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林章章年纪小,心眼倒是多,见自己说漏嘴,怎么都不愿意再开口,简欢只好问林文文:“你叫林文文对吗?你可以和姐姐说说,在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她话音刚落,便发现奚辞看了自己一眼。简欢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原先林文文喊他“奚叔叔”,她自称姐姐,硬生生将自己辈分和奚辞错开来。自降辈分她倒不觉得有什么丢脸,只是林文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奚辞,迅速低下头,不说话。简欢只能捅了捅奚辞的手,示意他问。工具人奚辞微微弓着身体,让自己与林文文平视,越是敏感的孩子,越是不希望自己被当成小孩,渴望成长,渴望平等。“文文,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他的目光温柔,语气平平,没有诱哄,却让林文文喉头一紧,蓦地红了眼眶。“你和我说,我会帮你的。”简欢不得不承认,长得好便是有优势。当奚辞专注地与人对视的时候,很少人能够拒绝他的要求,连她都不例外,何况是年仅十一岁的林文文。“姐姐,别相信他,他是坏人!”林章章急了,忍不住扯姐姐的手。但林文文没有看弟弟,垂下了头:“他们扔我书包,骂我们捡垃圾,说我们也是垃圾,不配上学。我告诉老师,老师说了他们,但是他们更凶了……”林文文和林章章从小跟着父亲收废品,捡垃圾,到了学校,仍旧改不了自己的习惯,收集了不少同学扔掉的废纸和饮料空瓶,都带了回家,准备卖了买文具,被班里的同学看到了,也不知道是谁听说了他们家住在城东,收废品为生,便开始对他们进行校园霸凌。林文文也想不通,她上学的校服因为是奚叔叔买的,她洗得很干净,连袖口都没有污渍,每次捡完废品都洗了手再去翻书,为什么他们还是会骂自己是垃圾,还扔了她的书包。她性格内向,被欺负也不会说一声,但弟弟不同,他自己被骂还能忍,但放学看到几个男同学扯着姐姐辫子,当即发了怒,和别人打了起来。老师让他认错和叫家长,他不愿意,他不想爸爸知道,也不想爸爸听见那些骂人的话,不想爸爸难过和生气。所以,林章章才不愿意再上学。林文文越说越委屈,忍不住抽泣,而林章章在一旁握紧了拳头,好几次都让姐姐别说了,可又不舍得凶姐姐,只能气得用拳头捶打空气。奚辞自始至终没说话,眉头紧皱,拳头微微收紧。他不是不生气,只是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不想在两孩子面前表现,影响他们。倒是简欢,听完忍不住骂了一句:“什么东西!”她看着林章章,眉头微挑:“你就这样害怕了,不上学了?”林章章才十岁,因为上学晚,比班里孩子都要大一些,这个年龄的孩子自尊心也强,一听简欢这样说,急了:“你才害怕!我没有害怕!”“那你怎么不敢去上学!”“我才不是不敢,我只是不稀罕!”简欢冷哼:“不是不敢,为什么不去。别人骂你了,你就一个人躲着哭鼻子吗?”林章章急得眼睛都红了:“我没有哭,他们骂我我没理,但是他们欺负我姐姐!我打回去了,爸爸说要保护姐姐,我做到了,但是老师要我们叫家长,我不想爸爸知道,我不想爸爸担心,我们能上学他已经很开心,我不想他知道我们在学校给人骂垃圾。”“你知道上学他很开心,那你还不去上学。老师要见家长,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你们才不是垃圾,那些骂人,霸凌同学的人才是垃圾。”简欢话音刚落,林章章眼睛瞪得浑圆,林文文也惊讶地看着她。她见奚辞望了过来,拍了拍胸脯:“姐姐我上学的时候也经常给叫家长!我不敢告诉爸妈,是我哥哥去的。我记得有一次班里的男生用口香糖粘我头发,我第二天就往他头上倒胶水,老师就让我叫家长,我还担心我哥会回家打我,结果我哥和我说,别人骂你,你就骂回去,别人打你,你就打回去。如果老师要叫家长,你就叫我去。但是如果给我知道,你在学校欺凌同学,或者是给人欺负只会哭不敢还手,那你回家我一定揍你。”简欢对上林章章纯澈的眼:“你叫林章章对吧?我叫简欢,现在我们也认识了。我觉得你挺勇敢的,男孩子就该保护女孩子,你做得很对。但是,如果你因为这样而不去上学的话,我会觉得你是胆小鬼,我会看不起你。”“谁说我不敢,去明天就去!”得到满意的答复后,简欢朝林章章竖起了大拇指:“男子汉。”简欢和小小男子汉约好第二天去学校,充当他一天的家长。既然已经谈妥,林章章也应该携着姐姐回家,但他却踟蹰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迈开步伐。“不是后悔了吧?咱们刚刚可拉了勾,男子汉马上要反悔吗?”男子汉果真是男子汉,听了又急了起来:“我没有。”林文文情绪也逐渐稳定,这会儿也将简欢归进“自己人”的阵营,小声地提醒:“他怕回家爸爸打。”简欢乐了,认认真真地给他出主意:“他打你就跑,他比你老,肯定追不上你。等他累了,你再回来,如此几个回合,你爸估计就精疲力尽,懒得揍你了!”奚辞见她一本正经给孩子出馊主意,眉心跳了跳,在她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之前,忙制止:“你爸爸不会打你,我保证。”在奚叔叔与简姐姐之间,显然奚叔叔更有说服力,林章章这会儿对他的敌意也减少了不少,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上了简欢的车。简欢的车是三门的MINI Cooper,外形可爱但空间实在紧凑,两个小孩被塞进后座倒也还好,就是苦了坐在前面的奚辞,他人高腿长,坐在简欢的车中原本就局促,这会儿座椅往前推,他的长腿无法舒展,委屈地蜷成一团。简欢看得好笑,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车空间实则小了点。男人买车看品牌看口碑看性能看配置,女人买车大多只遵循一个原则:好看。这辆冰蓝色限量版的MINI Cooper是简铭送给简欢的入职礼物,说来或许没人相信,她进西余电视台压根没有简铭的功劳,她是老老实实地报考,经过几轮考试与面试才通关,为的就是她哥许诺的这辆车。进了电视台后,她也从不拿她哥的旗帜招摇撞骗,简铭还十分严格,要求她在台里不准叫他“哥”,她阴阳怪气地叫了几周“简主播”,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层关系还是曝光,她也成了人尽皆知的关系户,简欢倒是傥荡,不否认不解释,爱怎么误会就怎么误会,反正她虽不是靠着她哥进台,但也是实实在在享受着他哥的庇护。比如这会儿,她便是开着他哥买的车,将林文文林章章姐弟两送回城东。这里环境实在是差,特别是夏天,简欢感觉在这里绕了两圈,整个人都充斥着废品站特有的酸臭味,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更没有嫌弃,将林文文和林章章塞回了林亚龙手里,非常不讲武德:“文文很乖,章章同学应该揍一顿才老实。”林章章一愣,几乎是牙咬切齿:“叛徒!”“你骂吧,明儿见。”林亚龙领着孩子进了小破棚,倒是没有揍,只是让他们洗漱睡觉。简欢送奚辞回安置区,上了车,才唉声叹气:“饿死我了,先说好,我今天劳心劳力太辛苦了,你可得请我吃宵夜。”她想了想,“去吃你们家楼下的米线,上次吃了觉得味道还挺不错,我也不挑。”奚辞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但晚餐没吃几口,这会儿也确实是饿了。“你不用送我回去,我们可以在这附近吃些别的,你回家,我在你家附近骑共享单车回去便好。”简欢脸上都是问号。奚辞解释:“太晚了,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他说着,慢慢将车的座椅调了调,长腿终于可以舒展。其实原先后面坐着两个孩子,他调后影响也不大,可是他没有,宁愿自己不舒服地蜷着。他就像夏日里的穿堂风,宁静、温柔却清凉,悄无声息地拂过你的脸。简欢发动了引擎,忽然听见奚辞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又很轻,轻得简欢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刚问的是:“你的伤好些了吗?”简欢那一身的伤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才两天已经开始结痂,不疼,就是有些痒。不去想的时候还好,越去想,越是痒。这一天忙个不停,倒也没空去想它,奚辞这一问,简欢隐隐约约又觉得,后背的伤有些痒,像有人拿着羽毛在轻轻地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