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是个很自私的人。”顾祈佑昂着头，双眸落在廊外那轮残月上，良久后，他如暮归的老牛一般喷叹出一口浑浊之气来：“你现在指责我，我亦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到将来，等到你也成为一个父亲的时候，你会理解我现在的感受。当你看到一个孩子掉进水里时，会游泳的你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把他救上来，可是当你的孩子跟她一起掉进水里呢？”
“你能救谁？如果只能救一个的话。”顾祈佑继续道：“我做不到看到自己的孩子陷进死亡的漩涡里，而不去救助，我只是一个父亲不是一个圣人，如若你让我在你们与我的女儿之间选一个的话，我会选择我的女儿。”
“纵使这个选择会伤害你，但是我没有办法，只要是选择就会伤害，我是个父亲，我做不到去伤害我的女儿。所以，江城，非常抱歉。”
“我没办法大义灭亲，我也做不到。”
这是江城第一次听到顾祈佑与他说这么长的话，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赞同他的说法，但是在这一刻却忽然选择理解。当理解这两个字从心头涌出来时，他又迅速把它掐死在摇篮里，因为他觉得倘若理解了顾祈佑便会谅解顾南笙，这是背叛自己的信仰和灵魂，是绝对允许的。
“错了就是错了，她犯下的罪，欠下的债，就应该偿还，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些被她伤害的人，哪个人不是父母生的，难道就因为她是你顾祈佑的女儿，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吗？顾董事长，我希望你能尊重法律，尊重公平。”
“我尊重法律，也尊重公平，上官彦已经归案了不是？”
“可是顾南笙是主谋！她还在逍遥法外！”
“警局的结案词上上官彦已经招供了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与南笙无关！”顾祈佑转过身来，双目圆瞪，他宛若山峰般挡在江城面前，斩钉截铁的扭曲了所有是非黑白。
江城宛若听到一个笑话般哈哈大笑，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他踉跄着退后几步，伸手指着顾祈佑道：“我无你的权势，无你的财富，自然比不过你，但是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顾祈佑，我等着看你家破人亡！”
“随你。”顾祈佑沉声道：“考虑好，明天回复我，之前与你说的，我都会做到。”
空阔的走廊上，足音飘荡回响。江城低吼一声，一脚踹在长椅上，登时发出一声声响。值班护士走过来，叮嘱了一番。当下，江城捂着脸坐在长椅上，青衫长袍稍显褶皱，嘴巴上多了一圈黑色胡茬，看起来似有些潦倒之味。
窗外白月光照在愉快和悲伤的人身上，寂静无声。
顾南笙睡着了，母亲躺在之前支起的小床上守夜。在陌生的地方，她睡的很敏感，顾祈佑轻轻推门，她便从床上坐起来，低声道：“谁？”
顾祈佑打开门，说了句我。而后用眼神示意她跟自己到外头去，母亲转过头看着正在沉声的南笙，这才舒了口气，拎过外套便走进去。
然而，就在那扇门刚合上时，顾南笙慢悠悠的睁开眼，圆溜溜的双目怔怔的望着天花板，父母在走廊上说的话，丝丝缕缕的传到她耳中来。
“你说要送南笙到香港去？”母亲道。
顾祈佑低声：“这也是为她好，换个环境对身体和心灵愈合都有帮助，况且有韩北陌在那里照顾，南笙也不会一个人，他们到底是新订婚，多些时间相处对彼此都好……。”
“你是一家之主，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那什么时候过去？”
“过几天吧，等到病情稳定些了，再送到粤州，然后让南鸣送到香港去……”
接下来的声音越来越轻了，顾南笙默默的合上眼，将被子拉起盖过头顶，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顾祈佑稍显苍老。这个差不多六十岁的男人，被这一串串事情压下来，瞬间苍老了容颜。
自那件事之后，董旋被顾祈佑下令关押在小黑屋里反省。一连七天，她不哭不闹的待在那个没有一丝光线的屋子里，心里说不清是恨还是快。
她的脑海里总是回忆起，顾南笙满脸血痕，猩红着双目冲到她跟前的模样。那时候，她举着匕首对向她，声嘶力竭道：“我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划破的脸，鲜血涂红了她的眼睛。董旋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没有收到韩家退婚的消息，看来韩北陌是要定顾南笙了。
董旋睁着眸，空洞洞的望着这满室黑暗，自言自语道：“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却又得不到你该怎么办？”
周围只是死一般的黑暗，没有一丝回应。她闭眸，眼角忽然有泪水滑落，那一刻，她在心里说，董旋，你放弃吧。
然而，却始终放不下，不甘心，不愿意，舍不得，忘不掉。
如若此时有通晓佛语的人在这里，会与她说，施主，你这是怨憎会，求不得。人生八苦，你正在经历这两苦，看开了就是机缘，沉迷了，就是果报。
时光如流水一般过去，转眼已是五月底了，这其中政局动荡，听说南北和会已经顺利召开了，所有人都盼望着这个和会可以解决南北双方的矛盾，偶尔还有学生游行示威，但更多的是工人罢工游行，要求加工资。
他们似乎知道，一个人反抗可以很快被压制，但是集体反抗却逼得那些如山一般压在他们身上的资本家为他们低头。这是他们得到的宝贵经验和财富，在地下的暗河里，有人正借助这些宝贵经验发展革命。
然，那些都是大世界的事情，在顾南笙的小世界里，她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养育了她十几年的城市了。
这一日，她坐着黄包车来到一品画廊。毫无意外，那里大门紧闭，厚重的大锁扣住了门环，店门冷清。她驻足停在店门前，仰望那牌匾上的铁笔银钩——一品画廊。
最后从包里拿出一封牛皮纸信封来，缓缓塞到门缝下。夏风扬起她如墨的长发，海棠花色旗袍被风吹起一角，那一瞬间，似乎又看到了海棠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