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兆言发起火来是个什么样子,反正我从来没有见过兆言发火,生小小的气也没有见过,也许我和兆言的接触不能算很多,但是我自以为和兆言差不多已经算是老朋友了,可以写写兆言了,兆言有许多故事,当然每一个人都有他的许多故事,关于兆言的故事也许算不了什么,但我还是很愿意说一说,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兆言生气发火,所以我所写的兆言也许是一个假面的兆言,或者只是一个半面的兆言罢,关于兆言的故事的回想,总是能给人带来一些快乐的感受,一个人如果拥有了快乐两个字,我想他也就拥有了人生的一大半内容,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其实兆言并不是一个很潇洒很轻松愉快的人,兆言常常会有一种危机感,这种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因何而生的危机感始终潜伏在某一个离兆言不近不远的地方相当阴险地窥视着兆言,兆言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却不知它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现,这使兆言常常有些提心吊胆,于是使得我们大家凡是关心着兆言的所有的人也跟着一起提心吊胆,兆言常常对着大家抱一抱拳表示感谢,不说话,言在其中。兆言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好好先生,与世无争的,其实兆言哪能真的不争,争还是要争的,兆言不与人争,兆言只与自己争,想想也是,写小说的人,不正是做着自己和自己别扭、自己和自己争执的事情吗,兆言也不能例外。与人争,无论怎么,多少还能争出个是非高低来,与自己争却是一件其苦无比的事情了,你永远不明白你是赢了还是输了,你永远不知道你是失败者还是胜利者,并且你又必须一无怨言别无选择地继续下去,无喘息之时,兆言,还有我们许多人都一样,都是在做着这样一件苦差事。做着一件苦差事的兆言,关于他的故事,却给人带来愉快,多好。兆言就是这样一个人。兆言的不与人争,不好斗,你从他的日常行为中不难发现,如果你有机会和他一起打打牌什么的,你就会感叹,兆言真是没有斗志。我和兆言一起上庐山的那一年,雨水多得没有办法,我们在庐山上呆了六天,整整下了五天的雨,雨下得我们寸步难行,真是难识庐山真面目,于是就关起门来打牌,也是一乐,现在回想起来,也真是有些莫名其妙,千里迢迢到庐山,原来却是为了打打牌呢,但是不打牌又能怎么样,于是我们真是把牌打得昏天黑地,直打了五天五夜似的,不让人喘气,这可比爬五老峰什么的累人多了。打牌兆言是少不了的,但是打牌打得昏天黑地,兆言又受不了,于是一次次脱逃,我们也愿意让兆言一边歇着去,可是偏偏不行,牌桌上没了兆言,没有了一个毫无斗志的兆言,全桌的人竟也没有了斗志,这真是奇怪,于是派我一次次去把兆言从他的武侠小说或者别的什么很有学问的书里揪出来,揪回到牌桌上来,兆言一次次地打躬作揖,说,饶了我饶了我吧,可是谁能饶了他呢,于是兆言又上了牌桌,于是一桌子的人全来了精神,兆言居然有这样的能力,真叫人刮目而视呢,逼兆言打牌这残酷的行径一直延续到庐山笔会的最后一天,这一天恰巧兆言的太太小王带着女儿参加另一个单位组织的笔会也上了庐山,太太一上山,看到兆言倦意浓浓,满脸灰暗,吓了一大跳,问明情由,太太心痛了,说不打牌了不打牌了,可是那一天晚上却是我们在庐山的最后一个晚上,怎能就此别过,就算结束了呢,不打个完全彻底怎能了却心头的种种滋味,大家寻找兆言而不得,兆言看出兆头,早已经躲进屋去,大家说,叫他出来叫他出来,又是我去叫兆言,那一天我喝酒喝多了,动作神态有些夸张也是难免,兆言的太太看我不由分说揪了兆言去打牌,一定象看到一个女山大王了,兆言的太太可真是一位好太太,她是我们苏州人,我为此感到很骄傲,随便说一句,我们的另一位走红作家苏童的太太也是苏州人,我这个苏州人一提起兆言苏童的太太真是脸上大放光芒呢,好像我也成了某某知名作家的太太似的,莫名其妙呢。兆言那一天其实一点也不想打牌,太太来了,女儿来了,这不正是一出好戏庐山恋么,哪能跟你们这些胡天胡地的人去打牌呢,但是兆言的意志并不很坚决,他拒绝打牌的意志和他打牌的意志同样地不坚决,所以我很容易地就把兆言揪到了牌桌上,就是这样,我很得意。过了些时,我又有机会和兆言一起出门开会,兆言说,我临出门,小王关照我,你别再跟范小青打牌了,你的身体耗不起哇,兆言太太对庐山那一幕真是铭记心头呢,或许是我那种实在不象苏州人的一点也不温文尔雅的样子真的把兆言太太吓着了呢,我连连说不敢了不敢了,庐山那些牌把我也打垮了,回去好多天缓不过气来,这一次坚决不摸牌。兆言一笑,说,哪能呢,这话说得我心里又活动起来,你看兆言就是这样,他自己毫无斗志,却能让别人一个个地斗志昂扬。当然兆言也不是从来就没有斗志,兆言也有斗志旺盛的光辉时刻,虽然那样的时候并不很多,虽然那种光辉并不常常闪现,但是一旦闪现,也许会让你肃然起敬呢。兆言的好斗,多半是被别人挑动起来的,你不挑动他,他不和你斗,你挑动他一回两回,他也不和你斗,如果你挑动的水平很高,次数频繁,兆言就会进入你的圈套,肯定是这样的。有一次,我和储福金还有叶兆言三个坐船从宜昌回南京,船在武汉停半天,我们上岸去吃饭,不知怎么就开了头,兆言和储福金争执起来,储福金平时看起来可是比兆言更好好先生,但是他却有一种特异的本领,他能让一个最不愿意跟别人争论的人也燃起争论的强烈欲望,努力回想那一天,是不是由储福金把兆言的欲望点燃我已记不很清,留在我的印象中的也许永远不能磨灭的情形就是他们两个人居然站在武汉的大街上大声争吵,绝对旁若无人,绝对认真,绝对投入,绝对象一回事情,引得无数路人侧目而过,有的还停下匆忙的脚步,看一看,听一听,我站在一边当然是尴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劝是劝不进去的,我的话他们根本就不要听,不屑听,我只能不停地说,吃饭吧,找个饭店吃饭吧,终于找了一家饭店,谁想他们坐下来也不点菜,也不管别的,继续他们的争吵,只得由我来张罗,吃过饭,他们又从饭店吵上船去,惹得同舱旅客哈哈大笑,最后兆言和储福金都为没有能说服对手战胜对手而遗憾深深,于是双方都来拉我,要我为他们说话,向我诉说各自的理由,要我作出判断,我则在心里狠狠地窃笑一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兆言的认真和固执。兆言有时候是很有风度的,那总是在他清谈的时候,兆言常常自称为清谈高手,他大概觉得在当今文坛上能谈得过他的人也是为数不多,因此一直为此而骄傲,兆言的清谈水平确实是不差,他读的书多,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好像是无所不知的,他又能适应各种不同年龄层次的作家们的谈话兴趣,他能同老作家谈,能同中年作家聊,也能同青年作家聊,什么话题他都有兴趣,也都有发言权,这些年来,他也以自己的清谈打遍文坛,除了极个别带着杀气的特异高手之外,一般的人兆言是不放在眼里的,不过兆言也不是没有碰到过强手,最近就很难为情地弱了一回,栽在俞黑子手下,这一回兆言看起来是心悦诚服,能让兆言折服的人不会很多,俞黑子的水平也就可想而知,那一天起先我们一起说话,快到十二点,我看他们方兴未艾气势很盛,便乖乖地很识相地退出来,这时候兆言谈兴正浓,意犹未尽,怎么舍得撤退,于是他们继续聊,这一聊终于把兆言聊倒了,败下阵去,在凌晨三点,兆言撤退时是怎样一种狼狈相我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兆言就到处控诉俞黑子,说自己被俞黑子聊死了,怎么样地备受折磨和蹂躏,大谈俞黑子侃人的水平如何如何,说你们想想,你们想想,他连上卫生间也带着小跑步的,口气中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聊不过你的深深的遗憾,到了第二天晚上,一吃过晚饭,兆言也顾不上好好享受享受热水浴,急急忙忙洗了澡,赶场子似的一头钻进俞黑子的房间,引颈受戮,心甘情愿受折磨受蹂躏去了,真是拿他没办法。兆言喜欢聊天这大家都知道,其实兆言更喜欢的不是聊天而是写字,这也是毫无疑问,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很喜欢写字(用了电脑以后只能说是打字)的人,我想能比过我的对写字这么有感情的人也不会很多,因为除了写字,别的事情我多半没有什么大的兴趣,一写起字来就浑身来劲,可是渐渐地发现,原来兆言是比我更喜欢写字的一个,常常在我们大家玩得很痛快的时候,兆言会突然冒出一句,他会突然地说,我想写东西了,这是兆言的心里话,他确实想写东西,不写东西他就会无从着落,他就会生病,他就会不知日子不知生活是怎么回事儿,于是兆言就写字,写字给兆言带来许多好处,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写字也给兆言带来另一些东西,比如兆言身上常常会出现的一些怪里怪气的现象,看起来也就是写字写出来的,兆言写字好像写得身上哪个地方出了些差错似的,有时候没来由地就吓自己一吓,也吓别人一吓,我是给兆言吓过好几回的人,看到他突然地就犯起什么来,犯的是不是病,我不知道,不象是病,但不是病又是什么呢,或者就在马路边,或者在飞机上,也或者在酒席上,他说不行就不行,没有一点余地,真是没商量,这时候兆言只会说我觉得我不是我自己的了,我觉得我的一切都不属于我了,我总是很想说兆言你把你的一切都给了小说了,但是我始终没有说过这一句话,在兆言很不舒服的时候,我们只能跟着他一起难受,至多也只能说几句安慰的话,别无他法,在兆言好起来以后,一切又恢复正常,大家也就不再想着追问一下兆言是怎么犯起毛病来的,其实说到底兆言并没有什么病,查也查过,验也验过,什么也没有,兆言和我们大家尽管放心就是,当我们慢慢地都了解了这一点后,他的怪味果然不能再吓倒我们了,有一天吃饭时,兆言在一连吃了七个馒头和一大碗饭之后,他并没有感觉到肠胃有什么不适,心里却紧张起来,突然脸色大变,如临大敌般地说我不行了,我吃得太多了,我们说,走吧,走吧,散散步就好,后来就去散步,后来果然就好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兆言自己也笑起来,说我着实虚了一下,吓自己一跳。兆言也许因为觉得对自己没有足够的把握,所以在出门远行时,总愿意有领导带着,有些安全感,实在没有领导的时候,虚长他几岁的我也就当仁不让地领导兆言一回,要打交道,我出面,要喝酒,我挡着,要发言什么的,我也可以顶一下,俨然一个兆言的保护人呢,其实不知兆言心底正窃笑,什么呀,还不知谁保护谁呢。这倒是真的,兆言和我一起外出,常常自觉不自觉地也要监护我一下,诸如提个包让个座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兆言最看不过去的就是我在酒席上逞能,一般情况下兆言总是先冷眼旁观,到兆言开口说话时,总是他觉得忍无可忍了,看兆言认了真的样子,常常弄得我真象个女酒鬼似的无地自容,其实兆言他并不知道,我现在喝酒比起从前真是收敛得多去了,兆言对我的关心,兆言对人的善心,真是让人感动多多,兆言自己写字写得很苦,可每次见了我都说,不要写得太累呀,我看你脸色不好,要注意身体,真是说得我感激涕零的。人与人的相识有各种各样的途径,我认识兆言是先读他的小说后见他的人,早几年前,我曾经把兆言发表在《雨花》上的三个短短的小说每天放在桌上,当作经典作品来精读,那三篇小说,一篇是《儿歌》,一篇是《拔根芦柴花》,还有一篇题目已经记不得,后来认得了兆言,我告诉兆言我曾把他的小说当作经典作品来读,兆言也许不相信,但只要我自己知道这是真的就行。我读兆言的作品读出浓浓的感觉,那种浓郁的东西是我可望而永不可及的,我并不是说我应该学兆言写文章,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走向,并不一定要向别人学着才能生活,写小说也一样,我只是感叹兆言年纪轻轻,满腹经纶,实在是让人眼热得很呢,兆言的一肚子墨水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兆言苦读读来的,作为一个现代文学的硕士研究生,兆言能在大家争先恐后说《围城》的时候,很自豪地拍拍胸脯说,《围城》专家在此呢,事实正是如此。兆言喜欢读书,他的学问得之于书本者甚众,兆言每外出一趟,必背回一大堆的书来,这是一无例外的,有几次听得他出门就发誓,这一回再不买书,一是背不动它,再是家中已无处堆放,但是一到了书店门口,终于是忍不住要进去看看的,进书店的时候也许还会说上一句,只是看看,不买,哪能呢,于是又见他捧着书满脸红光走过来,说,好书真多,好书真多,我实在是拿不动了。兆言的学识一定还得之于他的家学,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只是兆言的父亲叶至诚先生过早地离开了这一个世界,父亲的去世在兆言心头留下怎么样的重创,这是我们任何人都无法感受的,我想兆言也许应该早一些从哀伤中摆脱出来,兆言应该能够明白,他的父亲正在那一个世界微笑着看这一个世界上的一切,看着兆言,也看着兆言写的字。日前不久,我们在海口参加一个笔会,在三亚的一天晚上,兆言和格非遭劫,各人被喷洒了一回只有在旧小说或是武侠小说里才可能尝到的迷魂药,这事情迅速而广泛地流传开去,我们人尚未回家,关于兆言遇险的传说却早已经传遍祖国大地,本来是王干和兆言同住一屋的,王干半夜下棋不归,占了格非的地方,就把格非换过去睡,结果格非被劫走一块好表,所以大家说格非是顶了王干的劫,纷纷要王干出血,回想起来,冥冥之中真是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如果说格非是代王干受这一劫,那么对兆言来说,也就是该有这一劫,好在这一劫对兆言并没有多大的影响,第二天一早,我们看到的兆言哪有一点刚刚遭劫的模样,真是精神焕发得很呢,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给大家说他的历险记,脸上没有一丝晦气,全然一派大好春光,一派雨过天晴的好气象。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兆言的一篇小说《枣树的故事》,《枣树的故事》和兆言的故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我不知道,兆言写过《枣树的故事》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故事,兆言想想自己写过的那许多好故事,再看看我写的兆言的故事,兆言也许会窃窃一笑罢。如果兆言看了真能窃窃一笑,我也就很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