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邕州王竟去而复返了。原来他在下山的途中察觉到有些异常,于是又折返回来,便见到了当前一幕。春来见到邕州王,脸色一白。忽然此刻却有另一个声音传来:“借着王爷的名义调派兵力在下自然是不敢的,不过如果是眠月楼挟持王爷作乱,我派人率兵前来救驾呢?”风长老穿着一身灰色长袍,缓步走来,“到时候王爷在战乱中不幸罹难,所有的真相都会随着你的死而埋葬了。死人不会说话,而战乱平定,我就是唯一的功臣。”邕州王咬牙:“你这狼子野心的东西,本王这些年待你不薄,你却忘恩负义!”“恩?”风长老冷笑,“你对我何恩之有?当年我家破人亡你脱不了干系,这些年来说是重用我,也不过是借机扩大你自己的势力罢了。这些话你说给外人听或许还有人信,说给我听,倒是万分可笑了。”“你究竟想怎样!”“我不想怎样,只想把你、云家的遗孽,还有你们所有人,”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统统杀光!”“爹!”红豆带着哭腔,冲他喊道,“停手吧,别再造下杀孽了!”“住口!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我养你这些年,到了此刻你的心竟然还向着外人!”“爹,那些恩怨纠葛都已经是往事了,这些年了就让它过去吧。一切原本已经都结束了,不要再让这么多人为过去的仇恨陪葬了!”红豆跪了下来抱着他的腿,声泪俱下。“滚开!我没有你这个女儿!”风长老一踹,红豆顿时翻滚向了一边,额头在柜角上狠狠撞了一下,血流如注。“红豆!”春来叫了一声正想过去,雪落已经把红豆扶了起来,轻声问她:“没事吧?”红豆咬紧了嘴唇,摇摇头。雪落看得心里有些难过,虽然起初就怀疑过红豆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然而却依然不忍心对她不管不顾。就在这时,风长老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了过来。众人皆是一惊,以为他要伤害雪落,纷纷出手。然而没想到他的身子虚晃一下后竟然闪向了一旁,再站定时已经将雪落腰间的玉佩抢了过来,握在手心。原来他攻击雪落是假,借机夺走玉佩才是真。风长老得意一笑,颇具玩味地说:“真是可悲,将玄隐丹带在身边那么久却毫不知情,最后花费大力气去搜寻,却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雪落正在用纱布为红豆止血,公子冷眼看着风长老,说道:“交出玄隐丹,或许你还有活命的机会。”“都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跟我谈条件,不觉得很可笑吗?”风长老哈哈大笑,“我的主上,请你看清楚形势,我的人已经把眠月楼重重包围,只要我一声令下这里马上就会变成一片血海!”“是吗?”出声的是云渲。就在刚才说话的功夫他已经把红豆控制住了,他挟持着他,绝影架在红豆的颈间。“爹!”她喊了一声,泪水划落下来。看到红豆在云渲手中的那一刹那风长老脸色一变,随即咬牙说道:“放了我女儿。”“女儿?你刚才不是说没有这个女儿吗?”云渲反问道,手中的刀丝毫没有放松,“用玄隐丹换红豆,你觉得这个交易公不公平?”绝影杀气弥漫,散发着骇人的幽光。“爹,救我……”红豆在瑟瑟发抖,显然害怕极了。她的一双眼睛噙着泪水直直地望着父亲,等待着他的表态。“换!”斩钉截铁的一声回答,风长老说道,“先让红豆过来,否则,我毁了玄隐丹!”云渲有些犹豫,又怕他真的下狠手,于是便将架在红豆脖子上的刀放了下来。红豆怯怯地向对面走去,就在此刻风长老忽然出手,击向云渲!“小心!”红豆喊了一声。对此云渲早已有了防备,自然不会被他得手,然而红豆却没有料到父亲会再次出手,本能地想去提醒云渲。“你、你!”风长老盯着红豆,“好啊,原来你们刚才是合起来骗我的!”他说得没错。其实刚才在雪落给红豆止血时,红豆就给了旁边的云渲一个暗示,云渲心领神会,故意挟持她做了一场戏给风长老看,却不料此时被他看出了端倪。红豆对父亲向来都是有些惧怕的,此时被戳穿,竟也毫不畏惧了,站起来跟他对视着,说:“爹,这些年来你以报仇为借口,杀了多少无辜的人?旧的仇恨我并没有忘,而你却在徒增新的仇恨,又有什么意义呢?”风长老怒极反笑:“红豆,你这是在教训我?”“这些年你一直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可难道我们要永远活在仇恨的深渊里,一辈子过着杀人、害人的勾当,过着暗不见光的生活吗?爹!”“别再叫我爹!十几年前我给了你生命,你回报给我的却是背叛!”“给我生命的是娘不是你!”红豆也激动了起来,“娘是个善良的人,因为被逼无奈才做了下毒的事,姐姐说她临终前都一直为此而愧疚。而你呢?一错再错毫无悔意,这样——”“给我住口!”风长老眼睛红了,“如此大逆不道,信不信我杀了你!”“如果我的血能让你清醒,那么,我死也值了。”红豆的脸上一丝畏惧的神情都没有,她淡淡说完这句话,然后闭上了眼睛。“孽畜!”风长老怒吼一声,劈掌就向红豆击去。“不要!”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春来扑了来挡在了红豆身前。几人的距离如此之近,那一掌又无比迅疾凌厉,端端击在了春来的心口,顿时“噗”的一声鲜血喷出,春来瘫软倒地。风长老惊呆了,他原本怒急之下只是想出掌教训一番红豆,并无杀心,出掌的位置也是对着她的肩胛骨出,根本不足以致命。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如何下得去手?然而他没有想到春来竟以为他真的要杀红豆,于是舍身护妹,恰巧被击在了心口处。红豆抱着春来,眼泪止不住地流。“红豆,我……我不是个好姐姐……从小就对你很严厉,也没有为你做过太多,还、还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春来的嘴里不断地流出血沫,显然五脏六腑全部都被刚才那一掌震碎,“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很久,终于能够告诉你了……”红豆哽咽着说:“姐姐,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怪你。”“不,你不会的……纵使你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自己。傻妹妹啊,你总是这么善良……”春来摸着红豆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酸,“其实,杀李稹的不是雪落,而是我。”红豆不可置信地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是真的……”春来继续说道,“那天晚上爹和你在商议事情,被他无意中听到,我怕事情泄露威胁到你们的安全,所以……”“姐姐,别说了,别说了!”红豆崩溃地大叫起来,抱着头显然极其痛苦。“红豆!”春来握住她的手,“我知道短短时间内让你承受这些实在是太残忍了,可是……我终究不想永远瞒着你。我所爱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而我的妹妹却也因为我,痛失所爱。我好恨自己!”说到这里,她猛烈地咳了几声,而后看向了风长老:“爹,一直活在仇恨中真的很痛苦,很绝望……醒醒吧!”风长老面色悲伤而痛苦,仿佛在承受着极其剧烈的挣扎,却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春来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眼睛也在缓缓地合上了。红豆抱着春来,泪流满面:“姐姐,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姐姐,你撑住,不要睡!你曾说你爱过一个人,那是谁?你想想他,坚持一下!”仿佛她的话说到了春来内心深处,她又似乎多了一丝生气,说道:“那、那个人……是当年老楼主的弟子,不过去年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人世了……他、他的名字叫……”时光恍惚间回到了当年,那个刚跟着老楼主来到眠月楼的少年,他有着最清澈的眼神和笑容,却也有着最不可告人的身世和秘密。她知道他恨他这个师父,所以当她无意中在暗地里看见他弑师那一幕时,选择了帮他隐瞒。可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机会能与他并肩。“他的名字叫……云泥……”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春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她的眼睛望着虚空处的某一点,然后彻底地闭上了。为了救妹妹而死,春来自己最终也没能逃过她当初所说的人性的“弱点”。红豆显然接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哭着哭着便昏了过去。春来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在云渲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云泥,这是他永远都不能忘记的两个字。这些年来有很多次他都在想会不会三哥其实没有死,而是离开了,去了别的地方。这天地浩瀚,世界之大,或许有一天他会和他在某个地方重逢,然后叫他一声:“三哥。”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荒谬,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希望,如今听到春来这样说,莫非当年三哥真的来到了眠月楼?可是她又说,他死在了去年……这一切大起大落,虚虚实实,太多的疑问涌了上来,让云渲的心里觉得难受万分,可他知道眼下并不是一问究竟的时候。听到春来的话,杨霜飞转向了公子,然而他的面上却看不出丝毫表情,犹如冰霜一般。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伤感,又觉得无奈。很多事情他们都是身不由己,也有很多事情,隐藏着令人心酸的真相。“春来!”一直一言未发的风长老,在春来闭上双眼的那一刻终于发出了一声哀鸣,身子也颤抖了起来,他盯着云渲等人,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芒,“我的女儿因你们而死,既然如此,”我也让你们尝一尝看着至亲至爱之人死在眼前的滋味!”霜华小院旁边就是一座断崖,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玄隐丹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向那断崖中坠了过去!杨霜飞首先反应过来,她来不及思考任何,本能地身扑向崖边。风长老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接到玄隐丹,便出手拦她,就在这时公子手中的金线如蛇一般缠上了他,一层层飞速地缠绕,令他动弹不得。“快去救双儿!”杨霜飞在最后的一刻飞身跃起,将已经马上就要掉下悬崖的玄隐丹接在了手中,然而她想全身而退却已经没有路了。此时她的整个身子都坠在悬崖下面,一只手紧握着玄隐丹,仅凭另一只攀在崖壁上,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崖边风大,她的身子在风中晃动,而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云渲和雪落正要冲向崖边,就在这时,风长老脸上忽然浮现出古怪的笑容,浑身运起内力,只听得裂帛般的声响传来,捆着他的金线竟被生生挣断!“此时不出,更待何时?都现身吧!”随着风长老话音一落,数十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闪出,好似鬼魅一般。他们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衣,每人手中都持着兵刃,在夜色中散发着骇人的寒光。这些人武功高强,甫一出现就将几人缠斗住了,令他们不能靠近崖边。“夜影卫!”邕州王大惊,“他们是魏潘手下最忠心的死士,怎么会为你所用?”“是人总有弱点,有弱点就会为人所用,这世间哪里有绝对的忠心?”风长老说,“你以为魏潘对你忠心耿耿吗?实话告诉你,他在进山时候就已经暗自调来了夜影卫,令他们潜藏山中,想趁着给你汇报玄隐丹的情况时借机刺杀你,取代你。可他并没有想到他的计划早已被我洞察,而他自己也丧命于我的手中。”“不、不可能!”邕州王脸色煞白,“你休想挑拨离间!”“事实如此,信不信由你。名义上你虽是王爷,可是现在你孤立无援,附近驻军也接了调令在前来的途中,你根本毫无胜算。还不如此早些拿命来,免得受苦。”说话刚落,风长老掌风忽至,袭向邕州王来。邕州王正在恍神间,眼见就要被击中,他随身的暗卫正想出手,忽然一个身影抢先从旁掠了过来,挥剑替他挡开了这一下攻击。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雪落。“是你……”邕州开口,却发现说不出话来。她是他的女儿,然而他连唤她名字的勇气都没有。雪落的长头在风中飞扬,腰间用白色的丝带束起,手中长剑飒飒生风:“这里很危险,你快些离开吧。虽然对你并没有任何好感,但我还是不希望你死。”她并不知晓邕州王和她之间的关系,只知道他曾带人试图倾覆眠月楼,也知道他此刻被手下的人所背叛。而听到她的话,邕州王胸中泛起一丝暖意,却敌不过满心酸楚。“这件事跟我有着莫大的关系,你们都在这里,我又怎么能自顾离开?”“你离开这里不是逃命,而是为了大局,要想办法夺回兵权。若你死了南疆必然大乱,到时候民不聊生,受苦的还是普通老百姓。所以,你必须活着离开。”雪落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字字严正,如裂金石,让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反驳。他看着她,几个时辰以前还觉得她是个孱弱的需要人照顾的小姑娘,而此刻他明白他的女儿早已长大了,是个识大体、胸怀天下的侠者。在这一点上,他甚至不及她分毫。雪落的目光坚定无比,而邕州王身旁的暗卫也在劝说他快些离开。邕州王摇摇头,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却又觉得无比欣慰。“好,那我等着你回来。”他最后对她说了这句话,在暗卫的护送下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雪落望着他远去,她没有注意到他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他话中更深一层的含义是——回家。回过头来,这边的情况已经处于胶着状态。暗影卫损伤了数人,然而实力依然强大,阻碍着他们去救杨霜飞。公子和云渲的身上都已有了许多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雪落刚想过去救姐姐,却又被人缠住无法前行,心急如焚。于此同时,杨霜飞在努力着。崖壁上凹凸不平,有些浅坑,她试图用脚踩住,借着这个受力点勉强往上爬。可是她只有一只手可以用上力,艰难无比,掌心都已经被山石割出了血痕。终于,她的头从悬崖边上冒了出来,就快要爬上来了!然而这时,风长老出现在了悬崖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你说,人最痛苦的时候是什么呢?”他笑得像一条狠毒的蛇,“就是在看着一切即将成功,最终却功亏一篑的时候。想不想尝尝这种感觉?”话音未落,他手起刀落,手中的匕首猛然插入了杨霜飞攀着崖壁的那只手背之中!“啊——”一声凄厉呼喊响起,女子的手背直直被穿透,剧烈地颤抖起来。彻骨的痛苦深入骨髓,然而她的手却依然紧攀着悬崖边缘,没有放松分毫!再痛苦,她都必须要忍,她手中握着的是能救雪落命的药,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声呼喊所惊到,当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雪落的目光骤然凝聚!然而他们却都被夜影卫缠得死死的,那些人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围住,纵使她心里再焦急,哪怕是拼劲全身的力气,都无法突破出去。而这时,公子也看到了杨霜飞的情况,他的眸中第一次掀起了波澜。那平时如古井一般无波的双眸此刻忽然变成了汪洋大海,巨浪滔天。他原本是赤手空拳的,就在这时,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竹枝,只有小指般粗细,上面还有几片黄绿色的竹叶。他以持刀的姿势握着它,平静地立着,望着周围一圈的敌人。他忽然的平静让片刻之前还凶猛无比的夜影卫们慌了神,他们停下了动作,小步地谨慎后退。没有人敢与他对视,他幽黑的双眼中仿佛藏着整个阿鼻地狱,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殆尽。不知谁喊了一声,夜影卫们又重新冲了上来。就在这时,公子手中的竹枝轻轻挥了一下。那是极其简单的一下,没有任何虚招,也没有任何前缀,就是那样在空中横划了过去。划过之后,似乎连风也不带起一丝来。夜影卫们愣了一下,原本以为是多么威力强大的一招,却发现不过如此,纷纷大笑起来。然而笑着笑着声音却戛然而止,每个人的颈间不知什么时候都多了一条红线,紧接着鲜血迸溅,头颅便从那红线之间被割下,滚落在地。再之后,身子才轰然倒下。十几个夜影卫,竟在一招之间被公子悉数灭尽,而风长老虽然方才已所有防备,却也未料到公子竟忽然使出如此杀招,在所难免地收到重伤,倒在了地上。雪落向悬崖边狂奔而去,而云渲则愣在了原地。他怎么也不会认错,方才公子使的那一招,那看似朴实无华其实犹如修罗炼狱般的一招,是他这些年来无论如何也练不好的一招,也是云家刀法最后的一招——天光尽。在这个世上能使出这一招的只有两个人。除了他自己,那就只有……“三哥。”当唤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以为他的声音会是激动的,或者会是颤抖的,然而没有。他的声音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好像对面的人此刻正望着他的眼神一样。公子的嘴角已经有血沁了出来,刚才的那一招天光尽已经透支了他全部的内力。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掩藏着身份,而到此时此刻,终于藏不住了。这是一种以自我的极大伤害为代价,敌我俱损的一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不会使用,也正因如此当年他始终没有教给云渲这一招的奥义。此刻他的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着险些跌倒,他努力想要站稳,却忽然一口血喷出,栽倒了下去。云渲奔过去扶着他,公子想对云渲说些什么,然而一张口却鲜血连连,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天光尽,顾名思义,就是玉石俱焚,天光收尽。同一时刻雪落已经奔到了崖边,此时杨霜飞的手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血手,却依然紧攀着崖边,触目惊心。看到妹妹出现,她苍白的脸色浮起一丝笑意:“雪落,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宁静,宁静得让雪落感觉到一丝不祥。“姐姐!别放弃,我拉你上来!”雪落拼了命地想将姐姐拉上来,然而此时的杨霜飞已经没有了丝毫力气,犹如一根枯藤一样垂挂在崖边,在猛烈的山风中摇摇欲坠。“雪落,活下去。”她对雪落说,“答应我,无论如何,一定都要活下去。”雪落已经泪流满面:“姐姐,我答应你。无论活着再痛苦,我都会为了你……活下去。你也要答应我——”“小心身后!”雪落的话没说完,忽然杨霜飞惊叫了一声。雪落本能地身子往旁一偏,同一时刻一把尖刀从她身后刺了个空,原来是重伤未死的风长老趁此时机从身后偷袭。一击未得,正在他打算第二度攻击时,没想到手还被钉在地上的杨霜飞竟然强行将手从匕首上抽离了开来!那是何等钻心的疼痛,相当于手掌生生被割裂开来,同一时刻杨霜飞握住了那只匕首,狠狠地凌空甩去!风长老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杨霜飞竟然会如此,他本想趁此机会杀了雪落,却没料到杨霜飞竟连自己的生死丝毫不顾,给了他致命一击!那匕首不偏不倚地刺入了他的胸口,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气绝身亡。与此同时,杨霜飞也失去了她唯一的支撑,身子向悬崖中坠去。一样事物划过一道弧线掉在雪落的怀中,正是玄隐丹。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崖边。是公子,天光尽本已经耗尽了他的内力,然而看到杨霜飞有难,他根本没有丝毫的犹豫强行运气冲了过去,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她的手。然而她下坠的力道极大,连带得他也被拖曳了下去,两人一起坠落。所幸,在坠落的过程中有一棵横生的树被他攀住枝干,停在了半空。“双儿!”他咬着牙,额上的青筋已经暴起,用尽全身的力量维持着。杨霜飞已经十分虚弱,勉强抬眸看了他一眼,想对他笑,却连扬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已经不行了……我,快死了……”“胡说什么!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是真的。”她脸上的面纱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除了面容之外,这些年我的身体其实也在快速地衰老着,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死去。我别无遗憾,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双儿,先不要说这些,我拉你上来!”“不,听我说。如果现在不问,或许我永远都没有机会问了。”她望着他,视线中他的容颜那么近,又那么远,“那日面对着邕州王,你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用所爱之人的性命来做一场赌注。那你所爱之人,究竟是……”这些年来她陪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路从荆棘中走来,看着他从光明坠入黑暗,又从黑暗走到光明。她知道自己本没有资格向他要些什么,她也不想奢求更多,她想知道的,也唯有这个答案而已。短暂的沉默中,公子凝视着她,却没有回答。杨霜飞笑了,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接口说道:“究竟,是不是雪落?”公子一惊,正想说话,却听到她说:“嘘,你听,风。”有遥远的风从远处席卷而来,卷过天际,卷过旷野,卷过生命中最荒芜的岁月,在她和他的耳边回响。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手上一空,那片刻前还试图用生命去拉起的重量就在一瞬间消失了。她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身子轻得好似一片羽毛,在风中坠了下去。她的面纱被风吹得飞扬了起来,远处山顶缓缓泛出了光亮,晨光熹微中,最后一刻,他看到她的容颜。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如黛,眼如泉,面似凝脂,唇若朱绘。依稀间,竟是当年的模样。他想到第一次初见她的时候,他正在庭院中练刀,一个十来岁的少女怯怯地躲在门后看着他,眼睛像小鹿一般。因为生母身份卑贱又早早逝去,在云家他是最不受宠的孩子,也没有锦衣华服,只是一身布衣,所以不敢与她说话。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她,专心练刀,却连刀法练错了都浑然不知,以至于被父亲责罚。当年云家破灭,他以为和她彻底地失散在了命运的洪流中,天可怜见,在南疆,在眠月楼,命运竟又让他们重逢。然而彼时的他和她,都已经不是旧时的模样了。也曾经并肩而坐,看天上星河绚烂,也曾经策马齐驱,跨过漠北茫茫荒原。青梅竹马,岁月恍惚数年,在最美好和最黑暗的日子里都有她相伴,如何能够不念,如何能够不恋?这些年来,无数次病痛发作,唯有她一直在他的身边,如果不是她,他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变成了一具枯骨。而她的痛苦和悲伤,也只有他能够了解。他和她仿佛在冰上在行走的两个人,相互搀扶,小心翼翼,他和她说了许多许多,却唯独没有说爱。他爱她。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也在怀疑他对雪落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此刻他终于明白,他对雪落感情,是心疼,是怜惜,而唯有对她,是爱。只不过终日只能以他人的身份活在黑暗中的他,没有勇气对她说爱罢了。只是这一切,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双儿……”他喃喃地念了一声,这是一个他念了无数次的名字,而现在,永远也不会有人应他了。他抬头望了望天,东方的天际已经发白。在坠崖之前,霜飞已经将风长老一击致命,雪落有云渲照顾,而有了玄隐丹,他也无需过多担心。他的弟弟已经长大成人,可以担负起照顾所爱之人的重任,雪落跟他在一起他也足以放心。所有的人都有了归宿,在这茫茫世间,忽然间,竟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垂眸望向脚下,雾霭山岚之中,仿佛勾勒出她旧时容颜。轻轻地,他松开了手。没有了任何支撑,他的身子迅速地坠了下去。他的衣袂在风中狂舞,直化作一线流星,又好似寒塘渡鹤影。耳畔是飒飒呼啸的风声,犹如当年在北地的时候,家乡的山风和暮雪。落崖风。他想到方才她坠崖的一刹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回家的声音。”双儿,你陪伴了我这么多年,而今,我终于可以陪你。陪你,回家。悬崖上。“雪落,雪落!”云渲焦急地呼唤着。雪落软软地躺在他的臂弯里,方才她还是好好的,然而忽然间便昏倒了过去,不知道是受到姐姐坠崖的刺激,还是蛊毒顷刻之间爆发了。他的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用力一捏,那玉雕的外壳在他的手中化作粉末,留下一颗温润流光的内丹。这就是玄隐丹,只要她服下,所有的噩梦都可以结束了。然而此刻的雪落仿佛睡着了一样,任凭他如何唤她,没有一丝反应。她的牙关咬得很紧,他想尽了办法也无法让她开口,喂她服下这一粒救命的药。晨光斜斜地撒过来,女子双眼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光影之中,她的容颜变得极美,无数朵桃花在悄无声息地生长着,他仿佛能听到花蕾绽开的声音,那美丽至极却又可怕至极的蛊毒在她的血液里奔流着,扩散着,仿佛要化作一座桃花的坟冢,将她渐渐掩埋。时光恍惚间倒流,云渲一下子好像回到了当初在郁洛岛的时候。最后的那个夜晚,在关于烟霞的抉择中,她和他并肩坐了整夜,她宁愿死,也不愿一个人愿意放弃他而独活。难道此时此刻,命运又要再做同样的安排吗?不,绝不。云渲将雪落抱在臂弯里,自己则将玄隐丹含在了口中。俯下身,他吻住了她的唇。那是一双如花瓣般嫣红的唇,他曾在郁洛岛简陋的小屋里吻过她,在血一样红的朱瑾丛中吻过她,每一次触及,都仿佛令他的灵魂颤抖。他吻着她,想到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刀光剑影,想到他们一起走过的春夏秋冬,想到他曾给她的承诺,带她去看北国那云端的雪。唇齿相依之间,仿佛冻结了时光,凝固了岁月,天地之间,一切都成为了背景悄然隐去,在这巨大天幕之下的,唯剩下了他和她。雪落,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雪落,醒醒。忽然,他感到她一直紧咬着的牙关有了一瞬间的放松,就在这顷刻之间,他的舌尖顶入她的口中,将那一粒救命的药送了进去。雪落还是在沉睡,云渲抱着她,坐在崖边。他看着远方,远处山峦连绵起伏,一览众山小,仿佛江山在握。此情此景如此美丽壮阔,然而他的眼睛却已经模糊了。天地再浩大,却远不及他怀中的一个她。他不知坐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仿佛一天,仿佛一年,又仿佛一辈子。有时候他想,若她不能醒来,那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将这一辈子过完。忽然,他感觉怀中了人动了一动。他惊了一下,不敢动,甚至连目光都不敢下移,还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他怕这是他的幻觉,或者是一个梦,一旦动了一下,梦碎了,那她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就这样定定地坐着,直到一个宛若天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云渲,你看,光。”阳光已经将远处大片的山峦染成了金色,也洒在了他和她的脸上。他终于笑了,然而扬起的嘴角旁,却有晶莹滑下,滴落在她的颈窝。“是的,光。”那横亘过漫长时光的荒芜,岁月中遗落的生命和爱情,一切黑暗被照亮,他和她的此生中也终于不再有阴霾,那是……光。马蹄声声,踏过大路和小道,穿过乡村与城镇,一路向北。“云渲,”马车里的人出声,“我有些累了,我们找个地方歇息吧。”云渲看了看天色,确实已经快要垂暮了,雪落体内的蛊毒虽然解了,但身体依然不是很好,不能够长时间跋涉,于是他应了一声,下了马。这是一个边陲小城,他们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半个月前,在南疆过了除夕之后,他们便从邕州城出发,一路向北。他要履行他的承诺带她去看雪,那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有了邕州王的手令,一路上他们畅通无阻。雪落并不知道邕州王的身份,或许对她来说,知道了反而多了负累,多了牵挂。行至今日,他们已经快要到达北境,天气也渐渐冷了下来。雪落精神最近以来总不是很好,有时候在马车上便沉沉一睡便是一整天,云渲有些担心,她却总笑着说没事。但是今天,雪落的精神似乎很好。进了房间,云渲在铺床,雪落托腮坐在床边望着外面。天已经黑了,街边处处可见大红的灯笼,十分喜庆吉祥。一声脆响,远处有烟花冲上天空,在天际炸开成一朵金色的花。围观的人群欢呼着,向城外涌去。“原来今天是上元节啊!”忽然雪落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盈盈地拉起他的手,“我们出去走走吧。”外面天气寒冷,云渲本来想说她身体不好应该多休息,雪落却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他不走,她便嘟嘴生气,执拗得像个小姑娘。云渲无奈笑笑,取出狐裘大氅给她披上,牵着她的手出了门。街上有许多年轻男女,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还有各种卖小吃的商贩。两人被人群拥着一路向城外走去来到一块空地上,五彩缤纷的烟花冲飞上天,火树银花,流光溢彩。雪落一手牵着云渲,另一只手中握了一串糖葫芦,她仰头看着烟花,眼中也有朵朵烟花绽开。云渲宠溺地看着她,眸中有温暖的笑。四周那么喧嚣,而他的心里却无比宁静,世间最幸福的事并非大富大贵,而是和她在一起看着她开心地笑,仅此便已经足够。烟花放完了,两人正要往回走,却忽然有一个人叫住了他们。原来是个在路旁摆摊作画的画师,方才在他们不经意间便绘制成了一副画作。画中正是刚刚看烟花时的雪落,持着糖葫芦,笑得像个孩子,背景是漫天烟花。雪落惊喜极了,云渲嘴角上扬,看着也十分喜欢,便将它买了下来。回去的时候要经过城郊的一座月老庙,门口一棵巨大的桃树上挂了许多红色的布条。许多年轻女子在这里将求来的姻缘挂在树上,以求寻得良人,然后红着脸快步走开,也有成双成对的恋人来庙里还愿,脸上是满满的幸福。“小姑娘,要不要求个红绳?绑在桃树上,保佑姻缘和和美美,长长久久哦!”一位老人手挎竹篮,笑眯眯地问道。雪落瞥了云渲一眼,顿时飞红了脸颊。云渲淡淡一笑,买了一根红绳,牵着她的手来到桃树下。雪落不够高,正垫着脚想够到树枝,却忽然惊呼了一声,原来是已经被云渲打横抱了起来,落到了最高的一根树枝旁。周围的人发出惊奇的赞叹声,雪落红着脸极快地绑完了红绳,让他放她下来,他却仿佛没听到一般,足尖轻点带着她一路飞掠回去。他的怀抱是这样温暖,连寒风都丝毫侵不进来,她多想……多想是她永远的港湾。明月当空,回到客栈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云渲将雪落放在床上,叫她快睡。他正要起身起来时,她的双臂却忽然抱住了他的脖颈,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说:“云渲,我们成亲吧。”红烛高照,摇曳生辉。没有锦衣华服,没有丝竹笙歌,唯有苍天明月为在上,见证着他们的誓言。一拜,二拜,三拜。两个青花小盏放在桌上,雪落起身去斟酒。手臂相交,他和她的身影在烛光在交叠在一起,如同比翼鸟,连理枝。红袖,红唇,她饮下那杯交杯酒。云渲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烛光下,他看着她的容颜。唇角含笑,眉目如画,这是一个他爱到灵魂深处的女子,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爱她和守护她一生。“雪落,你好美。”他唤了她一声,眼前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容光四射,最美的珠玉跟她相比都黯然失色。他痴痴地望着她许久,不知怎么,他的神智竟有些恍惚。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看到她明明在笑,可眼里却好似有着悲伤。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竟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睡吧。”雪落将帷帘放了下来,柔声说道。云渲已经不能够多想,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不受自己控制地便睡着了。雪落静静地坐在床边望着他,忘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永远也抹不去。“云渲,对不起。”她的声音很低很低,落入沉沉的夜色中,散去了。第二天早晨,云渲醒来,发现雪落已经不见了,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两个青花小盏放在桌上,其中一个杯缘处印着一枚鲜红的唇印,他颤抖着拿起来,不能想象她昨晚竟喝了一夜的酒。什么都没了,唯有昨晚她的那副画像留在桌上,依然对着他笑语嫣然。他疯了一边地找遍了整个客栈、整条街道、整座小城,都没有她的任何踪迹。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消失了,连一句话也没有给他留下。他走到了城外的那座月老庙前,一地烟花碎片还未清扫,桃树最高的枝桠上,她昨晚绑的那根红布条还在上面,然而她人却已经消失不见。只是一夜之间,桃树上便起了许多花苞,春天已经悄然到来,他的心里却坠入了寒冬。云渲不知道,昨晚的酒里雪落是给他下了药的,所以他才能不受控制地睡去。为这一天,她已经计划了许久。她想悄无声息地离开,消失在这个天地间,也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她体内的“绽”的确是已经解了,然而解药的副作用却并没有消除。或许是那日服下玄隐丹终究晚了片刻,或许是庞戚为了防止他人夺药一开始就在玄隐丹上做了什么手脚,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玄隐丹的药效在雪落体内维持了数天之后,开始悄然减退。雪落可以感受到药力一点点地流逝,也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发生着变化。当某一天早晨醒来,她看到自己的鬓角新增了一根华发,看到眼角下多了一条细小的皱纹,不由心惊。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云渲这个事实,他一直以为她已经痊愈了,只是需要休养,却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从内部开始逐渐地衰老下去。当玄隐丹的药力完全消失之后,那么她……当初杨霜飞曾告诉过云渲,解药的副作用会让人生不如死,而云渲并不知道这个“生不如死”是什么含义。他不曾看过杨霜飞的真容,也不知道面纱下的她究竟是什么模样,更想不到解药的副作用原来是会让人快速地衰老。在如花般的年纪却经历苍老,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或许比死更可怕。时光不可逆,青丝成白发,红颜易逝。她不敢想象自己那时会是什么模样,很多次她都想到了死,然而她却不能。当姐姐为她坠崖的时候,她曾答应过她要活下去,无论活着再痛苦,她都要为了她,活下去。所以,她唯有离开,唯有消失。她不敢面对云渲,更不想再拖累他。他曾一度怀疑过她是否不爱他了,却不知道她爱他爱得多么刻骨铭心。她其实是那么想见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她想到第一次他为她买药而被发现的时候,她的嘴吻在他的唇上,一瞬间她的心脏彷如被电击中,大脑再也无法思考;她想到他告诉她他的家乡是怎样的,也曾答应过带她去寒冬中的塞北,去见一见诗里写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她想到在郁洛岛的最后一个夜晚,她和他并肩坐在青石台阶上,看星空浩瀚,银河缥缈。天地是如此广袤,和这比起来,她和他渺小得只如沧海一粟。然而那时候她的心里是温暖的,即使天地再大,只要有他和她在一起,她就什么都无所畏惧。然而终究,她只能离开他。她不想他知道实情,只希望他记得她最美好的时光,记住她的模样。这样,即使她在最寒冷的塞北,在最荒芜的年岁,也会从心底里感到一点温暖。她的生命里,最后的温暖。尾声、云端雪北弥,胭脂楼。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是冰雕玉琢,白茫茫的一片。临窗的一间高阁里却升起了火炉,炉上一壶梅子酒翻滚着,泛着醉人的芬芳。这里是凝幽阁四大使者之一苏拂雪的所在,那是一个穿着一身火红衣衫的女子,点染了丹蔻的手指纤细修长,将煮好的酒分别倒在了面前的酒杯中。桌子边除了她外还坐了两个人,分别是莫惜言和穆凌烟。“云渲那孩子,也真是苦了他了,我原以为雪落离开之后他会放弃,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寻找她,至今已经整整三年了。”穆凌烟捧着杯,十分感慨。苏拂雪抿嘴一笑:“当年他因为云泥的死要刺杀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他是这般性子了。”“云泥……”穆凌烟喃喃,“当初你和眠月楼老楼主定下约定,要用他做那死而复生的药的试验时,便已经注定他的命运了。”“眠月楼盘踞南疆多年,虽然未与凝幽阁为敌,却始终是阁主的心头之患,但他们也没有明着和我们作对,所以我便没有想要动他们。当初那老家伙找我合作试药,我本也可惜云泥的死,便答应了他,谁知道他竟将药的副作用瞒着我,害他受了如此多的苦,还私自将他带去了南疆。眠月楼的覆灭,也是在我意料之中。”她叹了口气,“只是可怜那两个孩子了,我当初请你们二位安排他们去南疆,本是想救他们,也让他们与兄姊相遇,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无能为力。”穆凌烟说:“许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们都以为云家满门全在当年一劫中覆灭了,只留了云渲云泥两个人,可是根据阁中近些年来新查明的情况,云仲勋其实当年也死里逃生,只不过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许多事情已经不记得了,于是流落为丐,更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收了雪落做徒弟,传授她一身武功。但为了隐藏身份,惟独没有传她云家刀法。这件事情,怕是连雪落本人也想不到吧。”苏拂雪低头望着杯中酒,低声说道:“可叹……天意弄人。”穆凌烟说:“现在眠月楼已被我阁掌控,云泥和杨霜飞的遗体阁主也都下令厚葬,往事已经过去,你也莫再伤怀了。”风从床外卷进来,带入阵阵凉意。这时,一直都没有说话的莫惜言开口道:“真的不要将关于雪落的真相告诉云渲吗?”苏拂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一片苍白的天际,许久后,缓缓说道:“真相对他和她来说都太过残忍了,就让他抱着希望吧。人活在这世间,总得有些希望,无论它再渺茫。”雪越来越大,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狂舞,地面已经完全被膝盖深的积雪所掩埋。风雪中,一个男子牵着马,从古道的那一端缓缓走来。旁边的茶楼里有一对卖艺的祖孙,凄凄楚楚的二胡声传来,令人更觉凄凉。或许是天气太过于严寒,或许是有人觉得二胡的声音太过沧桑,茶馆里有人喊了声“晦气”,祖孙两人便被赶了出来。小女孩也许是饿了,一直在哭,老人安抚不下,只有不住地叹气。云渲牵马走过,往他怀中放了一块碎银子,老人正在愕然间,抬头一看,便只见一个在风雪中远去的背影。城门口处有一个茅草搭建的小摊,与过往行人售卖些清茶酒水,摊主是个老妪,身上穿着厚重的棉服,仿佛已有花甲之年了。摊子很简陋,却独独在一旁摆了个粗瓷瓶,其中插着一枝红醋栗。皑皑白雪中,那一枝红色如此鲜艳而富有生机,跳到他的眸中。云渲的脚步慢了下来,栓了马坐下,对摊主说道:“来一壶酒。”老妪本是背着他在忙碌,却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身子一颤,凝住不动了。云渲以为她年纪大了没听见,又唤了一声,那老妪方才低声答应,温了壶酒,转身缓缓地端了上来。她的衣衫领子很高,许是怕冷,她缩在领子里,散乱的头发垂坠下来,看不清容颜。云渲喝了碗酒,感觉身上活络了一些,于是站起身来,对老妪行了一礼,说道:“婆婆,请问,您可曾见过这个女子?”说罢他从包袱中拿出一幅画卷,小心地展开。画面中是漫天烟花,一个女子正立在中央,手中持着一串糖葫芦,眉清目秀,语笑嫣然。因为时间久了,画纸已经有些泛黄,然而却看得出一直被小心保管,没有丝毫损坏。老妪愣了片刻,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女子的容颜,画卷却忽然一下被抽走了,云渲将画卷抱在怀中,怀有歉意却坚定地向她解释:“请见谅,这是我最珍贵的事物。”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失神地缩回手去,那双手干黢枯瘦。她看着眼前的人,那是一张刚毅的面孔,鼻梁挺直,下巴有着胡茬,目光清冷,眼神中有一种历尽世事的沧桑。“您见过她吗?”他问。“不……不曾见过。”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如一节朽木。“多谢。”意料之中的答案,因为已经习惯了失望,也便不再失望。云渲起身将酒钱付了,连剩余的酒也没有喝,道谢之后便解开拴着的马,转身离开了。她走到那张他曾坐过的桌前,壶中的酒尤自温热。她举起来,一饮而尽。酒是烈酒,滑过她的喉咙,有一股灼烧般的疼痛,也不是是身痛,还是心痛。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粗瓷瓶中,那一枝红醋栗鲜艳无比,映入她的眸中,仿佛那始终不曾褪色的光阴。风雪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成为了天际的一个黑点。雪花落下,模糊了她的眉目,还有视线中他的背影和容颜。她抬起头,看到灰暗的天空里有凄舞的雪花,自云端飘零而落。“下雪了……”韶华散尽春已去,河风吹老美人眸。大雪纷飞,一切都逐渐掩埋。包括那在荒芜岁月中曾经绽放过的生命,还有——爱情。-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