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萍想到这里,拿起茶几上的镜子。 她看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头发,是一层白了。 她才三十二岁啊。 按说正是好年龄,可白头发,比马上要过生日的黄静还多。 邵萍好久不照镜子了。 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邵月亮,早就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生活中零零碎碎压弯腰的她。 邵萍慢慢放下镜子,一件心事未了,另一件又重新浮上来。 她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一叠叠好的衣服,往对面走去。 咚咚咚。 里面人没应门,邵萍只能先开口:“洋洋,我把衣服给你叠好了。” 邵萍说完,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分钟,房门才开了,只能通过一只手臂。 汪洋伸出手,一句话没说,只是示意拿衣服。 邵萍手里拿着衣服,没直接给他,道:“洋洋,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汪洋的头发已经遮住了眼睛,邵萍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继续说:“后天就是乐眉姥姥的生日了,你正好放假在家,要不要……” 邵萍的话没说完,汪洋便一把抓走了自己的衣服,瓮声瓮气回了一句:“我没时间。” 房门随即又被关上了。 邵萍手里空空,还保留刚刚的姿势。 看着紧闭的房门,她一时间泄了气。 但也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没时间,不去。 好,知道了。 邵萍在心里反复几遍,知道了知道了。像是在告诉自己,更像是在隔空向汪子康、向牛丽申诉。 “你俩在院子里玩呢,大姨呢?” 邵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邵萍缓回神,连忙回:“妹子,我在里面。” 她话音刚落,邵女已经站在门口了,往里探了下头,手里一手环着一个宝儿。 “你俩,别碰着你妈你小姨了,知道吧。”邵萍对两个孩子说。 乐眉指指邵女的肚子,“妈,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这里面是我弟弟。” “也是我弟弟!”东东立刻接嘴。 “也可能啊,是妹妹。”邵女笑着看她们。 汪乐眉扬起小脸,“不是,我姥姥说了,一定要是弟弟。” 邵女看着乐眉,“姥姥说的?” “嗯。”汪乐眉用力点头,“姥姥还说,必须是弟弟。她和我妈说的,我听到了。” 邵女抬头看邵萍,邵萍无奈笑了,“这孩子,听得倒是清楚。” 她又接着道:“咱妈和我说话,无意间聊起的。来,进来啊,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邵女站在门口,手里依然搂着两个宝贝,说:“不进去了,咱们出去吧。” “去哪儿?”邵萍连忙说:“我这里还有衣服没叠完。” “叠什么呀,一会儿不叠又不会飞了。”邵女倚在门口看着邵萍,“东东,快去把你大姨拉出来。” “等一下,我和洋洋说一声。” 邵萍走到汪洋的房门前,先敲了一下,然后说:“洋洋,我和你小姨出去一趟,也不知道午饭前能不能赶回来?我现在给你把饭做好吧,你饿了热热吃。” 里面没有人回答。 邵萍等了几秒钟,汪洋依然没有回。邵萍就知道,他不同意。 “那我给你留点钱在桌子上,中午我能回来就给你做饭,回不来的话,你去人民饭店吃,好不好?” “嗯。” 终于有了答复,邵萍开心极了。连忙从口袋掏出两块钱来,想了想,又给加了一块,这才和汪洋说了一句走了,让他不用怕花钱,想吃什么买什么,这才离开。 邵萍跟着邵女一通走,邵女死活也不说去哪里,故作神秘,只是说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孩子走的快,半跑半跳的,走远了,就停下来等等妈妈,一看邵女和邵萍走近了,两个人又跑远了。 直到四个人站在一家店门前,邵萍惊讶看邵女:“剪头发?” 这是一家美发店,名叫“小香港美发屋”。 发屋上面是一个简单的招牌,四方大门敞着,里面并排四个座椅。 “走吧,进去吧。”邵女笑着拉邵萍。 邵萍只能跟进去,小声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有什么好说的,给你说了,你又不来了。”邵女和邵萍一同走进去。 老板是个女人,瓜子脸,烫着短发,化了淡妆,一件红色白圆点连衣裙,脚下是一双白皮鞋,坐在里面,像一幅画儿一样。 看见有人进来,老板站起身,未语先笑,“来做头发?” 邵女点头,“我姐头发很多都白了,想染一下。” “可以啊,我看看。”老板笑着招呼邵萍,“你坐这里,我给你看看。” 邵萍第一次来这家美发店,有些局促,好在老板十分热络又爱说话,不一会儿就让邵萍习惯了。 “我叫祁红,你们可以叫我红姐。”老板看着镜子里的邵萍自我介绍。 “那怎么行。”邵萍也笑了,“我看你和我妹年龄差不多。” 祁红立刻就笑了,“怎么可能!” 她笑完,双手抚过邵萍的头发,拨弄了几下看了看,道:“还真的,里面也是一层层的白了。” 说着,祁红从镜子里盯着邵萍的眼睛,“没少操心啊。都是操心白的头。” 邵萍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祁红也跟着笑,“你猜我多大了?” 邵萍从镜子里看邵女,邵女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邵萍只能硬着头皮猜:“最多三十,二十七八吧。” “哈哈哈。”祁红笑得十分爽朗,“我三十七了。” “多少?”邵萍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邵女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怎么看也就三十左右。 “我三十七了,说的还是周岁,虚岁三十八!”祁红道:“怎么样,叫一声红姐没占你们便宜吧。” “其实也不年轻了。你们觉得年轻,是因为我化妆化的。你们看,这里都是皱纹。”她说着话,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撑开眼角给邵萍看,又转头给邵女看。 “根本看不出来。”邵萍说,“你看我的。” 都是女人,三两句话说完,大家都熟悉了。 邵萍本来就是个活泼的个性,都是后来生活压弯了腰,变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在三个女人的空间里,气氛一下子灵动起来,说不出的放松,自然话也就多了。 邵萍指指自己的眼角和头发,“皱纹,白头发,谁见了我都不会以为我才三十出头。” “那是她们不会看。”祁红笑着转向邵女,“你说是不是?” 邵女点头。 “我见过的人多了,所以啊,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你大概多少岁。”祁红说完,看向镜子,“我们女人啊,要对自己好一些。除了你疼你自己,没有人还会更疼你。” 一句平常话,竟差点勾出邵萍的眼泪。 她垂下了眼睛。 美发屋的墙上贴满了模特照,各式各样的发型图片,两个小朋友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图片,一个个都要趴在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