸部、黑亮的头发、光洁的皮肤,这所有的审美都指向什么?显而易见,指向生命力与生殖力。男人的最终目标,不过是要选择年轻、健康、善于生养的配偶繁衍后代。女人对男人的审美——高大英俊、臂膀强壮、胸膛坚实,也是一样。她们在寻找的,也只是后代的良好基因与保护,仅此而已。自然界的一切,所有美丽的外在表现,都是为了性,为了繁衍。从人,到动物,甚至植物,都是如此。人人都爱好看的花朵。殊不知花朵正是植物的性器官,它们的艳丽只为吸引花粉的传播者,而非装饰人类的房间。然而艳丽却成了公认的审美准则。更美、更年轻、更健康、更丰满的性征,不过代表了更强的生殖力。多么可笑。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像花儿一样自我美化,都在渴求爱、追逐性。其实不过是在渴求生,渴求生的延续。不过是在对抗虚无。人的终极追求,不过是贪生怕死。这一刻,他望着灯光下的这对男女,望着他们在明知没有交合可能的情况下仍然无意识地争相绽放、散播荷尔蒙,心里忽然就很平静很平静。他谅解了他们,谅解了这世间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他也谅解了沈庆歌,他的未婚妻。沈庆歌可以说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她几乎拥有一切,可她还是缺乏安全感,只因为:她没有办法生孩子。人的终极追求被宣判了死刑。那么所有的美丽、富有、风光,有什么意义?那些也不过是为了吸引更好的异性,得到更好的基因。不能生孩子,还有什么意义?一个全世界最幸运的女人,得知自己无法怀孕, 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怜?所以,她害怕,怕他得知真相,怕他溜走不愿结婚。所以,她不得已骗了他。但现在,他已经不想责怪她了。一个将死之人,将生命的层层叠叠看了个透,将所有的意识和无意识分析净尽。生活再也没有谜团。没有惑,也就无需解。从此无忧无惧,和悦处世。他想通了,也就可以忘记了。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娶她的。他说过,要做一个好演员。那一边,悠悠连续打出几杆好球,胜了香港教练第一局。元深看着悠悠,轻轻击掌鼓励,同时给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17冬月的身孕已有四个月了,腹部开始明显隆起,身体的不适也渐渐出现。她与金洪生的关系,时冷时热。两人好的时候,也会依偎着彼此说些温暖的话,一起计划将来,房子装修好了要买些什么家具,要不要给瑶瑶买个钢琴,买个什么牌子的钢琴,他们甚至还计划了全家去欧洲旅行。但一切的前提是——等这件事情结束。可这件事情似乎才刚刚开始。他们同时看向冬月隆起的肚子,同时沉默下来。然后又会有一阵关系冷淡的时候。两人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避免谈及任何可能引发不快的话题。有时冬月发现,洪生目光躲闪,不愿意看她。她开始明白,怀着如此身孕在丈夫面前晃来晃去是令人难堪和沮丧的,尤其是,他们夜夜躺在一起,他却不能碰她。这致命的尴尬无可回避。当初合同是写明了,她必须住在对方提供的住所,不得擅自离开。但不知为何,元深后来并不在意,一切都由了她。她便在家中一直住了下来。可现在,她自己却渐渐察觉到,这样在家里住下去,或许反而不利于维系与丈夫的感情。她开始犹豫是否搬回元深的别墅去住,却一直没有勇气。直到这天,她独自在家,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又发现出血症状,连忙给温医生打去电话。温医生即刻赶到,陪她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孩子是好的,还看出来是个女孩,只是胎盘的位置不好。医生说是前置胎盘,容易出血,要注意卧床休养,不可劳累,避免胎盘早剥。另外,这种情况,将来恐怕难以顺产,需做好剖宫产准备。冬月听得恍恍惚惚。从前怀瑶瑶的时候,一直是顺顺当当的,从没听过这些可怕的医学名词。想到要剖宫产,想到腹部将永远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这疤痕将成为难以抹杀的物证,永远搁在她与丈夫之间, 时刻提醒着曾经这段不堪的经历,她不寒而栗。甚至,她想到,经历剖宫产后,再次怀孕将有一定危险,并且两年之内是不宜再怀孕的,这一切又要如何对丈夫解释,获得他的谅解?他可是一直盼着能生一个儿子啊。在他们一次次对未来的计划中,也包括了再生一个孩子的计划啊。冬月只觉得眼前黑黑的,惶然无措。温医生只道她是为腹中孩子担心,安慰道:“没事,孩子现在很健康。你多躺躺,注意休息。或许到了孕晚期,胎盘会自己长上去的,不用担心。”冬月无言,随着温医生走出医院大门。汽车已经等候着了。彼得为她们拉开了车门。坐上车,温医生说:“还是回别墅去住吧?” 冬月怔怔地出神,没有回答。温医生与彼得交换了一个眼神,彼得把车开起来。路上,冬月给洪生拨去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听。冬月听到线路那端嘈杂一片,男男女女喧哗嬉闹,都是酒喝多了的样子。冬月只听洪生“喂?喂?”了几下,又咕哝了一句:“听不清,发短信吧。”就把电话挂了。冬月对着电话呆了一刻,然后给洪生发去短信——我搬去别墅住了。就这么简单的一句交代。事实上,冬月在编写短信的时候,犹豫了很长时间。她怕洪生不高兴,想解释清楚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因为查出胎盘前置,所以需要搬到别墅静养。可她写好了又删掉。这个胎儿跟丈夫没有关系,这所有的问题也都跟他没有关系。这样去解释,只会惹他厌烦,戳到他的痛处。所以她选择以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他。冬月等着洪生的回复。她不奢望得到他的问候、关心,或者恋恋不舍。她只希望他能给她一句诸如“好的”、“知道了”之类的回应。可她一直没等到。直到车在半山别墅外停下,洪生的回复也没有来。冬月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奢华房屋,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真希望这一切快些结束。18春天转眼溜走大半。四月底,天热起来,夏天已经悄悄临近。这天是周末,裴芳拜访简汐,说周博士出差去了,她怕寂寞,便来找闺蜜蹭饭。简汐连说欢迎,把裴芳引进屋,又说她来得巧,汤刚刚煲好。裴芳闻着满屋子香喷喷的食物味道,直夸简汐贤惠、手巧。到客厅坐下,她见茶几上放着一罐孕妇奶粉。旁边还有几个小药瓶,拿起一看,是叶酸和多种维生素片。裴芳心惊,又瞥见沙发角落丢着几本书, 均是《孕妈妈食谱指南》、《怀孕·分娩:百科全书》一类,更有母婴购物杂志堆放一旁。“你……你……”裴芳看着简汐,上下打量,说不出话。 简汐微笑着,把书收拾好,说:“我怀孕了。你别惊讶。”“你让我别惊讶?”裴芳瞪着简汐,大呼小叫,“苏简汐,你怀孕了?什么时候?别告诉我你和李先生秘密结婚连最好的朋友都没通知。”简汐还是微笑,轻轻地说:“我没结婚。孩子是欧阳元深的。” 裴芳呆掉,看着简汐,许久无言,也没有表情。简汐说:“别这样看着我,裴芳。我现在很快乐。” “是,是。你很快乐。”裴芳一副悲痛而无奈的样子。简汐说:“我就想和他有一个孩子。这是我一早就想好的事情,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他知道吗?”裴芳打断她。 “我有工作,独立抚养孩子没有问题。”“我的上帝啊!”裴芳望一眼天,一脸无语状,又问:“现在几个月了?”“快三个月了。”简汐微笑,温柔而甜蜜。“得了,快把消息告诉他吧,让他娶你。” “不了。”简汐摇头。裴芳气急,“苏简汐,你个笨蛋!”她夺过简汐的手机,翻找元深的号码。简汐夺下手机,说:“裴芳,你听我说。我不想嫁给他。”“这是违心话。” “没有,是真的。”裴芳摇头叹气,“苏简汐,你不可理喻。”简汐微笑,“你别管我了。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裴芳无言以对,静默下来,怔怔发愣。简汐挽起裴芳的胳膊,故作轻松地说:“好了,别为我担心了。” 裴芳轻叹道:“你这样子还不让人担心?”怒其不争,却爱莫能助。“我真的很好,很开心。”简汐微笑着。裴芳看她一眼,“看你的样子倒是真的开心。只是,将来会如何呢?”“你是问我会不会后悔?”简汐怅然一笑,“如果总是害怕将来后悔,那世上很多事情都做不成了。我只想忠于自己的内心,把握每一刻的当下。”裴芳听着,没有说话。简汐推推她,“好啦,别愁眉苦脸了。说说你自己吧,新娘子。结婚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裴芳无力地笑笑,说:“婚姻嘛,就这样子,平凡幸福。”“真的很爱周博士?”“就是在一起过日子而已。”裴芳无精打采,呆了片刻,又说: “什么是真爱?现在回想起来,唯一真爱过的,也许就是十六岁的时候,一个同班男生。”“呵,没听你讲过。初恋?” “什么初恋,谈不上的。那个男孩子是班长,又是校足球队前锋。太过优秀,很多女孩爱他,遥不可及。像一场梦。” “有无试过表白?” “表白?就我?”裴芳笑,脸上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八辈子也不可能发生。那人几乎每天收到情书。我又何必掺和?” “不会有遗憾吗?”“遗憾当然是有的。好在我有自知之明。我跟他不是一路人,在一起也不可能长久。”裴芳说着,怔怔出神,心思飘回十年前的青涩岁月。简汐叹道:“真正发自内心的爱情稀少而可贵,得到感召的时候,不要轻言放弃。错过的话,可能就是一辈子。”裴芳摇头,“我不过是一个俗人,只贪求触手可得的温暖。”裴芳转动手指上细细的铂金婚戒,又说:“更何况我内心不够强大。若像你这般对爱执着,恐怕早死过一百回了。”简汐低下头,无言微笑。晚上两人用鱼汤煮火锅吃,一边看一部沉闷的老电影,一边聊着前世今生。不知不觉到深夜。裴芳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都是肺腑之言,很多感伤,叹息青春已逝,许多事情无可追悔。后来讲到一些往事,两人眼眶都湿润。再后来,裴芳醉意醺然,摇摇晃晃地说:“我羡慕你,苏简汐,能够忠于自己的感情,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她举杯微笑,“一定要幸福。”当晚裴芳在简汐的公寓留宿。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在黑暗中又聊了很久,仿佛回到大学时代,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彻夜聊天,直到天色泛亮才各自睡去。19翌日,裴芳陪简汐去妇婴保健院做产检。简汐怀孕近三个月,因人瘦,又穿着宽松的衣裙,肚子还不显。而周围等候着的其他孕妇,无不骄傲地挺着或大或小的肚子。那些孕妇大多有丈夫作陪,更有甚者身边围着婆婆妈妈一众亲属,众星捧月一般。人照着社会规范生活是省事的、坦然的,不需要担心什么。简汐低头看看自己,不免有些恓惶。但她想,二十四岁的人,可以为自己选择了。她对自己说,既已做出选择,就不后悔。虽是不后悔,可担心总还是有的。看着手上的检查单子,她心里有点害怕。神思一直飘荡着,以至大夫叫到她名字她也没听见,还是裴芳提醒,她才回过神来。裴芳捏捏她的手,送她进去,让她别紧张。常规检查并不复杂,就是大夫问诊,然后测量体重、血压等,一会儿就做完了。然后大夫让简汐躺到里间的检查台上去,做妇科检查。“没事,就看看宫颈的情况。”大夫看出简汐紧张,朝她笑笑,一面指示她,“躺好,腿分开,别动。放松。”简汐躺下去。她看到大夫戴上了口罩和橡胶手套,拿起了某种医疗器械。她紧张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过了片刻,她听见大夫噗地一笑,放下手里的器械,摘掉橡胶手套,像发现惊天奇闻一般,说:“你跟你丈夫没有在一起过啊?”简汐说不出话,羞得脸红。五十多岁的女大夫不停地摇头,在妇产科做了几十年,头回碰到这种事情。她笑说:“得了,回去同房了再来吧。不然这金属的东西进去,你还不痛死啊。”简汐诚惶诚恐地听着。“你丈夫不懂,你也不懂吗?不会教他啊?”中年女大夫还是一副好气又好笑的样子,一边在诊卡上写着什么,看简汐懵懂,又说:“算了,上书店买张科教碟片看看吧。”说完还在不停摇头,嘀咕着:“这年头还有这么纯洁的孩子。”简汐羞得脸通红,拿起诊卡就要走。大夫偏不饶她,又追着说:“提前恭喜你,怀的肯定是儿子啦。生命力这么强,居然能从外面一直游到里面。”大夫笑着,口无遮拦。接着几天她一定逢人便要说此奇闻。简汐不胜窘困,也不管大夫还在说什么,逃一般地离开了诊室。裴芳等到简汐出来,见情状有异,便好奇询问。简汐红着脸,无法启齿。经裴芳再三催问,她才凑近悄语,将实情说了。裴芳听后瞠目结舌,半晌,哈哈大笑起来,在医院走廊就指着简汐说:“苏简汐,你这个孕妇居然还是处……”简汐羞愤,忙捂住裴芳的嘴。裴芳却还笑不停。 “好了,好了,快给那人渣打电话吧。”裴芳拍拍简汐。 “我们说好不联系了。”简汐低下头。 “你没听大夫说嘛,回去圆房了再来检查啊。”裴芳继续调笑。简汐无言,心里恍恍惚惚。早就说好了,情人节是最后的相聚, 以后不再见,也不再联系了。她不能犯规。那时他对她说,忘了他,以后好好去嫁人。他是多么心疼她,不忍伤害她。可现在,她怀了他的孩子。一定是天意。命中注定有这个小生命来到世界。然而,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他没做错什么。他也不欠她什么。她又怎能违背诺言,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打扰他?“唉,没有想到,欧阳元深这人渣还算有点人性。”裴芳兀自忍不住笑,“你们两个也真够可以的。爱得死去活来,难分难舍。真躺到一起了,还像孩子扮家家,要不要这么纯情啊……”“好了啦。”“就是老天太眷顾他了。这样也能叫你怀孕。你也是,就这么一根筋。这辈子就赔在他身上了……”“好了,裴芳。是我自己愿意的。”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当务之急,还是快给他打电话吧,叫他担起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你不好意思打,我来打。”裴芳说着便去抢简汐的手机。简汐没有留神,手机已让裴芳抢去,拨出号码。20一清早,元深被手机铃声吵醒。他闭着眼睛,也不看是谁来电,伸手去把手机按成静音,然后蒙头继续睡。紧跟着,电脑又开始嘟嘟作响,有人发来视频邀请,不罢不休。这下彻底被吵醒了,他知道是谁发来邀请,于是按一下遥控开了视频。只听着电脑里传来夏悠悠咋咋呼呼的声音:“元宝元宝,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快起床快起床!有好消息告诉你!”网络那头吵吵闹闹的, 还有欢乐的乐声。元深被她吵得受不了,只好起床,先去浴室冲凉。冲凉回来,元深走到电脑前,看到屏幕里有一张黑乎乎的纸,上面似乎有一些点和线条,看不分明是什么。接着,夏悠悠的脸从那张纸后面冒出来,对着元深甜甜地笑着,“元宝,你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星空图?”元深点上烟,两条长腿往电脑桌上一架, 放松身体靠进座椅,慵懒而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是你儿子。”悠悠凑到屏幕前,一字一顿地说,“我怀上小元宝啦!”“是吗?”元深放下腿,凑近看。悠悠把那张纸重新放到镜头前。仍然只是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什么名堂。“这可是你儿子的第一张照片!”悠悠笑说,“我昨天去做的彩超。”“已经知道是儿子了?”元深勾起嘴角笑笑,没有惊讶也没有激动,语气只是平平淡淡。“都说父亲强势生儿子,母亲强势生女儿。”悠悠说,“咱俩显然是你强势霸道。我猜肯定是儿子!”“那好啊,给我好好地生下来。”元深淡淡笑着,不紧不慢地说。“你说生就生?”悠悠挑挑眉毛,“要不,咱们先谈谈条件吧?” “行啊,什么条件?”元深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似乎悠悠说什么他都不惊讶也都不以为然,仍微笑着,“要多少钱,你说。” “呵,俗不俗啊,就知道钱。咱们谈点别的行不行?” “别的什么?” “这说起来可就多喽。要不咱们当面聊聊?”21元深和悠悠在一家僻静的茶餐厅见面。这家店地段偏僻,又稍贵, 客人一直不多。他们俩却是熟客了。店员一见二人,便恭敬地将他们引到楼上的雅座。午后生意清淡,整个二楼就只有他们两人。桌上白瓷碗碟摆得齐全。洁白的餐巾上烫着金色的合欢花。玫瑰花茶在杯子里冒着热气,花苞一朵朵在水中绽开。元深拿出烟来要抽,想到什么,又将打火机放回去。他看着悠悠, 闲闲笑道:“说吧,妞,什么条件?”悠悠慢吞吞地说:“条件嘛,简单得很,你娶我喽。”元深嘴角微扬,“怀我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都叫我娶?”悠悠垂下眼,懒懒道:“那好喽,我去把孩子打了。反正你孩子多,不少我这一个。”元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目光透着不动声色的凛冽。悠悠有些不安,只好自己接着说下去:“你不娶我,难道要我做单身母亲?我不用嫁人啦?一辈子做你没名分的小妾?”悠悠本是拿捏姿态,但说到这里,心里突然一酸,真的出来一股幽怨。“孩子可以交给我。你要嫁人没人拦你。”元深淡然说着,不着喜怒。悠悠马上说:“不行!我的孩子我要自己养。”元深微笑着,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烟盒。他看着悠悠,像是慢慢失掉了耐心,“好了,别扯皮了。直说,要多少钱?”悠悠不出声,目光盯着桌上的水晶烟缸,手指绕着烟缸周围慢慢地打转。想了片刻,她抬起头,说:“这个数,怎么样?”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元深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这女孩还不满二十二岁,胆子竟这样大。悠悠见元深不说话,便自己找台阶,狡黠一笑,道:“好啦,元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用我项上人头担保,孩子绝对是你的。你想想,有你这样英明神武的男人在,我还会要别的男人吗?你知道我的, 只要最优基因。你难道相信我身边还有比你更好的?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自信了?”她见元深仍沉默着,又说,“或者,你下周陪我去医院喽, 你自己看看日子对不对。”侍者将食物端来,上好餐具,又默默退开。元深把烟盒一丢,说: “行了,先吃饭吧,别饿着我儿子。”悠悠看元深一眼,知道事已谈成大半,切下一大块牛排放进嘴里。元深看着悠悠大吃大嚼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要不要配个看护给你?”悠悠摇头,“哪儿那么娇气。” “还是小心为妙。给你派两个保镖?”“变相监视我?”悠悠笑起来,“好啦,对我就别用这套了。我夏悠悠是真心实意要给你生孩子,自会多加小心。我若是不诚心,大可去打胎了事。元宝,咱们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放心我?”元深微笑,“没见过真心实意要生孩子,还开口就要一个亿的。” 悠悠沉默了一下,忽然出来一股惆怅,“谁让你不肯娶我?”她停下刀叉,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肉发呆,眼神幽怨,“本来,这样怀孕生子,就好比飞蛾扑火。以为前面是光明,扑过去却是火焰。但我拿自己没办法,我太爱你了。”她抬起头来,“我想过,若是逃不开飞蛾的命,我就要做最美的飞蛾,做蝴蝶。蝴蝶飞不过沧海,我也不再奢望飞过沧海,但一片花丛的温暖却是触手可及的。”悠悠握住元深的手,“元宝,我不再奢求你给我一个家了,但我请求你,为我和孩子搭建一座花园,可以吗?”元深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水,片刻后,只轻声说了句:“快吃饭吧。”悠悠知道事差不多谈成了,心情大好,发嗲道:“元宝,把你的手机给我。”“ 嗯 ?” “借我拍一张照片嘛。”悠悠说着,兀自拿过元深的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甜美地笑,“这可是我们母子俩第一张合影,要留在你手机里,孩子爸!”就这此时,手机屏幕突然显示进来一个电话,只是手机恰好调成了静音,所以元深并未察觉。悠悠抬头看元深一眼,沉住气,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一面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击“挂断”。“你在做什么?”元深看着悠悠。 “没什么啊。”悠悠机敏一笑,同时举起手机给元深看,“你瞧,美不美?”元深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悠悠的自拍照,确实娇媚可人。这一刻,她也许是世界上最年轻美丽的孕妈妈了。元深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把手机放好。悠悠也笑着,努力维持表情的松弛。她强力克制着,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均匀起来,一颗心却怦怦跳得乱极了。刚才,她把一个找他的来电挂断了。这样的事情若是被他知道,他不会原谅她的。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似乎是一个怀孕女人的本能。那个来电者,她的名字在元深的手机储存为——简汐。对悠悠来说,这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那一刻,她的理智还来不及思考什么,手指已经本能地行动了。此时,她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心里又庆幸,又害怕。22手机里传来电话被按断的嘟嘟忙音。裴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忍不住骂道:“居然把电话按掉了!真是懦夫!人渣!看我不打爆你电话……”她说着又要重新拨号。简汐按住她的手,“别打了。”裴芳抬头看着简汐。简汐扯出一抹微笑,“求你了,别打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裴芳不甘地望着简汐。“我和他早就约定好了。”简汐把手机放回包里,低着头边走边说。“约定什么了?”裴芳追问。简汐不答,只低着头走路。“约定你怀上孩子,他甩手不管?约定你终身不嫁,做单身母亲;他逍遥风光,花天酒地?这算什么狗屁约定?”裴芳愤愤然,跟随一旁。“好了,裴芳,别说了。我要去上班了,你也回去吧。”简汐很平静,朝裴芳挥挥手,坐上了一辆出租车。裴芳望着简汐离去,无话可说。她看得出简汐内心的脆弱与失望, 尽管她装作坚强,仿若无事。简汐回到公司上班,一整天凄凄惶惶,神思游荡,心中五味陈杂。虽是早已说好,情人节后,各走各路。但今次裴芳抢了手机打去电话,元深竟然按掉来电,她心里还是禁不住难过,仿佛一脚踏空。他真的不再接她的电话。他真的说到做到。即便早就心若止水,这一刻,她的情绪还是产生了反复。哪怕乐观地去想,他心里还是有她的,那又能如何?他不愿拖累她,不愿再见她。而她,只想生一个他的孩子。这是她自己的决定。那还纠结些什么呢?或许只是纠结——他比她想象的更坚决、冷酷。他爱自己的原则和自尊多过爱她。当然,或许,也是因为他太爱她,不忍给她一点点希望,最后却仍是要让她伤心。无论如何,她不能去责怪他。这一切需要她独自承受,独自挺过去。开了一下午的会,回到桌前,已近黄昏,简汐觉得疲累。恍惚坐下,她拿出手机再看一次,仍是什么都没有,心中一阵怅惘。夕阳洒满了桌子。金色的光芒中,她无意间抬起头,望见一只米黄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她万分惊讶,拿起来看,只见信封表面一行黑色的钢笔字:简汐亲启。拆开,里面是一张字条:六点,四季,不见不散。纸上没有落款,但字体飞扬霸气,近乎嚣张的狂草,正是元深的笔迹,曾经她最熟悉的书法。此刻,简汐只感觉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窒息了,握紧那张字条抵住胸口,缓了缓才能继续呼吸。四季,即公司对面五星级酒店的一楼咖啡厅。傍晚,简汐按时到达。元深还没到,她便去角落的座位坐下。侍应生过来问她喝些什么。她想到怀孕需禁饮咖啡,便只点了一杯热牛奶。咖啡厅里弥漫着昏黄暧昧的橙色暖光,若有若无的爵士乐如流水般轻轻流淌。她捧着温热的牛奶杯,望着窗外暮色渗透的城市、五彩闪烁的霓虹,心里泛着甜蜜与温柔。幸福感在这浓浓的香甜中晕染开。他总是这样,总以她想象不到的方式给她浪漫,总在她最失望的时候给她出其不意的惊喜。他肯再见她,她感到快乐。只是,无论如何, 她不会再要求什么了,她想。她会告诉他,他们有了一个孩子。但她不会要求他再为她做什么。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与安排。生下孩子,将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只是,要不要把那件事做完呢?她想到这天早晨在医院检查时,医生对她说的话,紧张与甜蜜一同袭来。今天,如果他想要的话,她是愿意的。只是……再次和他那样在一起,她怕自己会放不开他,怕自己会反悔,再也不舍得离开他。还有,她真的有些害怕。会很疼的吧?可是,不这么做的话,又该怎么办?持守了二十多年的童贞,总不能就那样交给那冰冷的医疗器械……各种念头一起袭来,她心里莫名慌乱起来。喝一口热牛奶定定神, 手中的杯子暖融融的,她深呼吸,再次望向窗外,在华灯初上的夜色中寻找他的身影。她在等他来,等他来分享喜悦,分享重要时刻。这温暖的傍晚,一切都太美好了。她晕陶陶的,一种微妙的幸福感伴随着困意袭来。她不知自己怎么就睡着了。似乎是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仿佛已沉睡了一百年,浑身酥软乏力,从没这样困过,在一场蜿蜒曲折的梦里,怎么也醒不来。迷糊间,她感觉有人轻轻握住她的手。一个男人。他的身体迫近她,重量一点一点增加,身体一寸一寸贴合。他吻上她的嘴唇,起先温柔,逐渐霸道。从嘴唇一直吻到脸颊,又顺着脖子一直吻下去,吻到她的衣领。一只手在她胸前摸索,一颗一颗解开她的扣子。她逐渐裸露的身体让他的喘息加速。他的身体越发沉重。“阿深,你轻一点。”她气若游丝,语若梦呓,来不及睁开双眼, 在幻境与现实间挣扎。男人沉默着不作理会,只加紧卸除她的衣物。他似乎急不可待。恍惚间,她终于觉察出异样,集中意念让自己清醒,努力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她惊呆了。李安航?怎么是他?不是元深。为什么?一瞬间,她脑海中划过无数念头。乱成一片,毫无逻辑。那封信。那纸条!那纸条上明明是元深的字迹!还有,那杯牛奶!她怎么就睡着了?这里是……酒店房间?怎么会这样?来不及再想了。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正用力扯去她最后的防线。她陷入恐惧,拼命挣扎。男人毫不放松,勒住她的手臂,控制着她的身体。她浑身无力,徒劳反抗,又担心伤及腹中胎儿,不由得哭喊起来。她的哭泣与叫喊带来一种强烈的刺激。男人非但不放松,还用力捂住她的嘴。她一时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摇头,泪汪汪的眼中满是惊惧和求饶。“别害怕。你乖一点,不疼的。”男人凑近她的脸,压低着声音, “若不是你一直扭扭捏捏,我们早就做成夫妻了。”她怕极了,仍哭着摇头,试图挣脱。男人握紧她的手腕。 “我们交往这么久了,你就是不肯。今天我非要,你怎么办呢?”男人的目光紧逼着她。那目光是侵略性的,刀锋似的在她脸上游移,拨动她的下巴,揉捏她的脸颊。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她相信他做得出那可怕的事情。他一直付出, 却得不到她,心中早有怨恨。他设了局骗她过来,定是下了决心。她内心的恐惧与绝望越发浓重,一面挣扎一面做最后的哀求,“安航,求你,别这样。你听我说。”男人不理会她的哀求,俯身吻住她。他的吻蛮横霸道,充满兽性的侵略气息,让她无处逃躲。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你想说什么呢?”她哭着,“不要,安航。求你不要。我……我怀孕了。” “怀孕了?”男人失笑,“苏简汐,你何时学会撒谎了?”他锋利的目光盯着她的脸,“纯情的好姑娘,信仰贞洁,婚前守身。从哪里怀的孕,嗯?”她绝望起来,继续挣扎,奈何手腕被他牢牢钳住。她担心胎儿受伤,不敢用力,只无助地哭。男人欲火中烧,全无理智,哗一下撕去她的衣服。在简汐心目中,李安航一直是个温柔正直的人,一个优秀的大学教师,长辈眼中的好儿子,众人眼中的模范男友。他能坏到哪里去?她一直都信任他。但这一刻,不知怎么,他变成了一个魔鬼,乘驾着欲望的洪水猛兽朝她袭来。这太不正常了。他一定被人下了蛊,服了某种可怕的药物。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身体。是兽,是机器。她眼中的痛苦和她柔弱无助的样子丝毫无法唤起他的怜悯,反激起他更强烈的征服之心。长期被克制的荷尔蒙瞬间释放,让他变成野蛮的暴徒。撕碎她,占有她,是他此刻唯一的目的。他沉重而坚硬的身体抵着她,任她怎样推挡击打都毫不放松。她感到他浑身都是烫的,如锻过的铁。他灼热的喘息追随着她挣扎躲闪的脸。无论她怎样扭动怎样求饶,他都不放开她。直到她因为尖锐的疼痛而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他才稍稍迟疑了一下。但是来不及了。那一刻,身体的欲望已经越过了理智。他停不下来了,任她如何哭喊、哀求、挣扎,甚至在他的肩上咬出深深的齿痕,他就是不放开她。他看见她流出来的血了,他心中泛起一丝不忍。但他顾不上去分析,顾不上去怜悯,他只要这一刻的占有与狂欢。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再也没有力气来反抗,只无声无息地躺着。泪水不停地流。鲜血也在不断地涌出。漫长的等待。她麻木地躺着,等待他做完他要做的事,等待他越过欲望的顶峰,等待他停歇下来,并终于,放开她。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刻,她完全冷静了。再也没有恐惧,没有怨怼, 连那钻心的疼痛都似乎感觉不到了。她用力推开倒在她身上的男人。男人正陷于欲望满足后的短暂昏迷。她不愿再看他一眼。只是安静地坐起来,擦净自己,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然后她站起来,慢慢地朝外走去。她一手扶墙,一手捂着小腹,一步一顿,因为疼痛,额头沁出汗珠。在她身后,鲜红的血浸染了一大片床单。23这是苏简汐二十四年人生中最惨痛的一页。在这可怖的一夜,她或许同时失去了两样最宝贵的东西。出租车正飞速开往医院。简汐倚在后座,望着窗外夜色璀璨的城市。泪水把一切都模糊了。血还在不停地流,渗过衣裙,把坐垫都染红了。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离她远去。整个世界都陷在罪中。她别无他求,只在心中无声祈祷:孩子,别离开妈妈。终于撑到了急诊室,她几乎瘫倒在医生的怀里,用尽最后力气对医生说:“救救我的孩子,三个月了……”地上都是她的血。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曾因意外小产过一次,深知一个怀孕的女人在说到“救救我的孩子”时那种深深的黑暗的绝望。她迅速叫来护士,将简汐推进手术室。帘子哗一下拉上了。医生先查看伤情,问:“发生多久了?流了多少血?”简汐说:“一小时。”医生又问:“现在肚子疼不疼?”简汐摇头,哭着问:“孩子还在不在?”医生语调冷静,“等天亮才能知道。B超那里上班了你就去查,现在平躺着别动,给你挂葡萄糖,再缝几针。”“流了那么多血……”简汐哭着。 “流血是因为外部损伤,缝几针把血止住就好了。别哭了。”医生说着,为她缝着针,又问,“怎么怀孕了还同房呢?弄成这样,你丈夫也太鲁莽。他人呢?”简汐流着泪,没有回答。医生握一握她的手,说:“别再哭了。情绪稳定有利于保住孩子。”手术完成后,简汐被推到急诊室的病房里。夜深人静了。她躺在窄窄的病床上,望着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慢慢走着。黑夜特别漫长。这天发生的事就像一个噩梦。她已不想追究梦里的魔鬼。她只在等待天亮,等待命运给她和腹中的孩子做最后的宣判。24时光回到这一天的下午。元深和悠悠在茶餐厅吃完了饭,商定了生孩子的条件。悠悠因为心里还不踏实,突然变得黏人,缠着元深,要他再陪她一会儿。元深说:“你怀着身孕,玩什么都不合适。”悠悠故作娇憨,说:“哪儿那么娇气啊,什么都可以玩的,打球、骑马,都不碍事。蒙古人的孕妇都是在马背上生孩子的。”磨了半天,悠悠最后央求元深陪她看电影。元深心事重重,意兴阑珊,实在不愿继续相陪,还是开车把悠悠送回了家。终于只剩下他自己,他却突然陷入了茫然,不知自己要去哪里。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后来经过一家电影院,他想都没想就把车停了,走进去买了最近的一场电影。他完全不知道电影演了什么。散场灯光亮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整整一天,他陪着悠悠吃饭、闲扯,又独自一人瞎逛,心里都一直空空的,不知自己到底在发什么愁,想念什么人。或许他知道,但他不愿承认,不愿面对。他根本就不是来看电影的。他就是想找个黑沉沉的,谁也看不见他,他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想,只用瞪着银幕发呆的地方,让脑子放空、放空,或者放纵自己狠狠地想念她一次,狠狠地哭一次,然后忘记她。从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街上,望着城市灯火通明,霓虹旖旎。晚春的风一阵阵吹到他身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佝偻着背挪到他身旁乞讨。破旧的搪瓷碗里,几枚大小不一的硬币叮当作响。他摸出钱包,里面只有两张卡和数十张百元纸币。他把一沓纸币全部抽出来,放进乞讨者的碗里。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受了惊吓,跪下连磕几个头,千恩万谢地走了。他站在茫茫夜色中,心里难过极了。他想做点好事让自己不那么难过,可是没有用。一切都是徒劳。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寂寞与痛楚。他知道自己还是忘不了她,放不下她。这个世界,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钱能为他办到一切——物质、虚荣、事业的成功、身体的欲望与餍足。他的女人们都怀孕了。他有孩子了。他要结婚了。他什么都有了。他快死了。他可以去死了。可他其实一无所有。因为他最想要的那个人,是不能用钱购买的。他其实一无所有。电话响了起来,是沈庆歌。他任铃声响下去,没有接听。距婚礼还有一周时间,沈庆歌一直催他去美国,他一直没动身。沈庆歌前几日去不丹拜访一位大师,今晚顺道回国。他知道,她是要来押解他同赴美国。她依然在害怕,怕他会临阵脱逃。那就让她来吧,让她来押解他吧,让她一直把他押进结婚的礼堂。元深回到家,看到房子灯火通明,佣人们都忙着收拾打扫。沈庆歌每次回来住,管家和佣人们都如临大敌,彻底清扫,生怕哪里不周到惹女主人不快。元深很疲惫,上楼进了卧室,没开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第一口酒,彼得敲门,元深让他进来。彼得见元深坐在黑暗的角落独自喝闷酒,猜也猜到几分,不问什么,只说:“夏悠悠那边已经派了人,还需要做些什么?”元深轻轻地说:“不用了,就这样吧。”黑暗中,他的声音疲惫而消沉。彼得又说:“夏悠悠已辞了工作在家休养,又频繁出入母婴商店。”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只不过,前一阵她去过一次加拿大。”元深说:“我知道,她去旅游。”彼得静了片刻,说:“深哥,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元深有些厌烦,说:“我心里有数。”彼得不出声。元深叹了口气,颓然道:“由她去吧,没什么关系。”彼得等了一等,还是忍不住说:“深哥,夏悠悠的孩子,还不知怎样。林冬月怀的又是女儿……”彼得没说下去,元深却听出来,彼得是暗示他,需另寻继承人。元深沉默了片刻,问:“都准备好了?”彼得说:“都好了,设计师改好的礼服下午送到了,客人和媒体的名单我也都看过,没有问题。”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沈小姐十点到。”元深点了点头。还有一周就是婚礼了。没什么可想的了,跟着沈庆歌去纽约结婚吧。他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彼得等了一会儿,见元深没别的吩咐,便说:“深哥,我先下去了。”元深没出声。彼得又等了一会儿,转身想走了,却突然听到黑暗中传来元深的声音,“我跟她结婚,是对的,是吗?”彼得怔了怔,没说话。元深又说:“告诉我,跟她结婚是对的。”彼得沉默少顷,说道:“我不能说谎话,所以我只能这样回答—— 如果换作是我,我会娶那个人,那个我睡前念着的人,那个我总是梦到的人,那个我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个想到的人。但,那只是我的想法。你不是我。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处在你的位置上,娶沈小姐是当然的选择。”彼得说完,站在原处。黑暗中,只有寂静。然后,他似乎听到了元深的叹息。“是个男孩?”元深突然问。彼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元深问什么,答道:“是。” “好。你下去吧。”彼得对着黑暗的角落欠了欠身,转身下楼。元深在黑暗中呆坐。他想着半年前,当他得知自己的生命行将陨灭,当他像个少年一般天真地想以浪漫的方式留下几个孩子,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最终一切还是没有跳出世俗的局限。甚至,那个真正可以继承家业的孩子,仍是来自于医学实验室,并成长于陌生女人的子宫,并最终,不知冠以谁的姓氏。沈庆歌在得知自己无法怀孕的第一时间,就在美国做了取卵手术, 并找了代孕母亲移植胚胎。早年元深在美国体检时,曾储过冷冻精子。沈庆歌一手操办,弄出这么个试管婴儿。或许她想瞒天过海,反正他们常年分居,婚礼后她借口去某个欧洲小国隐居数月,然后孩子出生,足可以假乱真。假倒也不假,孩子有着元深的基因、欧阳家的血脉,沈庆歌不算欺骗。只是……元深想到这里苦笑起来,为何弄到最后,还是试管婴儿?何苦,何苦?这真是讽刺。现在,他想开了。孩子有什么意义?男孩,姓欧阳的男孩?姓氏, 有什么意义?谁知道你一百年前姓什么呢?千万年前,所有人都来自于同一个祖先。而最终,一切都将归于尘土。夜凉如水。沈庆歌走进来的时候,元深正独自坐在沙发里。房间灯没开,只有电视的亮光忽明忽暗,播放的是一部好莱坞黑白老片,有些沉闷。元深一手撑着头,一手夹着烟,见沈庆歌进来,没动,也没说话。沈庆歌穿着黑色香云纱连身裙,一身素雅打扮,显得格外温柔恬静。她走到元深旁边,坐下来,轻轻依偎着他。就这样坐了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电视里,女人哭着对男人说:“我从没骗过你。我爱你。”特写镜头对住男人冷酷的脸,“叫我如何再相信你?”元深掐灭了香烟,按一下遥控关掉了电视。画面和声音瞬间消失。屋中只余黑暗和寂静。片刻后,沈庆歌拧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借着微暖的灯光,元深看到沈庆歌的脸,神情平和远淡,含着微微的笑意。她说:“我为我们求了一支签。你猜猜,是什么?”求签?元深看着她。他只知道她去不丹拜访大师,在那悬崖峭壁上的古老寺庙里修行冥想,净化心灵,却不知还有求签这样的迷信活动。他轻笑,“是什么?我猜不到。”沈庆歌微笑着,并不回答,只是伸手挽住元深的胳膊,头靠上他的肩膀,轻轻地说:“那天,当我站在山门的瀑布前,望着清澈的流水漫过岩石,直落山坳,林间几十米高的柏树耸入天空,当我在寺庙内, 看到色彩褪尽的壁画讲述着古人的故事,我忽然觉得自己太渺小太脆弱了,觉得自己一切的喜怒、成败、爱恨,也都不过眼前片刻的存在。”元深没出声,看着沈庆歌。她的脸难得有这样的诚挚与天真。“莲花大师说,顺境之时,不应攀缘;位高之时,不应自负。当视一切如幻梦,不要累积财富,追名逐利。世间一切的成就都是无常的。”“一切的财富、光荣、名誉、物质享乐,均可能引起我们的攀缘与执着。妄念兴起之时,便有了贪、嗔、痴。而我们蜉蝣似的成就,是短暂而无实质的。”“经上说,有生必有死,有聚必有散,有长必有消,有升必有降。置身于顺境之时,应常祈祷。我时常想,你我习惯锦衣玉食,却不见得总是快乐,而修行之人,粗衣淡食,却有大自在,悟得生命真道。其实,我们仅需温饱以维持生活就好,若真能够放下一切隐居山林,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元深看着沈庆歌。她如此平心静气地与他谈论这些,有什么目的? “其实我说这些,并没有别的意思。”沈庆歌微笑着,“我只是觉得累了。这次去不丹,我想通许多事情。与真正的生之喜乐相比,浮华功名是多么不值一提。很多人说我是女强人,其实我根本不想做女强人。你知道吗,其实我最大的梦想,是做一名家庭主妇。那种最普通、最传统的家庭主妇,生一群小孩,洗衣做饭,养花种树,相夫教子。哪怕日子清贫,也能够幸福。”沈庆歌说完这些,静下来看着元深,期待他的回应。元深却笑而不语,探身去拿茶几上的烟盒,手摸到烟盒,又停住, 特意转过来看着沈庆歌,问:“可以吗?”他脸上不羁的笑容,是试探,是揭露,也是嘲讽。沈庆歌转开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什么都明白。”元深微笑着,按下火机,点燃香烟。沈庆歌伸过手来,抚住他的脸,说:“我喜欢你这一点,心肠软, 就算心里再不痛快,也要给大家都留足面子。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怀孕,想必你很早就清楚了。你心里猜忌我,怨恨我,但你从不流露。”元深听沈庆歌说这些,稍有惊讶,但他沉默着,只是吸烟。 “在盥洗室里放置摄像头这样的事情,也亏你想得出,你真是太可爱。”沈庆歌微笑着,“不过,这种事情实在没有必要了。我其实从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我告诉你,我们有了一个孩子。可我从没有说过,孩子是我亲自怀的。”元深仍然沉默着不出声。沈庆歌叹了口气,又说:“总之是你和我的孩子,继承你我的基因,由谁来孕育不是一样?我想做母亲,但我不能够,这不是我能改变的,再多的钱都不行。我想,或许这是上苍为我做的减法。世间万物总要是平衡的。我已拥有了太多,总不至于什么好事都给我占了,对不对?”“我希望你能够谅解我。无论我是谁,无论我处在什么位置,说到底,我的愿望是卑贱的,我的处境是艰难的,我所做的事情是不得已的。”沈庆歌说完这些,坦然地看着元深。元深不说话,也不看她,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你谅解我了,是吗?我们会一直幸福地在一起的,是吗?”她问。他微微勾起唇角,低头抚弄着她的手,目光在她的指间流连,最后落定在那枚硕大而闪耀的钻戒上。他说:“你不是求了签吗?签上是怎么说的?”沈庆歌低下头,微笑着,轻轻地说:“现在不告诉你。”元深也微笑着,似乎并不领会她故作娇憨的逗趣,也并不期待得知谜底,只轻声说:“不早了,休息吧。”声音透着疲倦。他按熄了烟就要起身。沈庆歌却突然抱住他,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骑坐到他身上。她闭上眼睛,轻轻吻住他的嘴唇。她的手摸索到他胸前,一颗一颗解开他衬衣上的扣子。他没有热情,什么都不想做,一时却也不知如何拒绝,只能由着她亲吻抚摸,慢慢脱去他的衣服。她的温柔与热烈包围着他。身不由己地,他有了一些反应。他将是她的丈夫。丈夫应该爱自己的妻子。未来还会有不少这样的夜晚。他应该扮演好丈夫的角色。这么想着,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应她的亲吻与拥抱。沙发上的缠绵逐渐升温。一阵信息提示音却突然击破了屋中的静谧。是他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 “别去看。”她搂住他,不让他动。他不理会她,仍探身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查看。“做完再看嘛。”她娇喘着央求。他已兀自点开了短信。一见到屏幕上的文字,他惊呆了。欧阳元深,请你低头找找,自己的心在哪里?你还有没有心?简汐这么爱你,把一切都给了你。她怀着你的孩子,你却不闻不问,还按掉她的电话。你有没有人性?七年前简汐跟着我一起从冰上跑过去,是她这辈子犯下的最大一个错误。真希望时间回到那一刻,让我们重新选择。我们一定会选择绕开湖面,这样也永远地绕开了你。若不是你,她本该一生幸福。现在一切都晚了。简汐说过,她宁可自己承担一切,也不愿再来打扰你。我却仍要在这里代替她对你说一句:欧阳元深,你是这世上最最差劲的男人!你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真爱和幸福!这是谁?裴芳?简汐最好的朋友?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简汐怎么了?怀孕了?怎么可能?究竟怎么了?一连串的疑问敲打在他心上。他第一反应就是给简汐打电话,但沈庆歌已经伸手过来,“怎么了?谁的短信?这么晚。”他猛地挡开她的手,“别动!”沈庆歌惊讶地瞪着他——这个男人怎么了?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突然变得有多凶?他却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理,站起来径直往房间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拨通了简汐的电话。25手机响起的时候,简汐正独自躺在急诊病房里。已过了凌晨,病房里很安静,没有其他病人,值班护士也不知去了哪里。简汐昏昏沉沉。她已在恐惧、忧虑、泪水和等待中,煎熬了三个多小时。这残酷的一夜已将她折磨得筋疲力尽。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手机响起。这段熟悉又陌生的旋律——《爱的纪念》,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她的手机里响起过了。这是她为她爱的人设置的铃声,但她从不敢奢望它还会在某一天响起。此时此刻,这旋律响彻午夜空荡荡的病房,如梦似幻。她想去接电话,可她手背静脉里插着针头,冰冷的葡萄糖水渗透进血管,时间久了,整条手臂冰凉麻木。她艰难地挪动手臂,慢慢地弯曲肘关节和腕关节,试着从外套口袋中将手机取出来。针头受到牵拉,刺得她手背的皮肤生疼,她顾不上这些,只想快些接听电话。她终于拿起手机,想按接听,却不料手指冰冷僵硬,一丝力气都没有,手机从她手中滑落下去,摔在地上。她俯下身去拾手机,可就是差一点够不到。铃声还在响着,旋律还在奏着,可她真害怕它会突然停下。此时此刻,在这冰冷的医院,在这黑暗的残酷的夜,她身心创痛,孤立无援,这电话铃声系着唯一一丝温暖与希望。整个世界都已将她遗弃,只有电话里的那个人,或许还在乎她。她渴望听到他的声音,渴望再次见到他,在这噩梦一般的夜晚,渴望他坚实的臂膀来拥抱自己、拯救自己。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用尽全力去够地上那只手机,奈何手背上的针头牵扯着她。绝望之下,她用力拔掉手背上的针头,顿时感到一阵锥心刺痛,但顾不上那么多了,她下床捡起手机,在铃声停止之前点击了接听。“简汐?”电话里传来元深温柔而略显焦灼的声音。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一下子释然了,然后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你怎么了?你在哪里?”他在电话里焦急追问。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哭泣。“简汐,快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有什么事等我来了再说,好吗?”她调整了气声,对着电话说了医院的地址。元深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偌大的病房空荡荡的,简汐独自躺在一张床上。她背对着门口,蜷缩着躺在病榻一角,整个人看上去很瘦弱很孤独。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心里有着许多的疑问,然而,在他飞车赶来的一路上,他已经把一些事情想过了。简汐,她怀上了他的孩子。情人节的那一次未完成,带来了如此意外的结果。简汐一定是留下了孩子。她说过,她想生一个他的孩子。这三个月来,她从未与他联系,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他了解她,知道她是这样的个性,说好不再介入彼此的生活,她就说到做到。她宁可独自承受压力,也不愿来麻烦他。可是今天,她终于与他联络,一定是因为她碰到了大问题。那是什么?是什么让她独自躺在病榻上哭泣,或许已经不难想象,那也许是很多女人在怀孕的前三个月都会经历的恐怖。此刻,她似乎是睡着了,并没有察觉到他走进来。他轻轻地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身上的被子没有盖好,他轻轻地为她掖好。又看到窗户开着,阵阵夜风吹进来掀动窗帘,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关上。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抽泣声。转过身去,他看到病榻上的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体轻轻抖动。她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睡着,双手紧紧抓着被沿,抵住胸口。她哭得极其压抑, 极其悲伤。他心痛如绞,快步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手中颤抖,她哭得很剧烈,却也很安静,这安静之下蕴藏着无法言说的伤痛。这一刻,他什么都不忍问,什么都说不出,只想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给她安慰。他在她身旁躺下,伸出手臂从后面抱住她。他围绕着她,他用身体温暖着她,用他宽阔的胸膛给她支撑和依靠,让她释放她的痛苦与哀伤。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她的抽泣渐渐停止下来。他听到她虚弱地说:“今天上午,你怎么没有接我的电话?”她的声音里并没有责问,有的只是绝望的苍凉,还有一丝认命的无可奈何。她想,他若一早接起裴芳拨过去的那通电话,或许也不会有当天下午的那场误会与骗局,她和腹中的孩子也不至遭受这一场劫难。但谁能逃脱命运的安排?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不能够埋怨谁。他一直沉默着。电话,那个电话,他回想着,怎会被挂断?他根本没有接到过。他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因果。他无比内疚,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更用力地抱住她。他不知如何才能弥补自己的罪过。因为用力,因为心痛,因为克制,他的手臂和身体都在轻轻地颤抖。她感受到他的悲伤,还有他无言的自责,也就不再需要他的解释。一切都释然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像是在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这一夜,因为两人的相伴,不再苦涩,不再漫长。晨曦透入窗户。早班的医生进来告诉简汐:“B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是第一个。”医生翻看病例报告,又看了元深一眼,“虽说这种时候对你们做父母的来说非常艰难,但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简汐和元深相视一眼,都不作声。元深拉住了简汐的手。八点整,他们一起去超声室。等待的时候,他搂着她,安慰她, “先兆流产并不可怕,只要注意休养,很多人后来都平安的。不要害怕,孩子一定没事的。”简汐望着元深,怔怔地呆住了。先兆流产?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昨晚他给她打电话,又赶到医院,她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她如何受了骗,如何受了伤,她以为他全都知道了。他总是什么都知道的。可这一次,他竟然不知道,以为她遭遇的只是普通的先兆流产。“你怎么了?别紧张,有我在,孩子一定没事。”他还在安慰她。她呆呆地看着他,泪水再次盈眶。要不要告诉他真相?要不要诉说自己经历了什么?将自己的痛苦和委屈倾倒而出,将会怎样?他一定会气得发疯。不知多少人会遭殃。他会杀了李安航,一定会的。虽然此刻,她也恨李安航,可她不希望元深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事情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益。她含着泪,对他扯出微笑,“我不怕,孩子一定没事, 我知道。”他们走进超声室。简汐照医生指导在床上躺下,元深陪在一旁。医生用探头在简汐裸露的腹部来回滑动,仔细检查。屋子里静极了,只有机器设备发出轻微的震动和噪音。简汐和元深都看着医生,凝神屏气,等候结果。很快就将有一个答案,他们的孩子,还在不在?他们焦灼地等待着医生的宣判,心跳得像打鼓。可医生一言不发,只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表情严肃。检查持续了十几分钟,全部结束之后,医生才终于开口说道:“孩子是好的。”这一句救命的话简直有如天使传来的福音。简汐和元深同时松了一大口气,拥抱在一起。紧张和恐惧的心情终于得到释放,简汐紧紧地抱住元深,又哭又笑。就在这时,医生说了一句更让他们惊讶的话,“还要恭喜你们,是双胞胎。”双胞胎?两人顿时呆住了。打印机发出嗞嗞噪音,吐出一张检查报告单。医生见多不怪,很随意地将报告递到他们面前,口气平淡地说:“可以了,走吧。”同时喊下一位病人进来检查。他们走出超声室,迫不及待地查看报告。白纸黑字赫然如下:超声描述:宫内妊娠,宫腔内见两个胎儿雏形,中间见 分隔。均可见胎心搏动,可见两胎儿四肢雏形。胎儿一双顶径……后面还有一串详细数据,描述两个胎儿的大小、胎盘的位置等等。简汐一时无法细读,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两个孩子?她竟然怀上了两个孩子?在经历了那样大的伤害之后,两个孩子竟还都好好的。她抱住元深,喜极而泣。元深拿着报告单,将上面的文字读了一遍又一遍。他感到自己的心被一种温暖的感动包围了,轻轻地战栗。他们两个就这样久久站在医院的走廊,相拥而笑,又相拥而泣。他们被这从未体验过的巨大幸福与快乐包围着。26最初的震撼与喜悦过去之后,元深静下来,感受到了哀愁。他不能陪伴简汐太多时间了,他甚至无法等到两个孩子降生。这对简汐和一双孩儿来说,太残忍了。幸福如此短暂。待他死后,他们怎么办?纵使他能留给他们一些钱,甚至是不少的钱,可没有他,他们又怎能幸福?简汐只沉醉在喜悦中,望着他的目光里全是感动与盼望。他不忍流露自己的哀愁,微笑着拉起她的手,问她,饿不饿,是先去吃饭,还是先回家休息?吃饭?休息?她愣着。她还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接下来要去哪里, 该怎么办。叔叔家是不能回了,自己租住的公寓也不能回去,李安航会找到她。她不想再见到他,不能让自己和孩子再受到伤害。如今的情形下, 她应该找一处无人打扰的栖身之所,静养保胎。也许可以去找一家不贵的小旅馆先安顿下来,她略有一些积蓄,撑过保胎这段时间应是够了。元深看简汐犹豫,便不等她的意见,直接给彼得打了个电话安排事宜,然后就带她上车,擅作主张把车开到市区一处唤作“听海苑”的公寓楼前。复式公寓宽敞整洁,楼上楼下共六个房间,保姆厨师都在忙忙碌碌。元深领简汐去主卧,床上已铺着整洁的被褥,衣帽间里挂满当季服饰及孕妇装,从内衣到外衣,全是简汐的尺码。卫生间里,毛巾、浴袍、睡衣也都已洗净烘干,随时取用。他告诉她,这里就是她的新家, 她可以在这里安心休养。简汐了解元深,知道他做得出极浪漫的事情, 但还是被这样的宠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在感情上,简汐是那种纯真而痴情的女子,对元深怀有深深的眷恋,但在理性层面,她又是个坚韧且人格独立的女子。她早已做好准备,独自生活,独立生养,自己为自己负责,她从未奢望得到这样的照顾。但见元深态度坚决,她也就不再与他争执。她刚刚经历了大悲大喜,又难得与元深重逢相聚,便暂且答应住下来。元深心情极好,陪着简汐一起收拾,又差人去买了他自己的衣物用品,表明了他要和她一起在这里常住下来。简汐心中有一点不安和疑惑,但这样快乐热闹的时候,她不想煞风景,便什么都不说也不问。佣人们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用心照料孕妇,煲鸡汤、熬燕窝粥。面对如此周到的服侍,简汐很不习惯,但见元深殷切,便听他话,顺从地喝汤、吃粥、卧床静养。元深让她先不要去公司上班了,她也答应下来。当天两人就在这个临时安顿的新家住下来。简汐实在不习惯有那么多人在身边,说怀孕其实也没什么,她一直自己照顾自己,乐得自在。元深拗不过她,到了晚上就让听差的都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这里就更像一个真正的新婚夫妇之家了。他们一起躺到床上,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震惊得难以入眠。仅在二十四小时前,他们还各自陷于莫大的孤独、恐惧与悲哀中, 而此刻,他们竟团聚了,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他们成了一个家庭。家庭,他们梦寐以求却从来不敢奢望,也无法企及的词语。如今这样的四口之家,是臆想,还是幻觉?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彼此的心跳,想抓住这一刻的真实。这相聚可以持续多长时间?这份安宁美好, 是否可以不被打扰?两人的电话几乎同时响了起来。简汐的手机上,来电者是李安航。他还想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她再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直接关掉了手机。元深这边,打来电话的,自然是沈庆歌。昨天夜里,元深丢下沈庆歌,独自离去。沈庆歌彻夜不眠,等着元深,却没有把他等回来。他在两人缠绵之际丢下她离去,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她不眠不休,枯坐等他,这样的事情以前也从未发生过。沈庆歌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从这一夜开始,发生了某种实质性的变化,一种无可逆转的变化。天亮了,她振作精神,梳洗打扮,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投入日常工作,吩咐佣人收拾整理,打越洋电话确认婚礼细节。一切都照常进行。她在心里打了一个赌,她知道自己绝不会输。这一天就这样过去。天再次黑了下来。她心中的希望也一点点黯淡下来。元深消失了二十四小时。没有电话,没有解释。此刻,她独站窗前,望着这片华美的庭院,心中的悲凉一寸寸地蔓延。一股泪意涌上眼眶,无声无息地汹涌起来。她克制着,拿起电话,拨了元深的号码。她准备了一副温柔的嗓音、一套循循开导的说辞,她不相信她会输。但是,元深没有接听她的电话。元深只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搁置得远远的。一盘棋到了关键时刻,突然有了戏剧性的转变。棋逢对手不可怕,至多战事绵延,拖拖沓沓,也总有见分晓的一天。可如果有人中途退出,一盘棋便下不完,分不出胜负了。沈庆歌听着电话中无人应答的提示音,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被遗弃在棋盘前的人。她走了再多的奇招、妙招、险招都没有用,对手不陪她玩了。她心底翻滚的妒与恨无处排解,眼中无法遏制的泪水终于滚落。夜深了,一切归复安宁。元深与简汐各自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他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腹部,在她耳边喃喃低语:“我爱你们。”她闭着眼睛,埋首在他胸前。这一刻,她什么都不去想。把所有的顾虑都抛到脑后,她只贪恋这一刻的甜蜜相聚。她要深深地铭记这个夜晚。因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27第三天,元深仍没有回去。沈庆歌独自走了,临行前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我到美国等你。婚礼的日子你知道。请柬也都已发出。但愿你不会失了体面。元深读到短信,什么都没说,关掉了手机。在简汐面前,他丝毫没有流露心绪,但他心里是乱的。自从得知简汐怀孕,他的心就乱了。所有的约定和计划全被推翻。他本不想拖累简汐,可他已经拖累了她。他并没有真正去占有她,可她却怀孕了。接下去无论他再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她将为他生下孩子并将成为单身母亲,是既定事实。他自责,终究还是害了她。弥补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让她快乐,给她照顾,给她钱。他甚至想到,和她结婚。可结婚又如何?不多久亦将天人永隔。结婚只是一个形式。简汐她是否需要这样的形式?他不知道。单身母亲,或者寡妇,哪一个更幸运些?他也不知道。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活着的每一天里,好好爱她。所有这一切,简汐又何尝不明白?他不说,她也知道。他不提将来,她也不提。她心中自有万般无奈,在这无奈之下,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好好爱他。她想得很清楚。他在一天,她便与他相爱一天。若有一天他要离去,她绝不挽留。他本来就已不属于她,她不能用孩子捆住他。他的日子不多了,他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解决、去处理。他的社会身份和职业地位决定了他不能单单只属于她,以及他们这份小小的无人知道的爱情。两个人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呵护着他们的日子。对未来的悲观让他们极度珍惜眼前的幸福。每一个眼神、每一抹微笑都像是侥幸获得的甜蜜。每一分每一秒的相伴都像是从上帝手中偷来的禁果。他们都想表现出最快乐、最无忧的样子给对方看。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人比此刻的他们更懂得活在当下的含义。这晚,简汐在网上挑选母婴用品。奶瓶、尿布、衣服、玩具,林林总总选了许多。元深端来一杯牛奶给她喝,见她盯着屏幕,便对她说, 这些东西都已叫人准备了,不用她操心。简汐说:“自己挑才有意思嘛,你过来一起看一起挑嘛。”元深笑笑,在电脑前坐下。简汐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样点出来给他看,让他决定某一种规格的奶瓶选哪一个牌子,或者某一款婴儿服选哪一种颜色。元深说:“都很好啊,都买了吧,省得比较。” “都买就浪费了。” “买来了你再挑,挑喜欢的用。”简汐瞋他一眼,说他不懂选择的乐趣。元深在一旁微笑不语。等简汐离开电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一看,元深已经把购物车里所有的东西都下单结算了。元深说:“这样你可以省心了。走吧,别在电脑前接受辐射了。我陪你散散步去。”简汐又气又好笑,心里却感动。两人手牵着手出去散步。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林荫道边,栀子花的幽香阵阵飘来,月光影影绰绰,令人心醉。隔开一条马路,就是闹市区的酒吧街。一些年轻男女锦衣夜行,从他们身边喧哗而过。元深心中感慨,他也曾沉沦在那种生活里,纵情声色,夜夜笙歌。如今,他却像一个真正的丈夫,陪着怀孕的妻子出来散步。这种体验对他来说是全新的,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他在她身边、在这样的宁静平和中,找到无上的自在和喜乐。又是一夜同床共枕。他搂着她,亲吻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解开她的衣衫,与她亲近。这亲密行为被她下意识地阻挡。她眼前闪过的是那天李安航对她施暴的画面。无知觉地,她泪水盈眶。她知道自己的心陷入了某种阴影。这种阴影或许会一辈子跟着她,让她再也无法享有正常的情欲和性爱。元深不明所以,只道简汐是害羞或者担心流产,所以如此抗拒。他微笑着说:“别担心,我有分寸,不会真的做什么,我只想这样抱抱你和孩子。”他说着慢慢褪去她的睡衣,亲吻她的身体。他的动作缓慢轻柔,充满爱意,但她仍然无法放松,身体僵硬,更无法释然地体会这肌肤亲昵的美妙。她甚至产生了一种羞愧和自卑的心理,觉得自己没有对他诚实。他赶来医院的那天晚上,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大误会。她本可以对他说清楚原委,告诉他真相。但她没有。她是在害怕什么吗?怕他做出不理智的举动?还是她根本就是过不了自己这关?内心太传统,这不堪的事情不愿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不愿让自己爱的男人知道。这样想着,泪水充盈眼眶。她闭着眼睛,不让他看见她的泪。他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又继续说道:“等月份大了,我们轻轻地做一次,好不好?”他语气很温柔,像是有意要把气氛弄好,又想逗她笑一笑,所以装作有点不正经地说,“你不跟我做的话,第一次就在生孩子的时候白白浪费了,你不心疼吗?我可心疼。”他笑着,装出霸道的样子,捏住她的下巴,“苏简汐,你的第一次我要定了!”他以为她会害羞地一笑,或者笑着骂他流氓。可出乎他的意料,她不笑也不说话。她竟然哭了。他问她怎么了。她闭着眼睛,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当时没有说出真相,现在也只能不说。她已不再是唯独属于他的小女孩儿了。她怎么开得了口?她心里难受极了,又委屈又伤心又后悔又自责,最终只感叹命运多舛。他问不出什么,猜想她或许是为了两人苍茫的前途而伤心,便也不再说什么,只轻轻搂住她,陪着她消化这份无言的伤感。28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淌。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再怎样逃避,再怎样活在当下、得过且过,那需要抉择的日子还是一天天逼近了。他与沈庆歌结婚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如果要赶到美国,成为婚礼上的新郎,他最晚必须在第二天上午登上飞机。这天晚上,他和简汐一起坐在阳台上。他什么都没说,但简汐像是知道他就要走了,不做出一点留恋或者伤感的样子。月亮正是最圆的时候。他想起多年之前,在伊甸岛的海边,他向她求婚。如今她怀着他的孩子,可在婚礼上等着他的,却是另一个女人。他抱着她,缱绻难舍,心中痛苦,脸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抬起头,摸摸他的脸,什么都不问,只温柔地靠进他的怀中。月白风清。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第二天早晨,元深并没有走。他像平日一样,陪简汐吃了早餐,然后就在餐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工作邮件。简汐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怔怔地,惊奇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一瞬间过去后,她恢复了常态,只有漆黑的双眸中透出晶莹的光泽。他从电脑上抬起头,看到她眼中的泪光,对她微微一笑。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也只是冲他微微一笑。所有的问答都完成了。过去、未来、承诺,都不需要言语了。他爱她。他只爱她。他要留下来, 在生命的终章,在新生命来临之际,陪着她,这是他在这世上能够做的最好的事情。这一天和平时都没有两样。上午,他陪她去花园散步,顺道买了鲜花、水果和牛奶回来。午餐后,她阅读、午睡,他去游泳。她醒来时, 他已经回来了,下午茶已经备好,他们一起喝茶,又看了一会儿电视。晚上他亲自下厨,包饺子给她吃。她笑他手笨,馅放得太多,那些饺子都太胖太丑了。她自己动手包,让他在一旁学。两人说说笑笑,乐趣无穷。最后煮了一大锅饺子,吃不完,她又做了煎饺,放到第二天做早餐。就是如此平凡而又琐碎的家庭生活,让他们快乐。一天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他一直开着手机,开着电子邮件,开着所有的通讯设备,他做好了准备,等待美国的电话,等待沈庆歌的狂轰滥炸。但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一通电话找他。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在这一天,大洋彼岸举行了一场新郎缺席的婚礼?还是婚礼已经取消?他不知道。他没有主动去联络任何人。沈庆歌怎样了?外界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也一概不知道。他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天。晚上,他与简汐一起早早上床,各自看书,又为彼此朗读。他读艾略特的诗给她听,读到《磐石》中的唱词:雄鹰翱翔在天宇之顶, 猎户和猎犬循环追逐。啊,有序群星的永久轮转; 啊,有定季节的永久轮回; 啊,春与秋、生与死的世界! 思想和行动的无尽轮换,无尽的发明,无尽的实验,带来运动的,而非静止的知识;发言的,而非沉默的知识;对可道的知识,和对常道的无知。我们的一切知识都使我们更接近无知, 我们的一切无知都使我们更接近死亡, 可是接近死亡并不更接近上帝。我们在生活中丢失的生命何在? 我们在知识中丢失的智慧何在? 我们在信息中丢失的知识何在? 两千年天宇的轮转使我们离上帝更远,离尘土更近。她为他读《旧约》,翻得很旧的黑皮书,烫金的字迹已经磨损, 页边被染成了红色,圣者鲜血的颜色。她读到《传道书》,凡事都有定期,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 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她又读到《雅歌》:我的良人,来吧, 你我可以往田间去,你我可以在村庄住宿。我们早晨起来往葡萄园去, 看看葡萄发芽开花没有, 石榴放蕊没有;我在那里要将我的爱情给你。风茄放香,在我们的门内有各样新陈佳美的果子; 我的良人,这都是我为你存留的。……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 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 嫉恨如阴间之残忍。所发的电光,是火焰的电光, 是耶和华的烈焰。爱情,众水不能熄灭, 大水也不能淹没,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财宝要换爱情, 就全被藐视。不知为什么,当他听到她温柔委婉的嗓音慢慢读着这些话的时候, 心中涌起莫大的感动。他感觉自己喉咙哽咽,泪水几欲涌上眼眶。但他克制着,什么都不流露。他害怕这一刻被他破坏。他只想看着她这样虔诚的样子,只想听她这样温婉地说话,只想让这样的美好持续下去,持续下去。他不愿在这种时刻去展露任何激烈的、翻涌的情绪,他不愿去惊扰她,惊扰这份静谧的美好。所以他克制了自己流泪的愿望、表达的愿望、拥抱她亲吻她的愿望,也克制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我们结婚吧,苏简汐,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我唯一的永远的妻子。29城东的半山别墅一直冷冷清清。在冬月的感觉中,日子像是永远挪不完。她每天早晨七点起床,吃早餐,喝营养汤,服食维生素,一点午睡,三点起床,喝牛奶,服食维生素,晚上七点吃晚餐,八点喝牛奶, 服食维生素,十点睡觉。生活的全部组成就是这样。这奢华安逸的生活其实是一座无形的监狱,其中的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最大的盼望就是给丈夫打电话。早晨打一个,中午打一个, 晚上睡前打一个。三通电话是支撑她一天天过下去的精神力量。但他们之间有多少话可以说呢?渐渐地,金洪生开始偶尔不接她电话了。他们的通话频率开始降低,通话时间也逐渐减少。他总说自己忙。在忙什么?她不知道。他在电话里的态度冷漠,缺乏耐心,但他不跟她吵架,似乎嫌吵架浪费时间。只要一语不合,他就挂掉她的电话。到了冬月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洪生已基本不接她的电话了。春夏之交,雨水渐多。这个大雨的傍晚,冬月再次拨打洪生电话, 一遍又一遍。洪生只是顽固地不接听。他们已有近十天没有联络上了。冬月不顾女佣阿珍的劝阻,打一把伞就出门。城郊打不到出租车, 她在雨中疾行一小时,抵达一个巴士站,一身雨水污泥。这样狼狈的一个孕妇,引人侧目。巴士上有人让座给她。她浑噩僵滞,不顾道谢,只扶着肚子恍恍坐下。雨水汗水顺着额角滴淌。颠簸了一个半小时,她抵达城南的家。还未上楼,她便知这一趟白跑。三楼那间小屋漆黑一片。不甘心, 还是上楼去。打开门,一屋子灰尘狼藉,显已久无人居住。这哪里还是一个家?楼道里袭来不知哪家煎炸咸带鱼的声色气味,闹哄哄的,又香又臭又咸又腻,呛得人咳嗽。那些穷乏鄙俗、安全正常的家啊,多么惹人羡慕。他们也曾是这芸芸众家的一分子。一家人洗脸刷牙喝粥拍蟑螂炸咸带鱼,多么穷乏鄙俗,多么安全正常。唯有那样一个家才具有最顽强的生命力与求生意志啊。可如今,只余眼前这阴森冷暗的黑屋子。家已死。留下青冢一堆。呆怔片刻,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抽屉,摸索到两把崭新的钥匙,而后下楼,扬手拦下出租车。雨更大了,一片滂沱。天完全黑了。雨水哗哗地倾倒在玻璃窗上。她看不清前面的路。只由着司机带她穿梭于这座幽暗的石头森林。三十五六的男司机,有烟味,带着愤世的沉默与烦躁。手指上没有戒指,是个单身汉。是不是多年前的金洪生?若时间倒转,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选择嫁给他?或者,她会不会贪恋那可怕的一千万?车停下了。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森森的摩天楼的包围中。那些硬朗决绝的线条耸入天空,有如人类自古以来的生殖崇拜,亦有如傲然无情的巨大石碑。无名的畏惧中,她反应过来,这是他们的新家,她和洪生的新家。楼盘开发不久即售罄,却鲜有人家入住。均是少数掌控社会财富和资源的人炒房之结果。房价被哄抬,更多的年轻家庭不堪重负。如此说来,他们算是幸运。天上掉下黄金,让他们这样的家庭也能在这耸入云霄的摩天厦中点亮一盏灯。代价是她腹中这沉甸甸的一团血肉。不属于这个家庭的一团血肉。钥匙转动,开启一片陌生的时空。可疑的寂静中,一切都是簇新的。簇新的家具簇新的地板,散发冷硬刺鼻的气息。这气息掩盖了另一种,另一种复杂的、混合的、酸甜难辨的气味。在推开门之前,她已辨识了这气味。雌雄生物为了吸引异性,散发的恬不知耻的气味。石头森林中的两足兽,为遮掩乱飞的荷尔蒙,躲入这重重铁门木门后面,行的还是他们皮毛祖先在丛林里行的事。她几乎要弃门而逃,奈何手脚已不听使唤。推开门,径直走入,在这陌生的房间,看到陌生的床上,她的丈夫与赤身裸体的女人搂抱着酣睡。赤身裸体的女人,不是一个,是两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缠紧她的丈夫。光裸的大腿和手臂犹如章鱼的触爪、蜘蛛的螯肢。这画面太凶残了。她惊呆,恍若跌进一口妖洞。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脑中却唯有寂静一片。豪华舒适的新床,她和丈夫一起挑选的新床,她还从没在上面躺过坐过。床柱上似有一滴未干的油漆,似在哭泣。哭这三条横在床上的肉体,带来视觉的毁灭,弄瞎了她的双眼。肉体们纷纷醒来,望着眼前这挺着肚子的闯入者。她用自己的身体换来这间屋。她用自己的钥匙打开这扇门。但她步入的是她自己的地狱。彼之天堂,吾之地狱。还用什么废话?冬月走出摩天厦。雨离奇地停了。她步履蹒跚,双目空空,不知该往哪里去。她是他的濡沫之妻,却被他无情践踏。她还有什么?过去没了,未来也没了。感情、尊严,都被撕成了碎片。她又痴行几步,身子晃了晃,几乎跌倒。后面有人扶住她。她转身,看到女佣阿珍。珍似乎知道一切,什么都不问,也不安慰,只说为照顾她周全,随她出来,以防不测。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她依然是别人雇用的员工。工作未完成,便要守规矩。她的老板是什么人。她的新居新宅新地狱,自然是早早打听好,以备如此状况。或许珍早已知道,或许所有人都早已知道,独独瞒着她。但是,珍没做错什么,这是她的工作。珍也是为她好。 她们都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她被珍扶着上车,押往另一座地狱。奢华的地狱。她本已不常去想痛苦不痛苦的问题。而丈夫的背叛直把她推入黑暗的深渊。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回忆不停地侵扰她的睡眠。其实本来也无睡眠可言。六年的相处、五年的婚姻,再平淡的生活,也总有温暖美好的细节。现在一切都粉碎了。她怀着其他男人的孩子,他拥搂着其他女人的肉体。他们中间堆隔着一千万的金山银山。谁之过?她问泪湿的枕头,问空寂的黑暗。谁也不答。腹中的孩子动了动,提醒她,那个撕碎她生活的始作俑者,是谁。可她恨他吗?也不见得。那个男人,也并非十恶不赦。在她的想象力之内,他本可以对她百般蹂躏、日夜施暴。若他真是那样的无耻之徒,恐怕她也不会惊讶,恐怕她也得忍受。事实上,他对她还算客气,还算尊重。她的亲人、她的丈夫,都能对她无耻,都能碎了她的心。还计较一个外人做什么?谁都有理由,有借口。她在心里为丈夫找了一千个理由、一万个借口,不管用。大声地哭过,喊过,也不管用。百感交集的最后,她竟然回到那个想法:那个叫作欧阳元深的男人,原来,还算,好的。她太脆弱了,被彻底击垮了。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要将她溺毙。她朝空中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什么。神使鬼差地,却给元深拨去电话。30铃声响起的时候,元深正独自在书房,对着电脑处理当日的工作邮件。看到手机上的来电,他稍稍惊讶,接起来,听到电话里传来冬月的哭声。他听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只听冬月哭得伤心,说想见他。他简单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合上电脑,走出了书房。他站在客厅里,朝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卧室的灯关着,简汐已经睡了,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过去。简汐侧卧着,双手在胸前轻轻扶着圣经,眼睛闭着,睫毛长长地覆盖,嘴角微微地上扬,呼吸轻柔而缓慢。元深站在暗色中,借着客厅的微光,望着简汐在睡梦中安详的脸。静了许久,他走到床边,俯身单腿跪下,执起她的手,垂首轻轻一吻。她动了一动,没有醒来。他放下她的手,为她仔细地盖好薄毯,然后又凝望了她片刻,才起身离去。他自己开车去城东。一路上,车在飞驰。他望着路的前方,内心恍惚而怅惘。两旁一盏盏飞速后退的路灯,犹如两道金光,让他陷入了眩晕的幻境,仿佛置身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中,对一切都失去了掌控,只能随波逐流,不得已地向前。某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天来,他和简汐这样你侬我侬的温馨生活是虚伪的,是飘在云端的。他根本就是在逃避。他本以为,无视沈庆歌的逼婚,拖着不去美国,就能和简汐幸福下去,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即便没有强势的沈庆歌,还有弱势而绝望的冬月。即便可以无视其他人,无视自己曾经的荒唐,却无法无视即将诞生的孩子,冬月腹中的孩子。说到底,他仍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他知道在今天这样的情形下,他应该去看望冬月,去抚慰她,去弥补曾经的过失。但也正因为责任感,他感到对简汐的深深愧疚。还有其他女人怀着他的孩子,这对简汐来说是不公平的。他欧阳元深在苏简汐面前,永远都不是完整的。但这一切,早已无可改变。他只能承担所有的后果,为自己当初的选择付出代价,并有所担当。元深赶到的时候,房子里很安静。女佣阿珍站在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阿珍见到元深,欠了欠身,又看了看房门,有苦口难开的样子。元深示意阿珍退下,然后他走近房门,轻轻敲了两下。房间里没有动静,他推开了门。冬月穿着睡裙,站在窗台边。她散着头发,面容憔悴,脸上挂着泪,隆起的腹部像一座荒凉的孤岛。元深的心一阵发紧,他从未见过这般伤心绝望的孕妇。听到元深走进来,冬月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仍是定定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冬月突然怔怔地问元深:“你都知道了,是吗?”是,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了。即便没有人告诉他,这样的事情也不难预料,不难想象。男人有了钱便会胡来,这种事不新鲜。第一次见到她丈夫的时候,他就看透了那个男人。他见到他们夫妻二人在他面前亲密无间、同仇敌忾的样子,心里就闪过这样的念头——你以为你选对了男人,但愿你选的男人不会伤了你的心。这几乎有些阴暗的看好戏的心态,是他对冬月的无意识的报复。他现在看清了自己当初的心态,愧疚更甚,因为他说不清自己是否曾经期待过这一天,她会后悔;期待过这个几度拒绝他的女人会最终发现——天下男人没有好的,而他欧阳元深,还不算太坏。这样想很卑鄙,他知道。因而此刻他的内疚之上又多了一层负罪感。然而他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说道:“你要振作一点,冬月。”振作一点?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丈夫背叛了她,她好好的家不复存在了,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振作一点。冬月凄然地垂下头。她怎么忘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恰恰就是面前这个男人。他是她的仇人。他付钱聘她做不堪的事。她怎么竟期待他的安慰?她到底在期待他什么?难道期待他因着曾经有过的爱来施舍一点怜悯?她竟渴望他的怜悯?她再次哭起来,将脸埋进双手,闷闷地抽泣,肩膀颤抖着。元深看着冬月,一阵心酸,一阵心疼。他知道她此刻需要什么。他走近她,想伸手去抱抱她,给她安慰,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好地哭一哭。但他很快制止了自己的冲动。一步错,步步错。那一千万是一个节点,终止了他们之间的任何可能。如今的他们,中间隔着千重万重的不可能和不可以。更何况,他还有简汐,现在的他已经不同以往。曾经的错误都已经过去,并且无法弥补。他不能因为心头的内疚与不忍而将那错误继续扩大,最终将无法收拾。然而就在此时,冬月却突然转过身来,用力抱住他,绝望地放声大哭起来。在这一刻之前,冬月都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做,会这样放纵自己的悲伤,投入仇人的怀抱。她太难过,太难过了,急需找一个肩膀来依靠。即便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却仍管不住自己。她知道他对她有过感情,她在绝望中不顾一切地抓住这一丝感情,当作凭靠,放纵自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地抓住他。她知道他懂,他全都明白,她的委屈与痛苦,他理解得最透。她原本是个正常的女人,有一份正常的工作、一个正常的家庭。并不完美,但那毕竟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生活。但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哪里都不再有她的位置。冬月这样绝望的哭泣和拥抱,让元深也感受到无边的绝望。那时候,他对死亡和虚无的恐惧、他一时的欲念、他的任意妄为、他的错误决定,给这个女人带来如此巨大的不幸,甚至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他痛悔,但无能为力。此刻,他知道自己应该拥抱她。他眼看着她脆弱不堪的样子,感觉到她的渴望,她渴望他回应她,给她温暖和善意。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这样做。他不知道,若真的用力地抱住她,将会让她坚强起来渡过这一难关,还是会让她的精神瞬间崩溃瓦解,在他怀中成为碎片。所以他把持着,一动都不敢动,不搂她,也不抱她。在某一时刻, 他心底产生过一股暖意,一丝冲动,想要伸手抚摸她隆起的腹部,摸一摸他们的孩子,但他也没有那样做。他们的角色与关系从一开始就被错位。所以现在,他不能逾越。他只能扶着她,虚虚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她感觉到他刻意保持的距离,一颗心慢慢沉入悲哀。她听到他轻轻地发问:“你恨我吗?”她不说话,只是流泪。恨他吗?也恨,也不恨。她只怪她自己不懂珍惜。人一生最大的财富,便是拥有一颗惜福的心,对命运所赐的东西怀有感恩,无论什么, 无论多少。能够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不去羡慕别的命运,不去试图获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福分。他说:“这件事给你带来如此多的痛苦,实在非我所愿。我知再多金钱也无法弥补你身心所受的伤害,无法还你一个幸福的家。但我也别无他法。我只能向你承诺,将来你和女儿可以安稳生活,不虞吃用。你一生不必求职,不必辛劳。所以,凡事想开。生了孩子,你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人生还是很美好。”当听到“人生还是很美好”这几个字时,冬月突然失去控制,情绪崩溃,满腔悲愤都化为怨恨。是,人生还是很美好。他太虚伪了。她凄厉地笑着。现在他满意了。这就是他想看到的。他就是想让每个人都原形毕露,在诱惑之下放弃尊严,最终失去一切。而他却用所谓的“人生美好”来哄慰她,愚弄她。“对女人来说,有什么比家庭和孩子更重要?”她凄然地笑着, “没有家,再多的钱,又谈什么美好?”她兀自失神,慢慢地后退,又抬头望他,一字一字地说:“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哭着问:“为什么非要我给你生一个孩子?为什么?如果你曾经爱过我,又因求而不得而恨过我,如果你只是想报复我,如果你只是想睡我,你就冲我来好了,或许为了钱我也会答应的。人总是贱的,为了钱什么事干不出来?可你为什么非要我生你的孩子?为什么非要连累一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已经不爱我了,而我从来都没爱过你。你为什么要让我们之间有一个孩子?”冬月泣不成声。元深无言。她仍然对他怀有偏见和误会,她或许不信,在决定和她生一个孩子的时候,他真的是因为爱她,想拥有一个带着她基因的孩子,想让她成为他孩子的母亲。如果这样说,她会不会相信?如果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命不久矣,他只想在生命的最后,抓住曾经有过的爱,她会不会感动?此刻,他什么都不想解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答应你,孩子出生后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比你能够想象的要好上百倍。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定期来看她。”冬月凄笑,说:“孩子注定不会有一个健康正常的家,就算有金山银山,又怎会幸福?”就像现在的她和瑶瑶,就算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又如何能幸福?她转过身去,望着窗外,轻轻地说:“你走吧,谢谢你来看我。” 她的声音缥缈而远淡,似乎不是由人说出,而像某个飘忽的灵魂。元深望着冬月的身影,感伤许久。他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静默片刻后,他悄然转身,离开了房间。深深的黑夜像一个残酷的谜语,嘲笑着所有迷途而竭的行路人。在魔鬼设下的局中,只有永远解不开的谜团,和注定割不断的恨缕愁丝。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耗尽此生,满盘皆输。在悲剧中,时间失去了重量,仿佛静止着,飘浮着。夜长得没有尽头。房间安静了很久。阿珍端着餐盘进来,见冬月仍站在窗前,望着黑漆漆的窗外。风吹进来,冬月的头发全乱了,可她浑然不觉。阿珍轻叹一声,放下餐盘,走过去把窗户掩上一些,说当心莫要受凉。冬月只呆呆伫立,对阿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阿珍又说:“刚熬了鸡汤,还有米粥,都很清淡,您趁热吃吧。” 冬月仍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望着窗外。她脸上有一种宁静,一种对什么都不抱希望的宁静。阿珍很为难的样子,又轻轻劝道:“您喝点汤暖暖胃,早些休息吧。”冬月这才慢慢转过脸来,对阿珍笑笑,“你放着吧,我一会儿就吃。”那是多么空洞凄惨的一笑。阿珍心里一阵发紧,但又不好再说什么。她看了一眼桌上热腾腾的食物,又看了一眼冬月,无声叹了口气, 掩门离去。这一夜,如同每一夜,又不同每一夜。她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所有的安慰都消失了。再没有什么是重要的。再没有什么可以相信。在泪水浸透的枕头上,冬月醒来又睡去,睡去又醒来。长夜漫漫,黑暗犹如死亡。反反复复,她再也分不清睡和醒,就像她分不清死和生。只有腹中胎儿时不时踢动,让她知觉到仍活着的肉身。31离开半山别墅,元深没有直接回他和简汐的住所。他把车停在路边,望着夜半荒凉的路,点上烟。他不能以现在这个样子回到简汐身边。他需要把一些事情想清楚,把自己过滤干净。他强迫自己直面曾经的错误,反思自己对待死亡的态度、自己的任性和自私,以及曾经做下的荒谬事情。然后,他需要做一个决定。生命中自有不可弥补的损伤与遗失。但他将竭尽全力,补偿每一个女人。除了他自己,他可以把一切都给出去,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出去。最后,他剩给自己的,是他的感情、身体和灵魂。这些,他要给简汐。他要尽力地,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留给简汐。天光微明的时分,元深把车开回市区,停在银行门口。银行刚刚开门,他是第一位客人。大堂经理见到他,诚惶诚恐地将他引向VIP房。他却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来保管箱取点东西。”在保管箱库房门口按过两道指纹锁,他独自走进空荡荡的房间。取出对应的箱子后,他小心翼翼地按开密码锁。箱子内存放着十多件首饰。每一只锦盒都华贵而古老。他没有犹豫,直接选了其中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玫瑰金戒指,镶着一颗精致小巧的心形红宝石。从做工与款式来看,这枚戒指有些年头了,宝石的色泽十分纯正,玲珑剔透。他凝望着戒指,微微一笑,将它从盒中取出,放入口袋。离开银行,他又来到一间花店。店主是位满头银丝的老婆婆。他同婆婆打招呼,“生意还好吧?”“生意好的日子一年就两回,情人节、七夕节。”婆婆笑着说, “今天这样的日子,凑合着过吧。”“那我让你今天生意比情人节还好吧。”他笑着,“把所有的玫瑰花都替我包起来。”他看着老婆婆和她的小帮手忙不停地把店里的玫瑰花包装捆扎,心里泛起快乐,又泛起不安。他不知道这种隐隐的不安是怎么来的,仿佛是不敢相信,幸福可以来得这样轻易;不敢相信,他真的可以做成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得到一直无法得到的人。玫瑰花全都包好了。鲜红欲滴,整整两大捧,装满了汽车后座。他载着满满的幸福,驶向自己的别墅。一路上,那种不安与惶惑却不停在他心头起起伏伏。他似乎是在害怕,害怕即将到来的幸福会无端溜走。带着隐约的不安与期待,他甚至想跳开时间,即刻穿越到这天晚上,即刻做完他想做的事情。他几乎是怀着忐忑不安又狂热焦急的心绪度过这个白天的。到了傍晚,紧张的心情终于稍稍平复。他洗浴、剃须,从衣柜里选了最好的衬衣、西装,穿上,把那枚红宝石戒指放进西装口袋。他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微笑起来。简汐看到元深盛装回来,还捧着巨大的玫瑰花束,万分惊讶,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元深笑说:“不告诉你。”简汐再问,元深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简汐摆好餐桌,元深又点上蜡烛,倒了红酒。简汐说,孕妇不能喝酒。元深说,好日子,喝一点点红酒没有关系。简汐笑着,期待谜底揭晓。两人在餐桌边坐下。莹莹烛光中,元深正要伸手到西装口袋里取戒指,手机却在这时响了。他拿起来,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查看一下邮件。元深皱眉。这是谁?竟对他用命令句。简汐说:“也许是重要的事情。”元深关了手机放到一边,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事情就是陪你。”他对着简汐微微一笑,重新伸手到西装口袋里取那枚戒指。“还是看一下吧。”简汐替他打开电脑,“万一是公司的重要事情呢?”元深轻叹一声,有些不情愿地坐到电脑前。他已不觉得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他只希望和简汐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人来打扰就好了。他一边打开收件箱,一边自语:“这时来打扰,最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简汐笑着揉揉他的头发,“好啦,看邮件吧。”收件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都是公司事务。但最近的一封,却很特殊,来自一个私人地址,邮件的标题是:看清你身边这个女人。惊疑之下,他点开邮件内容,只看到一句话:苏简汐怀的孩子不是你的,她只是为了你的钱。这句话旁边有一段视频画面,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视频已兀自开始播放。画面上一对男女衣衫不整,在床上做着不堪入目的事情。房间里静得出奇,可以清楚地听到视频里嗯嗯啊啊的声音、男子粗重的喘息、女子的娇哼,以及那句迷离而挑逗的央求“你轻一点”。元深和简汐都呆住了,愣愣地看着电脑屏幕。视频的画质并不高, 但也足以看清里面的一男一女正是李安航和苏简汐。视频显然被剪辑过,很短,不足一分钟。画面很快停止。简汐呆立着,彻底蒙了。泪水迅速充盈了眼眶。她什么都不敢说, 也不敢去看元深,只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腹部,扶着桌角站着。她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冰窖,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觉得自己即刻就会晕厥过去。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她几乎就要这样喊出来。她是被人陷害的。她是被侵犯的。视频所反映的根本不是客观事实。视频被剪辑过了,画面被处理过了。有人要陷害她。她怎么是为了钱呢?孩子怎么不是元深的呢?她那时已经怀孕了啊。她那时还是处女啊。她几乎就要这样喊出来。但她没有勇气。她感觉喉咙发紧,完全发不出声音。她感觉眼前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感觉四肢麻木,就快支撑不住。她丧失了勇气与力量,是因为视频的内容再如何被剪辑过处理过,也的确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实啊。画面里这个裸露的女人也的确就是她啊。还有什么可争辩,有什么可委屈的?她被一声巨响惊吓得跌坐到地上。她抬起头,隔着厚厚一层泪,看到笔记本电脑被掀翻到地上,砸碎成两半。她不敢去看他的脸。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她看到书桌上的东西全被扫到了地上。地板震得轰隆隆响,艾略特和古时的先知散落四方。她仍不敢去看他的脸。而后静了一刻。这一刻漫长得像几个世纪。她坐在地上,护着腹部,捂着胸口,不敢喘息,不敢挪动。她像一个等待被处决的死刑犯一样煎熬着行刑前最后这段黑暗而寂静的时间,没有尊严,没有怜悯。她感觉到男人在积蓄怒气与力量。她知道有一件事情必要发生,而且很快就要发生。她大致能猜到那会是怎样的一件事情,但她还是猜不到那件事情究竟是怎样的,会不会是死亡,会不会比死亡更可怕。所以她恐惧地等待着。然后,这恐怖而漫长的一瞬间终于过去了。她感觉身边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挥起的手掌擦着她的身体过去。那股暴烈的力量最终没有落到她身上,而是落到了另一样东西上。她看见那只被她珍藏七年的水晶球碎裂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满地晶莹的玻璃碴儿,满地的水四处流淌。那对小小的新郎新娘也被摔碎,分开了,碎裂了。她这时才终于忍不住,呜的一声哭起来。在她的喑哑的哭声中,他举步往门口走去。他要走了。他要离开她,丢下她了。她呜咽着,抬起头来,终于看到他的脸,迎上他的目光。抬起头的一刹那,她想到过解释。她从来不懂得如何去辩解,如何去为自己的委屈诉冤,但这一刻,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次,她产生了想为自己辩解的欲望。但迎上他目光的一瞬间,她的心就彻底凉了。她放弃了。那是怎样的一双目光啊?她简直不认识他。他眼中的愤怒如腥风血雨,那层重重的鄙夷又冷若冰霜。他恨她,仇视她,看不起她。她骗他!她竟敢骗他!想也是,他根本没对她做什么,她如何怀上他的孩子?视频里她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如此迷醉如此放浪。她早就脏了,早就不干净了。可她竟然骗她,还装作可怜,装作圣洁。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跑到他面前来贪求一份温暖。原来她也和那些女人一样,为了钱,都是为了钱。真可耻。这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一样,都是为了钱。他打开了门,却忽然站住。他颤抖着,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似乎是想再看她一眼,但几乎只有一瞬的犹豫,他便转身离去。他终究没有再看她一眼。他的背影写满了冷酷和决绝,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砰的一声,他摔门而去。她再也没有辩解的机会。房间静下来了。她伏在地上,抱着自己和腹中的一对孩子,哭得浑身发抖。餐桌上,饭菜凉尽,蜡烛流着泪。残破的微光中,一片玫瑰花瓣悄然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