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女儿

《公主的女儿》获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一等奖、中国首届满族文学一等奖。这是一部京味儿小说,作者赵大年,男,中国电影编剧,小说家,专业作家,北京作家协会理事,副主席,影视创作委员会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艺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副会长。著有小说《大撤退》、《女战俘的遭遇》、《公主的女儿》、《尚未污染的山林》等。多部作品获全国和报刊文学奖,被译成英、法、日、韩文在国外出版、发表。

§第七节
马大车下逐客令,以及“二队长”们对于“马办”势不两立的恶劣态度,闹得小艾也是一夜没合眼。天刚亮,她开上摩托车就回“马办”机关汇报来了,领导同志跟她谈了很久,最后对她说:“英国工业革命的时候,手工业工人就砸过机器;解放初期,咱北京市增加了一批有轨电车,惹怒了蹬三轮车的工人,他们也砸过电车。可是,曾几何时,连有轨电车也被淘汰啦!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谁也阻挡不住的!关键是给马大车他们安排好工作。”小艾心里有了底儿,立即返回公社,又跟齐书记等人开了个碰头会,决定分头到各位“二队长”家里先做政治思想工作。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小艾偏要挑个“钉子户”试巴试巴!这当然就是“运菜世家”罗,说服教育的对象就是马大车。
傍晚,马大车挂了鞭,刚吃完饭,一家人还没离桌,小艾就掀帘子进了北屋。她开口就管马骆驼叫爷爷,管马大车夫妇叫大伯、大娘,拉住菜花叫二妹子。这样亲亲热热地叫了一遍,就好比使了定身法,谁也走不脱了——一次家庭会议就这样开了场。小艾脸上堆着笑,先讲道理,后讲实际,把马车进城的各种坏处数落得淋漓尽致:马车太慢,蔬菜难以保鲜;堵塞交通,破坏交通规则;骡马沿街拉尿有碍卫生,即使带个马粪兜也有碍观瞻;车把式抡着鞭子耍威风,以落后为光荣……哎哟哟,她一气数出了马车的“十大罪状”啊!听得马大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要跟这黄毛丫头争辩,只听小艾郑重地说:“淘汰马车是大势所趋,任何人也阻挡不了!那么,车把式去干什么呢?公社已经有了妥善安排!”听了这句话,马大车也顾不得辩论了,他实在想听听自己今后的命运呀!只见小艾胸有成竹地说道:“第一,为了不减少你们家庭的经济收入,公社决定叫菜花去学开汽车。第二,考虑到车把式多年没下田干农活了,应该给予照顾——让大伯您去养猪。”
小艾的话音刚落地,屋子里“腾腾”跳起两个人来:菜花又笑又跳;马大车又啐唾沫又跺脚,他简直气炸了肺,大声嚷着:“别拿土地爷不当神仙!叫我马大车去养猪,还算照顾哪?呸!这是糟踏圣人哪!”
马大车的话,反而引起了满屋子笑声。菜花娘说:“养猪好!离家近。”马骆驼也捋着白胡子发话了:“猪为六畜之首。你就没听大喇叭广播?说是猪多、肥多、粮多呀!”马大车孤立了,他蹲在炕角子上抽烟,一言不发。
晚上,马骆驼不由得回想起了老北京:一串一串的骆驼,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街穿巷,把门头沟的烟煤,六郎庄的白米,大红门的萝卜,甚至玉泉山的泉水,送进了紫禁城、王爷府,以及小胡同里的家家户户。冬天的寒风,春天的黄沙,刮得那些骆驼常年淌着眼泪。当它们卸下了沉重的驮子,卧在胡同口反刍倒嚼的时候,嘴角流着白沫儿,鼻孔喷着白汽儿,慢慢地嚼哇、嚼哇,一歇就是大半天!这时候,满清王朝的遗老遗少,左手托个鸟笼子,右手耍着两枚磨得溜光铮亮的大铁弹子儿,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迈着方步在街头闲逛;这时候,拉黄包车的端着双肩,攥着车把,高抬膝头似跑实走地向前奔着;这时候,胡同口、槐树下,妇女们大都在纳底子做鞋,“磁儿,磁儿”地勒紧麻线绳儿;全城仅有的几辆有轨电车,在单牌楼、四牌楼和前门大街上晃晃悠悠、“叮啷当啷”地缓缓行驶。黄昏,日落西山,各处城门楼子上一齐打点,发出“嗲嗲”的声音,随后诸门紧闭,要想进出,请待明朝……
马骆驼毕竟是与世无争的过来人啦。想着这些“过眼烟云”,他也悟出了一点哲理,就半夜里叫过儿子来,认真开导他:“如今,我的骆驼可是连影儿也瞅不见啦。世道多变嘛。当年你马大车有能耐,就替换了我马骆驼;难道今天这小一辈的马汽车,就不兴替换你马大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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