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陈明非在村口玩手机,离得远,也没听见那边的闹剧,手机又实在令人沉醉,这一看一滑,就是一个多小时过去。直到他听见奚辞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惊了。来时还好好的,这会儿奚辞正背着简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走来,奚辞的一只胳膊还没完全好,虚虚地扶着背后的人,看得他胆战心惊。他忙走近,才发现,比起奚辞,简欢才叫轰烈:身上的衣服蹭破了好几处,因为颜色浅,不少血迹渗出,看着像经历了一场恶战。他正要伸手去扶,却被简欢叫住:“停,大哥,你千万别碰我,我浑身都疼得厉害,现在非常脆弱。”陈明非只好讪讪地收回手,看着奚辞小心翼翼将她放在了车后座,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动手了?这胆子未免太大了吧!报警吧……”这不问还好,一说,简欢便“嘿嘿”地笑起来,或许是动作幅度太大,不知道扯到了哪里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半晌没说出话来。陈明非见她挤眉弄眼,半天也没说出话来,看了看奚辞,用眼神问:这怎么回事?奚辞看了他一眼,没出声,简欢原先演的那一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从小元宵辍学后,他走访了无数次,可始终没有令小元宵的父母松口,就连上次电视台教育局来访后,孙艳和元强仍旧是阳奉阴违,不让孩子上学,只想让他当网红给他们赚钱,却没想到,简欢走了一趟,他们就老实了。若不是她摔得实在惨,他甚至要怀疑,她这是故意的。简欢被孙艳一拉扯,不小心摔了一跤,直接“讹”上他们,先是威胁说要报警,随后放大事情的严重性,将两人吓得一愣一愣,再趁着他们还没缓过神来提出了要求。孙艳和元强被这么一恐吓,哪里敢讨价还价,一听简欢说可以不追究,忙不迭地应承了下来。简欢的要求很简单,却也不简单,要他们保证让小元宵上学,不仅是上完小学,还有初中和高中,除非他考不上大学,否则大学也要供着上。元强一听就变了脸色,但孙艳扯了扯他的袖子,要他先答应下来再说。简欢哪里那么好糊弄,直接要他们签个承诺书,承诺让元宵上学,如果做不到,直接要赔付她三万块钱医药费。三万块钱对这个家庭来说,简直是巨额数字,元强当即要发火,可简欢直接嚷嚷起来了:“可以,可以不签,可以不赔,我报警就好了。你们以为三万块钱很多?但对我来说,它不多,我这一身的伤,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祛疤呢!再者,你们以为这事只是出钱就能解决吗?你们这行为是涉黑了,还不知道要关多少年!还有,只要你们让小元宵上学了,这啥事都没有了!上学还不要钱呢,国家政府都给你们出了!是我,就老老实实签了。”这一来一往,孙艳和元强就像斗败的公鸡,无精打采,任由她摆布,又老老实实地签了承诺书,又按了手印。简欢见大功告成,板着脸收了承诺书,不忘嘱咐:“虽然西余离枫县有距离,但你们别以为可以像之前那样糊弄,我这人很好说话,但不好糊弄。我这条子可是有法律效应,不想坐牢就老老实实照办。”说话的时候,简欢一直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直到装完大尾巴狼,简欢这才低声骂了一句,朝奚辞招手:“过来一下,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我站不起来,浑身的每一块肉都在疼。”她在家里是老幺,素来爹亲娘爱的,她哥虽总喊着要揍她,却一根汗毛都不舍的碰,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奚辞过来是过来了,却没有扶起她,而是在她面前半蹲下了。“你坐什么?”“上来。”这下,愣住的人成了简欢,她原本只是想他扶她一把,却不想他要背她。奚辞见背后的人始终没动静,催促道:“快,上来。”他看着瘦,却十分有力量,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身体,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灼热的体温与结实的肌肉。她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声音顺着骨骼传来,比往常要低沉几分:“抱紧了。”简欢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的,竟然有些头昏脑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奚辞就这么背着她,一步步走到村口。好几次,简欢都想下来,可终究没有开口。“那他们就答应了?不会搞怪吗?”陈明非十分惊奇:“就这么简单?”简欢:“不会,他们爱钱如命,要他们赔钱,还不如要他们去死。”陈明非还是觉得悬:“可是,这承诺书没有法律效应吧?万一他们反应过来呢?”“承诺书签了,欠条也签了。反应过来又怎样,我治得住他们。”简欢又忍不住冷了一声:“还不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但凡他们多读两年书,也不至于这么好糊弄。”两人估计都没读多少书,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简欢最后又让他们摁了手印。良久没开口的奚辞,终于接腔:“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孙艳和元强出生在枫县这样的贫困山区,在那个年代,读书对他们来说的确难如登天,所以他们两人都只上了一两年的书,字都没有认全,因为没有文化,一辈子都没有走出枫县。可小元宵是有机会上学的,他们却为了那绳头小利,剥夺孩子的权利,要他走自己的老路。奚辞觉得他们愚昧得可笑,又觉得他们愚昧得可怜。天逐渐暗了下来。简欢原先气焰十足,专注着干架,也没觉得多难受,这会儿坐上了车,才觉得浑身的每一块肉,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疼。不是那种伤筋动骨的疼,是单纯皮外伤的疼,火辣辣的,又疼又痒,像有无数小虫子在啃噬。简欢撩起裤脚,仔细地察看着伤——脚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处都蹭破皮,伤口毛茸茸的,有点卷边,血肉模糊地沾了不少砂砾。不看还好,这一看,疼得更厉害,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除了双腿,后背估计也是大片的淤青和破皮,她不禁垮了脸,这穿泳衣穿穿短裙穿露背可得多难看,一想到,她便对孙艳恨得牙痒痒。她疼得龇牙咧嘴,好在,车里还有个护士。陈明非在外科上班,对处理外伤还是很有一套,只是他的医药箱简陋,东西并不多,只能对她进行简单的清创。如果说,原先的疼还可以忍受,双氧水浇下的时候,她几乎是尖叫出声的,那种疼像是拿皮鞭沾了盐水抽打在身上,几乎刺入骨髓,逼出了她一身冷汗,挣扎着要站起来,下一秒,她被人按住。是奚辞。她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气不大,却牢牢地桎梏着她。简欢:“疼,别弄了,我要回家,我回家!”她仍旧挣扎,奚辞见按她不住,忙用手臂虚虚地抱住她,将她的脸往轻轻地调转,让她面对着自己:“别看,一下子就好。”简欢的脸蹭过他的T恤,她闻到了淡淡的清香,不是香水,更像是沐浴乳或者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却很清凉。也就是这一走神,陈明非与奚辞配合默契,利索地完成了手中的工作。“好了。”简欢感觉奚辞放开了自己,可被他触及到的皮肤,仍旧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疼得迷糊了。医药箱毕竟简陋,场所也简陋,天色又逐渐暗了,陈明非只能简单地给她的腿部进行清创,后背的伤没有处理,倒不是因为他的男护士,而是在这里确实不方便。裤腿可以剪掉,衣服剪开了,便没得替换。简欢疼得头昏脑涨,还是奚辞将她扶好,因为怕她靠在座椅碰伤后背,他贴心地给她垫了个靠枕。简欢:“我要回家,我想回家了,送我回西余。”“不行。”奚辞说:“天已经黑了,现在回西余还有好几个小时,你虽然是皮外伤,也要赶紧处理,不然怕是会感染。”“那怎么办?”问话得的是陈明非。“先去县城吧。”奚辞回头,问简欢:“可以吗?”他虽是问句,可已经发动了引擎。简欢疼得没有思考的能力,应了一声。路有些颠簸,颠得她有些头昏脑涨,简欢有些困倦,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她听见陈明非问:“还去县城吗?可是我要值夜班,急诊的,会不会来不及?”奚辞是怎么回答的,简欢没有听清,因为她已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