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年。人心惶惶的,乱乱的,也不知道乱个什么,好像在等待什么大事发生似的,单位里的工作也没人好好地做了,行动也无章法了,魂不守舍不知要干什么,从乡下或者农场里弄来的农副产品,摊在办公室里,在猪腿和鱼肚子上一一贴上单位里每个人的名字,大家提着,挂上自行车,怕鸡蛋打碎,小心翼翼,街上的人神色严峻,行色匆匆,也不知急着要到哪里去,撞见了,道,忙哪,要过年了,答,忙呢,要过年了。过年,忙什么呢,忙年货吗,什么是年货呢,鸡鸭鱼肉吗,新衣服吗,小孩子的压岁钱吗,不知道,象一道已经吃过千百遍的菜,嚼不出什么新鲜的滋味,但是,年仍然是要过的,年前仍然是乱乱的,终于乱到年三十,大都市禁放了烟火,不知都市人在什么样的声音或者是在无声无息之中过了年去,我们小城里的人,仍然在炮竹声中迎新春,说我们苏州西园寺烧头香的人,踩着遍地的钞票,磕头,视而无见,真是精神文明,留给和尚师傅早晨扫了一畚箕,又扫一畚箕。这样就过年了。新年里,象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做的,买一盒蛋糕走亲戚,回娘家看看,带孩子玩玩,有喜酒的喝喜酒,没有喜酒的自然无处去喝,出租车司机和店老板乐不可支,别的人倒也无所谓,还有什么呢,也想不起来了,象我们家,在苏州也没有什么亲戚好走的,并且也没有走门串户习惯的,惦记是惦记着的,想念也是想念的,只是不拘于形式,给自己减少点麻烦,也给别人减少点麻烦,打个电话拜年,电话费破天荒得低,只收百分之二十五,千载难逢的好事,不打白不打,学着通行的说法,道一声恭喜发财,这话少不得,大家爱听,至于这一年里能不能发财,另当别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没什么好电影看,年前经过电影院,已见是门庭冷落,海报画得没有生气,想这新年里电影市场也不会突然就火爆了起来,豪华商场开得越来越多,这一把诱惑挺来事的,只可惜囊中之物远不如大商场那么遍地开花,与日俱增,见不得人富,看了心里添堵,不去也罢,大冬天的,园林里照相的人倒是花红柳绿,只是这人造花却也无味,没去处了,便窝在家里,晚上把电视看得晚些,也不管是很精彩还是很乏味,早晨起得也晚些,把三百六十天想睡睡不成的懒觉狠狠地睡回来,起来了,站阳台上看看新年,太阳已经老高老高,小街上却依然空无一人,人到哪儿去了呢,新年居然有点儿象大战后的废墟,若有人上门,陪着说几句新年好之类的话,有手痒痒的,要求来一把,也可以陪着小来来,若无人上门,便守个清净,有搭没搭地抹抹灰尘,晚上再陪孩子去放个烟炮什么,就这么唏里哗啦,糊里糊涂地过了年去,过年前心里乱乱的,不知乱个什么,过了年心里空空的,也不知空个什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切平平常常,并没有失去什么,却象是有所失落,细想想,失去了什么呢,失去的只有时间,时间到了,该上班了。从前的人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看起来,岁岁年年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一样,过了年去,世界也没有翻出什么新花样来,小孩仍然蛮劣顽皮,丈夫仍然烟薰酒泡,物价仍然居高不下,交通仍然拥挤不堪,其实,在这一切旧的形式之下,新的内容早已孕育,何况是人,花亦如此,海棠依旧,应是绿肥红瘦。如逢花开,如瞻新岁,一切自自然然地过去,年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