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明白，我对于统计的理解是错误的，我的统计灵感来之于什么？来之于奶奶的物资，实在的，有目共睹的，奶奶是超级粉丝，是物质的超级粉丝，对于物质，奶奶的欲望是一条高速公路，笔直、没有终点，天高云淡，阳光明媚，道路显得越发宽广笔直！是的，生活小富，吃穿不愁，还有不少的存款，因此，家里物质泛滥成灾。据我的统计，奶奶的物品可以分涉5个大类，20多个小类。我为奶奶的物品建立了5个台账，分别是家居用品、休闲用品、工作用品、再创业用品、保健用品。每一个大类，都可以分几个小类，多的6种，少的2种。这是最基础的统计，就是因为是最基础，不难，使我一下子爱上了统计，一发不可收拾地考了统计专业，现在还准备考研，但我是错的！统计不是这么干的，现实统计妖孽上身，古怪精灵，无法控制。
泽贝瑞利怎么处理？我问，数据是有水分，但泽丽瑞贝确实有技改和基础建设投资！叶主任说，同比环比都异常，上级否决了他们的投资，那就搁置起来，明年再报了。我觉得自己的声音轻如泡沫，遇风既炸，没有留下丝毫有价值的回音。我们确实核实过，确实有投资，只是有水分，我们就这么一把抹掉了人家的数字，是不是太残酷了！叶主任说，那我们下午去一趟市里，我们跟市里据理力争！我嗫喏道，我们已经去过一次，和茅总去的，再去，也不会有结果？那就这么办！今年泽丽瑞贝停报！叶主任坚决地说，我虚汗淋漓。
这一次，是泽丽瑞贝老总亲自接见，老总姓池，浙江温州人，现年52岁，黑头发，黄皮肤，小眼睛，塌鼻梁，五短身材。叶主任说，你们今年的技改投资总的达到了几个亿？池总慢条斯理地递了一根烟，就手将烟点着，技改投资总体达到了1个亿，5个锅炉加上半年的改造整修投资、人工损耗，共计一亿三千万。没有假！我入座深潭，水漫过了头顶！呼吸受阻！茅总非常了解我们的项目，这可是茅总一手培育的。那么扩建投资呢？5个亿是项目总投资，我们会根据生产销售情况，逐渐增加投资，做大做强，这是我们公司的5年规划。鎏南坑的项目是我们的子公司，生产半胚产品，是为了解决母公司多年供求关系矛盾，多年来，为了应付订单，我们都向外企购买半成品，现在我们筹建的子公司，供求矛盾就解决了，一边筹建，一边投资，最终取决于订单。从技术上讲，它没有母公司技术过硬，深加工、精雕细琢，还在母公司！叶主任说话了，他皱着眉头说，你们的投资被冻结了，你说怎么回事？池总将那根烟连吸了几口，扔掉烟蒂。子公司项目目前总共投资多少？这个应该是个确切数字。那是技改投资呢？有点水分！叶主任眯缝着眼，池总，明人不说暗话，我就这么说吧，市里确认你们的子公司项目存在严重水分，因此项目投资被冻结，我就不提技改投资了，你们这一喧嚣不要紧，你们可以继续干你们的，整个县的数据都被你们带垮了，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力保你们的，你懂的！池总有些艰难，他左边和右边的嘴角同时上提，我看见他的上牙和下牙紧咬在一起，有些干燥的吐沫在牙龈上。我们是在年初的时候计划的，子公司建成没有5个亿是根本办不到的。目前2个亿。我想在今年年底将子公司建成上马，我们有许多订单，供不应求，必须扩大生产，不然，违约率会大增，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叶主任笑了笑，你该说啊！不能打糊涂官司！领导，你们要帮忙扶持，企业要发展，还是靠政府扶持，当然，我们也竭尽全力发展。叶主任笑了笑，我们能帮扶了什么？难啊！我们一无资金，二无权利，我们就是统计统计。池总笑了笑，政策大于金钱。叶主任，要不要去看下鎏南坑的项目？叶主任矜持道，今天真不得空！池总立即说道：理解，领导都是很忙的，我今天也要到福州去一趟，10点，为了项目资金的问题，叶主任一笑！
我感觉全身骨骼轰然倒塌，竟然是这么大的错误！怎么解决？新手上路，无人关注，还有这样报数字的么？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这样报数字的，以前有过，还是此法流行！我的心里搭了一个蜂窝，无数工蜂嗡嗡鸣叫，不知不觉，人日渐消瘦了。统计不是我想象中的统计，经验和书本的统计就是二货，事实统计是个老虎，真相被吞噬了。统计被玩成了文学，高于生活，事实的统计跨越了生活的万千山水，脱离事实的母体，悄然成长、成熟，还掌握了暗施脂粉的技巧，即将倾国倾城了。我考研后能拿下她么，程序已经是破程序，我能将常股长口里的破程序修复到普天同庆的程序么？程序没用不要紧，泽丽瑞贝的数据因为有错已经取消上报。人的力量还是强大的，不依赖程序的统计即便泽丽瑞贝在建，也没有机会上报。
那天郁闷到极点！同学陈霜要我晚上陪她锻炼，我爽快地答应了她！郁闷之极！我想锻炼可能帮助减轻抑郁。我们绕着广场跑了10圈，全身是汗，精神亢奋了许多，肚子跟着饿了，就跑到董小姐的店铺里喝奶茶，吃面包。陈霜说，感觉你瘦了好多？是不是谈恋爱了，我立马否认，我是要考研的人呢，怎么会谈恋爱？真的？真的？那你烦什么烦瘦了？唉！你不知道，我压力大啊！投资虚空了。收罗来的数据基本假的，故意虚报，也有的就是随便处理，想怎么报就怎么报。脱离程序，加加减减，好看了，如意了，就上报了。怎么脱离程序的呢？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在程序里，是脱离程序的，怎么个脱离法，方法太多，我也没有弄懂，不想上班了，我想闭关考研，我不想在当下的状态中度过一生。考个公务员算了吧！日子多舒服，老妈每天把衣服洗干净了，饭烧好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多舒服！考研，我不干了，虽然我考公务员不一定能成功，今年不行明年乘胜追击，待在爸妈身边，日子多舒服！我要弄清楚是非曲直，我不会让我的生活停留在这个状态！烦那么多神干什么？每天化个淡妆，出门穿上好的衣裳，工作用力恰到，混个官当当！唉！我不行，我不想混，我不愿意混。陈霜立即说，清高姐，你就去努力去吧！你把石头推到山顶，石头还是会从山顶上骨碌碌地滚下来，你我都不是英雄，不能改变社会。我没想成为英雄！我一肚子苦恼，你不要跟我谈什么英雄，我们毕竟是学统计专业的，连自己的专业工作都做不好，算什么？你能捻清？别自以为是了！陈霜，对！我忘记说了，陈霜和我一道进统计局见习，她是我高中同学，她是农大的，我是安财的。现在一切都有板有眼的，形成套路了，你无力反驳！你只能处于糊涂状态！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觉得，再过个半年，我就能适应现在的工作，你也会的，熟悉业务，虚心请教！我坚定道，我要考研，我要深刻研究统计之道，我要拿下妖孽的现实统计，我要看到数据的真面目。好好，你考，你考吧！等你研究生毕业，我给你当领导！陈霜嘻嘻哈哈道。就你？我嗤之以鼻，人与人真的很难沟通，在陈霜的眼里，我就是个书呆子。书呆子！画地为牢。哈哈！现实真的妖魔鬼怪了！书呆子！我不是书呆子！我在抚摸现实统计的鳞片。我在接触，我在研究，资料还没有积累完备，仅此而已。
就便，我们又去了一趟宏图。
你们该保持一贯的作风：不行，这个不行，很明显，不符合规矩，上级领导来查，你就露馅了，规上企业的基础工作必须达标。叶主任一反常态地说，我不懂，我只得看报表，从统计的角度，我觉得这家企业的报表符合要求，当然，也不是一点瑕疵都没有，但，叶主任一夸张，宏图的会计就慌张了，一无是处了，乡镇的工作人员连忙谄媚、讨好，一应的服侍，招待超了规格，几个人吃完喝完，所有的诀窍都有了，临了，乡镇的分管统计的领导不得不表达一下最后的谄媚，叶主任，您今天的安排就是好，您以后就这样安排，下午到我镇检查，晚上一起喝点，聊聊天，指导指导工作，我们就能进步了。您今天的安排说明您把我们放在心上了。临了，在车子的后备厢里放些物资，皆大欢喜。下乡需要报备，这个我没敢拍，所以我在上传去向图时很简便地上传了一张叶主任手拿报表，仔细阅读的照片，这样就好了，叶主任在认真检查工作，我们的去向已报备局里，主任的形象有了。再说明下，刘总继续没有接待叶主任！宏图一直说要亲自送资料来，可一直没有送，在车上闲聊时，我又一次絮叨，叶主任立马给刘总打电话，电话那边不厌其烦地说了好一会儿，主任接连嗯嗯了几次，很有领导风范，主任放下电话就说，刘总说明天送过来，他明天要到高常务那里汇报工作。果然，第二天，刘总10点就到了主任那里，叶主任一个电话甩了过来，我立马赶到叶主任办公室，刘总正坐在叶主任的会客沙发上，身材魁梧，沙发显得有些寒酸，好在刘总姿势端正。叶主任说，刘总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你拿去上报吧！报表正好开网！叶主任的后一句话是对刘总说的，刘总开玩笑道，你指挥得当，恰到好处！晚上一起喝一杯，叶主任立即制止，工作日不饮酒，不能因为我们是同学就破例。只要你把我的工作做好了，不请酒就不请酒！叶主任说，我没有那个能力哦！我们做统计的就是做些死板挨套的事，咱俩什么关系，还说这个话！真的，我们真的没有什么法力，不然你刘总也不会给我冷板凳。我走出了办公室，刘总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快要下班时，刘总才走，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说了这么长的时间！
宏图的材料报上去后，我一直跟踪着，果不其然，宏图的上报成功了，我心里还是无法高兴，投资是跟上了，但宏图那点投资额的跟进，全县投资同比不过是7.8%。陈霜说，你日子好过了吧！你别死心眼，领导一插手，凡事都有，陈霜经验老道地说。有什么消息？我说，宏图是高常务特别关照的企业，是我们县的特色企业，肯定要保证它们的长足发展，投资很关键，投资哪里来的，政府支持的。我恍然大悟样说，是的，我第一次去宏图的时候，刘总就在陪高常务，是的，很清楚，叶主任很不高兴，对，叶主任连续两次跑了宏图，刘总都没有接待，可见一斑。但，宏图那点投资哪里能跟泽丽瑞贝比呀！陈霜说，管的了那么多么？你不要考研吧，咱俩一道考公务员，就考统计局！统计简单，你瞎忙什么呢？把自己搞得那么憔悴，值得吗？听领导讲，把领导吩咐的事好好做，就能干好了。书本上的那套没用！我有点头痛！我说，我跟人打交道不行，很难领会别人的意思，怎么办？你是晚上伤脑筋伤狠了，白天注意力和精力都跟不上，人那一套还不容易，怎么适合他怎么好！你怎么能看出什么东西适合什么人？傻瓜，你穿裹裙好看，你就喜欢穿裹裙！这句话太深奥！我还是听不懂！你多与人交流，做地保，你就啥都明白了。那就是要投入时间和精力，可惜我不喜欢人际交往。那你就往南墙上撞吧，撞死你！我真的继续往南墙上撞，因为按照陈霜的逻辑，泽丽瑞贝死路了，这是我上班以来做的第一件事，我不想把泽丽瑞贝倒台，但茅总下村，能耗激增，泽丽瑞贝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从理智上讲，我也觉得泽丽瑞贝没有必要存在，泽丽瑞贝是个典型的耗能公司，与大环境背道。泽丽瑞贝不该投资子公司，如果母公司被叫停，还谈什么子公司！订单完不成，就会失去信誉，失去客户，失去客户就失去了泽丽瑞贝赖以生存的基础，我以投资存在问题为借口对泽丽瑞贝进行调研，我想了解一下泽丽瑞贝的痼疾。
比较奇怪，进入公司大门，放眼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空地，空地上坑坑洼洼，积水遍布。我骑着电瓶车，走着S道，还是不小心掉入一个坑，黑水砰地溅起，我的小腿和裤脚立马有了点点黑渍，我才明白，这偌大的空地是用来屯煤的，空地遍布着煤渣，东边靠厂房的那边，还有一小堆煤块，寂寞无赖、欲哭无泪地局促在拐角，这就是煤改电的战果。为了生存，泽丽瑞贝痛下决心，技改下了血本。抬头看天，泽丽瑞贝的烟囱徒劳地立在空中，没有黑烟，环保改造有成效！我加大马力从水坑中挣脱出来，电瓶车毫无悬念地将我送到空地后的那栋建筑物前。建筑物是白色的，三层建筑，普通，没有奢华的排场，要跑路？泽丽瑞贝的会计迎出了大门，他一连说欢迎欢迎，欢迎领导来指导检查。我立即尴尬，池会计，给你添麻烦了，你们的投资被返回，我心里真过意不去。池会计连连说，不怪你，不怪你，我们后期的材料不完备，你放心，我们老总今年下大力气搞扩建，我们的子公司资金很快就到位了，一旦开工，你要的建筑合同，账目清单就都能提供了，我的心里暗伤起来。
按理，泽丽瑞贝可能没有什么发展前景了，前天陈霜跟常股长下乡摸底，叶主任因为泽丽瑞贝的事对我有些感冒，因此前天到办公室安排陈霜跟常股长一道下乡，陈霜屁颠屁颠地去了，回头就把一切跟我说了，陈霜说是常股长在晚宴上说，泽丽瑞贝因为能耗问题可能要被停产整顿，能耗一刀切，领导考虑全局，不会关照泽丽瑞贝。陈霜说，常股长还说，这简直是个灾难，简直是不问事实。常股长都说丧气话了，泽丽瑞贝只能自生自灭了！陈霜自己补充了后句，我忽然发现，陈霜确实聪明，在识人断事方面。于是我说，即使泽丽瑞贝从外部引进投资，子公司能够开工建设投产，领导也不会再关注泽丽瑞贝？产值是高，耗能太高，应该是没有什么前途了。市局领导一再暗示，不得已的时候，必须勒令泽丽瑞贝停产。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真的？（虽然我心里也给泽丽瑞贝判了死刑）泽丽瑞贝是大型企业，公司有1000多号人，效益不错，我们镇上许多人都在泽丽瑞贝上班，能吃苦的，一个月能挣8000。如果泽丽瑞贝倒闭，这些人到哪里去上班？陈霜继续说，领导也真是的，高新企业谁会到我们这山旮旯里来呢？枪毙了泽丽瑞贝，全县产值怎么办？好事就美成花姑娘，坏事就丑成丑丫头。
池总不在，当然，池总再也不会来见我，见我也解决不了问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去捞钱去了，他能捞到钱么？没问题！会计将投资的资料全部拿给我看了，实际上，技改投资虚胖，子公司项目资金实打实，钢铁销路不愁啊。我淡淡地说，你们池总为什么要建子公司，他不知道目前的政治形势吗？会计说，知道啊！要生存啊！我们从福建到内地，大部分员工都抛家别子来的，就这么说垮就垮，我们不会垮的。即便现在政府不给优惠，我们也能摆脱困境。池总不会撂挑子不干，不可能！我们起早摸黑，加班加点，订单都完成不了，怎么能不干？又不是没有销路。政府不支持就不干？你们能耗高，可能政府要勒令停产！不会。我问道，泽丽瑞贝能耗高不只是当下的问题吧！哪里？我们就是高耗能企业，你想，炼钢，怎么能不耗能？以前怎么没说？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我们烧煤，我们自己买煤，想报多少就报多少，那时也没有人管能耗，企业不就是看产值么，我们把产值高，没有人关注能耗，随便估个，八九不离十的，到了年底，领导还叫我们怎么报就怎么报，反正也没有人管这事。什么时候管这事的？前年，钢材好卖，我们加大生产，日夜生产，秋季，风大，烟尘飘到附近的村庄，是的，那烟尘真大，我去看了，附近的村子简直就是白茫茫的一片，环保局来了，搞了很多监测，限定我们生产，你想，那怎么行？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怎么能停产？环保局又抓不住什么真凭实据，无法控制，于是，控制我们消耗煤炭。说只能晚上生产，一个月只能消耗多少吨煤！这怎么行呢？不行，因此，池总果断采取技改，煤改电。去年一年就花了一个亿，你想，好不容易技改成功，无污染了，池总当然要加大生产，日夜不停，三班倒！我终于明白了，泽丽瑞贝的能耗飚高。这也不是全部原因，去年的能耗过低也是一个因素，去年1-6月改造，公司基本处于半停产状态，哪里有什么能耗，所以同比增幅飙升。还有，还有，会计吞吞吐吐，我们今年不得不据实上报，因为，是用电嘛。是从供电局走的电费，心脏弹了一下。
陈霜说，你别瞎操心了，真的，泽丽瑞贝有老板，政府有县委书记！你要据实写个报告？根据能耗问题，资金问题，论证泽丽瑞贝必须出局？我看了看陈霜，是的。你真聪明！我看你是聪明过头！狗拿耗子？实际也是拿不到耗子的。干着急，没实力，没经验，干着急。急狠了，撞南墙。四经济普查的摸底已经结束，省局开培训会，陈霜跟着常股长到省局开会去了，办公室一下子空了，我的心也空了。我不想论证泽丽瑞贝出局的问题，这事太复杂了！我考研吧，我自问自答。好烦，经济普查进行中，大家都忙，我在难中，自找的难中。翻翻微信，到处都是报备的，陈霜报备的画面是一摞背影，背影在关键的时候也是有大用场的，傻瓜跟聪明人的区别就在于此，连背影的用场都能用到！主任姿态端正，正在听开发区的统计站长汇报情况，一脸的端正、严肃，主任适合拍背影，可以显示主任的特点。有几张拍得比较笨蛋，茅总拍的，图片没有时间，茅总拍了村子里的一条狗，来论证他目前就在贫困村，真的！他应该请别人帮他拍一张在村委会写材料的图片。搞农业的小姑娘也在下乡，她连续上传了5张农民伯伯苦巴巴地站在树下莫名其妙的图片来论证她在下乡调研！无聊至极。
自打经济普查的开局工作培训会开始后，叶主任就很少在单位出现，叶主任到处救火，没有一个乡镇不请他去指导工作，仿佛大家都慌了神，龙卷风来了，飞沙走石，拔树毁房，暗无天日。微信报备频频是叶主任的脸，正面、侧面、仰面，但都是一个气质：沉郁顿挫。也有不会拍的，只拍了主任的头，主任应该在看材料，头低着，非常专注、严肃。没有五官，头部总是让人惊悚，特别的是，主任的毛发丰密，没有刻意打理后就像爱因斯坦的弟弟了，一个镜头里都是毛发，你怎么想怎么怕！叶主任真忙，你无法拒绝那微信上浓密的毛发，他是普查办主任，普查领导小组副组长，统领普查工作。这是他第一次担当普查工作，又在这个特别的时期，他非常担心、焦虑，保持上山下乡中。我有一点点疑虑，他没法去关心宏图；也没有时间去质疑泽丽瑞贝，他忙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我去把这个调研继续下去，不发表，只是做为研究资料。
我晦涩地说，池总为什么当面承认子公司的在建项目投资存在水分。会计艰难地说，有用么？他不过想请政府帮扶，因为他要把子公司上马。我认为没有用，是我，我就不会这么说。我哥也是没有办法，当初被招商时，茅总可是拍着胸脯担保，在政策上享受一切优惠。当然，我们是享受过优惠，而接下来是屡受打击，发改委、环保局，经信委，一套套，跟踪追击，对了，还有你们统计局。公说公的，母说母的，我们无所适从。我非常惊讶，你是池总的弟弟？不像？不像！池总魁梧，你弱不禁风。当然，他一天到晚到处交际，喝酒、打牌，日夜颠倒，作息不规律，当然胖。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你们两个长得不太像。当然，他像我爸，我像我妈！可能！实际上我是觉得这两人的精神状态和气质不一样，当然，精神状态和气质是影响容貌的。您到底想了解什么？了解你们公司的运行情况。不是报了材料给你们了？你们一句话，我忙半个月，一柜子材料。我生恨这些材料，就是这些材料让我食不甘味，才瘦成一个猴子的。我看了看池会计，确实，脸上蜡黄，皮肤打了皱。那皱打的生龙活虎的，只要他一张嘴，吧嗒吧嗒说话，哪些皱子就跟着表情达意了，有时难过，有时揶揄，有时无奈，有时愤怒……真他妈的丰富。言归正传，为了解决环保问题，你们的技改投资了多少？一亿二千万！真有这么多？池会计面不改色心不跳，我逗你玩？不敢，我怕你们统计局！你把财务细则给我看看！财务账目当然没有这么多！你们还敢虚报？虚报？没有，池会计愤懑道，我们的技改投资就是花了一亿两千万，你们所说的账目就是买机械，但买机械之外呢？为了技改符合要求，我们投资的算不算？请客送礼，跑单位盖章还不算。凡事到了你们统计局都是公事公办，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现实操作要多费多少周折，多花多少钱？为了服从命令，为了达到要求！我一时语塞。关键是，我们付出多少就报多少！为技改。我们花了几千万改造了锅炉，依然是耗能大户，因为我们买的锅炉根本不是最新产品！我感觉掉进了冰窖。我们是高耗能企业，小娘养的。要生存下去呀，当孙子，领导怎么说，我们怎么做！满足发改委、环保局、经信委方方面面的要求，对，满足他们！池会计咬牙切齿地说。我艰涩地说，池总是怎么打算的？生存啊！总不能关企业跳楼吧！我淡淡地望着他！等他发泄完，再次跟他探讨，方法总比困难多？想办法，想办法解决！有什么法子？他瞪眼道，找钱！找钱干什么？找钱又有什么用？你们是高耗能企业！只有关停！还搞什么子公司！你以为改行那么容易？钢铁企业耗能？现在的生活能离开钢铁吗？钢铁就是毒品，大家依然需要！你叫大家盖房用土夯石砌？你要大家都去用窑碗？不可能的。我的肚子大起来，万千言语在肚子里打架，争风吃醋，一展高低，我的嗓门狭小起来，他们不得不拼命挤兑，方能出逃。好长好长的时间，我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们有什么绝妙的方案可以避过高能、环保、产值的诸多要求？哦，你们彻底用电了，环保局不会再麻烦你们了，你们可以加大马力生产，可以超额完成经信委的产值目标？但你们如何避过发改委的高耗能的杠杆。小池会计沉默了，避不了，还是以前烧煤好，可以同时满足发改委、统计局、经信委的调度！我忽然肚子痛！是的，真的肚子痛，三层皮下，翻江倒海，胃在呻吟，肝在呼救、肺在挣扎、肠子绝望了，我大汗淋漓。你怎么了？我要去下卫生间。他笑了笑！我再一次返回时，小池脸上的皱纹均匀分布了，我不在的5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他说，我哥叫你去他办公室！
池总极其平静，他坐在他那宽阔雄伟的办公桌后面抽烟，面色红润！我极其不安！对这个谋面一次，交流零记录的池总，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们之间有距离，他是老总，掌管着几千人的生死，他与各色人群交际，我呢？除了爷爷奶奶、大姨、大姨夫、舅舅、舅妈、小弟，就只剩下几个要好的同学。我目前全部的生活内容就是考研，我没有男朋友，爷爷奶奶不准。因此，我一时手足无措，我语无伦次、诚惶诚恐。你怎么又到我们公司来了？你有什么需求，直接跟我说。我说我没有什么疑惑需要请教池总的，从小池会计那儿，我已经了解了贵公司的发展概况。真的么？池总带着捉弄的口吻，这不合常规，他没有必要用这种态度招待我。我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着池总宽大白皙的面庞，这感觉模糊不清，隔着毛玻璃，隐隐约约的一个影子在不断地晃悠。我老弟啥也不知道，我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您误会了！我只是来调研。调研结果用于何处？探究贵公司的生存途径！政府又准备来帮助我们了？不像，你来！不像！你该干吗干吗去！池总的脸一下子胖大起来，池总很胖，我前面说过，但我不知道，在池总情绪变动时，他的脸会瞬间胖大。忽然灵光一现，池总，虽然我做投资的时间不长，但我是统计专业毕业的，而且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们公司了。首先你们是高耗能企业，你们在经济发达的浙江没有立锥之地，你们一直尴尬地生存着，直到你们被招商到我们这儿，这几年，你们赚够了钱……池总恼怒到，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莫名其妙，你们曾经狠狠地污染了我们这里，因此环保局责令你们改造。你们捞足了钱，改造下怎么样？你们不好好改造，你们进行技术提升，只是敷衍了事。你们今年的耗能同比增长了300%，你们假借改造之名，大力生产，又捞了很多！你们为什么不能为我们地方考虑考虑！池总的脸在变色，我没有给他强词夺理的机会，是的，是我们把你们引进来的，因为我们缺乏见识，这么多年，你们污染也污染了，耗能也耗能了，请你们为地方想想，好歹你们也该买个技术含量高的锅炉，即便多花钱了，也是为地方政府做贡献，地方政府也会感激你们的！发改委没有告诉你们，高耗能，年终的政府考核一票否决？你们花一丁点钱进行技术改造，花大力气筹建子公司，您简直拿我们贫穷地区开玩笑，一旦你的子公司建成投产，我们35万老百姓的政府岂不被你们公司拖死？您就为了您的企业上个台阶，您就是为了上市，您不能停下赚钱的步伐，但你如何避过高耗能和产值的套路！池总道，这不用你管了，小妹妹，没事回家看书去吧！保安，把这个女孩请出去！我忽然闭嘴，我怎么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我奶奶，对！我奶奶为了满足她的欲望，对，她这么多年买了多少衣服？多少双鞋子？多少条丝巾？多少根带？多少顶帽子？多少美容仪器？多少保健品？按摩椅、按摩床、净水器……各种各样的的物品将家里塞满了，她不惜花掉她自己的工资和积蓄就算了，她还侵占我爷爷的积蓄，弄得我爷爷和我的生活质量都大幅度下滑，但她交际广泛，朋友众多！她依然活色生香地活着，60岁的老太，简直像35岁的阿姨，我想我妈如果活着，肯定被认为是我奶奶的阿姨。没有告诉你们，我奶奶在退休后的半年，又再次上岗，在一个补习学校，周末和晚上上班，因为她是小学高级老师！
经济普查如火如荼地开展着，叶主任的目标明确，干劲十足，我向叶主任汇报泽丽瑞贝的调研情况时，叶主任正在给乡镇下指令，被清退出规上企业的数据一定要如实填报。我目瞪口呆，我嗫喏道，泽丽瑞贝的数据有假，但具体是技改数据不实，子公司在建项目无误！叶主任说，协调后还有差距？差距不大。那就随它去吧，现在抓主要问题，数据按月度上报，严格把关！被他这么一领导，我不知道什么叫严格把关了。陈霜启发我道，泽丽瑞贝出现任何异常情况，你都要汇报领导。哎！你知不知道，泽丽瑞贝的出现新情况了，发改委已经特别关注，每月向高常务汇报问题，现在可能去向不明了。我终于明白发改委的同志为什么每月都到我们股室来了。我忽然想起小池会计的话来，你们统计局就是一个多余的政府单位，因为你们，凡事都变得万难！你们干不出事来，你们就像街道上红绿灯，只有一种技能：阻碍企业飞速前进，统计就是一个万恶的存在。我想，小池说的也不是没有丁点道理，统计局的功能是有缺陷的，是要完备，这是个深奥的问题，等我考研之后，我将专门研究这个问题。不能让统计成为万恶。陈霜还说，领导有领导的决策，我们统计好数据就行了，我们干不了什么？我的耳朵里回音了！于是，我放下，我坦然，我跟着他们上山下乡，短短的2个月，将全县的经济普查出来了：经济发展速度平稳，经济总量较前有了一点程度的增长，高新企业数量较少，五大耗能企业依然是我县需要特别关注的企业，我县的发展前途是要大力引进高新企业，发展地方特色企业，加强对耗能企业的改造和转型。我叹了一口气，泽丽瑞贝到底会怎样？还是不写那个调研报告了吧！反正，泽丽瑞贝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现在，泽丽瑞贝高调上报投资，一下就是2个亿，说明泽丽瑞贝的日子长得很。这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剧情是从何时反转的？难道跟我的考研一样？备考、迎考、实战，做报表，写分析，下乡，糟心的事一大堆，我以为我完了，肯定考不上了，简直心灰意冷，想不到，录取通知书竟然来了，我兴奋得不行，陈霜说，有啥兴奋的，不还是要去读书吗？不还是要去花父母的钱吗？我得冷静，冷静。清底摸查到10月底的时候，高常务组织召开了一个全县经济普查推进会，全县各个乡镇的书记、分管统计的镇长，普查办主任及全体统计局的工作人员都参加了，高常务在讲话中清楚地阐述了他的观点，他对经济普查工作不满意，我们是大县，是全市大经济体，为什么你们统计的数据如此难看，同志们，我们的工作很重要，我们必须要将我们的家底摸查清楚，且不说我们要实现五大会战，我们还要过日子啊！就目前而言，我们已经赤字2个亿了，接下来还有4个月，今年我们怎么度过去？那次会议之后，局里有什么举措么？常股长写了分析，叶主任亲自吩咐他写的，说是报县委常委的，常股长当时小声咕哝了一句，没有产值，你们能干什么？一天到晚关停关停的。这句话令人印象深刻，此刻闪电一般地划过脑际。为了产值，他们重新扶植泽丽瑞贝！既然泽丽瑞贝复活了，泽丽瑞贝的子公司就会再建，加上小水电工程，今年的投资没有问题了。我悄声对陈霜说，不知道宏图是个什么情况？陈霜说，凡是没有上马的，肯定是资金短缺！不可能，高常务亲自关心的项目会缺钱吗？关键有钱，关键有效益！陈霜笑嘻嘻道，别着急，镜湖水电站项目拟建，据说满额投资！绿色经济，绿色能源！镜湖，大脑瞬间电通，镜湖，晟世飞凰，这是木子餐厅的在建项目啊！是的，木子餐厅张开大嘴，想一口吞下胖子，又是筹建，又是上市，泡沫炸了，给泽丽瑞贝带来了生机，关于水电站的建设，惊动了市局领导，陈霜说，因为是绿色经济，绿色能源，市局特别关注！市局刘科长反复强调，一旦水电站投产运营，一定要上报能源科！哦，什么时候的事？晟世飞凰落马，泽丽瑞贝入驻，我陪市局领导去看了啊！高常务和叶主任也去了，山头已经挖掉，泽丽瑞贝的工作就是造湖？确切说就是挖坑，在镜湖下挖一个天坑，这样，镜湖水下泄发电。我目瞪口呆！镜湖有那么大的储藏量？这你不用担心，汛期时，保证发电，非汛期时，关闭下面水库的门阀，白天镜湖放水发电，夜晚用电冰期，将下面水库的水抽回镜湖，这样循环利用。目的？保证镜湖发电站持续供电给泽丽瑞贝！解决泽丽瑞贝的高能耗和产值的困境！有钱能使鬼上台。不是，泽丽瑞贝的产值，产值！全县的工业产值，这是关键！陈霜欲言又止。能这样理解吗？有钱就好！陈霜说，你明白就好，社会的黑洞都是钱造的！陈霜的笑容像漩涡一般让我头晕。
考研，不过是逃避；现实扑面，深一层的逃离的技巧缺失让我变得缄默；持续缄默，同事们的脸色如巨大的阴影覆盖下来。
但从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办公室的生活依然架在火上的，身体被反复地、单调地、呆板地烤，直到焦黄、发黑、灰飞烟灭。好在，录取通知书来了，我就要离开统计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