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头变了。从一个乐观豁达的老人变得暴躁易怒。张铁生理解他。那四个年轻人，就像是他的四个孩子，一个个都这样悲惨的死去，换谁也无法接受。张铁生为了让老崔头开心，好多次都把刘新龙请来陪着他喝酒。老崔头也不过高兴一阵，等人走了后，又继续郁闷。刘新龙在一次喝酒后，告诉张铁生，老崔头已经不是蓝衣社的人了。具体说是在一个多月前，他们就已经被蓝衣社除名了。张铁生听到这个消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老崔头仗义，率性，根本就不是当官的料。刘新龙告诉张铁生，一个多月前，也就是中日联合考察团还没到莱阳的时候，蓝衣社就在上面的授意下，要老崔头他们回去。这个老崔头却是一根筋，硬是豁上被除名，也不回去。把大好的前途，白白送掉了。老崔头没跟张铁生说过这些，但是张铁生能感觉到，老崔头对于官职，是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如果他在乎官职了，那他更会在乎自己的生命，在乎富贵，他就不会舍生忘死去杀鬼子。他是个汉子。张铁生这样评价老崔头。老崔头这条汉子却在他的眼里迅速的萎缩下去。给予老崔头最严重打击的，是那个负责监视黑龙会的女人跟他的一番对话。那天晚上，张铁生没到田薇那儿去，半夜被尿憋醒，刚要出门撒尿，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张铁生被吓了一大跳，他屋里有个小窗，因为天热没关。他就从小窗里轻轻跳出来，看到了在淡淡夜色中的老崔头，和一个女人的身影。女人站着，像是一个女鬼。老崔蹲在地上，像是被她抓来的小狗。女人声音不大，非常清晰，她说，他们都是死在您的手上，他们都那么年轻，为了您的什么理想，为了您的伟大的义气，让他们就那么死了，并且他们死的不明不白，没有名分，没有荣誉，可是他们还蒙在鼓里，以为他们在为国家而牺牲。老崔头强辩说，他们就是为国家而牺牲。可是谁承认？我们的任务已经取消，那边等着我们回去复命，您却带着我们孤立无援的在这里找死，我们虽然是您的手下，但是我们都是人，刘强，高进波，李从坤，他们都是那么优秀，您怎么就忍心？老崔头声音突然就严厉了，说，燕子，我希望你搞清楚。他们不是我老崔头杀害的，我们都是在为国效力。他们处于危险之中，我老崔头也是处于危险之中，当然还有你。我们是这个国家的子民，就应该为这个国家去效力，保卫我们自己的国家，如果人人都害怕牺牲，都畏缩，那我们汉民族早就没了，所以我觉得咱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咱现在能做的，是怎么想法去为他们报仇，而不是埋怨，不是逃跑。谁逃跑了？我们都没有逃跑。可是我们没有逃跑的结局是什么？现在他们四个死了。他们是优秀的特工，是能够在别的岗位为国家做贡献的人，您让他们去守坟墓，去跟黑龙会拼命，我可以说，我们遇到您这样的长官，是我们的不幸，因为您不重视我们的生命。并且他们死了，死得那么惨，竟然没有荣誉，国家也不予承认，我不知道，我们的付出有什么意义。老崔头硬硬的说，如果你们以为付出就是为了得到荣誉和官职，那你的理解就错了。起码在我这里是错的。他们四个都比你强多了，他们没有没有你考虑的那么复杂，他们为了国家，生命都可以不要，更没有想到官职和荣誉。他们这样的人才是民族的脊梁。还有，你放心，我如果能活着回去，我会托人去找戴处长，为他们庆功行赏的。女人说，那你应该现在就回去。老崔头冷冷的说，不行，我要杀了佐藤，否则，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离开。女人说，到那时候，说不定您也活不成了。老崔头说，我活着就是为了杀佐藤一郎，即便我死了，没有给他们找回荣誉，我相信他们也会理解的。女人说，你这是自私。是冷酷。老崔头叹口气，说，没办法，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佐藤一郎。女人说，当年你不应该去监视那个将军。老崔头说，也许吧。但是从他身上，我看到一个军人，也是一个人的责任和尊严。女人悲哀的叹气，说，也许您是对的。师傅，我没有你那么高的境界。我……明天就走了。老崔头一直不说话。女子站了会儿，转身走了。让张铁生非常震惊的是那女子的武功。张铁生都没看到她怎么用力，竟然飘上墙头，陡然就不见了。真是好身手。张铁生走到老崔头身旁。老崔头依然蹲着，扭头看了看张铁生。张铁生先到茅房撒了尿，回来，老崔头依然在那儿蹲着，石像一般。张铁生说，老崔大哥，回屋睡吧，这么晚了。老崔头叹口气，说，你先睡吧，我睡不着。张铁生打了一天的刀，累得要命，知道老崔头也睡不着，就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后，看到老崔头的房间虚掩着，人却没在屋子。张铁生喜欢喝玉米稀饭，因此让位齐去买点儿馒头和咸菜，自己就在家做稀饭。还没做熟，老崔头就回来了。他进门后，也没跟张铁生打招呼，回到自己房间，倒头便睡。张铁生做熟饭，把他喊起来吃饭。老崔头喝了一碗稀饭，说，我先睡会儿，住会儿我有事跟你说。就又躺下了。今天事儿不多，张铁生本来打算和位齐去买点木头，早早晒着，等到秋收后找木匠打家具，在年前结婚用的。听了老崔头的话，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事儿，就让位齐去了，自己在家等着老崔头。老崔头睡了一会儿就醒了。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院子，边搓着脸，边对正在翻弄着一堆铁块的张铁生说，我看要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