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亚回到住所, 午餐都懒得吃,回房后径直往床上一趴。 累。 他现在只有这么一个感觉。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想就这么趴着, 脑子彻底放空, 什么都不去想, 放飞自我, 神游物外。 趴着趴着, 弥亚竟是不知不觉之间睡了过去,半边脸埋在枕中, 一只手搭在床沿。 期间小侍从悄悄进来,见弥亚睡得沉,就没叫醒他, 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薄毯后就退了出去。 这觉一睡,就睡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透过窗子斜斜地照在酣睡着的少年侧颊上,就在这时,法埃尔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间, 跪在床前推醒了弥亚。 “主人, 快起来,主人。”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推着弥亚, 一边小声喊着。 “有客人来找您了,快起来啊。” 在小侍从的呼唤声中,弥亚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就这么坐在床上, 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 “客人?” 处于半醒半睡中, 弥亚的脑子还迟钝着, 他一边揉眼睛一边随口问道。 “什么客人?” “那位少爷——就是我们每天过去的那位, 他突然来——” 小侍从一脸焦急地说着,话还没说完,啪的一下,房门被推开了。 那突如其来发出的响声一下子就惊走了弥亚的睡意,他下意识睁圆了眼朝门口看去。 一手重重拍开房门的金发少年站在门口,夕阳从门外照进来,让他整个人处于逆光之中,越发显得唬人。 一旁,将萨尔狄斯领来这里的神殿侍从站在门侧,一脸无可奈何,之前他努力劝说过了,但是面对着这位性情恶劣的小少爷,他的劝说毫无作用。 萨尔狄斯一双眼盯过去,弥亚则是还没回过神来,茫然地回望过去。 淡金色的发丝蓬松蓬松的,此刻凌乱地散落在刚睡醒的少年颊边,略带婴儿肥的颊上还残留一点着枕头压出来的睡痕。 少年跪坐床上,双膝斜斜地张开,双手按在床上。 宽松的衣物松垮垮地滑落到一侧的手肘上,露出白皙的肩,被垂落的淡金发丝掩了稍许。 他歪着头看着萨尔狄斯,一双眼睁得圆溜溜的,却又因为刚睡醒带着几分朦胧的水汽,显得很是茫然。 唔,好可爱…… 不,不是,只是有一点点可爱而已。 被弥亚那么歪着头看着,萨尔狄斯因为自己兴冲冲地跑过来而弥亚却在埋头睡大觉而升起的火气哧溜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一扫,忽然几步走到床边,将弥亚滑落的衣服拽起来。 将弥亚露出来的侧肩盖好之后,萨尔狄斯这才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看你像什么样子,在别人面前衣冠不整的,不像话。” 弥亚:“???” 我在自己房间自己床上睡觉要什么衣冠整不整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没礼貌地突然闯进来才搞成这样吗? 他正要生气地反驳,突然记起来自己现在是在自己的住所,是在海神殿里,顿时顾不得生气,惊讶地问:“你怎么过来的?” 他怔道:“你……出府邸了?” 看着弥亚吃惊的模样,萨尔狄斯有点小得意。 当然,这点得意是不会在面上显露出来的。 “哦,我想出来就出来了。” 他说,语气听起来风轻云淡的。 想了一想,他又赶紧补充到:“在家里太无聊了,没意思,出来走走,正好路过海神殿,就顺道过来找你。” 站在门外的萨尔狄斯的中年侍从:“…………” 少爷你能从城东路过到城南,也是一种本事。 来海神殿,自报身份,等待海神殿允许进入,然后在神殿仆从的引领下来到这里。 嗯,这个顺道也很不简单。 弥亚眨巴着眼还没回过神来,萨尔狄斯已经冲着门外一招手,中年侍从赶紧停止内心吐槽,快步走进房间,将提了一路的食盒放在桌案上,然后彬彬有礼地躬身退出了房间。 萨尔狄斯冷冷地瞥了一眼还站在床边的小侍从,微微昂了下下巴,用眼神示意他出去。 小侍从浑身哆嗦了一下,显然被那一眼吓得不轻,但是他愣是装作没看见萨尔狄斯的眼神,眼神飘忽着,硬挺着站着不动。 弥亚看得好笑,开口说了一声,小侍从这才委屈巴巴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总算只剩下他和弥亚两人,萨尔狄斯心情一时间都舒畅了不少。 他握住弥亚的手,将其拽到桌边。 漆黑雕花的木食盒一打开,浓郁的甜香就扑鼻而来,让弥亚眼睛一亮。 他本来中午就因为心烦意乱没吃午餐,此刻临近傍晚,大半天没吃东西的他瞬间就被这股甜香味勾起了饿意。 看着弥亚看着甜点的亮晶晶的眼,还有脸上露出的灿烂笑容,萨尔狄斯也跟着开心了起来,往常让他觉得腻味的甜香味这时他也不嫌弃了。 他心想,这下可算知道你的弱点了,下次再吵架,我就用甜点哄你。 “这里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吧?看,这个甜点是昨天才做出来的新东西,你以前都没吃过的。” 萨尔狄斯说,然后拿起一块杏仁粉水晶奶糕递到弥亚嘴边。 弥亚先是一怔,但是看着萨尔狄斯那副自然而然就将奶糕递到他嘴边的动作,他笑了一下,不再多想,张开嘴,就着对方的手咬了下去。 一口下去,满满的奶香,甜甜的滋味充斥了整个口腔,杏仁粉和酸酸的山楂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一点甜味,不会让人觉得太腻。 唯一不好是,一口下去,簌簌掉落的杏仁粉就沾满了嘴角。 弥亚本能地舔了一下嘴角的杏仁粉,而萨尔狄斯捏着奶糕的手还在他嘴边,一不留神,舌尖似极轻的掠过捏着奶糕的指尖。 少年的心脏蓦然一跳。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么一跳。 萨尔狄斯将剩下半块奶糕塞进弥亚嘴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缩回手,转头看窗外的风景。 嗯,这个庭院比他的庭院差多了,也小多了,植物花朵也少很多。 啧,边上居然还晾着衣服被子。 总之,很难看。 他一边看院子里的景色一边如此在心底批判着,等自己心跳恢复平静之后,才转回头来。 当看弥亚手中虽然拿着甜点,却垂眼沉思着,没有在吃的时候,萨尔狄斯皱起眉来。 “怎么?你不喜欢吃吗?” 弥亚摇了摇头。 一口将手中剩下的奶糕吞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神色凝重地看着萨尔狄斯。 “萨尔狄斯,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几名侍从都远远地站在庭院外面,房间里只有两名少年,肩并肩地挨在一起,凑得很近。 夕阳火红的余晖从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将两名少年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 半边身体沐浴在夕阳之中,弥亚开口,开始慢慢地向萨尔狄斯讲述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发觉到的事。 无论是意外撞到奥佩莉拉夫人在海神殿中与他人私会,还是发觉特勒亚将军的心腹骑士就是绑架他们的凶手,以及,奥佩莉拉夫人私会的对象是波多雅斯的君王,戴维尔王…… 以上所有的事情,他全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萨尔狄斯。 没有丝毫隐瞒,同样也不带丝毫偏见。 金发的少年安静地坐在窗边,火红的夕阳映在他半边脸上,却让他另外半边脸陷入极深的漆黑阴影之中。 左臂搭在桌上,他看起来很冷静,比弥亚想象中的要冷静得多。 他没有因为弥亚说的那些事而大吵大闹,也没有冲弥亚发脾气,更没有露出难过的神色……甚至可以说,他在听着的时候,神态很冷漠。 细长的睫毛垂着,在他颊上落下沉沉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底隐晦不明的神色。 他看起来似乎是在沉思。 弥亚看着坐着一动不动的萨尔狄斯,有些担心。 冷静可以,冷静得过了头就不正常了。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萨尔狄斯的颊。 “萨尔狄斯……?” 被弥亚的手这么一碰,萨尔狄斯似如梦初醒,他抬起眼,看着弥亚。 湛蓝的眼眸注视着他,火红色的夕阳映在那双眼中,让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天的清晨,他在海岸边所看到的被火红朝阳染上一层绯红的蔚蓝大海。 他笑了起来,抬起手,握住那只碰触着自己脸颊的手。 暖意从他握住的那只手中传递到他的掌心。 萨尔狄斯对担心地看着他的弥亚微笑。 他说:“我知道了。” “啊?呃、那个、你、知道了?” 弥亚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被萨尔狄斯掀桌子的准备,此刻对方如此平静甚至还能对他微笑的反应反而让他很是不知所措。 萨尔狄斯轻轻地嗯了一声。 “怎么说呢……毕竟从小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只觉得父亲和母亲之间关系很古怪,但是年龄小,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古怪。” “所以现在听到你说的这些,不仅不觉得奇怪,反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感。” 萨尔狄斯说,语气平静。 当提起他的父亲和母亲时候,他的口吻很是淡漠,就像是说着和他毫无瓜葛的人。 只是,他的手一直都紧紧地握着弥亚的手。 “父亲和母亲……说实话,对于你说的这些,我甚至都不觉得难过。” 他说, “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将他们当做陌生人看待了。” 所以,陌生人的那些事情,他实在没什么好在意的。 倒不如说,这些破事里面唯一让他在意的,只有那个想要杀死他的那个幕后主使。 如果弥亚没有听错的话,那么事情的确很危险。 虽然事情还有些扑朔迷离,让人看不清楚,但是在那次暗杀失败后,短时间里他应该是安全的,但是,那个人会不会为了以防万一,对弥亚下手…… 一想到这一点,萨尔狄斯心口就不由得一紧。 他抬眼看向弥亚。 弥亚也在看着他,稚气而柔软的脸,看着就给人一种无辜而又柔弱的感觉。 萨尔狄斯之前还有些恍惚不定的心蓦然间就坚定了下来,他用力地握紧掌心中的那只手。 他记起了当初弥亚被纳迪亚吓哭的事情。 他记得,弥亚其实是很欺软怕硬,很胆小的。 他说:“你别怕,有我呢。” 他不会让别人欺负他,谁都不可以。 听到他的话,弥亚先是呆了一下,似有些错愕,但是很快也笑了起来。 “嗯。” 少年湛蓝色的眼弯成月牙的弧度。 他说:“你要保护我的。” 萨尔狄斯又笑了一下,伸出右手捧住弥亚的头。 他闭上眼,向前靠去,轻轻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对方头上。 他的左手用力地握紧弥亚的手。 他需要力量。 可以保护身前的人的力量。 睁着眼看着那张近在眼前的漂亮的脸,弥亚眨了下眼。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反握住了萨尔狄斯那只紧握着他的手。 ………… …………………… 当萨尔狄斯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墙上的灯火已经点燃。 萨尔狄斯并不知道,当他刚刚离开的时候,有人紧跟着他的脚步来到了这里。 来人站在庭院的侧墙边,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远远地望着离去的少年的背影。 他看着少年那头在灯光下如流光般的金发,似有些出神。 和……一样的金发。 萨尔狄斯。 特勒亚的儿子。 同样也是……的儿子。 阴影中,男人的眼神没了往日的明亮和锐利,而显得隐晦不明。 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收回目光,仰头看了看,纵身一跃。 来人轻轻松松地就翻过了院子的高墙,落在庭院里,将正站在庭院里发呆的弥亚吓了一跳。 他让法埃尔送萨尔狄斯出海神殿去了,所以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正站在树下犯愁之后怎么办时,突然有人翻墙跳进来,还恰好就落到他跟前,差点没将他的心脏吓得跳出来。 火光照过来,照在来人漆黑的发和古铜色的脸上,那张熟悉的刚毅面容让弥亚卡了一嗓子。 “陛、陛下?!” 身穿便服的戴维尔王站在庭院中,笑着看着弥亚。 哪怕是以这种方式潜入他人住所,哪怕并未头戴王冠,站在那里的高大男子仍然给人一种无形的威严感。 “您怎么会……” 弥亚在惊讶的同时,心底也庆幸不已。 幸好。 幸好萨尔狄斯刚刚走了。 不然这两人要是撞上了,情妇的儿子和母亲的情夫……那场面可不是一般的尴尬。 “我说过一起用餐,总不能说算不算话。” “啊?” “一不留神就这么晚了,要是让人叫你过去不免要兴师动众,还要折腾你一番。” 戴维尔王说,明亮双眸坦然地看着弥亚。 “所以,我就自己一个人偷偷过来了。” “…………” 戴维尔王将自己左手一直拿着的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打开油纸,一股浓郁的香味涌出来,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烤鸡出现在弥亚面前。 他往石凳上一坐,笑着对弥亚说:“吃吧,味道很好。” 弥亚呆呆地看着这位半夜潜入自己住所就为了履行和自己一起用餐的承诺的黑发王者,好一会儿之后,他哑然失笑。 “陛下,您不觉得您这一出很吓人吗?” “是吗?我只是在履行诺言而已。” “既然如此……那么,陛下,我房间里还有牛奶和甜点,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拿来和您一起享用,可以吗?” 男人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他说:“那是特勒亚的……” 说到一半,他便停下来,摇了摇头。 戴维尔王温和地看着弥亚,说:“没什么,你去拿吧。” 在得到戴维尔王的允许之后,弥亚快步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离得近了,在火光下去看的时候,总觉得这位陛下的脸看起来有点眼熟…… 就像是…… 啪的一声,院子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有人快步走了进来。 夜色中,匆匆回来的少年那一头金发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对了,弥亚,我忘记问你,你明天是不是——” 弥亚猛地回头。 萨尔狄斯的声音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夜晚的风掠过庭院,石柱上的灯火在晃动。 火光映在突然闯入院中的萨尔狄斯的脸上,也映在石桌边戴维尔王的脸上。 庭院中一片寂静,弥亚看着对视中的两人。 他无意识中攥紧手。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记起,特勒亚将军的眼是很浅的黄褐色。 黑夜中,晃动不休的火光照亮了萨尔狄斯的眼。 异色的双眸。 碧绿的一侧隐藏在火光的阴影之中,而另一侧……似沉沉夜色,是和定定地注视着他的戴维尔王一样的漆黑之色! ※※※※※※※※※※※※※※※※※※※※ 所以,咳,我写萨尔的异色双瞳真的不是纯粹为了中二和苏【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