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渐渐的脱离了黑骑队伍。 那马车一拐弯。 驶离了原本的大道。 大概一刻钟的时间。 从丰都的某一小巷里,一对平凡的夫妻从里面走了出来,说走也不恰当,应该是一妻子推着丈夫走了出来。 男子女子面容蜡黄。 脸上有着细小的雀斑。 凑近了看。 两人的五官都还不错,只是皮肤太差,身子也不是很好,芸芸众生中,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阿鹜,你带够钱了吧?” “锦儿放心。” 云锦姝心领神会,神清气爽,好久没有这么畅快的呼吸自由空气了。 她从一旁买了把油纸伞,遮在离鹜头上。 “阳光太刺眼,小心一点,不要晒伤了。” “锦儿是女孩子,你才应该……” “嗐!我都习惯了,阿鹜,让你打着就打着,要听话哈。” 这一天。 他们过得十分欢乐。 先是去酒楼里随便吃了一顿午饭,而后听说下午晚点的时候会有一场在城东方向那边会有一场庙会的祭祀活动。 云锦姝与离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会心一笑。 傍晚的时候。 云锦姝给离去准备了两只杵着可以前进的拐杖。 现在离鹜的双腿已经有了些许的力气,只是那力气 太过薄弱,还不足以支撑离鹜行走,但是若是借助两个拐杖的话则要方便许多。 离鹜对此也很是惊奇。 成亲后的这一个月,每晚云锦姝都会端上一旁污浊不堪的水给他泡脚,泡完脚之后,她还会花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间给他捏脚疏通筋脉,她的手劲恰好,离鹜双脚还有着感知,他能感受到云锦姝的用心。 之前他就有腿疾。 也经常卧床。 可是上上一次在温泉里被云锦姝以自身鲜血引出不少尸蟞之虫后,他忽然就能站起来了。 但是过后不久,他腿疾复发,又遭人暗算,双腿再次变得无力。 离鹜本来以为自己的腿疾至少要花个三五年才有希望康复,没想到在云锦姝的按摩之下,一个月左右就恢复了些许的力气。 云锦姝穿着素净。 她一直走在离鹜身边。 但是极少搀扶她。 她说:“阿鹜,你需要锻炼。” 他知道,所以在去庙会的路上,他也未曾说一个“累”字。 丰都城东庙会,那叫一个热闹。 因为离鹜腿脚不便,所以到庙会时天已经黑了。 庙会进口处锣鼓喧天,不少家中长辈都带着自家儿女前来庙会求一个平安符,祈求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庙会里面还有一条由石 子铺成的街道,街道两边都是一些小贩在叫卖,他们所卖的东西红红火火,充满朝气。 离鹜眉头轻蹙,过往二十余年,他曾在年幼之时上阵杀敌,贡献良策,见过无数敌军在对面叫嚣,黑云压城城欲摧,那等震耳欲聋的声音造成的压迫,虽然嘈杂,却与此刻完全不一样。 他见惯了生死,习惯了孤寂一人。 从小到大,还未来过如此平民所举行的热闹庙会之中。 恐他也觉得自己生性阴寒,太过不幸,又曾经被最亲的人成为天煞孤星,所以在离鹜的内心深处,藏着一缕外人都不曾窥尽的自卑情绪。 他杵着拐杖走在庙会街头。 总觉得别人看向他的眼神带着鄙夷轻视,他好似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些兄长嫔妃们围着他的场景。 花红月圆。 大红灯笼。 他们的指责辱骂耻笑之声不绝于耳。 离鹜双眼突然变得猩红。 不行……不能在此时发作……可是离鹜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内心那股狂躁的力量了。 他脸上青筋暴起。 下一刻。 一个温暖带着茉莉香身体拥他入怀。 “我们阿鹜不怕啊,我在呢。” 云锦姝的手轻轻的拍打着离鹜的后背,她方才已经注意到了离鹜的不适,却 不知他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想着何凤玲曾经与她说过的话,她便猜想了个大概。 熟悉的怀抱。 温柔的声音。 离鹜那激动颤抖的身体在云锦姝的安抚之下慢慢的恢复了平静,胸前剧烈的起伏也终于是平缓了许多。 他朱唇轻启。 声音嘶哑,满带歉意。 “对不起锦儿,我扰了你的兴。”他不知道自己的情况这么严重,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能够忘记的。 “傻阿鹜,你与我说这话做什么。” 她声音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他一般询问道:“阿鹜,你在怕什么呢?你与我说,我看一下我们能不能一起面对。” 离鹜低下头。 犹豫很久。 终于道:“我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无地可躲,我……害怕……” 说出【害怕】二字,离鹜心头的重担好似卸下了大半。 他好强,从不肯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拨开展示在众人面前。 离鹜害怕所有的欢声笑语聚在一起时造成的窒息感,害怕外表的祥和之下隐藏着无限的杀机。 童年的那些不堪。 犹如肌肉记忆般存在。 他防不胜防。 “可阿鹜,他们并没有人在看你。” “锦儿。” “就算他们看你,也是觉得我家 阿鹜怎么会生得这么好看,他们也只是在羡慕我怎么有阿鹜这么完美的夫君,他们看向你的眼神,没有歧视,没有嘲笑,阿鹜,我们不多想,好不好?” 离鹜不说话。 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云锦姝也知道离鹜的这阴影肯定是不能一下子扭转过来的。 “这样吧。” 云锦姝给了一旁的小商贩十个铜板,从他手里拿了两个面具,她将其中一个递给了离鹜。 “锦儿?” “喏,你戴上这个,你就不是离王离鹜,你今晚,就只是我云锦姝的夫君,知道了吗?” 他未动。 云锦姝笑着替他绑上面具。 “阿鹜,其实我们都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人,每个人都会有不堪的过去,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过去,那些不好的事,该终身背负不安的是那些对我们施以暴力的人,是他们不对,而造成影响的不该是我们,我们不该背负这些。” 戴好面具之后。 云锦姝将离鹜的头摆正,让他正视着她的双眼。 “阿鹜,你要知道,我们都是这世间很好很好的人,我们应该开心,也值得这份开心。” 面具下的男子。 他神情微动。 因为云锦姝的话。 他的心底,再次掠起了疯狂而难以抑制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