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错之芙蓉军师

这个女人!一点都不像女人!看似柔弱,却收服了他手下最强悍的战士,与妖柔的闺阁之秀截然不同,这样的人,却吸引住白王花擎苍的视线!身为狙击手的管彤,却莫名穿越到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叶芙蓉的身体中。为了解开穿越与身世之谜,叶芙蓉变成了白王的贴身婢女,这个俊朗却多疑的男人,从怀疑到倾心,似乎久远却也顺理成章。那些携手倾心,那些生死相随,在阴谋与鲜血中,随着惊雷炸响戛然而止!——跨过了时间和空间,他们,还能否再次携手?

作家 墨锦 分類 出版小说 | 21萬字 | 16章
第八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第二日一早,等白王醒的时候,才知道叶芙蓉已经去了军营。他也知道她必定是闲不下来的,只不过由女子领军训练,在元狩朝是开天辟地头一次了,于情于理,倒也应当是去看一看。
随影军正式驻地就在允州境内,全员一共三百余人,当白王到的时候,校场上显是已经开始操练,那抹娇小的身影在一旁踱步,她仍旧那般装束,身着暗色短打,双手背在身后,原本应当是像小兔子般柔弱的脸孔,表情十分严肃,莫名令人有些发怵。
但更令白王惊讶的是,所有随影军的士兵,现在正环着校场,像青蛙一般跳着,个个都是汗流浃背。
白王微微挑眉,这是在干什么?姿势可真有些难看。
叶芙蓉看到他过来,表情并无多大改变,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王爷,早。”
“这是……?”白王注意到,连苏威等人也在其中。
“训练选拔赛开始了。”
叶芙蓉淡淡道:“我相信放眼整个南疆,确无素质能与随影军相提并论的,所以此次,我便只进行内部选拔,全程为五天……王爷,请稍等,”两人本是沿着校场慢慢走,忽然她停了下来,走到一个士兵旁边,一脚踹了过去,“不认识‘专心’两个字吗!”
那兵差点栽在地上,但他并未反抗,一声不吭地继续蛙跳着。
叶芙蓉冷冷地盯了他们一会,这才走回来,“刚刚说到哪了?喔,这一次没有及格线,全程实行淘汰,最后排前一百名就留下来,余下的全都滚蛋。”也就是说,要淘汰三分之二的人。
白王挑挑眉,把之前准备说的话咽了下去。
显而易见,叶芙蓉已经将这群心高气傲的小伙们都收服了,她当初领着十个人进入冽族领地,救出裕郡王,令冽族不战而降的事迹已经在军营中传遍。对于军人而言,有实力就有说话的权利。
哪怕是跑了半个时辰之后,再进行看起来十分怪异的“蛙跳”,他们也都执行了下去。只是超出将士想象的是,这初看起来不过尔尔的动作,比跑步消耗体力多了。一轮动作下来,有不少人感觉到双腿打颤,几乎不能站立,大多数人已经重新集合,但却有几个人直接躺倒在地上,缓解抽筋的双腿。
叶芙蓉走到他们中间,“很累吗?”
躺着的几人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叶芙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那你们下去休息吧。”
这话令几人心知不妙,连忙翻起身道:“但是接下来的训练?”
“你们被淘汰了。”叶芙蓉冷冷地说道。
“什么?我们的脚都抽筋了,只不过是休息了一下!”当即有人不忿道。
“我有命令你们休息吗?”叶芙蓉眼色极厉,在他们身上扫过,“你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兵,不知道训练项目结束就应当立即立正归队吗?”
“可是我们之前……”有人不甘心地反驳道。
叶芙蓉当即喝断道:“现在是谁在带你们?赛场如战场,不允许有丝毫的松懈!你们呢?不仅松懈,而且连最基本的体力也不够,这才是刚刚开始,再往后面走,难道要你们的同伴背着你们?这还能当兵?”
她毫不犹豫地扑杀他们的自尊心,同时给不当回事的人提醒,这并不是一场游戏,“现在,离开这儿。”
校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没有出声,甚至是屏住呼吸,所有的戏谑、轻慢,都随着那几个人不甘离去的身影而渐渐消失。
“集合!”
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即归队集合完毕,不管再怎么累,也站立如松。
叶芙蓉扫过他们,朗声道:“对于你们要面临什么,我不用再重复,接下来是负重越野,你们会背上六十斤重的行李,进行五十里越野。”她指了指在旁边的一辆马车,“里面有水、还有药,如果你们任何一个人撑不下去了,只需要告诉我,我想要坐上马车,立即就可以停止这场比赛,得到妥善照顾。明白了吗?”
“明白!”整齐划一的吼声,似乎能响彻云霄。
“那么,开始!”
她回头邀请白王,“王爷要不要一同?”
“有何不可。”白王欣然接受。
她刚刚那招“杀鸡儆猴”倒是很奏效,立即将士气都鼓舞起来了,白王亦常年带兵,确是想看看,她会如何选择,又能带出怎样与众不同的兵来。
南疆气温潮闷,此次行程艰苦,并非一路通途,而且叶芙蓉还特意设计了路程,众将士不但需要长途跋涉,还需跋山涉水,初初,尚未有多大差距,但是行进到三分之一,小方阵便明显产生了。夙阳、苏威,包括上一次她挑中的几个人,大多数都保持在第一方阵后,或者第二方阵中,成绩倒是颇为不错。
等到行程至一半时,差距便越拉越大,而且就在此时,南疆一日三变的天气迎来了场大暴雨,这令比赛更加艰苦,特别是将士们,每一步都会陷进泥里,加倍消耗他们的体力,而在大暴雨之后,又瞬间艳阳高照,泥水在将士们的身上又湿又重,别提有多难受了。
叶芙蓉却是像出门踏青,斜斜靠在窗旁,甚至邀白王一起品茗,但最可气的是,她令车夫将马车在将士身旁行驶,时刻诱惑着极其疲惫的将士,让他们不停地徘徊在矛盾的边缘。接到将士们敢怒不敢言的目光,白王不由微挑起唇角,虽然她看起来十分过分,但在她悠闲的外表下,双眸厉如寒星,没有放过丝毫动静。
只不过,她也太小看他选出来的人了。
当最后一批人满身污糟,甚至可以说连滚带爬地回到终点时,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要坐上马车,每一个人都坚持到了最后。对于他们而言,进入随影军,那就意味着一份与众不同的荣耀,他们是一支优秀的队伍,参与这次的选拔,只是想证明他们更优秀,他们的骄傲绝对不允许他们这样窝囊地离开!在场的每个人,哪怕体力透支,也都笔直站立着,用眼神告诉叶芙蓉他们的坚持。
叶芙蓉眼带笑意地扫过他们,这倒的确让她觉得有些意外,但是他们不会以为就这么简单吧。
此时已是临近午饭时间,伙头军此时送上叶芙蓉早就安排好的午饭,十分简单,不过是几大桶白米饭罢了。可是将士们体力已经将近极限,现在别说白饭了,在这种闷热天气没吐出来就算好了,而且他们眼睁睁看着伙头军将桶放下便离开了,没有留下碗筷。
这母老虎又是在折腾他们吧!有人打定主意,索性不吃了。
叶芙蓉又怎么不知道,故意讥讽道:“怎么,你们以后在打仗的时候,撞上饭点,还去和敌人商量一下,开完一桌酒宴再上马打?”她朝木桶扬扬下颌,“自己想办法吃进嘴。”
众人面面相觑,叶芙蓉大喝道:“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再不快点就全滚蛋!”
话音未落,所有人一片忙乱,有人聪明,去树林摘下阔叶,像粽子一般卷了米饭,其他人纷纷效防,倒是匆匆解决了碗的问题,至于筷子谁也顾不上了,就手吃了起来。他们其中也不乏家境不错的人,只觉得这顿饭吃得分外憋屈。不过再怎么憋屈,面对那母老虎的刁难,这可算是完美的解决了吧!
岂料她却不无嫌弃地说道:“你们将近三百个人,十几支小队,说开饭就全埋头苦吃,哨兵呢?斥候呢?!你们是真的想被围歼吧!”
底下的人鸦雀无声,叶芙蓉断喝道:“回答我,你们想不想?!”
“不想!”所有人齐声答道。
“刚刚没吃饱吗?有气无力!”
“不想!”几乎每个人用声嘶力竭的声音喊出来,脖子直冒青筋。
叶芙蓉这才点点头,领着他们到了不远处的湖旁,湖水碧波荡漾,景色宜人,若不是现在气氛紧张,倒是个休闲的好去处,此地已经用渔网圈出了一块地方,长度为五十米左右,深度大约也都控制在两米。
“现在是下一项测试,七人为一组,每一组下去游十个来回,不触网不触地,每一组的最后一个人将直接淘汰。现在按照名单,排好队,准备下水。”叶芙蓉将名单拿出,这次倒是十分迅速地便排好队,但是她在里面转了几圈,突然眼色一戾,直接拎了两个出来,“罗青、许光,谁让你俩换位置的?”
两人大吃一惊,罗青因为水性不大好,故而暗地里托了关系好的许光,换到他觉得相对较弱的这一组来,没想到叶芙蓉竟然发现了!这怎么可能,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她怎么可能会记得住全队人的名字?这可是有将近三百人啊!她一定是瞎蒙的。
罗青下意识地矢口否认,“叶姑娘,你认错人了,我是许光。”
叶芙蓉冷冷一笑,“许光?许光明明是随州人士,怎么现在说话一点也不带口音了?”
“那是因为我在允州颇久,已经习惯允州话了。”
“时间久到连虎口的痣也消失了吗?”叶芙蓉哼道。
罗青下意识掩住虎口,无话可说,没有想到她竟然记忆如此惊人,许光也耷拉下脑袋,本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情,却直接被戳穿,这女人到底是有多厉害啊?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位置而已,和谁比不是比啊!
“叶姑娘,这件事情是我不对,但是姑念初犯,给我们个机会吧。”
罗青见事情不妙求情道,他哀求地往白王那儿望了一眼,之前谢羽在一次作战中被围,是他拼死命再入战场保了谢羽出来,他是有功之臣,只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被淘汰,未免太过严重了。
白王也是对罗青的勇猛有印象,否则也不会挑他,可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叶芙蓉头都没回地丢了句,“王爷是我邀请来观摩训练的。”所谓观摩,也就是看客,看客又岂有权利开口。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白王却明白这种微妙时刻,尤忌一兵两帅,只有一次网开一面,那么就难以避免下一次。
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一切皆听你的。”
罗青脸色瞬间一白,叶芙蓉沉声道:“身为士兵,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违反命令为其一,其二,若是对于舞弊之人网开一面,我以后又有何颜面面对众多守规则的弟兄们!舞弊之人与协作舞弊的人,一视同仁,现在,你们可以走了。”罗青所违反的,恰恰是她的逆鳞,训练与体能,这都不能有丝毫的投机取巧,只有现在的严格,才能保证在未来,他们在执行一次又一次危险而又艰巨的任务之时,生还的可能性最大!
对于妄想破坏规则的人,哪怕是一丁点,她也无需再给他们任何一次机会,叶芙蓉重新回到岩边,清越的声音重新响起,“第一队出列!”
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怠慢,如果第一次扑灭的是他们的轻视,那么这一次,他们都明白了任何的投机取巧,都逃不过她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
“各就各位,预备——跳!”叶芙蓉一声令下。
虽然累极,但是为了不被淘汰,将士们争先恐后地跳入水中,开始了在体力透支后,更加严苛与消耗更大的游泳比赛。不触网不触地就意味着这十个回合没有丝毫的停顿,而且他们还没有取下来负重,那些行李在吸过水之后,更像是一个秤砣,牢牢令他们往下坠着。不一会,只听到有人喊:“溺水了,有人溺水了!”
叶芙蓉举目一眺,在不远的地方除了一串水泡之外,这一组最后的那名士兵已经消失在了水面上。岸上的将士见状,当即准备下去救人,叶芙蓉却是朝着一个方向示意了下,将士们这才发现,不远处的一直坐在船上的人开始行动,不一会,河内最下面的网往上升起,将那名溺水的将士托出水面。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昏迷着的士兵抬到岸边,“快去找大夫!”
“来不及了,找头牛,把他捆到牛背上,让牛跑几圈,我们那儿就是这么救人的。”
“不对,是要抠他的舌头,让他把水吐出来!”
“直接打肚子!”
叶芙蓉听不下去了,这七嘴八舌的馊点子,活人都要给整死了!她大吼道:“都给我让开!”她蹲下身,快速查看了一下这名士兵的情况,因为被捞起得及时,他并未停止呼吸,口腔内也没有什么污泥秽物,倒是不用给他进行人工呼吸了。叶芙蓉将他翻过来,跪在她的腿上,保持头部下垂,然后开始用手压按背部,不多会儿,只听见“哇”的一声,那士兵倒呕出一口污水,幽幽地张开了眼睛。
“醒了?”叶芙蓉将他平放在地上,柔声问道。
小将点点头,她的表情看起来是如此的柔和,充满了关切,好像之前凶神恶煞的不是她一样。“我,我还好……”小将喃喃说道,一下子忘了到底是谁让他因为体力不支而溺水的。
叶芙蓉点点头,扬声道:“都看清了?如果还有下一个,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原来他只是案例而已。小将欲哭无泪,刚刚他果然是因为溺水了,才对叶芙蓉有了错觉。叶芙蓉丝毫没有在意对方受伤的心灵,其他人充满怨气的眼神也没有任何杀伤力,她站在湖旁,毫不留情地继续监督将士扑通扑通地往下跳,尔后三五不时地捞起一个人来,解决像溺水啊,抽筋啊之类的小问题。
太阳西沉,这群一开始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将士们,现在全都拖着沉重的步伐,以及湿漉漉的身子,一步一挪地集合完毕,因为就算是先比赛完的人,除了直接淘汰掉的外,其他人也没得休息,还得继续在一旁练习着“仰卧起坐”“俯卧撑”“高抬腿”等动作,这些练习起什么作用他们还不知道,但是消耗完所有的体力,作用倒是杠杠的!
如果不是不想第一天就被这恶婆娘看扁,然后被毫不留情踢出局,他们现在真心想睡在湖旁!望着几乎是拖着腿往前走的将士,叶芙蓉皱皱眉,但并没有说什么,只不过是第一天,整个队伍就已经淘汰了近五十个人,晚上倒不用给他们加压了。反正回去得再晚,第二日还是得继续早起!
不过整体情况比她想的要乐观,以前她所属的部队,选拔时是万里挑一,现在看来,白王把关得挺严格。叶芙蓉突然意识到,白王在这里陪了她一日啊!叶芙蓉忙回身,他果然还在,就那么站着,静静地凝眸看着她,神态柔和。
白王事务繁多,却抽出了一整日的时间,只是为了看她练兵?叶芙蓉骤然觉得心头乱了一拍。
她不想同白王一同坐进马车,于是两人便策马前行,白王倒也没有勉强,只是不发一言地跟在她的身侧,但越是不说话,叶芙蓉就越是觉得不自在。他本就是个存在感极强的人,现在竟然愈发强烈,气息压迫着她的气息,目光仿佛能将她剖开。
“怎么没看到谢羽,他不关心这场选拔吗?”叶芙蓉忍不住打破沉默。这可是从谢羽手底下挑走最强的兵啊,他竟然连看都不来看一下?
“他还有其他的事情。”
白王眸色一暗,手牵着缰绳,策马行至她身旁,“现在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南疆,有一支更上层楼的‘特种部队’是重中之重。”
叶芙蓉笑开,“这就是我要给你的。”
“但依你今日的练兵强度,你觉得会有多少人能通过最后的考验?”
“哪怕是只有十个人,在特殊的情况下,也会比一群人有用。他们以后会面临的危险,注定了现在的艰苦。”叶芙蓉淡淡地说道。她曾经的日子,接过的任务都能印证这句话,无论是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受害者……只有经历过了那样的生活,才能明白现在无论怎样的训练,怎样的准备都不为过。
她过去所有的岁月,都是目标清晰而明确,现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很迷茫。在这个世界,她好像失去了信仰,仿佛是失去了立足之地的树。
叶芙蓉闭了闭眼睛,她也四处打探过冰莲与弦月的玄妙,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得清楚,她甚至将血重新滴到冰莲上试过,但是也没有任何异样。
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回去?
她默然不言,放任着马匹随意行走,那道瘦削的身影,仿佛在夜色之中融化了一般,明明离得很近,却感觉那么遥远。白王相信暗探打探到的情况,她就是叶芙蓉本人,可是她却同传言中那个叶芙蓉那么不同,如果说过去的叶芙蓉,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么现在的她,却是像有着遥远距离,但仍旧熠熠生辉的星星。
“如果这次队伍选出来了,他们以后就叫‘瑶光’。”白王突然道。
白王挑挑眉,望着一脸纠结的叶芙蓉,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明白。”
“王爷是嘲笑我没文化吗?”她好歹之前也是会四国语言啊!!现在成了个文盲!
白王笑而不语,眼神却充满了戏谑,而更深处,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叶芙蓉哼了一声,撇开头。等两人回到王府,白王却不能休息,他出来一日,便有不少公务需要处理,叶芙蓉幸灾乐祸地目送他回书房,嘴角一直微翘着,虽然累极,但是不知道为何,心情却不错。
当她步履轻盈地回到小院之时,她的房间却点着灯,叶芙蓉不由笑意一敛,缓缓推开门后,陈月容正闲闲地坐在里面,手里拿着茶杯,室内一阵轻幽的甜香,“之前听闻白王专宠于你,我还不信,但是如今品了品你屋内的茶,果然是上品。”
叶芙蓉关好门,坐在陈月容对面,“你怎么来的?”
“不管怎么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管事知道我要来谢恩,还夸赞我知恩图报呢。”
“好说。”叶芙蓉丝毫不为其中讽刺所动,淡淡道。
陈月容的假笑僵在嘴角,但片刻之后,又装作若无其事道:“叶姑娘,你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吧。”
叶芙蓉不动声色,“你我萍水相逢,陈姑娘所为何事,我还真不知道。”
“我们就不用在这里打着机锋了。”
陈月容挑挑唇,“曾与你接触过的人是肆柒,你该不会忘记了,在雾谷里面的那一箭吧。”她眸色渐冷,带着恨意道:“叶姑娘倒是好身手,射伤了肆柒,不过这件事情,主人说皆因肆柒身手太差,才会被一介之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伤成这样,活着还有何用。”
“所以说刀箭无眼啊。”叶芙蓉口中敷衍,但是心中却是明白,那“主人”的话已经十分意有所指,这幕后之人应当是熟悉叶芙蓉的,恐已经看出来端倪。
陈月容想到平日她与肆柒的私情,此时恨不得将叶芙蓉千刀万剐,但是她还是压下心中怒意,冷冷道:“主人交代你的事情呢?”
叶芙蓉直道:“我要见叶昭。”
“什么?”
叶芙蓉犹豫了一会,最后终是下定决心,从腰带里将几张纸拿出来,这是她在雾谷之时,看完白王桌上之物后,靠着记忆力所默下来的,其后便一直随身携带。
陈月容接过她递来的一张,不过匆匆一扫,当即色变,“把剩下的都给我!”
“将叶昭带来见我,我才会将剩下的东西给你。”叶芙蓉扬声道。
陈月容怒视了她一会,突然嘴角扬起一丝笑,起身将放在一旁的匣子端了过来,“叶芙蓉,你恐怕真的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主人很不高兴。”她将匣子捧在手中,慢慢地放在叶芙蓉面前。
那匣子两掌见方,浓腻的甜香扑鼻而来,但是在那香里,又有一种不祥的味道,叶芙蓉呼吸一窒,看着陈月容冷冷地笑着,然后掀开匣口。
叶芙蓉一巴掌将匣口压了回去,怒道:“为什么?!她和这件事情毫不相关!”只不过一眼,她已经能看清楚,沉犀死前受了多少折磨,她不是叶府家奴,叶府被抄之后理应过着自由的日子!为什么要将她牵扯进来!她才十五岁!
陈月容被叶芙蓉的眼色慑到,不由退了一步,但旋即定了定心神,继续笑道:“你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置身事外!这一次,是这个叫沉犀的小丫头,下一次,我直接带叶昭来了!”她向叶芙蓉伸手,“现在,把东西给我!”
叶芙蓉按在匣子上的手已经泛白,她猛地抬头,“我刚刚已经说了,我要见叶昭!”
“这岂是由你说了算!”
叶芙蓉手一扬,将剩下的纸张靠近火烛旁,“你们既然能杀沉犀,为何不能杀叶昭?只要你带他来,让我们姐弟见上一面,我确认他平安无事,我自然会将剩下的都给你。”她见陈月容面容扭曲,又道:“到时候时间地点都由你定,我难道还真的能带着他飞天不成。”
陈月容狞笑着,摇头道:“不行。”她挑挑唇,“你烧吧,你烧一张,叶昭身上就开一道口子,我看看,好像才四张吧,我们会小心的……”她贴近叶芙蓉,手指轻轻滑过她的手腕,然后将那几张纸抽走,“我们会小心的,不开在他重要的地方……当然,也不会让他像那匣子里面的人一样。”
叶芙蓉回过头,“叶昭已经死了,对吗?”
“当然没有,我们没有那么傻。”
叶芙蓉闭闭双眸,再睁开眼睛时,目光悲切,饱含泪水,“不,他肯定已经死了!否则我不可能这么久都没有接到他一点消息!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去告诉白王一切!”她作势要往外冲,陈月容变色,一把伸手拦住她。
这软的怕硬的,硬的就怕不要命的。要是叶芙蓉真的暴露了身份,他们筹谋已久的计划就泡汤了。陈月容看着悲伤不能自已的叶芙蓉,不由心中忖了忖,最后答道:“这件事情我现在答复不了你,且听我安排吧。”
叶芙蓉双眸含泪地点点头,等到陈月容走出房间,泪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整腔怒火。
鼻间,满是鲜血的味道……
叶芙蓉坐在桌前,呆呆地看着匣子……在叶府里,只有沉犀,只有她最照顾她。沉犀虽然性子柔弱,却总是充当着她的姐姐,仿佛觉得理应护着她一般,只有沉犀,在她被叶老太关着的时候,竭力照顾她。
但是没有想到,她不但没有能报答她,却反而累她送命!
叶芙蓉几乎将拳头攥出血来,好半天,她起身将匣子抱起,埋进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她在心中默默发誓,沉犀,这个仇她一定会为她报!
第二日一早,小丫头明莺过来,甫一进院子吓了一跳,“芙蓉姐姐,你怎的像是在外面待了一夜?”
“没有,我只是起得早了些。”
叶芙蓉这才回过神,拢了拢额发,敷衍了句,“你怎么一大早来了?”
“门外有你的客人,但是人家不愿意进来,你出去看看吧。”
这一大早是谁啊?叶芙蓉心生疑惑,待到走至门口,只见一名身着翠绿衫子,头罩纱帽的女子娇俏而立,女子见她来了,葇荑将面纱掀开一道缝,秀若兰草的脸庞,带着柔媚的笑意。
这不就是当日李舒身旁的歌妓吗!叶芙蓉不由欣喜,“可是李公子让姑娘来的?”
翠衣女子莞尔一笑,“叶姑娘好记性,我家公子就在前面的马车里。”
既然是李舒有请,那必定是同那弩弓有关,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他竟然能有如此作为!李舒的马车就在不远,外表看起来不起眼,但叶芙蓉只见这车泥辙颇深,可见内有精钢,在这个年代,钢乃是珍贵之物,寻常人都难以见到,李舒竟能随手拿来防御马车,令叶芙蓉心里生了几分警戒。倒不是因为他有钱到如此地步,而是有什么样的人,会防备得如此严密?
李舒今日着了一袭月白的衫子,广袍大袖,看起来有说不出的风雅,唇旁一如既往带着欠揍的笑意,“你这丫头本就不过中人之姿,现在怎么如此憔悴,愈发没有几分颜色。今儿个你先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再来找我。”
“……”
叶芙蓉无言,见他真的要走,忙拉住他,“李公子此次前来,可是弓弩已小有成果?”
李舒白了她一眼,“看到你这样,我也没心情演示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下次让你看到容光焕发的我,行了吧?”叶芙蓉当是哄孩子了,只要告诉她弩弓没问题,什么都好办。
翠衣女子早就掩着嘴笑个不停,李舒白了她一眼,对叶芙蓉一副赏脸的口吻,“上来吧,本公子带你去开开眼。”
叶芙蓉又好气又好笑,依言坐上马车,这马车宽敞,坐上三人也绰绰有余,而且极为平稳,翠衣女子名唤流翠,已是为李舒与叶芙蓉倒好玫瑰蜜水,里面还搁着冰块,十分清凉解暑。
“这味道倒是好极了。”叶芙蓉喝了一口,不由赞道。
流翠微微一笑,“不过是家里自采的罢了,不值当什么,蒙姑娘抬眼,流翠改日令人送一些给姑娘。”
叶芙蓉也没客气,“那就多谢流翠姑娘了。”
李舒在一旁倒没插嘴,只是摇着扇子,百无聊赖的模样。这家伙还是不开口,倒的确是眉目如画,能骗得不少姑娘的芳心。
马车笔直驶出城镇,到了郊区的一幢宅院,看来这才是李舒的家宅,并不算大,但十分幽静舒适。李舒将叶芙蓉直接领进后院,整个院子都是葡藤,微风袭过,有说不出的清凉。这里应当就是李舒的“实验室”了,外面就放着一张大桌,零散地放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李舒亲自将他做好的弩弓拿出来递给叶芙蓉。
他果然是个奇才,不但将两种弩弓的精髓都消化吸收了,而且还根据自己的想法融合起来,整个弩样式简洁流畅,制作得十分精细衬手,叶芙蓉眼神不由一亮。
李舒亦不无骄傲道:“试试看?”
“那是自然。”说实话,她确实有些迫不及待了。
填上弩弓,她抬手便向院内架设好的箭靶开弩射去,只闻一道轻微的闷响,那箭不仅直中靶心,而且没身而去!若不是此靶是由稻草编成,在最后将箭羽卡住,只怕这一箭能创造出新的射程来。此弩弓加上了齿轮,不但稳定性更好,同时能装填上更多的箭矢,这对于执行特殊任务的瑶光军来说,定是利器!
李舒已是一脸得意之色,“如何?”
叶芙蓉大赞,“李公子所做,果然妙极,实在是超出我的想象之外。不过……”她特意拖长语调,卖了个关子,直至李舒忍不住皱眉问道:“有何不妥?”她才施施然道,“弩弓自然已做得极好,不过这箭矢,倒是可以将后面这一部分改一下。”
一听这话,李舒也等不及流翠正经八百地磨墨,径直捡了根树枝丢给她,叶芙蓉不由一笑,蹲在地上画了起来。在现代的诸多弓箭中,为了竭力减少阻力,已经改用其他的材料作为箭羽,虽然现在没有碳钢,但是相信李舒能解决问题。
李舒只粗粗一看,便也一起蹲在地上,仔细研究起叶芙蓉所画的图形。
他眸色微沉,心道,没想到这个干干瘦瘦的小丫头,脑子里面竟然有这么多好点子!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的侧脸,眸中流转着说不清的情绪。
“李公子,你觉得呢?”叶芙蓉画完回头,正好撞上李舒若有所思地发着愣,“李公子……?”
“呃,啰唆什么!本公子知道了!”李舒匆匆站起身来。
叶芙蓉对于他喜怒无常的脾气已经可以直接无视了,没有丝毫生气,“那么就麻烦李公子了。”
眼见着时间不早,虽然随影军那里也有安排人盯着,而且那群小伙子昨天已经累惨了,现在也不见得起得来,但她也不想去得太晚,于是当即请辞而去。
“我送你吧。”李舒开口道。
叶芙蓉一愣,连流翠也是一惊,他什么时候这么讲礼数了?不待叶芙蓉推辞,李舒便自己反悔了,“算了,我家也就这么大,料你也不至于蠢到迷路。我只想告诉你,你所需要的这些东西要给谁用,我大概也心中有数,这一把是给你做的,你用的自然称手,但是其他的人所需要的,我需要再调整一下。”
“李公子的意思是,你想要去军营实地看看?”
“叫我李舒就完了。”
李舒皱皱眉,盯着她道:“我的确是有这个想法,毕竟一个人的思虑总不会那么周全,我想收集一下其他人的想法。”
叶芙蓉笑笑,这李舒虽然自负,倒也是懂得收集反馈意见啊。“这件事情我不能单独做主,请李公子稍待几日,我禀告白王之后,再来给阁下答复。”
李舒突然怒了,“说了叫我李舒就行了!”说罢甩袖而去。
流翠不好意思地向叶芙蓉赔罪,“我家公子脾气来去如风,请姑娘多担待。”
她又能说什么,叶芙蓉只好笑了笑,由流翠送至门口,又派了贺延家另一辆马车原路送回,可行至一半之时,只闻车外有几匹马飞驰而来,旋即停在马车不远处。正在叶芙蓉奇怪之时,窗外有道熟悉的嗓音喊道:“管彤!”
一掀开车帘,这不是白王,又是何人。不同于平日宽袍广袖的穿着,白王此次身着骑装,乌发尽数挽在冠中,简单利落,但又显得整个人十分高挑匀称,肩宽腰细,眉眼之间神采飞扬。叶芙蓉似笑非笑地瞄着他,果然不是花架子的男人,还是穿紧一些好看。
白王所带来的侍卫已经阻住马车去向,白王仍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但叶芙蓉却觉得他是在生气。生气?这是为什么?算了,男人的心思也很难猜,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吧!
他策马来到马车旁,叶芙蓉也不待白王开口,跳下车来,笑笑道:“王爷来得正好,我有事情找你。”
白王朝她伸出手来,“有什么事情,上来再说。”
叶芙蓉微微一怔,还是回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他掌心极热,还没有回过神来,便身子一轻,被白王带上马,坐在他身前。
“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气息就在耳旁,双手环过她的纤腰,将人整整圈在怀中。
叶芙蓉心里乱了一拍,下意识往前躲了躲,旋即,仿佛正中了某人下怀,手臂愈发紧了起来,还语带笑意道:“别乱动,马背就只有这么大,掉下去可不好。”
她回白王一个白眼,正准备反驳之时,白王反倒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不准备说找我什么事了吗?”
“喔,是这样的……”
一说到工作,叶芙蓉一门心思就落那个上面了,将李舒制作弩弓的事情重叙了一次,而且她还需要另外一些装备,“……只用弩弓是不够的,我还需要另外一些东西,之前的背包与睡袋,已经开始大批量地制作了,但是我还需要一些能轻便防身的衣服,铁铠毕竟价格昂贵,而且极其影响行动,所以我需要的衣服是那种中间有夹层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防范刀箭刺伤,同时还需要透气的那种,另外,现在他们所用的都是长刀大枪,我想要配给他们的是刺刀,比较小巧,刀背呈锯齿形,每一把都配有刀鞘,刀鞘与刀背合起来,可以作为钢剪使用……另外还有……以及……”
她侃侃而谈,说得兴高采烈,几乎可以用眉飞色舞来形容了,甚至没有意识到白王从头到底也没有说话。
白王但笑,满副心神尽数落在眼前人身上。这丫头,一谈起来这些事情,倒是分外神采奕奕。
过了好一会,叶芙蓉讲到差不多尽兴,才觉得有些不对,“我刚刚是不是一下子说太多了?”
“你要背包、睡袋、衣服、刺刀,还有防毒面具以及弩弓、箭矢,对吗?”
“王爷好记性。”叶芙蓉赞道。
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马屁,但是被她这么一说,白王倒是相当地受用,“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李舒来做?”他眼波略动,“照你对他的称赞,这人的确心思聪慧,若是他来做,说不定会有出乎意料的惊喜。”
“李舒的确很有才华,而且懂得举一反三。”叶芙蓉不疑有他,径直答道。
白王眸色一沉,意味不明地“喔”了一声。
“不过鸡蛋从来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叶芙蓉又道。
“你怀疑李舒哪里有问题?”白王略略皱眉。
“倒也不是。”
叶芙蓉摇摇头,“我现在没有什么理由怀疑他。弩弓之事,若不是交给他,恐怕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做得出来。只是这件事情无关于这个人如何,他没问题,不代表他身旁的人皆可信,更何况李舒那儿防范也不是很严,先进的武器总会引起他人垂涎,若是有人图谋不轨,来几个人直接将他绑走,我们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说到底,你对于李舒还是十分信任的。”白王却是沉着声音说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说了一半,叶芙蓉觉得不对了,这白王爷话说得可是有些酸溜溜的啊?
叶芙蓉忍不住回头端倪,但是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改变,仍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刚刚是她多想了?还是她的错觉?叶芙蓉哭笑不得,不过等等,再联想一下,他怎么会跑来这里?她可没跟别人说是要来见李舒的啊,而且也没人知道她的行程方向的,难道是他不放心,打听到了,专程过来接她的?
哼,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凭李舒,她一介特种兵,还是不放在眼中的。他明明知道的……不过就算是明明知道……但是还是来了……
虽然很想绷住,叶芙蓉还是忍不住嘴角轻挑,心情雀跃起来。
反观白王,看到叶芙蓉狡黠的笑意,却是有了几分尴尬,他自小就没有时间儿女情长,又不动声色惯了,突然被心仪之人识破心思,竟让他略略有些不好意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放任着马匹慢慢在官道上行进,之间的气氛顿时既甜蜜又古怪。
过了一会,叶芙蓉又旧话重提,“虽然现在李舒那儿没有问题,但是不能代表将来也会无事。”
“你的意思是?”
“将他放进军营吧,一来,可以让他与将士们同处,收集一下将士们的使用习惯,以便能随时做调整,另一种则是防患于未然。”这也是她考虑过的,正好一举两得。
“届时在营地里面专门辟出一部分来给他吧,再往后,如果能有如此能人,也一并安置在其中。”白王则是想得更加深远。
这简直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如果李舒愿意,他可以成立一个兵器司,裴大人往后告老,若是他愿意,我们再重新将他请回来,带领另一个兵器司,两司之前既能互相竞争,又不互通,如此一来,在保密的同时,军中装备会再上一个台阶。”
“何须裴望告老,他原也就是对这些更感兴趣,正好今年考核刚过,他可以小升半级,无须再担任太守一职,待他将职务同下任交接完,便可将其调过来。”
白王心中已有沟壑,“余下的事情,你自管放手去做,我已经安排了何承意做你的副将,他在军中多年,知晓利害分寸,有打交道的事情,你若不方便出马便交给他办,如果再有什么问题,自然有我。”
“多谢王爷,如此一来,瑶光军定能成为国之利刃。”白王果然心思缜密。
白王却不回答,看了她好一会,拍了拍她的额头,叹口气,她何时能发现,这些事情只是单单为她所做呢。
“走吧,何承意已经照你的安排,让随影军已经开始操练考核了。”说罢,他叱了一声,身下骏马听令,立即飞驰起来,不多久便进了随影军的营地。白王这次并未多做停留,只是放她下来,指给她看谁是何承意后,便转身离开了。
何承意虽然入伍多年,但也不过才三十多岁,长相倒是十分和善,若不穿着军服,倒像是一名文生。
“叶姑娘。”
何承意蒙白王亲自点召,知其重要性,半点也不敢马虎,“今日一大早,已经安排将士们继续负重跑步、蛙跳、仰卧起坐、俯卧撑,接下来,就像之前安排的那样,进行障碍越野,途中所需要的荆棘网、深坑等都已经安排好了,马上就能进行训练了。”
从早上到现在,将士们已经有将近两个时辰不间断练习,身上的衣服就没有干过,再加上之前累积的疲劳,若不是他们都是意志坚定之人,恐怕早就受不了了。何承意入伍多年,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何人会如此严苛地对待将士。
岂料,叶芙蓉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有些无趣是吗?”
“啊?”何承意不由自主低呼出声,他想到那些障碍物,都心里捏了一把冷汗,现在叶芙蓉竟然说那些东西无趣?这小姑奶奶到底是要怎么折腾他们啊?!
“现在人已经剩下了不到一半吧。”
“是的。”何承意点头,这淘汰率也太惊人了。
“还是多了些,不过先继续进行着常规训练吧。”
叶芙蓉好像说得非常不甘心一般,何承意刚准备吁口气,只听她道:“在障碍越野的时候,让他们三人一组,扛着圆木跑完障碍越野赛。”
圆木?!那本是他们用来练习打桩的,可是有三百斤的重量啊!相当于每个人又增加了一百斤,而且三人一组,还考虑了团队的合作能力!这就不是只考验单兵素质了。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所有人都像被打进地狱的感觉。
叶芙蓉含啜着笑意,她就喜欢他们这么天真!总是想得那么简单,地狱可是有十八层呢。她会一层一层地,慢慢地将他们训练得死去活来。随后,还有水中极限、丛林生存、文化考试等,叶芙蓉甚至安排了一次模拟潜入练习,让他们扮演各式各样的人,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从规定地方套出所需要的情报,其中甚至包括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搞清楚某个村庄中所有人员的谱系、爱好、生辰八字等。
这种种严苛的训练,不仅训练了体力,而且还为他们打开了另外一扇窗户,让他们明白,当一名好兵,并不是像原来他们所想的那样,只需要听命令冲锋陷阵便可以,更多的时间,是需要动脑子的。直至他们明白了这个道理,一群原本沙场冲杀的士兵,才完全逐渐往更现代的特种兵种靠齐的过程。当然,自从那之后,叶芙蓉也得到了一个“母老虎”的称号,在瑶光军中广为传颂。
整个选择进行了将近一个月,最终剩下的只有九十余人。其中,包括了之前的苏威、崔绍、夙阳,韩昭平压着及格线进了,但是余下的人却大多被淘汰了,而之后为敌国最头疼,同时也最畏惧的“影魅”——瑶光军,也初见雏形。
到了后期,叶芙蓉停下了惨无人道的淘汰制,开始了最后一轮的积分制。
望着底下那剩余不多,但每一个都像狼一般冒着强悍之气的将士,叶芙蓉说不骄傲,似乎是假的。但是只有这个,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的。
也许,她应该动一下真格的了。
叶芙蓉叼着草根,坐在草地上,眼冒绿光地看着瑶光的将士们进行常规训练,只见她一会儿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一会儿又眯着眼摇摇头,那种神态,已经熟悉她的将士们,下意识将皮都绷紧了,这母老虎又在动什么心思了。
此时,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旁边闪过,叶芙蓉一喜,“谢羽!”还真是很久没见到他了。
岂料谢羽闻声一顿,僵硬地冲她点点头,又要匆匆离开,叶芙蓉心生奇怪,往前跑了几步,拦住他道:“你干吗跑,难不成我要吃了你吗?”
“叶姑娘自重。”谢羽倒退几步,侧开头道。
她有对他怎么样吗?!叶芙蓉简直莫名其妙啊,“谢将军,你什么意思?”
谢羽并不直视她,只是淡淡道:“没什么,就是刚刚的字面意思。在下还有要事同王爷商议,就先行告辞了。”说罢,他径直转身离开,叶芙蓉被他的举动憋了一肚子闷气,不发一言地跟在他身后,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是个怎么回事,谢羽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直视她道:“叶姑娘还有什么事情?”
“只准你去找王爷吗?”叶芙蓉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驳他。
谢羽闻言,却是骤然僵直,他没有再动,回过身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好一会,手握成拳,似乎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那双平素里傲气飞扬的双眸,压抑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是灼热暗流蕴含在熔岩之下,只需要再多那么一点,就会瞬间喷薄而出。
叶芙蓉不禁皱眉,“谢将军,你到底是有什么话就直说。”
谢羽嘴张了又张,叶芙蓉不解地挑挑眉,用疑问的目光直视他,可到最后,谢羽转身便走,什么也没有说,搞得叶芙蓉本来想同他商量的事情也憋了回去。她本以为谢羽多少拿她当朋友,没想到,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待到训练完毕,叶芙蓉在回王府的路上,突然看到一抹身影站在小巷口。陈月容朝她微微一抬嘴角,尔后转身便走,她不假思索,立即追了过去,陈月容只道:“你不是要见叶昭吗,随我来。”
叶芙蓉连忙跟上陈月容,她走得十分警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情况,绕过好几条小巷,才将她带到一间两进小屋,灰蒙蒙的门板,一点也不起眼。陈月容在门上三长一短地叩了两次,那门才打开,一个相貌平常的婆子探出头来,见是陈月容,这才打开门让她们进去了。
陈月容领着她往里间走去,可是挑开门帘,却是没有看到一个人,只见她伸手拍在床沿一侧,床板便翻开,露出一条通道。陈月容朝着她努努嘴,“你弟弟就在里面。”
他们竟然把叶昭关在地下?叶芙蓉强压下怒意,从土梯上走了下去,地牢十分简陋,不过散乱地铺着一些稻草,一名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年就坐在稻草上,还被铁锁锁着,手腕间都已被磨破了皮。少年听到声响,仍是兀自闭目不理,直到叶芙蓉轻轻喊了一声“叶昭”,他才不信一般地睁大眼睛,直直盯着叶芙蓉。
叶昭一看便知道是她的弟弟,样貌极其清秀,身形尚未长开,一如青竹。
“姐姐……?”少年的声音极轻,生怕现在这一切是梦,惊醒了,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了一般。
叶芙蓉点点头,叶昭这才确信是真的,一反适才清冷的模样,激动至极地起身朝她跑来,但是不过几步,便被铁链绊住,腕间的伤口被拉扯,疼得他不禁轻呼出声。
叶芙蓉忙扶住叶昭,“小心!”
叶昭顾不得腕疼,死死抓住她,迭声道:“姐姐,姐姐,真的是你吗?”
“是我。”
叶芙蓉让叶昭重新坐下,朝外面喊道:“钥匙!”
陈月容犹豫片刻,见叶芙蓉双眸冒火,十分坚决,心道也不怕她能带着叶昭逃出去,便将钥匙丢了下去。叶芙蓉拿到钥匙,忙去解叶昭的锁。那锁显是锁了有段时间,粘了些皮肉,取下来的时候可见是疼的,但叶昭却并不在乎,只为着见到她而高兴,言语间仍带着些许稚气,“姐姐,你这一年过得可好?有没有吃过苦?他们说,只要你替他们将事情做完,我们就能重新在一起了,我就等着这一天呢,我好想你啊,姐姐。”
他还只是个孩子……叶芙蓉勉强笑笑,从衣服里扯下布条,替他将手腕裹了起来,“很快。”
叶昭聪慧,看得出来她的为难,眼中的喜悦黯了黯,但还是点头道:“嗯……”
叶芙蓉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别着急,我答应你会极快的。”
“我没事,虽然他们待我不好,但至少没有杀我,姐姐不用担心我……”
叶昭看来也并非一无所知,“反倒是姐姐你……你要小心,是昭儿没用,没办法保护姐姐,还连累姐姐。”
他的乖巧令叶芙蓉不由心酸,大抵这便是血肉相连的牵动,她柔声道“:“你在说什么呢,保护你是我的责任。”就算内里不是叶昭真正的姐姐,她既然顶了叶芙蓉,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年轻无辜的生命为她而逝。
叶昭点点头,叶芙蓉看了一眼地牢口,陈月容没有看得太紧,便压低声音问道:“你可记得来这儿之前,是在什么地方?怎么来的吗?”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之前我待的地方也和这里差不多,只是偶尔还能出去走走,也是在一个小屋子里面,然后大概三日之前,我被人灌了汤药,等醒的时候就到这儿了。”
“你确定是三日之前吗?”
叶昭点点头,“是的,我当初在那屋子里住的时候,临走之前摘了一朵仙鹤草,之前爹爹……”他的神情黯然,可见是父亲已经不在了,“教过我们,仙鹤草三四日才开始枯萎,我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仙鹤草开始枯了。”
仙鹤草是这里最独特的一种植物,可以种植的地方并不多,加之又离允州只有三日路程,那么范围就缩小许多了,她又追问道“:“除了仙鹤草之外,还有什么事情你记得的吗?”
叶昭迟疑了一会,正准备摇头的时候,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我曾经被带到一间屋子,被人问了一些年纪啊、籍贯的问题,里面一直有一个坐着的人没有出声,但是从他们的态度看来,好像那人便是他们的头领,只可惜他戴着面具看不到本来面目。但是他的眼睛颜色,在火光之下,却带着蓝……”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陈月容已经扬声打断了他们,“你们姐弟也叙够了吧,出来!”
陈月容站在地牢入口,面若寒霜地盯着他们,叶昭显见是怕她,拉住叶芙蓉,陈月容冷哼一声,“还不出来?”
叶芙蓉无法,只得再三安慰叶昭之后,随着陈月容出了地牢,眼睁睁地看着她关上机关,将叶昭重新关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中。
“现在你满意了吧。”
陈月容讥诮道:“你弟弟的一条命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我上次给你的还不够吗?你们大氏到底要什么?”
“那些通信有何作用,不过是看你是否能再次为我们所用罢了,我们需要的是南疆边防军备图。”
陈月容并未反驳,而是径直提出要求,“你现在已能自由出入白王身旁,只需要将那图复拓一份出来给我们即可。”
果然是大氏人,叶芙蓉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陈月容又道:“给你五日时间,五日之后,必须见到军备图。”
“五日?这时间也太紧了!”
“嫌时间紧,好,我给你一个宽限的办法,从今日开始,叶昭便会如今日一般丢在地牢里,没有人再给他送水和食物,你什么时候把军备图拿出来,什么时候叶昭可以重新吃到水和食物。”
陈月容露出残忍的笑容,“只要你忍心,别说五日,五十日都可以。”
叶芙蓉猛地攥紧拳头,但她还是深呼吸几下,沉沉道:“如果我将军备图带出来,你们就将叶昭还给我吗。”
“那是自然,我们也没有兴趣留一个吃白饭的。”陈月容凉凉道。
“好。我们就这么约定,五日之后,我自然会将军备图带出,到时候你带着叶昭,在我指定的位置等着,一手交图一手放人,你们要实现承诺,放我们自由。”
“那是自然。”陈月容笑得十分真诚。
随后,由那名老妇监视着叶芙蓉走出巷外,叶芙蓉暗暗在心中记下位置,但是不出她所料,等她晚上再探那间小屋时,里外已经清扫一空,甚至连床板也无法打开,仿佛她下午所见到的,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但是叶芙蓉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为了叶昭,她必须交出守备图,如此一来,大氏就能轻易知道整个南疆哪里守备最为薄弱,进而一举进攻元狩朝,而白王,也会因为失职而面临问责……她真的要将这方土地上,所有的人都卷入战乱之中?可是叶昭他……也许他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了……这些话,她找不着一个人可以商量,仿佛伸出手,眼前仍旧是灰茫茫的,看不清一点前路。
她辗转了许久,准备倒茶喝上几口,但是手放在茶盅上好一会,也没倒上水,仿佛像又不明白为什么要拿那个一般,过了好一会,终是收回手,换了身衣服,慢慢地走出院子。
夜已是极静,南疆快过雨季了,冷冽的寒风渐起,慢慢地,寒冬也快要来了。
她不禁拢了拢衣服,左右看了看,正准备往回走时,却听到头顶有人喊了她一声,“管彤。”这夜深人静的,确是把她吓了一跳,她忙回过神仔细一找,才看到假山的亭子里,有一个人正坐着。
“王爷?你怎么在这?”叶芙蓉迟疑道。
“刚刚把事情忙完,出来坐坐。”
白王似是一笑,招呼她道:“你过来,也一起坐坐吧。”他政事繁多,批审到三更也休息不了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今日忙完了,他却不睡觉,甚至跑出来一个人独坐,可见是有什么事情,让白王心乏得很。
叶芙蓉拾梯而上,见白王靠在栏旁,瞄着她淡淡地笑着,“见你在下面一脸愁容,到底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不说出来听听?有什么事情,我们俩都拿它没辙的?”这话虽是带有几分调侃,但是其中的温柔体贴,却是在她心里最酸软的地方拂了一拂,她张了张嘴,差点下意识的,将所有一切都道出,对于他不再有丝毫欺瞒,但是身子一动,却又骤然惊醒,他同她牵扯得太多了。
她终究是要回去的,叶昭已经是她在这世界上的牵挂,但是救了他,也就两清了,但是白王呢?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如果不趁着现在斩断,难道她要将他装在心里,带回去怀念吗?她不想留在这个世界,白王也不会去她的那个世界……只有趁着现在,还没有发生什么的时候,慧剑斩情丝。
叶芙蓉僵在那里,半晌,笑道:“我只不过是想到了给瑶光军的最终考验是什么,有些兴奋了。”
白王听着,眼神微微一动,其中闪动一种莫名的情绪,但是片刻之后,他又笑笑,“你终究不是普通的女子。”
“王爷过赞了。”叶芙蓉忙答道。
白王缓缓摇头,望着她良久,“世间女子千千千万万,唯叶芙蓉,一人耳。”
叶芙蓉惊在当场,这话里的情意如此明显,犹如当头一棒,砸得她眼冒金星,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只得那么傻乎乎、直怔怔地回视着白王,脑中一片空白,可一看到白王似乎一动,叶芙蓉下意识就从栏旁跳起来,急急道:“不早了,我去睡了。”也不等白王说话,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哪有半分平日训练众将士时的飒爽英姿,活脱脱的就是一只小兔子。
望着她逃得飞快的身影,白王叹了口气。
能惊慌失措,至少是代表她也不是无动于衷的吧……?
这一夜,叶芙蓉彻底失眠了,所有的炸弹好似都选在同一天爆炸一般,她刚刚决定要和白王划清界限,就出了这档子事,以后她要用什么面目去对面他啊!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难道他都不觉得尴尬吗?这让她明天怎么去瑶光军的营地?!第一次,她在床上祈祷,要是明天不来就好了!
这样,她也许就不用背叛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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