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笙到学校去上课的时候，才知道学校被迫放假了，因为全校的学生都统一罢课，到街上游行去了。看管校园的女修见她从悬铃校道上走过来，当即用一种十分疑惑的表情望着她。顾南笙与她打过招呼后，便到教室走一圈，如女修说的一样，教室空空的，窗外蝉鸣阵阵，她缓步走到三尺讲台上。站在叶十四曾经站过的位子上，内心万千感概，小心脏坠坠的疼。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校门的，似乎是沿着红砖校道一路往外走。她路过别人的围墙，墙那头的蔷薇花攀出院门，落在外头，人一走，花就落。她不想回家，因为家里，有董旋，她现在叫顾南音了。她记得今早出门前，她还用阴阴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模样宛若深夜里的女巫，令她胆战心惊。她一个人走走停停，直到被一堵人墙挡住去路时，她才蓦地停下来。她站在人群外，抬头去看最瞩目的那一端。彼时，沈煜坤正举着大喇叭站在高台上，慷慨激昂道：“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要学生来担起这家国天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协商开始变成了退让和妥协，到了现在，你们还不明白吗？我们已经退无可退，再退国将不国，神州颠覆。”“所以站起来，告诉我，告诉他们，山东是我们的！华夏大地，可杀身弃血来抢，但绝不能拱手相送，宁战死，不退让！不妥协！”沈煜坤话音刚落，人潮涌动。万众一声：“不退让！不妥协！”顾南笙被这涌动如潮水一般的人群推着向前，沈煜坤纵身跳下高台，游行开始。顾南笙被卷在大部队里，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去。一个不经意，她蓦地撞到一堵人墙身上，沈煜坤回头，看着她，眼眸蓦地亮起来。他惊喜道：“南笙，你回来了！”顾南笙点点头。沈煜坤当下牵着她站在自己身旁，低声说了句：“跟在我后头。”此时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当下林芊意正在人群中怨毒的瞪着顾南笙。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最后警察挥舞着警棍冲过来。沈煜坤等人根据昨晚的部署迅速带人撤离。当下，学生部队如过街老鼠一般到处乱窜。顾南笙还处在怔楞之间，沈煜坤已牵着她的手开始狂奔起来。这一次，沈煜坤觉得被警察追赶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他牵着她跑，想远远的逃离这凌乱的红尘是非，想就这样牵着她跑过人生四季，最后一起等待死亡。然，顾南笙体育是最差的，两个人跑了一段路后，便被追捕上来的警察团团围住。沈煜坤将顾南笙护在身后：“你们冲我来。”警察挥一挥手：“统统带走。”顾南笙被唬的吓了一跳，直到被押送到警车上时，仍旧有些懵懂。沈煜坤挨着她坐下，低声道：“你最近都去哪里了？我到哪都找不到你。”“我到上沪去了。”沈煜坤眸中闪过一丝灰暗，却很快掩饰掉，抬头嬉皮笑脸道：“那么去那里玩的开心吗？”顾南笙看着这个笼子一样的车，还有对面那四个黑警服，持警棍的人，实在说不出开不开心，她局促不安：“他们要带我们到哪里去？”沈煜坤：“监狱。”顾南笙如遭雷劈，整个人几欲瘫软下来。沈煜坤连忙一手扶住她：“怎么这么胆小？”警车呼啸着从街上驶过。林芊意从一旁的角落里飞跑出来，她想了想连忙往顾公馆跑去，顾南笙被抓了，她就不相信，顾祈佑还能坐视不管。监狱里，挤满了学生。沈煜坤与顾南笙一道进来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哗。狱警不敢将他们怎样，有点敬而远之的味道，因为外头风声很紧，传闻若是这群学生发生任何不测的话，那么局势将会越来越被动。那些人关到这里仍不安分，满口救国除奸的理论。没有人敢去驳斥他们，其实成熟的成年人，有时候会羡慕他们的热血和疯狂。因着男女有别，是以顾南笙一抓进来，便与他分开了。两人隔着一个铁栏背靠背坐着。半响后，沈煜坤抬头望着监狱内乌压压的天面：“对不起，连累你了。”顾南笙：“其实是我连累你了，我知道，我跑的很慢。”沈煜坤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伸到铁栏那头，顾南笙问，是什么。他无言，意思是让她亲自看看。她接过去展开一看，是香港画赛的获奖名单，这是誊写出来的，里面有她的名字。她蓦地转过头来去看沈煜坤，似有些不敢置信。沈煜坤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对不起，瞒着你，私自拿你的作品去参加比赛了。本来想和你说一声，只是我找不到你……。”顾南笙拿纸的手，开始发颤，她不相信，不相信那个名字真的是自己的。半响后，她颤颤道：“你不是骗我的吧？”沈煜坤隔着铁栏伸过手去揉揉她的发顶，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想要完成的一个动作，以前看顾南谨这么做的时候，他就手痒，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南笙，你是个天生的画手，你的敏感度，和独特的艺术手法都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就连我，有时候也不如你。你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和一个指导你的人。”沈煜坤偏着头笑笑道：“而我，刚刚好，就是那个可以暂时指导你的人，所以请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吗。”顾南笙眼眶一热，忽的落下泪来。这半年来，她多数时间跟着沈煜坤一起画画，中间沈煜坤给她的指导是非常多的，她知道，如若不是沈煜坤，也许就没有获奖的顾南笙。沈煜坤蹙眉道：“怎么好好的，就喜极而泣了？”他伸手拭去她眼角泪痕，顾南笙哽咽道：“从来……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一直都没有……连我爸妈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话……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用处的人。”“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没有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