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刘海蓉的心骤然被攥了一下,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喂,刘主任我是老陶。”“老陶。”刘海蓉像似在和外星人讲话,她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没系好的睡衣从肩膀滑落下去,上身的大部分裸露出来,她没顾得上去遮掩,其实她一个人在家也用不着遮挡什么。她急切地:“老陶你在哪儿?”“柳条镇。”老陶的口气相当的平缓,听声音嘴里还正嚼着什么东西,他说,“我在柳条镇一家旅馆的房间里给你打电话。”柳条镇距离市区大约五十多公里,属辽河市直辖的一个镇,刘海蓉十分熟悉那地方。“刘主任你今晚能过来一趟吗?我有事告诉你。”“今晚?”“不行的话,明天上午也行,最好今天晚上来。”“你不能过来吗?”刘海蓉试探着说。“市里我不去,连边儿也不能挨。”刘海蓉在瞬间做出决定,去柳条镇见老陶。她问:“你住哪家旅馆?”“卷莲花。”刘海蓉所熟的柳条镇旅馆饭店中没这家卷莲花,她要问清楚:“具体在什么位置?附近有什么特殊标志?”“柳编厂你知道吧?”“知道。”“到柳编厂的大门前向左边拐,就见到卷莲花……”老陶说卷莲花旅馆门前挂着灯笼,刘海蓉立刻想到古老的草原商埠小镇上的低档旅店,柳条花篓店幌下灯笼泻出的煤油摇曳。“我在卷莲花113房间。”“你等着,我尽快赶过去。”“你一定自己来。”老陶挂断电话前说。刘海蓉看看表,九点二十一分,她看表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在这个时间里给林松打电话不是合适。老陶的突然出现,又决定去见老陶,如此大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林松,听听他的意见,她做事才心有底。“晚上九点以后尽量不要给我打电话。”林松说。一般的情况下他在晚间九点赶到家,并且关掉手机,和家人呆在一起。当然作为人防办主任,总有推不掉的应酬。刘海蓉希望林松今天正在应酬之中,应酬还没结束。刘海蓉试拨他的电话,通了。她问:“讲话方便吗?”“可以,我在宾馆和客人聊天。”“我有重要的事对你说。”“你等一下。”刘海蓉猜想他离开房间到走廊或是什么背静的地方听电话。“你说吧。”“老陶……”刘海蓉对林松讲了事情的经过,她说,“我答应他立即赶过去。”“我让铁子陪你去。”“老陶要求我一个人去。”“也好,注意安全……”林松叮嘱一番。刘海蓉打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柳条镇。夜幕低垂,起了雾,能见度低车子开得不快。刘海蓉没忘林松的嘱咐,警惕地时而朝后望望,看是否有跟踪。事实上有一辆车子真的在跟踪刘海蓉,她没有发现而已,是林松派人暗中保护她。林松接完电话,对刘海蓉夜间一人去柳条镇放心不下,老陶神秘失踪尚未破解,他突然间出现……急着要见她,又要求她一个去,肯定有什么事情。“三儿,你在哪儿?”“车上,工人文化宫附近。”林松令三儿立即到柳条镇暗中保护刘海蓉,他正巧经过她家的楼前,朝车外瞟一眼,刘海蓉截了辆出租车上车。十几分钟后,林松打三儿的手机,问:“到哪儿啦三儿?”“离柳条镇不到八公里。”“进镇前赶上她,以免临时改变地方。”“我早赶上她了……”“好,跟好喽。”林松没想到三儿没出城便跟上刘海蓉的车。离柳条镇几公里的路程,趁此介绍一下三儿,他是林松手下一个很特别的人物,说他特别是与林松单独来往,就连林松最得力的人铁子也不知有三儿这么个人存在。遇到大事,林松才派他去做,今天派三儿去柳条镇,可见林松对刘海蓉去见老陶的重视程度。柳编厂出现在面前,刘海蓉对司机说:“左拐。”刘海蓉回头望眼车后,没发现什么可疑。其实三儿的车就在后面,即便三儿站在她的面前,她也不认得他。三儿却认得刘海蓉,林松不仅仅给他提供了她的照片,带他在某种场合近距离地看刘海蓉,遵照主子的旨意,因特殊需要他牢牢地记住她。出租车从卷莲花旅馆门前开过刘海蓉没让停车,她不想让司机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地。“店招牌挂灯笼,实在很少见呵。”司机看见卷莲花旅馆的灯笼,说。刘海蓉没搭话,她在考虑在哪停车合适。“前边儿停,我下车。”出租车在街头一个烧烤摊前停下,刘海蓉下了车,她在烧烤摊前徜徉,像似要吃烧烤。过了一会儿,她步行朝卷莲花旅馆走去。2现在丁晓琴有气无力了,身体融化成一摊水,微喘着气若游丝,这是她向另一个躯体发起进攻的结果。进攻者和被进攻者本末倒置,使丁晓琴付出的体力远远大于于成,战斗结束后,于成能从容地恢复常态。于成在内衣上又加了一层外衣,她看出他要干什么。“非出去吗?”她问。“我必须去。”丁晓琴努力使松散的躯体收拢一下,动作酷似火烧般的聚筋,力量回归的脚步迟缓。“躺着歇着,你今天……太想啦。”“还不是遇上了你。”于成已经走到门口,说:“你吃什么?我呆会儿带回来。”“面条,今晚洞房花烛夜,吃宽心面。”二楼到一楼共十八级台阶,于成觉得自己不是走下去的,而是飘下去,水泥台阶踩上去,竟像落到棉花包上,脚没底,脑袋发晕,身体内发空,感觉自己正变成一只甲壳虫,只剩下一个硬梆梆的外壳在行走。不知不觉间天地换了一次,正午的太阳送他和丁晓琴走进楼的,现在星月挂空了。于成今夜去见区老板。丁晓琴在于成走后,在床上安安稳稳地休息,这是她偏午进到这间屋子最为安静时刻。六七个小时间,她没一分钟得闲。“你把我当成租来的。”“嘻,租来的。”租来的东西就要用到极限。躺在宣软的床上,她得想点什么。她想这次进城,在娘家的土炕上,她想孩子,三年里断断续续地想,和村头那条小河差不多,春天干涸,夏天又满了,反反复复。刻在丁晓琴脑海里的那个女婴只一个月大,胎毛尚未退净,女孩在她的想象中长大,通过婴儿她勾画出那个女孩的长相。“琴,妈问你。”丁晓琴母亲开口。镰月被纱窗帘挡在外边,屋子暖暖。丁晓琴看见母亲模糊的脸。“那个孩子呢?”“人家抱走啦。”“那个男的……”“根本没有什么男的。”“你和妈也不肯说实话。”“的确没男的。”“你不和那男的到一堆,咋个怀孩子?”“人工的嘛。”丁晓琴的母亲无法理解人工怀孕,她越发觉得女儿有事瞒着她。嫁给袁满三年因她不生产才离婚,进城不久,她就怀上孩子,做母亲的问孩子哪儿来的,后来孩子哪儿去了,女儿的回答都不能使她满意。母亲问了两年,再后来换个角度寻思,觉得她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不可告人。今晚丁晓琴母亲一门往女儿做了不可告人,甚至丢人的事儿上想。“琴,我是别人啊?我是你妈。你哪怕做了啥丢人现眼的事,也该跟妈说说。”“寻思哪儿去了。”“那你生的孩子咋解释,你给我说圆乎喽。”“没告诉你是人工……”“羊有人工,牛有人工,可这人?”“也和牛羊一样。”“打管?”丁晓琴母亲再次讲到打管。丁晓琴当时对打管心存疑虑和恐惧。“很简单的。”王莎莎说。“疼不疼。”丁晓琴关注痛痒。丁晓琴母亲把她所知道的人工配种想一遍,移花接木地联系到女儿身上,弄不懂。“归终还是男人,你怎会不晓得?”“人家做好了胎儿放进我肚子里……”最喜欢看《动物世界》节目的母亲,想到一种动物,她说:“你岂不成了袋鼠。”“差不大概。”“咱家盖房子的四万元钱,是你给人家生孩子挣来的?”“对。”“这我和你爸心就落地了。”丁晓琴如释重负,说,“咱村王大丫到城里挣回来钱,家里盖了房子,她家人说王大丫打工挣的钱,后来,王大丫得了那病,全村才知道她当小姐挣的,还有萧萧给人家当二奶……我和你爸,心老硌棱着……”“这回明白了吧。”“你在城里干些啥事整明白了,可是那孩子的来路还没整明白。”“妈,和你说了人工的。”“人工的也好,和谁生的都是你身上掉的肉,你就是她的妈,当妈的咋能说给人家就给了人家,那是个孩子,不是小猫小狗。琴你不想,我这当姥姥的还想呢。”“我也不愿意给人家,签了合约……”“合约,合约,一张纸的事嘛,撕了扯了不就得了。”“妈你不懂,那要犯法的。”“犯法?人工这事不算犯法?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人工养孩子,出租肚皮……”丁晓琴和母亲争论没完没了,想孩子是母亲勾起来的,而且越来越强烈。“进城看孩子。”丁晓琴对母亲说。“都三年了,不知人家肯不肯让你看。”“不让看也得看。”“带上打人的家伙。”“带啦。”丁晓琴母亲说的打人的家伙是那份代母合约,丁晓琴带在身上,放在隐蔽的地方——缝在内衣贴近肉体处,进城它一直没离开身儿。到了这个出租屋它离开,是于成帮助离开的,一切都被美妙的事情湮没。现在想起,她忽悠一下坐起来,寻找到那件内衣,它半搭半挂在椅子上。丁晓琴要下地拿那件内衣,才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她用床单包裹上身体,够到那件内衣,摸摸那份合约还在,她放下心来。她围着被子坐在床上,想着一件极其隐私的事,想想她就笑了,脸觉出发热。开了头的事,像一条绳子中间断了三年,于成今天中午给接上了,而且接得她十分满意。“有些事情本来就不该断。”她慨言。3卷莲花旅馆的一个窄小房间,老陶在等待刘海蓉的到来。用什么来形容他眼下的心情呢?紧张,惊惶,愧疚。“我咋有脸见她?”数日前,老陶想见刘海蓉,就是没那勇气。绑匪把他送上火车,也可以说是推上火车,行驶两三个小时后,他才从惊恐之中缓过神来,像似做了一场噩梦。整个硬座车厢里的人都昏昏欲睡,他倒像刚刚从猎人枪口下逃生的兔子,仍惊魂未定,不时地望向车窗外。“请你拉上窗帘。”列车员第三次拉上老陶掀起的窗帘,“夜间行车……不要打搅其他旅客休息。”老陶眼睁睁地坐了一夜。“打了一宿更。”早晨对座的旅客醒来,说。“不困。”老陶这样说。“你真有精神头。”旅客说。老陶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哪里是有精神头啊!走出九号别墅遭绑架,就没睡个囫囵觉……老陶如一只惊弓之鸟,下了火车上汽车,到家进屋回身随手插上门。“咋啦,大白天的你插什么门?”瘫痪在炕上,父亲对儿子的行为不理解。“没啥。”老陶为不使老父亲担心,很平静地说。“不对,你脖子上的印子是咋回事?”老陶照下镜子,脖子上明显几道血印子。在老父亲的再三追问下,老陶吐出实情。“咱陶家几辈子没人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你去,告诉人家。”老父亲催儿子去见刘海蓉。老陶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见大人,因此他一拖再拖,直到老父亲将饭碗摔向儿子,他才咬咬牙。“对刘海蓉说去。”老陶离开家前已想好,不能直接去辽河市里,一旦让绑架自己的那伙人碰上,丢条命是小事,失去向恩人忏悔和说明事情真相的机会,才是头等大事。“是刘海蓉给自己拣回来一条命。”老陶永志不忘刘海蓉在寒冬里救了他,不然他丢掉的不止是一条胳膊,而是一条性命。刘海蓉到小旅馆来了。“坐,刘主任。”老陶用他那只空衣袖当掸子掸了一下椅子,那是该房间除了单人床唯一能坐的东西。刘海蓉坐下,问:“怎么回事?”“哎,到今个儿我也不明白,那伙人是干什么的。”老陶讲述自己的经历:“蓬蓬生了痱子,爽身粉用光了,我出去买……”老陶走出九号别墅很警惕,四周看了看,然后走到别墅区大门口,在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到一家超市,没有爽身粉,他又走了一家超市,买到后打车返回。“我到别墅区大门前,突然停电了。”老陶叙述停顿,走廊里有人说话,确定是旅客和开房间的服务员说话,他说下去:“我还没走到大门口,从后面被人勒住脖子,喘不过气发不出声音,然后蒙上我的眼睛,塞进车的后备厢里,把我弄到一间地下里,给我过堂……”“他们问你什么?”“先问我别墅的主人是谁,我瞎编一个人……然后问我认不认得你,你是不是经常去别墅。”老陶说到这儿,头耷拉下去,“刘主任,我对不起你,我知道的都说了。”刘海蓉目光从老陶充满愧疚表情的脸庞离开,望着吊在头顶日光灯,有一只小虫在绕灯飞舞。“钢丝缠绕在我的脖子上面,不说就勒死我……”老陶说到那件事声音仍旧有些发颤,可见当时他恐惧的程度。“对不起,老陶,让你为我受苦啦。”刘海蓉安慰他。“怎么说我也是对不住你,你对我有恩……”老陶自责,刘海蓉的宽容,倒使他心里不安。“真的没什么,老陶,我理解你。”刘海蓉又安慰他几句,她说,“老陶,你知道他们把你关在哪儿吗?”“地下室,一间没窗户的地下室……进出他们都蒙住我的眼睛。”刘海蓉问老陶是否听到什么声音,以此判断这个地下室的位置,然后在推测是什么人所为。“院子里很静,没听见任何声音。走的路很平整,是水泥路面。”老陶努力回想。从老陶在别墅区被绑到囚他的地下室,车子走的时间不长,加之说进出地下室的地面平整,刘海蓉推断位置该是城内,有地下室的除高层建筑外,有些工厂设有地下室。“我觉得那地方有点熟悉,尤其是那味道。”“味道?”“什么味道我说不出来,反正像我干过活的地方,我闻过那味道。”“你在哪儿干的活?”“寿星山泉水厂。”刘海蓉一愣,她问:“你在寿星山泉水厂干过活?”“当了半年勤杂工,有一次到后院的库区打扫卫生,我闻到过这种味道。”老陶十分肯定地说,“没错,就是那味道。”倘若把老陶的事比做是一棵树,刘海蓉往树根部的深层里想,得出的结论,令她吃一惊。“崔振海绑架了老陶!”刘海蓉这么想了。“那天装扮天然气公司的职工到咱别墅的人,是他和另一个人绑架了我。”老陶说,“他审问我……也是他送我上的火车。”供出九号别墅里的一切,高昂主张杀掉老陶,崔振海动了恻隐之心,下令赶走他,强迫他离开辽河不准再回来。“你们放我走?”老陶试探地问。高昂冷着脸,说:“放你?你出去就去公安局报案,我们成了罪犯。”“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高昂轻蔑地看着老陶,说:“量你也不敢。”“不敢,不敢。”老陶忙不迭地说。高昂说:“放你条生路可以,你必须离开辽河市走得远远的,今生今世不准再回来。还有一条,你对任何人都好不准说出我们问过你的东西,也不准见刘海蓉。”在老陶做出保证,高昂又问明想回老家后,给他喝了矿泉水,实际是致老陶短时期昏迷的药物,用车将他送到远处一个火车小站,送他上车。“谢谢你老陶。”刘海蓉真诚地说。“我回到家,越想越不对劲儿,我怎么能恩将仇报,为活命出卖你……”“老陶你千万别这么想,你被逼到那份上,不得已而为之,怎么是出卖。”“咋说我做的也不地道,因此我来告诉你实情,即使他们现在杀了我,我也死而无憾。”“老陶,这件是冲着我来的,与你没关系,你马上回老家去,先不要露面,等事情过去,我会派人接你来城里……”刘海蓉对老陶做了安排。“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他们要干什么?”刘海蓉没作答,她没再对老陶说什么,将身上带的现金留给老陶,叮嘱他明早回老家,她自己连夜返回辽河市里。4一切都照崔振海的安排进行,于成开上自己的车接区老板出来。“去做什么嘢?”区老板像似明知故问。“洗桑拿。”于成不得不回答。区老板发出的声音,像从缝隙里挤出来的风,尖细而轻飘:“没意思。”“那的女人大白梨似的。”于成说,有意往上年纪的女人方面上引导。区老板抽下鼻子,一只闻到腥味猫的样子。“又白又胖。”区老板心里起了浪,无数海鸟在浪里飞翔,他随口说几句于成没听懂的话:白果果开白花白家大姐嫁人家哥哥抱上轿……“你在背诗?”于成问。“老民谣。”于成弄不懂什么民谣,他本想问区老板什么是民谣,车已到了勿忘岛桑拿洗浴中心,因此没问。于成和区老板走进大厅,服务台小姐微笑迎候:“欢迎光临勿忘岛。”“我预订过房间,305,306。”于成说。服务台小姐翻动记录本,找到了,问:“是于先生吗?”“对。”“您请。”一个男服生带他们上了三楼。包房装潢说不上豪华,但很档次。“满意吧,区老板?”“可以可以。”区老板说,见只有一张床,问:“你呢?”“在你隔壁,305。”于成说。墙壁上的一个条幅,吸引住了区老板的目光:洗尽烦忧与尘俗。在二楼洗完后回到包房,于成说:“我给你安排小妹妹松松骨。”区老板没现出太大的兴趣。“包你满意,大……”于成差点说走嘴——大娘们——急忙改了口:“大妹妹。”于成走出房间后不久,一个年纪在五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区老板的房间。也许是摸准了脉找对了口味,区老板很快接受了这个女人。在吃青春饭的圈子里,哪里会有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任何嫖客也不会对她感兴趣。方才她走进来,服务生把她当成谁的奶奶拦在二楼缓台上:“您找谁?”“我是306约的客人。”“对不起,我问一下总台。”总台传来消息,是306的客人,经洗浴中心经理特批,准许进入。这个女人非等闲之辈,辽河市歌剧团的台柱子,名角。近几年歌剧团亏损严重,剧团解散她创办了辽河市,乃至全国第一家人体彩绘工作坊。人体彩绘就是在裸体女人身上绘画,山水、花鸟、人物都可绘制到人体上。“哇!”区老板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裸在他面前的是一首古诗的一句诗意:田园开满黄色的菜花,一只蝴蝶飞入其间……区老板触景生情脱口而吟出两句:“儿童急走捉蝴蝶,飞入菜花无处寻。”于成站在包房门外,窥听到——“我是菜花。”女人娇嫩的声音。“我是蝴蝶。”男人的声音。“让蝴蝶飞过来吧,菜花渴望!”服务生给另个房间客人送果盘,于成回到房间,给他按摩的女子等他。于成重新躺在床上,按摩女给他踩背。“我问你个事。”于成说。“准不是好事。”按摩女脚停顿一下,她在诱导。“做事时,女人为什么说菜花?”“菜花你还不懂?小蜜蜂采花蕊……”“不是蜜蜂,是蝴蝶。”按摩女讪笑,说:“又是你们男人的花样。”区老板如一只疲倦的蝴蝶,沉醉在菜花地里喘息。老是翩飞不成,彩绘的老女人侧过身,那片菜花便浮雕在墙壁上似的,他手指触碰其中一个硕大蓓蕾。嘿嘿!老女人忍不住笑。她说:“你捅我哪儿啦?”区老板发现画家把蓓蕾巧妙地绘在乳头上,不仅蓓蕾立体感很强,它还一蹦一跳地生动。“瞧,这一只。”老女人炫耀地说,她的另一只乳房在一片菜花中隐隐约约,此时凸起来。区老板目光爬上那座花儿簇拥的山顶……5走出卷莲花旅馆,刘海蓉看到停在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辽河市内的出租车,她过去一问,正是要返回城里的。“这么晚了,我以为拉不到客,空载回去。”司机说。刘海蓉顺利离开柳条镇。回到家已是黎明时分,她有时间睡上会儿,但是没一点儿困意,也不准备睡了。冲杯浓咖啡,精神了许多,她开始理纷乱的思绪。老陶失踪之谜谜底揭开,有人绑架了他,绑架者的目的是从他口中弄出九号别墅的情况。“崔振海为什么盯上我?”假定绑架者是崔振海,她分析原因。刘海蓉把所知的崔振海仔仔细细地想一遍,再想一遍,没想出所以然来。“会不会是巧合?”刘海蓉对自己的假定绑架者产生怀疑,仅凭老陶闻到和水厂相同的味道就下结论,是否站得住脚?西红柿咖啡屋,刘海蓉约来林松。“老陶确实遭到绑架……”刘海蓉学说一遍到柳条镇见老陶,她说,“老陶说囚禁他的地方很像寿星山泉水厂的院内。”“噢?”“老陶闻到了与水厂相同的味道。”刘海蓉提出质疑:“崔振海这样做,目的是什么呢?”“也许还是与你竞争副市长有关。”“他想当副市长?”“那倒不是,他有替别人做这个事的可能。”林松说。林松了解崔振海,相比之下,刘海蓉算是不了解崔振海,起码她没有林松对崔振海了解的多。“他在辽河也算道上的人。”“道上的人?”刘海蓉满脸疑惑,直盯着林松,“黑道?”“他是漂白过来的人。”林松说,他说漂白有所指。崔振海龌龊的历史林松比刘海蓉清楚,现在崔振海是辽河市的利税大户之一,创了名牌产品,寿星山矿泉水通过英国UKAS和ISO9001国际认证。一俊遮百丑,崔振海在辽河市企业家排列较靠前。“动用黑社会……”刘海蓉没把这句话说完,林松复杂的眼神让她蓦然换一种说法:“他替什么人卖力。”“准确说,帮凶。”林松说,“帮助谁当上副市长,好处显而易见的。”“我想除此而外,能不能与崔振海要开发长寿湖有关?”刘海蓉说出她的另一个的想法,“几天前他还来开发区找过我。”林松沉吟片刻,表示赞同:“从他们巨眼水业集团的利益上看,为得到长寿湖的开发权,他会采取一切手段,正当和不正当的。”他们沿此假设推想下去,崔振海在正常努力得不到长寿湖的开发权,采取寻找刘海蓉隐私,证据到手后,就以此作为威胁,让她把长寿湖的开发权批给巨眼水业集团。“问题是目前尚未弄清,绑架老陶到底是不是崔振海所为。”刘海蓉说。“我来查。”林松说。林松想起一个人来,问:“丁晓琴没再找你?”“没有,看样子她是走了。”“崔振海也好,其他人也罢,他们的马脚已经露出,目标集中在蓬蓬和你的关系上。”林松说出他的忧虑:“你说的对,她手里那份合约不毁掉,我们心里总没大底儿。”“是啊,当时没考虑这么远,当时要下来也就要下来了,现在不太好往回要啦。”林松说:“我们得想办法要回那份合约。”“不太容易。”林松林自负地笑笑,他认为没有自己想做而做不了的事。“你想她会把合约放在哪儿?”他问。“如果她认为有用,自然放在安全地方,譬如她的娘家……认为没有用,她早毁了也说不定。”“你根据什么她要放在娘家?”“生完蓬蓬,带上我们付给她的四万元钱回到秀水村,为娘家盖起三间砖瓦房,她没再婚,一直住在娘家。”林松暗暗钦佩刘海蓉做事精细,他喜欢做事精细的女人。“这次她来找我只字未提合约。”林松心里想好了两件事:马上派人去秀水村找丁晓琴,弄回那份合约,派谁去他都决定了;第二件是立即着手调查崔振海,看绑架老陶是否他所为,做第二件事需要一个人,必派他去做。于是林松说:“铁子从别墅撤出来。”“那谁来保护蓬蓬?”“再安排一个人过去。”刘海蓉望着林松,看明他有新的决定作出,他不说她一般不问。“我叫铁子做一件重要的事。”林松说。“铁子什么时候撤出?”“今晚。”刘海蓉看出林松要做的事情很急迫,她说:“国庆节蓬蓬过生日,我想过去一下。”“这种时候……”林松反对说。“我想一想。”“你还是不去的好。”林松说。“那我就不去。”西红柿咖啡屋到了高峰时刻,他们结束了谈话。“我们走吧。”林松说。他们俩相继离开了咖啡屋。6林松做事雷厉风行,思考过的事做起来从不拖泥带水。加之他感到事情火烧眉毛,一分钟也拖延不得。离开咖啡屋与刘海蓉分手,林松独自到一个地方——老式居民楼,到三楼一套住宅里。房子的面积百米左右,室内的设施很难让人猜出房间是做什么的。说是住人没有一张床,说是办公没一张桌子,客厅在内的四个房间摆的全是沙发。这又是一套秘密住宅,连刘海蓉也不知道。林松说过狡兔三窟,其实不止三窟。连他最亲密的人刘海蓉也只知道四个,现在林松呆的这套房子显然是三窟以外的,五窟六窟也说不定。林松究竟有几窟,只有林松自己知道。第一个被叫到这儿来的是三儿。三儿接林松电话前正在朝书架子上摆书。三儿在海丰街开一家叫钥匙的书店,他的公开身份钥匙书店老板,外表斯文的三儿很像书店的老板。说三儿开书店是为赚钱,莫不如说他的嗜好。三儿喜欢书却不读书,闲暇时是他像虫子似地在书架间钻来钻去。“三儿你立马到坎来。”林松电话里只说了简短八个字。三儿离开书店向那个店员——鼻子眼睛嘴都紧密团结在一起的女孩说:“把书好好摆摆。”女孩店员答应,五官松散开些:“哎。”三儿开上自己的车,崭新的帕捷罗去林松说的坎。林松把自己的八套住宅,用八卦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来命名。三儿只知道坎代表那套房子,坎是啥意思,他从来没探究过。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叫坎的地方。“你到秀水村找到丁晓琴,她那有一份合约你把它弄回来……”林松令三儿去做一件事。三年前,三儿去了一次秀水村,林松秘派他去寻找即要临产的丁晓琴,他找到了她……“拿到合约,活口呢?”林松使劲儿拔掉下颏上的一根胡子,只一根,三儿便兴奋,他清晰听见一声利刃削掉某种物体的“咔嚓!”声。三儿知道林松下达一种特殊的命令,就拔下一根胡子。“要利索点。”“明白。”“今晚就走。”“是。”铁子在九号别墅阁楼里接林松的电话,他坐在老陶的那把椅子上,他说:“我这就过去。”铁子放下电话,简单收拾几件衣物装进一只箱包里,走到一楼见阿霞教蓬蓬古诗:“鹅,鹅,曲颈向天歌……”蓬蓬最近能说很多话,但是纯属咿呀学语,会学什么诗?“鹅,鹅,曲颈向天歌……”阿霞成为一只鹅子,做着向天歌状,蓬蓬小鹅跟在后面,只是学的不得法,向天歌的时候掌握不好重心,摔倒,口里还说着鹅,鹅的。阿霞的目光落在铁子的箱包上,她说:“带着箱子去买菜?”“你们继续鹅吧。”铁子提着包箱走出去,到门口,他回头向愣愣地望着自己的阿霞说,“你不要出去。”阿霞的视线里,铁子推开大门,久久封闭的院落,被撕扯开一条缝儿,锐利阳光剑刃一样劈落下来,阴暗的高墙深院一道亮闪,角落里的一些东西被看得清楚。这一瞬间,阿霞的心灵也被割开个口子,一道欲念一闪即逝,一个月后,阿霞重新找回这一欲念,这次没一闪即逝……现在,随着铁子开走他的车关上大门,她的欲念小耗子一样钻到某个黑暗角落,蛰伏起来。林松安排三儿和铁子错开不撞面,三儿走后二十几分钟,铁子进屋。“铁子,崔振海手下都是些什么人?”“总共有七八个人,没有太成气候的。”铁子认真地想了想,说,“高昂还比较厉害。”“高昂?”“我和他打过交道……”“他有没有可能绑架老陶?”“假如老陶真的被绑架的话倒有可能,绑架是他的拿手好戏。”铁子没有把知道的高昂的一次成功绑架,说给林松听,其实他也不愿听,拣他想知道的说,“绑架是他的手法。”“惯用?”“他靠绑架起家。”铁子为增加说服力,还是举了高昂那次成功的绑架,却语出惊人:“高昂绑架过崔振海。”“崔振海?”“就因这次绑架,崔振海和高昂成为莫逆。”林松不知还有这么一节,他相信铁子的话,向他眯笑,说:“你参与了那次绑架。”“仅仅帮忙。”凭林松的智商以及对道上事情的谙熟,铁子同高昂只参与绑架,获得一定的报酬之后离开高昂。也许高昂成为崔振海的人,曾找到铁子,他不肯为崔振海做事,才投奔自己的麾下……不管怎样,铁子对自己的忠诚,毋庸置疑。“除了他,还有别的人吗?”“于成,还有一个人叫于成。”铁子对于成了解不多,但知道崔振海手下有个于成。“老陶确实是被绑架了,是什么人不清楚。”林松说,“他记得押他的地方可能是寿星山泉水厂……”“崔振海绑架了他?”“你去查清这件事。”林松对铁子指示一番。7小酒店人客不少,酸菜炖血肠招揽不少回头客。“咋样区老板,菜花鲜艳吧?”于成舀起一勺蒜泥倒向区老板的菜盘,被区老板挡住。“我不吃蒜。”区老板说。“咦?昨天你说吃肉不吃蒜,营养减一半嘛。”“今晚我要见……”“菜花。”于成抢着说。区老板似乎到此才恍然大悟:“你偷听啦。”于成没否认,浅声问:“她怎么叫你蝴蝶?”“噢,她身上有诗。”“诗?”“一首古诗。”区老板抑扬顿挫地吟那首古诗。于成听傻了眼,他无法想出女人身上有画有诗是怎样的情形。还是要弄个明白:“她身上诗和画……”“人体彩绘。”“彩绘?”于成懵然。区老板给他讲解一遍人体彩绘,带着欣赏、迷恋的心情讲述,讲得于成脚发轻,云似地漂浮起来。终了于成没忘使命,问:“区老板,我们唠唠梦圆诊所吧。”区老板瞧瞧四周,人太多,他说:“过会儿我们找个地方谈。”从小酒店出来,他们没做选择,就在于成的车子里交谈。那时于成的车子停在背僻静的街道旁。区老板不停地看表,他说:“我们只能谈半个小时。”于成说:“菜花一时半会儿凋谢不了。”区老板说:“我真心感谢你们崔总……”“你别只说嘴了,崔总要啥你知道。”“我捞干的讲。”区老板在他记忆的往事中捞着:“刘海蓉我只在梦圆诊所遇到过一次,她去干什么我的确不知道。”“她一个人?”“什么意思?”“有没有一个男的陪同她去……哦,你认识她丈夫吗?她丈夫是市刑警支队的支队长。”“不认识,没见过。”区老板又看表。于成对区老板提供的情报不满意,说:“这就是你说的干的?简直是清汤寡水。”“我到诊所有目的而去,达到目的就离开,最多吃顿饭,她家保姆做的小鸡炖榛蘑,味道特好。”区老板没把和女医生王莎莎上床说得露骨,用了“目的”,说开始到结束,于成听得明白像一碗水似的。“又是吃又是和女人上床的,崔总不是要听你这些。”于成说,“崔总待你不薄吧?”“厚,天高地厚。”“得了吧,你别辜负他对你的厚望。”区老板抬起手腕,没有看表,绞尽脑汁去想崔总要的信息。“王莎莎没和你说过生孩子方面的事?”“谁生孩子?”“当然是刘海蓉。”“没说过她,倒说过保姆,说时很兴奋。”区老板回忆起一次幽会。王莎莎那次满足得什么都想说,藏在心里的高兴的事抑制不住向人倾吐,她说:“我有一部杰作即将诞生。”“杰作应该说问世。”“诞生准确,因为它是一个生命,一个由三个人参与制造的杰作。”区老板听得一头雾水,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以为她乐得胡言乱语,他领教过女人某种事满足后的语无伦次。“成功后证明了我的理论,男人和女人床上变成纯粹意义上的身体战争,繁衍可采取另一种方式……”区老板把她的语无伦次当成耳旁风刮过去,现在他竭尽全力去追赶往事的风,抓住它给于成。“把她家的保姆指给我看。”“你看到了什么?”“起初什么也没看到。”区老板说,“数个月后,保姆的肚子鼓起来。”于成脑筋不笨,并善于捕捉。他问:“保姆生的是女孩还是男孩?”“天知道保姆生男生女,她突然在临产前消失。”“她消失啦?”“我问过此事,王莎莎不让我问。”于成灵机一动把保姆和刘海蓉联系在一起,这一联系令他为之一振,抓住保姆这条线索。他问:“保姆叫什么名字?哪儿地方的人?”“都不清楚。”于成开车送区老板到人体彩绘工作坊,然后开车回巨眼水业大厦,那天晚上崔振海在等他。“有戏。”崔振海说,保姆怀孕又消失,他敏感到她身上有戏,说,“一个受雇于人的佣人在主人家怀孕生孩子不正常。”“是啊,来干活儿,谁家肯顾雇用个行动不便的孕妇呢。”于成说,“区老板说王莎莎手指她家保姆的肚子给他看,还说杰作什么的。”保姆——杰作——刘海蓉,崔振海勾勒出这样一条线,他在线的后面打个问号。“于成,你查清那个保姆的来龙去脉。”崔振海说。“区老板呢?”“也别放弃他……”崔振海让于成一边寻找王莎莎的保姆,一边继续同区老板接触,“以寻找保姆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