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阳城是个热闹的地方，牵驴的赶马的人络绎不绝，这不大的地方，几乎人满为患。 如果不是茶馆里正有人讨论着青鸾山的事，还以为根本没有妖怪祸乱人间呢。 “我听说青鸾山那里有妖怪。”一个中年人神神叨叨的用手点着桌子。 坐在旁边的人不屑的笑道：“传闻罢了，我丈人去青鸾山采药，什么都没遇到过。” 中年人谨慎道：“你别不信，他们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妖怪，肤白貌美，比俗世楼的头牌还美艳！” 旁边的人打趣道：“那你是想跟她来上一口？” 中年人吓了一跳：“别开玩笑，好多道士死在她手上，听说她下手歹毒的很！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那种！” 两人似是觉得晦气，讨论起对面的包子铺来。 这馒头铺的老板是个粗心的人，他这个月总是丢馒头，无论是用木桶围上，还是把蒸笼搬向另一边，却都无法避免。 今天也是如此，他挠着头焦躁的望着蒸笼，又该死的少两个。 就在他气愤的时候，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远处摩肩接踵的人群突然喧嚣起来，猛然冲出来一个幼小的灰色身影，把他们撞得四散而开。 而屋檐上一位穿棕衣的老道，他手持利剑，踩的屋顶是嘎嘎作响。 “喂喂，别踩坏了我的瓦！”下面有人这样喊，但老道不发一言，只紧跟人群中那抹奇怪的灰影。 灰影极快，如离弦的箭从包子铺面前穿过，老板揉了揉眼：“是个女孩？” 四周人群驻足观看。 有人大声叫：“秀山派的人！道爷！收我为徒吧！我勤快得很！” 老道冷哼一声，眼看灰影就要窜出城外，便使劲腾空，力道之大黑瓦应声而裂，便是翻了两个跟头向城外追去。 邦阳城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但正因茂盛，阳光便难以渗入，使这里有些阴暗和潮湿，仿佛躲着什么妖魔鬼怪。 这时一滴粘稠诡异的红色液体，不知从何处来，落在满地枯叶树枝上，发出嘀嘀哒哒的声音。 接着就是女子柔弱的喘气声，分不清是红还是白的丝纱长衣，从树枝上掠过。 那名老者已跃入林中，但那抹灰影却不知去向。他飞上枝头闭上双眼，神识在林中探查，片刻却睁开了，脸上充满疑惑。 奇怪了，妖怪都会有妖气，可这妖怪方才妖气那样重，怎么现在妖气瞬无了？就算吃藏气丹隐藏妖气，也不会有这样快的效果… 妖气无影无踪，干净的像嗅错了一般。 此地怕是有蹊跷，他旋转腰身，一道猛烈的剑气划向天空，惊的树叶和鸟儿四散纷飞。 这般诡异的妖气，他感觉有些问题，他忌惮的不想再追，跃起飞身而走。 然而，黑须老者追寻的那抹灰影，并未离开。 她仍旧恐惧的在林中奔跑，树枝划烂了她的脸颊，明明以大汗淋漓却不敢休息，生怕那老者还在追来。 直到再也跑不动，才双腿一软趴在地上，她黑发粗衣已汗透，一阵黄昏的清风吹过，她发起抖来，不知是怕还是冷。 “真倒霉……”她咬着牙垂头丧气，这段时间不知为何，总遇到捉妖人。去年还没有这样倒霉，今年已经遇到三四次了。若不是跑得快，后果不堪设想。 缓了好久，她见那捉妖人没在追来，便渐渐缓和。 她摸了摸胸口，却是瞪大眼睛！连忙扯开衣领往里一看，难过的叫道：“我的包子呢！” 她使劲的捶着地面：“我的萝卜馅包子呢？” 她拽着地上无辜的小草，眼泪在眼眶打转：“可恶的臭道士！” 自百年战争结束，又过了几千年之后。人、妖、仙三族，原本平等的地位发生了变化。 仙人从那之后霸占了星辰天，发下成仙令为人族开启去往天的通道。 天上好呀！天上长生不老，无挂碍烦恼、有极乐与人世间所有珍贵的东西。 因此，人族道门如春笋一座一座破土而出，沦落为仙人走狗。 为了修炼成仙，为了保护人族，便不停捕杀妖怪。 人族叫他们捉妖人，而妖怪则戏称他们为——仙奴。 如今妖怪不好过，她这种一个人生活的妖怪，更是雪上加霜。 本就饿了许多天，好不容偷了个包子，还因为被仙奴追给跑丢了。 她本想哭，但片刻，却咬着牙板撇着嘴爬了起来。 像没事人，安静的掸了掸脏裤子。活着就行，没缺胳膊断腿就行，她这样想。 便是长吸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身后却传来树枝踩踏的声音，她猛然弹了起来，快速回头看去，人却是愣住了。 “你，你怎么了……” 面前是穿白纱裙的女子，她浑身是血表情痛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果然，一阵风吹过，她便像被抽去灵魂般，瘫软在了地上。 小家伙惊恐的瞪着眼睛，向白衣女子跑了过去，她紧张的伸手试了试鼻息，见断断续续的便皱起了眉头。 似是下定决心般，她攥起拳头一拍手掌，将女子背在了身上向树林北边跑去。 已休息挺久，便是脚步如风越跑越快，女子身上的血沾染了她的后背，冰凉粘稠的触感使她打了个机灵。 天空已挂起凉月，那家伙背上的人被颠的吐出一口血来。 她见事态不妙，呼喊着不敢让她睡着：“快醒醒！坚持住，就快到家了！” 窜出树林，外面是一个小山坡，小山坡上并没有房屋。 实际上，山坡上的一块巨石旁，有个不大不小的水井，那才是她的家。 她狂奔到水井边，将木盖踹开，像个泥鳅一跃而下。 井里并没有水，反而干燥温暖。也不黑暗，四周的渔网里兜着蓝色的荧光石，就像小灯笼。 小家伙将女子放在石床上，端来热水毛巾，她脸上汗如雨滴，却不敢挤出时间打理。 擦拭着女子的伤口，使劲晃着她肩膀：“快醒醒，快醒醒，你还活着么？” 见她还是不睁眼，便在房间焦急的踱步，半晌她想起了什么，打开衣柜翻找起来。 一边翻一边嘀咕：“放到哪里了？需要的时候就找不到！” 竟是些破布，烂苹果之类的丢出柜子。 也不知找了多久，忽然她肩膀兴奋的一抖，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只见，她手中拿着一个金色绣纹的锦袋，看起来不像凡物，她一边跑到床边扑在地上，一边将锦袋打开，倒出一个白如玉的药丸。 望着这枚通透的药丸，似是有些不舍。 这药丸并不寻常，原本有两颗，一颗因为她馋嘴给吃了。一颗喂给了快死的麻雀，方才发现它起死回生的功效。 现在只剩最后一颗，喂给陌生人，可就没了。 她捏着药丸似是不舍。但片刻，便捏开女子嘴巴，将药丸丢了进去。不能见死不救。 喂了药后，她快速跑到隧道的最里边，躲在一个木桶后。 救的时候没多想，但万一她是个捉妖人，岂不是羊入虎口，便谨慎的注视着女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怎么会没有反应呢？她叹了口气，脑袋里蹦出了各种想法。 她想起白天茶馆里的传闻，他们好像在讨论红衣妖怪的事，那个妖怪听起来修为高的一塌糊涂。 —— 如勾的皎月已升上枝头，暗青色的松树林里，正发生着一件让人不耻的事。 篝火冉冉，一把钢剑、一把钢刀插在土里，被火光照的通红。 墨色酒坛倒在地上，里面剩下的美酒撒了一地，可没人在乎，对于剑与刀的主人来说，他们有更重要的事。 而这更重要的事，便是对着一个女孩动手动脚。 女孩长相普通，仔细看根本是个幼齿。但他们接着酒劲兴奋非常，或是出言调戏，或是发出不快的笑声。 女孩拼命拒绝脸上挂满泪痕，却被他甩了一巴掌。 胖一点人的把她挤在树上，眼看就要糟蹋起来。 这时，林中的树叶沙沙作响，一群黑鸦在月下盘旋开来，发出诡异沙哑的悲鸣。 凉风幽幽吹过，其中一个脖子发凉打了个冷战，他谨慎的看向身后，但那里只是一片静谧的黑暗。 他眼珠乱转：“大哥，不会有妖怪吧。” “妖怪？没有妖怪敢来找老子，要真有老子第一个上了他！”胖子一边作贱着女孩，一边不以为意地说。 瘦子砸了咂嘴，又淫/笑着想要继续。 便是一缕奇怪的芳香席卷而来。两人忙的热火朝天，也仍旧无法忽视它的诡异。 因为它过于不合常理，瘦子嗅了嗅，这可是深秋时节，怎么会有四月桃花香？ 秋风萧瑟，吹的篝火呼呼的响着摇摆不止。 瘦子看向篝火，他发现有几片桃花瓣，被风吹得的打转。 他想查清源头，双眼便随着花瓣移动，转身向后看去。 便是痴了双眼，心脏砰砰的跳个不停，对那幼齿女孩已颇感无趣。 大哥见他在发呆，也好奇的转了身。 不远处神秘的黑暗中，惨白的勾月下，萧瑟的冷风将树叶吹得簌簌飘落。 飘落的树叶后，竟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她轻扶着树干，滑落在臂弯的广袖轻柔的飘动。 幽风吹起她脸颊的碎发，掠过她温润的红唇，她不笑也不怒，看不出丝毫情绪。 午夜的林中出现陌生的漂亮女人，这本就是件不合逻辑的事。 但两人却被美酒烧的欲火焚身，克制不住的眼神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特别是她半张脸藏在了黑暗里，使得他们颇感好奇。想要探索更多，想看看她的眼睛里会不会风情万种。 女人轻轻的抬起了手，寒凉的风鼓动着她的衣领，卷着零散的花瓣在她身边随风而动。 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柔弱无骨的美人，使两人更加按捺不住。 大哥显然已忍到极限，一边解着裤腰带，一边向她走了去。 恨不得马上开始摩挲，幻想着与她身体接触的美妙。 熊熊篝火卷起白烟，印在两人灼热的双眼中。 他们已冲昏头脑，甚至忘记此地乃是——青鸾山！ —— 第二天清晨，林中还弥漫着雾，叶片上满是清冷的小水珠。 两个秀山派来的道士，听说青鸾山有妖怪城，便来此探查。 当他们穿过树林来到一片空地时，却惊的张大嘴巴。 两个男人赤身裸体，他们背上分别用剑痕刻着无耻、荒谬二字。 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窟窿，似是被人故意摆放跪在地上，脑袋抵着树干，死不瞑目的双眼中满是惊恐。 “这是青鸾双狼？” “作恶这么多年，居然死在自己老巢，也不知是哪位侠客仗义出手。”那人说着将尸体一脚踹倒在地。 “不过……这手段也太狠了，全身都是密麻的血窟窿。”另一人恐惧道，他们死的时候一定痛苦非常。 两人便看了下四周，这才注意到一个幼齿的小女孩，正躲在草丛里。 她一直瑟瑟发抖不能停，嘴巴不停开合却听不到声音，但从唇语来解读，似乎她正说着：妖怪，妖怪…… —— 妖怪，聂树于就是妖怪，但她天生没妖气，这使得她和普通人族没区别。 但最近她的妖气开始频繁窜漏，才使昨天被仙奴发现，但现在妖气又了无踪影了。 聂树于躲在木桶后，井外的阳光照了进来，双腿已然发麻。但那白衣姐姐却还是没有醒。 她郁闷的摇摇头，准备起来。 这时床上的白衣女子竟动了动手指，树于便是一惊又蹲了下去。 白衣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 脑袋像是要炸了，强撑着定眼看去，发现这里是个不长不短的隧道，里面摆着木柜，石床，锅碗瓢盆。 矮小的床头柜上，用破破烂烂的陶罐插着一只小黄花。但肆意乱扔的衣服，和各种捡来的垃圾，却快要堆满地面。 像是一个乞丐窝。 她眉宇紧锁想要起来，然而却又被疼痛打了回去。 这时，树于的腿却因长时间蹲着，抽了筋，她这不听话的腿一下把木桶给踹翻了，发出巨大声音。 白衣女子偏头看去，两人望着对方面面相觑。 “你好……”树于见已被发现，便尴尬的向她挥挥手。 女子看了看木桶又看向她，微笑道：“是你救了我么？小家伙。” 树于谨慎的点点头。 “可以扶我起来么？”女子哀求道。 树于见她捂着胸口有些痛苦，便跑过去将她搀扶起来，双手却紧张的发抖。她担心这姐姐是仙奴，怕自己漏了陷。 女子似是察觉到她情绪，笑的更温柔了：“别害怕，姐姐是好人。” 树于便也扬起了笑容，但心中仍然警惕着。 坐起身后，她盘起双腿闭眼开始运功。 随着女子催动内功，一缕灵气从头顶向下盘旋开来。灵气宛如荧光，渐渐又幻化成烟。所经过的地方，鲜明的伤口竟然在慢慢愈合！ 树于看得目瞪口呆，零修为的她，被这闪亮的灵气所震撼到。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女子疗伤完毕气血已浮现在脸颊上，双眼也精神许多。她冲着树于微微一笑，疑问道：“你一个人住？” 树于犹豫着，模棱两可的回应道：“嗯……。” “嗯是什么意思？”女子闪着明亮的眼睛，见她不愿回答，“那好吧，那你喂我吃的丹药？是怎么来的？” 一个小乞丐，怎么会有回天丹，匪夷所思，回天丹很难制作，即便是善于炼丹的道门，也不会有多少。 树于便背着手在屋里踱起步来，她发觉这个姐姐的好奇心有点重，而树于仍旧抱有戒心。 片刻后，“不告诉你……”她低头说道，抿着嘴唇。 “……”莫离无奈的笑着，这胆小的家伙警惕心还挺重。 但思来想去，反正也不会有太多交集，便打消了追根刨底的念头。 “那总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便笑着抬起树于的下巴。 这番动作太过亲密，树于慌张的逃开，紧紧贴着石墙，水珠滴在脖子上也没了感觉：“聂树于，我的名字聂树于。” 见她这般紧张，女子用手挡着嘴角笑了起来。 半晌，她无奈笑着，一个翻身便下了床，对树于抱拳道：“那好，感谢聂姑娘的救命之恩。” 她看向井口双眼惆怅起来，必须快点赶回探星城，要不然只会更加危险。 她补充道道：“可我还有要事在身……等隔日，定登门拜访，答谢姑娘的恩情。” 树于心中喜悦溢于言表，她骄傲的抬着下巴：“不用感谢我，都是江湖中人！行侠仗义是应该的。” 但瞧女子冲她点头微笑，便又害羞的低下头。 等她再次抬起脸的时候，那白衣女子已跃上井口：“再见了！小家伙……” 她话音未落，便急匆匆的飞出了山丘。 树于爬出井口，远远望着天边。 只有清晨，萧瑟寂寥的风席卷着满地的落叶，那女子早无影踪。 “太好了！她会回来看我！”树于高兴的忘乎所以，一下摔入井内，这一摔使她屁股生疼，眼神也平静下来了。 爹娘，树于不仅好好的长大了，还有了朋友。她嘴巴一龇露出两个小梨涡，又笑了起来。 便是一夜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