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延连漠身份尴尬,他也颇有自知之明,平日便待在驿馆之中,并不经常在众人眼前出没,也未于京内走动结交其余权贵。当他听到叶芙蓉登门拜访之时,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这三日期限还有一半呢。“请她进来吧。”贺延连漠笑笑,若是叶芙蓉能想通便再好不过。岂料片刻之后侍卫回报,道是叶芙蓉并不进来,反倒是想请贺延连漠出去一趟。贺延连漠挑挑眉,他倒是要看看,这叶芙蓉还能玩出什么花招来。出了驿馆的门,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表面上看起来并不算华贵,但是用料、窗雕无一不精致。车内之人见到贺延连漠出来,缎绿的车帘被一只纤手挑开,露出叶芙蓉殊丽的脸庞。今日她倒是没有同往日一般打扮,而是绾起云鬓,斜压着一支如雪繁花的钗子,翦水双瞳愈发灵犀黠慧,令本是对她无意的贺延连漠亦心神荡漾。贺延连漠道:“不知道叶姑娘此次前来,可是已经想好答案了?”叶芙蓉之事,他已是视其为瓮中之鳖了,于是耐心也好了许多。叶芙蓉嘴角微挑,不答他的话,反倒说道:“二皇子,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好好谈谈?”有她的把柄在手,贺延连漠也不怕她捣什么鬼,欣然接受邀请,只带了四名侍卫随行,他本人则施施然地坐上马车。入车内,扑面而来便是一股白梅香,内间布置简洁大方,还有一股袅袅生烟的茶水香气,倒是十分舒适宜人。贺延连漠笑笑,“我原是准备过两日将上次的茶送你一些,没想到你却是来得这么快。”“这样不好吗。”叶芙蓉执壶,给贺延连漠斟上一杯。“好茶。”贺延连漠接过茶水,低头嗅了嗅,但没有喝,“但如果你今日来只是为了请我品茗,倒用不着跑出来这么远,在下驿馆也有。”叶芙蓉端着茶杯,微微一笑,此时车辆已经停在城外,周围除了雪落之声,竟然一片寂静。叶芙蓉笑不改色,将茶杯放下径直掀帘下车,此处已是一片开阔的梅林。白梅如雪,叶芙蓉身穿一袭白色狐裘,于白梅之前傲雪独立,一袭乌发随风而动,天地之间,仿佛是只余下黑白两种颜色,如一副浓烈的墨宝。她的人退到了三十丈以外,叶芙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贺延连漠也挥挥手,示意他的侍卫亦退到相同距离。“满意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如此神神叨叨的吗?”贺延连漠不由出声嘲讽道。叶芙蓉并未生气,淡淡道:“因为我不信任二皇子手下的人。”“喔?”贺延连漠面色微凝,挑眉道:“叶姑娘不觉得这么说有些失礼吗,他们跟随我多年,从今往后,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他们亦是你的下属。”“可是现在并不是。”叶芙蓉但笑,“二皇子肯如此维护下属,倒是令我佩服,只是阁下想必也心知肚明,我能找到徐妈的行踪,三分判断七分运气,但是徐妈的死,却是实打实地被人卖了行踪,而且那个人并不简单。”贺延连漠自然也知道其中必定有鬼,所以他没有开口。叶芙蓉之所以能打探到消息,背后亦有白王助力,那个人能收买他的属下,打探到消息,更能证明其人的实力。而他却一点也没有觉察到,贺延连漠脸色亦凝重起来。叶芙蓉将他带到这里,也是保证在空旷之处,无人可以偷听她接下来的话。但是那又如何,内奸必定会露出马脚,他岂能为了一介内奸而放弃大局。他在元狩朝处处掣肘,但是回了大氏,处理个把人可没什么问题。“那如今看来,叶姑娘是不同意之前的建议了。”贺延连漠正视叶芙蓉,“但若只凭这一点同我做交易……”他挑挑眉,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侧头道,“叶姑娘,你要相信我仍旧初衷未改。”但是此次,叶芙蓉却丝毫未动容,仍旧笑不改色。贺延连漠心生愤慨,这个女人为什么现在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好像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一般,贺延连漠不禁沉下嗓音,“你就真的不怕我将你的身世暴露出去?”“二皇子……”叶芙蓉叹了口气,“其实你我都心中有数,暴露芙蓉的身世,对于你来说亦是下下之策。”“你以为这样说就能改变你的处境吗?”贺延连漠冷声道。叶芙蓉挑眉,“否则当年,先大氏王怎么会特意将贺延丞相的过去清扫干净,而你们又为何会保持缄默。”在她想通之后,叶芙蓉就发觉了她的身世其实就是一柄双刃剑,诚然,对于元狩朝而言她是叛逆之后,但是对于大氏,又何尝没有这方面的担忧呢?看似投诚,实则卧底,这样的事情又岂是少数。若是叶芙蓉身世曝光,贺延连漠是可以将她带回去了,但是他遇到的情况同白王遇到的情况岂会有半点不同?所谓老古板与卫道士,从不会在任何地方缺少。所以贺延连漠才煞费苦心,想让她以贺延云的身份回去,大氏的女子亦可议政,若是王上故去或是外出打仗,王后便是掌朝之人。届时贺延连漠亦会是相同情况,他们到时若合纵连横,贺延连漠要个不能服众的老婆有个什么用?出去打仗后方也不稳啊。“那倒也不见得,不谈元狩朝,若是花擎苍少了你,也无疑相当于自斩一臂,我大可以损人不利己。”贺延连漠不甘心让她拿捏住。叶芙蓉又笑道:“话是没错,但是我相信二皇子并非是如此短视之人。”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了,贺延连漠眸色一动,“你是指……”“二皇子,你上面还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皇子吧。”叶芙蓉缓缓道:“而且,若是大氏王属意将王位交给你,为何会舍得让你来与元狩朝和谈?要知道,两国相交不斩来使,有时候只是说说而已。”贺延连漠这一下子被戳到了痛处,没错,虽然大氏的大皇子是一个极其神秘之人,但是他比他更有优势的便是他的才能居自己之上,若是大氏王属意于他贺延连漠是继承人,又岂会派他来敌国?元狩朝又没有指名!更何况,想到大战之时,父王帐内对他的诸多质疑,以至于最后中军孤入,战形溃散,归根到底,还是大氏王并不相信他的表现。贺延连漠眸色愈发冷硬,耳旁只听叶芙蓉道:“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你是选择将我这个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甚至有可能成为隐患的人带回去好,还是选择,在这里重新缔结你的盟友为好呢?”“你的意思是?”“南疆以后会有计划地、逐渐地,放开同大氏的边境交易。”叶芙蓉缓缓道。虽然她声音并不大,但是落在贺延连漠心中却宛如重锤一般,虽然南疆并不像漠北那样,到了秋冬便全无水草,可物资的匮乏却也是不争的现实。比如说布料、盐、药物、铁器等等,这对于大氏而言都是极其珍贵的,甚至包括面粉这一类需要种植的粮食。每一年,大氏对于元狩朝的大规模入侵就是为了这些,能抢多少就抢多少,若是抢不到,那么在这一战中死一批人,剩下的粮草才能保证其他人冬季活下去,就像野兽一样,强者生存弱者去死。他们不是没有想到边境贸易,可是却没有一个契机,贺延连漠曾经向他的父王提起过,主动休战以换取和平开境的可能,可是却因此而受到厌弃。于是他们就继续劫掠,可是越劫掠,手上的鲜血就越多,开境就越不可能,可是越不可能,他们就要更加劫掠,于是乎,双方都陷入血的恶性循环之中。这一次,贺延连漠也提出了这个要求,但小皇帝和太后晦暗不明的态度,又令他感到失望了,也让他意识到,两国是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的,为了以后的战争,哪怕损人不利己,也要斩花擎苍一条手臂,将叶芙蓉带走。可是现在,这样一个承诺就放在贺延连漠面前,是他梦寐以求的!贺延连漠狠狠地,几乎也像一头狼般地盯着叶芙蓉,“你说的是真的吗?”叶芙蓉默默地将一直攥紧的手掌摊开,一枚莹白的玉章就在她手掌之中,贺延连漠眼尖,认出来这不就是白王私印吗!如果说只是叶芙蓉说的话,贺延连漠还有所怀疑,毕竟她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但是加上白王这枚印章,贺延连漠心中便信服了大半。“你我之间的协定,以白王印鉴为证。”叶芙蓉郑重道。贺延连漠长吁口气,朗声道:“好,一言为定!”依照大氏的规矩,两人击掌为盟,贺延连漠整个人也都和缓下来,他不无感慨,“没有想到,我最想要达到的目的会用这么一种方式达成。”“唯有共赢才是解决之道。”叶芙蓉缓声道。贺延连漠有些羞赧,他一介男儿身竟没有叶芙蓉的眼界开阔,如今两人关系由敌化友,他才道:“那日徐妈被杀之事,我的人并非毫无所觉。”“喔?二皇子的意思是,你发现了什么线索?”贺延连漠摇摇头,“线索倒是谈不上多少,对方似乎是个老手,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是我的人追了出去,在那杀手消失之地发现了车辄痕迹,那杀手身形并不高,若说是江湖人士,却又更像是普通文弱少年。”叶芙蓉沉吟片刻,这就有些奇怪了,若是专业杀手,自然知道得手之后需要尽快脱身,怎么会选择容易追踪的马车呢,难道是有什么不方便、必须坐马车的人要带上?可是她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到身旁会有这样的人要对她不利。“那二皇子的下属可有在现场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车辙之中有无从其他地方带的东西?现场有无植物被折断的痕迹?或者是被随手丢弃之物?”叶芙蓉详细问道。她难道是仵作吗?问得如此详细,贺延连漠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手下的人一般来说只会打仗啊。看着贺延连漠为难的表情,叶芙蓉也知道她要求过了,既然他已经告之她有这件事情,不如她再回去看看那地方。按贺延连漠所说,那里也算偏僻,这两天不见得会有人破坏现场。叶芙蓉也不再浪费时间,“我将二皇子再捎回驿馆可好?”“不用了,我的侍卫有骑马过来,我也不乐意在马车里憋着,我看着你也有事情要办。”贺延连漠爽朗地笑道,尔后他顿了一顿,“对了。”他突然从怀里拿出来一份叠好的信纸,叶芙蓉眼尖,知道那是徐妈的证词,只见贺延连漠将其撕为碎片,才道:“这样你就无需担心了。”叶芙蓉微微一笑,颔首道:“多谢二皇子。”贺延连漠看着渐行渐远,逐渐消失成一点的马车,唇旁挂起一丝笑意,接过侍卫手中的缰绳,亦翻身上马策马而行。另一端,叶芙蓉在马车里就将那套繁复的衣服换下,重新穿上方便行事的短打。这么久,她都是被人追着打,但是这一次,她一定要先发制人。正好,她训练已久的秘密武器也该登场试试身手了。那梅林离营地不算远,约摸半个时辰便到了,等马车一停,叶芙蓉便从上面跳下来,直奔到一处被围起来的营地。甫一推开门,里面便响起震耳欲聋的吼声,几只狼青色的尖耳大犬在铁笼之中朝她吠叫不止。有一人急忙从里面走出来,朝着几只犬做出一个动作,几只犬便停了下来,呜呜地蹲在原地看着他们。这人倒是有两把刷子,难怪当初他养的狗能追着韩昭平到处跑。让这样的人只去当厨子、看仓库还真是大材小用了,所以叶芙蓉在韩昭平被追着跑了第七次的时候看不下去了,将这人给调了出来,专门让他养狗,以期有一天能达到现代警犬的要求。望着几只毛色光亮,胸深平腰,精神熠熠的昆明犬,叶芙蓉顿时觉得手痒,很想将那几只狗抓过来狠狠摸两把。“叶姑娘。”陈淦手里还拿着一个盆,里面装着给狗狗的粮食,他忙将食盆放下,朝叶芙蓉拱手道:“不知道叶姑娘此时前来,陈淦有失远迎。”叶芙蓉知道陈淦原来是读了两年私墅,并非寻常的粗野乡人,只因为寡母离世,这才投了军。只是可惜到底文弱了些,所以才被丢进伙头军中。叶芙蓉一笑,“我这突然跑来也没通告你一声,别怪罪我就好,还谈什么远不远迎的。”陈淦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叶姑娘今天来是……?”“你现在手下最好的一条狗是叫追风吧?带上它,跟我走吧,我有点事情想让它帮忙。”叶芙蓉眨眨眼道。追风是所有犬只中个头最大的,也是最为沉稳的一只,唯有它在叶芙蓉进来的时候没有吠叫,而是直直地看着她,双眸之中透露着与众不同的审视,可是整个姿态又像是在防卫着,分外打眼。叶芙蓉对于它抱有不小的期望。果然,在追风被陈淦牵到那道车辄之处时,它发出了与众不同的呜声,然后在一个地方多嗅几次后便坐下不动了。这也是叶芙蓉参照现代警犬的一些规范教给陈淦的。而这种情况一般是代表追风发现了什么。叶芙蓉示意陈淦将追风拉开,亲手将那块地方拂开,在浮土之中,有一小块布料夹杂其中,这料子带着些许浅褐,本身并不打眼,若是普通人还真看不出来。现场除了这块布料之外,基本上没有其他线索了,但是这块不起眼的布料又代表了什么呢?虽然有点这样的微线索,但是没有现代的各种技术,没有实验室的支持,这玩意也没太大用处啊。陈淦有些惴惴不安地开口道:“叶姑娘,要不要让追风试试,能不能从这布料上嗅出气味的来源?”叶芙蓉摇摇头,“都已经过了36个小时,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味道残存下来了。”什么36个小时?陈淦虽然没有听懂,但是他却道:“叶姑娘,还是让追风试试吧。”他家中世代都是猎户,留下了好几手驯犬的绝学,若不是父亲是在捕猎途中身亡,他恐怕也会继续当一名猎户,虽然他身子不算太好,可是如果能以这一手绝学为朝廷效力,总比他回去当伙头军要好!陈淦面色坚定,轻轻拍着追风的头颈。追风极通人性,此时从喉中发出呜咽声。叶芙蓉点头道:“好的,辛苦你们了。”陈淦这才露出个笑来,他看起来还有些稚气,左脸侧有个小小的酒涡,但是旋即,他面色一敛,示意追风开始追踪这条线索。追风嗅了一会,就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跑去,沿途叶芙蓉亦停下来观察四周的情况,可以不时地发现痕迹,证明追风的方向是正确的。那辆马车上也不知道有什么,比起普通的马车要重上不少,车辙也较重,倒还真的没有追丢。可是好景并不长,若是在郊外人少的位置,气味比较单纯,追风还能继续追下去,但是到了人多的地方,那细微的味道就愈发难以辨认了,最后进了京城,在一条大街上,追风彻底失去了追踪的对象。陈淦催促了几次,追风也只能在原地呜呜地叫着,最后只能坐了下来。陈淦抱歉地看了眼叶芙蓉,“叶姑娘,我……”“不,已经好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叶芙蓉忙止住陈淦,追风能有这份能力已经超出她的想象了。她向着不远处停放着几辆马车的集市走了过去。那里都是平日里用来租借的马车,几个车把头正坐在一起聊天喝酒,他们瞥了一眼叶芙蓉,见她的打扮便知道不是来租车远行的,是以也未曾招呼。这倒是更方便了她,她沿着那几辆车看了好一会,突然指着一辆车道:“这车是怎么租的?”那车把头一听有生意来了,立即换了副脸孔,挤出一脸笑来,“姑娘是要去什么地方,可是出远门?姑娘眼光可真好,小的这车可是新备的,牲口也有力气,保管您坐得舒服。”叶芙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唇角挑出个笑来,但旋即呵斥道:“可不是新备的吗!说!前两天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卖给你的!告诉你,这车可是我家中逃奴所偷,你竟敢买卖赃物!”“什、什么?”车把头脸色瞬间便变了,但他还强嘴道,“姑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这明明就是我的车,怎么忽然变成你的了!这不是明抢是什么!告诉你,这可是天子脚下,还没王法了不成!”陈淦见状,生怕叶芙蓉吃亏,忙往她身前一拦,“你好大的胆子!”若只凭陈淦和叶芙蓉,一女子一文弱小子,那车把头还真不怕,可是追风一开口就把他吓得退了两步,这么大的狗一口下来可是会咬死人的!“你,你们,把狗,牵远点!”车把头被吓住了。叶芙蓉好笑,她没想到她还有人仗狗势的一天。待陈淦将追风安抚住了,她哼道:“嚷嚷什么呢,理亏了吗,叫这么大声。”一句话戳得车把头声都变了,她才施施然道,“我家当初可是用的翠纹细缎子做的窗帘,你以为换成粗布蓝帘就瞒得过去?”她将一根夹杂在窗框上的绿细丝扯了下来,拿到车把头面前晃了晃。“而且我家当时做的时候精工细料,你知道从哪儿订的角料吗?是江南陈家,每一样东西可都是有册在案的!没错,天子脚下处处有王法,好,跟我去衙门里说说理去!”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让车把头彻底蔫了,他身旁的朋友又好气又好笑,都是熟人,谁都知道他这车来历不明,若真要去见官,皮肉之苦当然免不了了。于是有人便朝那车把头使了个眼色,民不与官争吗。车把头也知道这个理,忙告饶道:“小姑奶奶,这,我这车,不不,您这车就是从城外捡来的。前几日我们俩口子吵架,我婆娘一怒之下回了娘家,昨日我本想去接她,但是一走到那山沟沟里,却是发现有人把这车给丢在那里了,可废了我好大劲才给套出来,我可真不知道这是您家的。”“你又空口白牙说瞎话了,我家逃奴就指着这车逃跑呢,怎么可能把车给丢了!”叶芙蓉佯作盛怒般戳穿他,尔后话头又一转,软下语调道:“告诉你吧,这车才值当几个银子,我家别说一辆,十辆也丢得起,但是那逃奴却是一定要逮回去的,你若是能告诉我那逃奴去了哪,别说这偷车的责任不用你担,这车也送给你了。”“真的吗?!”车把头又惊又喜,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姑娘我还骗你不成!”叶芙蓉瞪他一眼,当即便让他唯唯地缩了回去,暗道是逃奴定是席卷了主人家不少银子,他虽贪小财但不敢惹大祸,这才将详情说出来。其实就像叶芙蓉说话半真半假一样,这车把头也深谙韦小宝之道,前半段说是在山沟沟里看到的这车,也的确是,只不过不是捡的,是偷的。车把头当时是去接他婆娘,可是走之前多喝了两口误了时间,于是他就找了个避风的山洞睡着了,在半梦半醒之时,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偷偷一看,竟然有人在折树枝藏那辆车。他一直等着那三人遮完马车才从洞里爬出来。可巧前两日车把头自己的车又坏了,只是苦于囊中羞涩,这下子这便宜不捡白不捡啊。车把头不停地絮叨道:“唉,要是知道这车不干净,我就不牵走了。”叶芙蓉只当作没听见的,又问道:“那三人是什么样的?”“姑娘可难为小的了,那天黑刹刹的,小的也没看清楚那几人长什么样,不过……”车把头迟疑了一下,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最后只好道:“其中有一个人走路有些奇怪,腰挺软的,总觉得特别别扭。”“可是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叶芙蓉将那布料递给车把头看。车把头连连点头,“是,是,有另外一个穿的就是这个颜色。”叶芙蓉心中有数了,这一定是同一拔人,“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肯定是回来了,那路就没有其他的方向了……”那车把头道,突然眼睛一睁,像是极其惊讶地指着一个身影道,“好像就和他差不多!”叶芙蓉看到那道身影后心都停跳了半拍,怎么可能!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可是那道身影速度亦不慢,叶芙蓉不过被一名路人拦住脚步,那道身影便匆匆消失在了转角。叶芙蓉看着满大街如水人流,茫然地四顾。刚刚到底是她眼花了,还是一个梦?!陈淦气喘吁吁地跑来,“叶,叶姑娘,你……你看到谁,谁了?”“没什么……”叶芙蓉喃喃地回答。这……真的可能吗……叶芙蓉心中乱相众生。等她再回到那集市,车把头早就借机开溜了,也许刚刚他只是随手胡指,想要调虎离山罢了。但是既然该问的都问到了,叶芙蓉也没有心思再管车把头去了哪。“我们回去吧。”叶芙蓉地对陈淦道,就在此时,一队轻铠卫兵朝这边跑来,叶芙蓉有些疑惑,花擎苍今天早上就去国师那儿了,除了他之外还会有人来找她吗?她在京城认得的人可不多啊。那队卫兵来势汹汹,不待叶芙蓉出声便将她围了起来,俨然是将她当危险分子。叶芙蓉顿时沉下脸色,她道是谁会如此大阵仗呢,原来是廷尉司阮子问!廷尉司负责的是皇城禁卫,帝都戍安,又是天子近臣,可谓是极其重要的角色,寻常情况都不会亲自出面,而且阮子问又为人冷傲,又是先帝倚重的老臣,向来不与常人论交,与白王的关系不过普通,现在突然出现在叶芙蓉面前,着实令她摸不着头脑。但是不管怎么看,显然都不会是好事。阮子问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冷冷开口,“叶姑娘,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叶芙蓉疑惑道:“为什么?”阮子问傲然答话,“恕本官不能在此地告诉姑娘,只要姑娘随我前来,便会知道原委。”“那么我是被阁下逮捕了吗?”叶芙蓉极讨厌这种已经将她视为人犯的眼神。“尚未。”叶芙蓉冷笑,“既然如此,我可以选择不去。”说罢,她转身便走。开什么玩笑,想两句话不到不明不白地将她诓走?她还没有那么傻。阮子问起先略微一怔,他向来持皇令行事,平日说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纵是皇亲国戚也得给他三分脸面,可是这丫头却敢甩脸子给他看!若不是叶芙蓉身份复杂,他根本不屑与这身世不明、做出许多僭越之事的女子说话!阮子问扬了扬头,侍卫得令,直接动手。叶芙蓉眼色一戾,这无凭无证也无原委的,就想直接拿人了!她略侧着身子,毫不犹豫地对首先来袭的二人发难,身子一矮用肩膀撞开其一,尔后顺势抽出那人的佩刀,在空中划出圆弧,将另一人逼退,于圆桶阵之中破开阵形。不过廷尉司的将士也并非草包,见叶芙蓉果然不虚其名,立即变换阵形,重新将叶芙蓉围在里面。廷尉司久守京城治安,下手颇有分寸,是以对于叶芙蓉以围为主,并不下重手,叶芙蓉虽然厉害,可是毕竟只有一人,又没有伤人的心思,一时之间局势竟是僵持住,以叶芙蓉为中心,廷尉司的将士不停地跟着移动。阮子问在一旁却是等到不耐,抓捕叶芙蓉之事牵扯重大,岂能再耽搁下去!他使了个眼色,身旁副官领命,这一切被叶芙蓉尽数收在眼中,她心知不妙,正欲想办法逃离之际,只觉头顶一暗,心中警铃大声,顾不得许多,下意识就地一滑,从两人之间溜了过去。耳旁一阵哗啦声响,叶芙蓉回头一看,地上被激起的一层轻灰尘徐徐未落。阮子问竟然是用网子来抓她!姑且不论被网子围住有多狼狈,那网竟然是铁环所扣,若是砸在身上不头破血流也会鼻青脸紫!她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吗!不明原委的情况下,竟然用捉拿穷凶极恶之徒的工具对付她!叶芙蓉怒极,当下也不再手下留情!廷尉司将士也不再小觑这女子,于是在人数的绝对优势之下,叶芙蓉渐渐被压制到左支右绌,眼睁睁地看着廷尉司收起铁网,准备再逮她一次!难道要被这样憋屈地抓走?叶芙蓉快气疯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拿下!再敢抗命格杀勿论!”阮子问忍不住了。“头!”就在这时,听到一声大喝。叶芙蓉一回头,发现竟然是苏威等人领着瑶光军将士过来了。原来陈淦虽然体力不如人,可是脑子转得快,看到情况不对就立即带着追风回去报信了,正好又撞上休憩之日出来的苏威,这才迅速地领人来援。瑶光军人数比不了廷尉司,可战斗力却不在同一水平线上。不到片刻工夫,瑶光军便将叶芙蓉救出护在身后,廷尉司这边明显是吃了亏,溃退如潮水,但是瑶光军将士仍旧不依不饶,他们竟然敢伤害头!揍死丫的!眼见着廷尉司将士支撑不住,不但到手的鸭子要飞了,连脸面都挂不住了,阮子问一面退一面大喝道:“你们好大胆子!身为朝廷将士,竟然妨碍本官执行公务,逞凶斗勇?”“公务?敢问叶芙蓉到底所犯何罪?缉拿我的命令是谁下的?刑部还是大理寺?或者阮廷尉是奉皇上口谕?”叶芙蓉犀利的问话连阮子问也招架不住。但是这问题,阮子问还真没办法回答。不过这操蛋的处境却是小皇上整出来的,叶芙蓉到底是他小叔的人,问题再严重,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明着下令逮人吧,所以才想着偷偷地先将人带来再说。没想到事情还是被搞到这么大。阮子问尴尬至极,看着身着迷彩服,犹如出笼猛兽一般的瑶光军,以及己方那些没用的货,他这才发现他的确是托大了,但是皇命不可违,叶芙蓉必须得带回去!可是他现在反倒被瑶光军围住,连撤走都不能!阮子问真真觉得自己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住手!”此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喝道。叶芙蓉看了一眼,竟然是裕郡王花擎宇策马奔来,同时,他还带着另一队人马,看其装束竟然是直接领着小皇帝的侍卫出来了。再看着已经溃不成军,被打到鼻青脸肿、四处挂彩的廷尉司,叶芙蓉这才挥手让他们停下。廷尉司的人已经无还手之力,阮子问亦是狼狈不堪,但还是整整衣襟,向裕郡王拱手道:“王爷,下官执行公务中,恕不能下马行礼。”裕郡王挥手示意道:“本王也是因为这件事情而来。”他面色凝重,下马走到叶芙蓉身旁,沉声道:“叶姑娘,瑶光军这次的擅自行动朝廷不会追究,但是你现在必须跟我走。”“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叶芙蓉动了真怒,厉声质问道,凡事总得有个缘由!裕郡王知道她现在还憋着一肚子火呢,左右看了一眼,迟疑片刻之后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发现了贺延连漠的尸首。”“什么!”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叶芙蓉整个人都惊住了。贺延连漠死了?!怎么会,不,应该是为什么会这么巧?在她今天见了贺延连漠之后?……或者说,这件事情真的是巧合吗?但是她也知道,她原本以为停歇的风暴以更疯狂的形势席卷而来,更有甚者,这将代表着战争也许会卷土重来!事有轻重缓急,瑶光军与廷司尉的对峙亦就此告一段落,叶芙蓉当即同裕郡王一同进了宫。在御书房内,小皇帝端坐龙案后面,面无表情,太后也来了,除了侍立在侧的官员之外,正中最为打眼的,则是一名身着大氏服饰的彪形大汉。此人是贺延连漠的属下——大氏将军叱木昆。当他看到叶芙蓉来了之后,难掩悲怒地大喝道:“你这个狠毒的婆娘!我要杀了你!”“放肆!陛下面前岂容口出秽言!”裕郡王叱道。叱木昆狠狠攥紧拳头,咬牙忍住怒意,朝小皇帝道:“请皇上明鉴,今日我家二皇子是同这女人一起出去的,可是却在回来路上遭遇不测!而她却是好好地站在这里!我们都知道这女人贪慕虚荣,定是她不想履行婚约才对我家二皇子痛下杀手!请皇上给我们做主,否则!”大汉已是面目狰狞,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否则他们定要倾全国之力为贺延连漠复仇!小皇帝眼中已有一层薄怒,贺延连漠出了事他就够烦了,现在是要查明此事,但绝不是在某些人的威胁之下!裕郡王多精明,马上朗声道:“叱木昆将军此言差矣!贺延皇子既然是在我国意外身故,于情于理,圣上都会主持公道,给大氏一个交代!但是这件事情是不是叶芙蓉所做,还未曾盖棺定论,何以将军如此笃定就是她呢?”“若不是她,还有谁?!”“那就有些奇怪了,贺延皇子也是沙场征战之人,身体强健,叶芙蓉再如何也不过是名弱女子,再加一个她都未见得能够打赢贺延皇子,更何况皇子身旁还有四名侍卫,她以一人之力搏杀五人吗。”叱木昆哼了一声,“可是叶芙蓉岂是寻常女子,她诡计多端,还有平日所用的东西,都像使了妖法一样,谁知道她有没有使诈先诓骗二皇子,待二皇子失了防备之心后再下杀手。”这个叱木昆虽然是个大老粗,书没读多少,可是话糙理不糙,若是其他女子,先不谈有没有那个心,裕郡王绝对敢担保没那个能力,可是叶芙蓉还真不好说。裕郡王下意识瞄了一眼叶芙蓉,她十分沉稳,并未抢着出声辩护,反倒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发展,当真好定力。叱木昆见状哼道:“王爷不如问一下这叶芙蓉,她为何突然约我家皇子出门?”这番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芙蓉身上。是啊,她身份正是暧昧之时,还不知道是不是会嫁给贺延连漠呢,按理说应该避嫌才对,怎么会自己找上门去?找贺延连漠又是要谈些什么呢?太后此时悠悠地开腔道:“那将军的意思就是指叶姑娘去找二皇子,希望他能高抬贵手,主动退婚,结果一言不和才造成的凶案吗?”叱木昆拱拳道:“太后明鉴!”裕郡王一听就有些着急了,这下子连动机都落定了,偏偏现在白王又不在!他忙向叶芙蓉使眼色,到底是不是这回事?赶快解释清楚啊,否则她的嫌疑可真的是太大了。又有动机又有能力,最终受益人也是她!可叶芙蓉还是保持缄默,站在那儿什么也没有说。裕郡王都快被她的沉稳急得吐血了,哪里知道叶芙蓉这次是当真有口难言。她应该如何说?说她已经知道她不是贺延云,是叶芙蓉?说叶芙蓉其实是真的叛国之后?说能证明这点的证人也在她走后就死了?说她所以用开边境的事情跟贺延连漠交换去了?还是没通过当今圣上和太后,用白王私印做的承诺?当初贺延连漠提出这个要求,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何小皇帝和太后没爽快答应?不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够忌惮花擎苍了,军权在手,独占一方。对于花擎苍,这对母子的态度是既要用又要压,若是和谈条约进行到差不多了,花擎苍顺水推舟一把,促成开境还是名正言顺,但要爆出来提前谈了,这罪就可大可小了,私通敌国都有可能。叶芙蓉终于开口道:“敢问贺延皇子的尸身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叱木昆虎目欲裂,几乎想用眼神将叶芙蓉活剐,“就在离京城五里地的山坡之上,可怜我家皇子竟然曝尸荒野!”“将军的意思是指,杀人凶手大大咧咧地去找贺延皇子,不但对行程没有掩饰,而且生怕没有人发现一般,弃尸体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叱木昆这才有些语塞,叶芙蓉又继续道:“我的确是去找贺延皇子商谈过一些事情,不过那也只是因为我失了记忆,想对婚约原委了解得更清楚些。既然所有人都看到了,我若真如此愚蠢,那贵国输得也太冤啊!”这话打脸效果杠杠的,叱木昆刷地便涨红了,怒道:“你!”“圣驾面前将军请注意言行。”叶芙蓉闲闲道。叱木昆知道他是骂不过这丫头了,强辩道:“也许你是在故布疑云呢!”叶芙蓉挑挑唇,冷哼了一下,一副完全不屑于回答这个蠢问题的模样。若不是场合不对,裕郡王都有些忍不住想笑,这丫头论气人可真是一绝。叱木昆捏紧拳头,被她气得想揍人了,小皇帝此时喝了一声,“行了!”叶芙蓉朗声道:“皇上,我并未杀贺延连漠!”她的眼神无意间扫到太后,太后微微仰头,秀眉微挑,竟有一种凛冽的敌意,但是旋即又掩饰了过去。叶芙蓉心中一凛,太后从见她第一面就夹枪带棒的,难道她得罪了太后而不自知?所以太后刚刚才偏帮了叱木昆一句?此时小皇帝清清喉咙,突然问道:“谢卿现下有何意见?”“皇上,此案疑云重重,扑朔迷离,臣还需要时间详查所有证据。”回话之人是一直在场,但是比任何人都要沉得住气的大理寺卿谢昭然。大理寺卿谢昭然,是谢羽的堂兄弟,也就是正经的定安公家嫡长子。谢家满门尚武,唯独出了这么一名长相阴柔,男生女相,眉间又有一点红痣的妖孽。谢昭然说话态度不紧不慢,腔调还带着几分慵懒,眼眸更是像猫儿一般,流转出一丝异光。这人竟然是重瞳?重瞳可是圣人的标志啊。叶芙蓉同谢昭然颔首算是见过,谢昭然嘴角轻挑,半笑不笑地转过身,避开叶芙蓉的目光。此时小皇帝宣布道:“此案件事关重大,诸多疑点待解,朕着令裕郡王花擎宇协大理寺即刻共同查办此案,尽快将此案彻查清楚!因叶芙蓉暂为本案嫌疑人,故……”此时,小皇帝迟疑了一下,现在叶芙蓉真是烫手山芋,放又不能放,可又不好真的将她丢进牢里。万一要真不是她干的,这将来成了白王妃,她还是他婶子呢……裕郡王此时又十分贴心地替皇上解围,“不如让叶姑娘暂居宫中,既方便查案,也保证了叶姑娘的安全。”“裕郡王说得对,叶芙蓉就暂留宫中,静待案情查明。”小皇帝定了。叶芙蓉自知反对无效,也索性不再出声,至少宫里有吃有喝,比在牢里要好。她眸色之中滑过暗光,心里一股气也被激起来了,她要看看,到底是谁要置她于死地!既然已经要暂住在宫中了,小皇帝也不吝啬指使人,派了大内总管徐公公来操办所有事情。徐公公与叶芙蓉在军营中也有一面之缘,做事很是妥帖,不到片刻工夫便为叶芙蓉打理好一切,多放了几盆银炭,整间屋子没有半点寒意。叶芙蓉嗅着鼻间宁神的龙涎香,笑着将一个荷包塞进徐公公手中,“劳烦公公费心了。”徐公公也未推辞,笑着收了,“谈何费心,不过是奴才该做的。”“芙蓉还想劳烦公公一件事情,请公公替芙蓉备好茶水,再添上几样点心过来。”“不过末微小事,谈何劳烦,是姑娘腹中饥饿吗?可好什么口味的?”叶芙蓉此时笑笑道:“请公公就着御膳房有的捡两样来就行,我这是待客所用。”徐公公眼中透过一丝诧异,但还是吩咐了下去,没想到,这点心茶水刚送上来,客人果然就来了。叶芙蓉正坐着,亲手煮着茶,朝谢昭然与裕郡王示意道:“两位大人来得好早。”“不早不晚,应当是刚刚好才是。”谢昭然笑着,瞥了一眼热茶道。两人心照不宣地对着笑笑,谢昭然把她当嫌犯,当然要赶早地过来问问,而且她甫入宫内,周围也没有人,这个时机正好。叶芙蓉倒了两杯茶放在桌上,朝谢昭然、裕郡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知道贺延二皇子是因何丧命?”两人在叶芙蓉对面坐下,裕郡王自然知道他只是来监场子的,主要还是看谢昭然,所以只待谢昭然慢条斯理地问道:“不如让我先问一下叶姑娘,你在京城内可有仇敌?”叶芙蓉摇摇头,谢昭然又问道:“那么,自你和贺延皇子分开后,这段时间有何人证?”“从目前情况看来,只有一名下属做证,算不上铁证,是吗。”叶芙蓉轻笑道。贺延连漠同她分开不过几个时辰,而这几个时辰之中,她除了回军营一趟外,余下时间皆是同陈淦在一起,并没有其他人证,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是在野地追查线索,陈淦是她属下,并不能算是可靠证人。谢昭然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仍旧轻言细语地说道:“那么,按叶姑娘所说,你同贺延皇子是匆匆分开的,那么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叶姑娘如此匆忙地追查呢?”叶芙蓉当真一怔,谢昭然果然十分犀利,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典型。但是这件事情,她暂时不能说,于是她沉默了片刻,“贺延连漠的尸首在哪?”谢昭然挑眉,“叶姑娘的意思是……?”“谢大人,我能去见一见吗。”叶芙蓉问道。谢昭然一笑,叶芙蓉早就盛名在外,今日一见,果然胆子忒大。谢昭然并不将其作为普通嫌犯处理,十分大度道:“如果叶姑娘想看,自然是可以,现下死者遗体正在被大理寺仵作查验中。”裕郡王皱皱眉,他本不欲叶芙蓉去那等污秽之地,可谢昭然都同意了,他也只好一起跟去了大理寺。大理寺树木茂盛,夏日虽然清爽,但是冬日里面不免有些萧索阴寒。谢昭然将他们径直带到一处僻静之所,还未进屋,就有一股浓烈奇妙的味道传来,裕郡王首先就觉得受不住,但是被谢昭然含着笑瞥了一眼,再看叶芙蓉也没有反应,只好硬着头皮一起走了进去,没想到里面的味道更加浓重,裕郡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谢昭然问仵作道:“孙仵作,请将你所发现的说一说。”仵作是个年纪颇大的老者,他拉下蒙面汗巾,先同在场之人见礼,尔后才道:“现场一共五名死者,皆正值壮年,被人发现之时尽数横尸山坡之上,身旁虽有马匹痕迹却不见马匹,尸身亦未曾做任何掩饰,可见凶手不但不想掩饰凶案,反倒是想要尽快令人发现。”他掀开覆于尸身之上的白布,先看了一眼叶芙蓉,叶芙蓉沉声道:“无妨。”仵作虽然心中奇怪,但是看到谢昭然点头,便不再多话,将白布尽数掀开,沿着伤口的痕迹一一往下讲解道:“四名侍卫身上皆有刀伤,死因皆为颈上致命伤所致,唯有贺延皇子,除却胸口这一处致命伤外,并无其他伤口,是以属下判断这行凶的并非一人,至少是二人,根据证人言词,加之发现之时尸体僵硬程度判断,杀手约摸是在两个时辰前将其杀害。”“那可查验出是何凶器呢?”“是袖箭。”仵作答道:“属下推断凶手先行接触贺延皇子,尔后骤起发难。因为袖箭此物虽然胜在隐蔽,但是射程并不长,是以若是想用袖箭一举杀人,行凶之人必定是与死者认识,属下又反复查验伤口,伤口中箭比起寻常袖箭要深上一寸,而大小又小上寸余……”仵作说到这里,便只是看了眼其他人,未再多话。裕郡王微微蹙眉,按理来说这杀人凶器查明是一件好事,可对于叶芙蓉而言,处境却愈发艰难。叶芙蓉初见皇上时所呈的见面礼不就是这种新袖箭吗。“但是这种袖箭皇上已经交由工部制作,接触到的人也不少,不算是什么隐秘之物。”裕郡王觉得头疼,这不是又要把工部扯进来吗。谢昭然点点头,“又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他又话锋一转,“但是从现在看来,叶姑娘的嫌疑却还是最大。”因为就算这袖箭厉害,但贺延连漠也不是无还手之力的人,所以凶手还是得要靠近贺延连漠。但是在元狩朝能符合这个条件的,勉强只有叶芙蓉了。叶芙蓉此时突然开口道:“那么谢大人,你可曾发现一件事情?”她自从一进门,就一直在观察着贺延连漠的尸体,一个曾经认识的人就这么冰凉凉地躺在面前,那种心理感觉是十分微妙的。谢昭然挑眉道:“是什么?”因为身上嫌疑未清,叶芙蓉起先并未离尸首太近,而是略远地观察着。她并不是法医,不敢自称比起孙仵作有经验,但是她比孙仵作有优势的是,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还是神秘理论的知识。“先前孙仵作可是说了,身旁发现了有马匹痕迹,是吗?”叶芙蓉问道。孙仵作点点头,叶芙蓉又道:“那么不知道孙仵作可曾知道,若是人经过了剧烈的运动之后,真正的死亡时间是会被遮盖的吗。”“什么?”孙仵作吃了一惊。叶芙蓉指着尸体的手指道,“看他手上,仍旧残留着缰绳痕迹,也就是说他在死前进行过剧烈运动,如此一来,蛋白质在体内较容易凝固,死后僵硬也会比平常快,所以贺延连漠的死亡时间就该提前,那个时间我是在军营之中,至少有十数人看到。”“蛋白质……?”孙仵作重复着这个奇怪的名词。“蛋白质是由氨基酸以‘脱水缩合’的方式组成的多肽链,经过盘曲折叠形成的具有一定空间结构的物质……”叶芙蓉对着现场每一张茫然的面孔,呃了一下,换了一种方法道,“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身体中的一种物质……”继续所有人都是茫然的表情,孙仵作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叶姑娘所说,老朽也略有耳闻……”“望孙大人证实我刚刚所言。另外还有一点……”叶芙蓉立起身子,朝谢昭然要了好几样东西,谢昭然虽然十分不解,但是仍旧吩咐人取了过来。大氏族喜好华丽,男子亦佩戴项链之类的饰物,贺延连漠的遗物悉数放在一旁。孙仵作看着叶芙蓉用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摆平,尔后再将石墨刮出许多细小的粉末,用小刷子蘸上些许,开始在项链上轻刷了起来。“这是……?”裕郡王捅了捅谢昭然,后者压根不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叶芙蓉的举动。如果他没有料想错的话……只见叶芙蓉抬起头来,对谢昭然道:“谢大人,我想,这个人才应该是真正的凶手。”谢昭然眼睛微眯,看着被石墨粉涂黑的地方,清晰显现出好几个指纹来。叶芙蓉又让孙仵作摊开手,指出其中一枚指纹,“可以看得出来这是孙大人的指纹。”随后,在谢昭然的见证之下,排除了死去的侍卫,证人与大理寺内的人,这时,就有一枚指纹显得分外醒目。“在杀害贺延连漠后,凶手一定是查验他是否真死了,所以才会留下这枚指纹。”叶芙蓉也长出口气,幸好贺延连漠今天是按大氏习俗穿着,否则在皮肤上她还真不好提取指纹,“每个人的指纹都是有独特性的,看这个大小也属于成年男子。”可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叶芙蓉盯着这枚指纹,面色沉沉,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见到想要陷害她的人。至少是一部分,“谢大人,接下来,你应该去查一下这个人是谁了吧。”谢昭然仍旧一贯的不表态,只是轻笑着,“多谢叶姑娘。”“但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并不相信我。”叶芙蓉凝视着谢昭然的双眸,后者却仍旧不动如风,没有任何改变。但是叶芙蓉看出来谢昭然心中已有计较,谢昭然做了个请的手势,送她出门。接下来的事情不宜她再插手,叶芙蓉也心知肚明。谢昭然能以如此年纪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自然有他的两手,但是案情还不待谢昭然有动静,边境已再度告急。纵然贺延连漠再不招大氏王喜欢,也到底是他儿子!消息传得如此之快,竟是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