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一雁·黄花劫

《太湖一雁》描写清朝雍正年间,武林侠客华山虎孟英为救朝臣遗孤,被捕入狱。江湖奇士“太湖一雁”密谋策划,入大牢、劫囚车,将华山虎孟英救出。二人英雄相见,志趣投合,遂歃血为盟,网罗志士,结成金龙会,共图反清复明大业。《黄花劫》描写南宋襄阳太守赵承佐殉国后,遗孤赵孟、赵仲颖昆仲的故事。追求功名的赵孟,不甘寂寞,终于落水,效忠新朝;而赵仲颖却在义师刘熹的熏陶下,深研武功,入山加盟,成为抗元志士的首领。

第五章 荒村说剑
转年后,元宵节也过了,赵府的家馆又该开塾。赵承佑定正月十七、二月初二,两个日子,为学生上学的日期。学生们过年,定没玩够,希望二月初二日上课才好。赵仲颖又私找婶母,恳请专心学武;自己也向叔父赵承佑说,情愿白昼习文,下晚学武。赵承佑问他:“你打算拜谁为师?”赵仲颖说道:“就拜住闲的刘师爷为师,刘师爷的功夫很好。”那个护院兼授拳的武秀才,赵仲颖是看不上眼的,而且这一节,武秀才回家过年,至今还没有回馆。赵承佑想了想,叹道:“也罢,我就成全你的志愿,你这孩子天生的怕念书;我却不知你一心习武,将来想做些什么事情?”赵仲颖道:“叔父也不是说过么,你老仰观天文,俯察人事,料定天下眼看要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世。乱世重武轻文,也是你老讲过的。练武太有用了,可以防身御侮,又可以除暴安良。”
这些话又是赵仲颖平日从叔父口中听来的,现在原封端回,赵承佑也笑了。左思右想,说道:“你真要习武?可是你既拜师,就得敬师。你不要看现在,刘先生常哄着你玩,一旦拜师,你再不勤学,他可就要打你了。”赵仲颖道:“叔父放心,我一定敬师勤学;老师打我,我也决不逃学逃跑。刘师爷很喜欢我,不会打我的。”
当下,赵承佑特别请刘熹到内厅小宴,次日托教书的塾师向刘熹致意下聘,然后择吉拜师。赵孟、赵仲颖、赵季显,都拜在刘熹的门下。弟兄三人白昼习文,下晚到中牌以后,便在宅内后院习武。
自此赵仲颖安心学习拳剑,他的胞兄赵孟天性不近武,只跟刘熹练了一套花拳、一套青萍剑,自谓足以健身防害,无须深求;向叔父说了,不再入场操练。赵孟现在一面研读策谕经解,一面探讨书画篆刻;他年纪还未到成丁,可是他的书法已经特创一格,足以成名了。这就是他那软软的一笔赵字,如美女簪花,十分娟秀,可惜缺少一点峻拔英挺之气,失之于“媚”。那小弟弟赵季显,年岁很幼,于拳于书,全不曾好好学。只有赵仲颖,天性倔强,年纪不大,脖子梗梗的,一对大眼看人死盯,有些不服人管的样子,偏和刘熹投脾气;师生到一块儿,天南地北,又说又笑,又讲究,又比画,似乎师生都乐此不疲。拳技、剑术、枪法、刀法,一件一件地习练,武师教不倦,弟子学不厌;连宅主赵承佑看了,都觉得奇怪。赵承佑起初以为仲颖做什么都没有长性,现在他居然耐住性子,安心习拳,想来一定是教师武艺高,并且教授得法,才得如此。
却不知血蝎子刘熹,暗暗看中了赵仲颖,一面教拳,一面讲道,有许多话,把学生吸住了。
于是光阴荏苒,岁月催迁,赵孟、赵仲颖这胞兄二人,性行与学业,渐渐分歧,各走各路。赵孟极力追求文章书史,熟习书本上的学问,存着学成致用、出人头地的思想。赵仲颖极力地追求拳经剑谱,饱闻江湖上奇人奇事的传说,小小年纪,竟会含着一肚皮不合时宜。
这件事也很怪,赵府上请着两位文武教师,这两位教师恰好具备相反的两种性格。教书先生倒是个饱学之士,凡是琴棋书画,金石篆刻,无不博通,只是博而不精。他这个人似乎猥俗一点,既矜才自喜,又懦弱畏事。肚子里满装着学优而仕的古训,明哲保身的格言,时常鼓励学生用功上课;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脱不掉举巍科,登仕版,居朝堂,享荣禄,显亲扬名一类的想头。赵孟这人天分极高,名心又重,自视高人一等,不肯埋没草莽之间;受了这塾师感染,果然习与性成,自然不甘寂寞,要驰骋于名场的了。
赵仲颖和他哥哥恰巧相反,而武师血蝎子刘熹又是个潜有作为人物,认定赵仲颖,虽是个小孩子,却颇有骨气;若诱掖得法,将来定要成为一个不修细行,落落负有奇节的男子。他本是在此避难,既看中了赵仲颖,一面授武技,一面把“知耻近乎勇”的话,慢慢讽示弟子。刘熹他自己是满腹牢骚,对这三个小学生,任意讲说。赵孟听不入,赵季显听不懂,唯有赵仲颖很能听受。到后来,刘熹对赵仲颖,越发另眼看待,有许多话,对别人不说,单对赵仲颖讲。大抵小孩在十六岁以下,心地如白纸一样,往往先入为主,每把师父的言语,当作天经地义。并且越是偏激之谈,愤世之语,越能打动人心。血蝎子刘熹起初说话,多少还有些顾忌,后见这潜山山村,仿佛与世隔绝,山民唯鲁,也不会献媚常道,刘熹说的话也就越明显了。
刘熹的话,大致便是“尊王攘夷”,教学生不要忘了自己是汉人。他并不理会小学生听得懂,听不懂,他总搬出古史来,把五胡乱华,辽金侵宋的故事,绕着弯子,讲给学生听。
然后又牵扯到时局上面,现在鞑子们如何残杀南人,如何霸占民产,如何强逼剃发,如何把子纳父妾,弟娶寡嫂的“收继”
的陋俗,强制推行到中原,以致民间许多烈妇,因违旨而犯胡法被诛。又说到“收继”敝俗,现已推行乡间,乡下人为了争夺寡妇田产,往往有无耻的小叔,以奉旨收继为名,硬来逼奸守寡的孀嫂,每每激出入伦惨变来,这都是新朝的秕政。刘熹尽量打听来,恶狠狠地向学生说。本来这些事情,过于荒唐淫虐,不该教小孩子知道。刘熹却不管不顾,凡是人间不平事,他定要发出不平鸣,一字一板,对这得意弟子讲,他把当时人间一切罪恶,统统归咎到异族入主中原,故意拿胡俗,摧毁我们汉人固有的民德善俗。他极力形容,把学生说得小脸通红,满面怒气,方才罢休。
又不只如此,血蝎子刘熹更举出“刚毅木讷近仁”的道理,劝学生多听少谈;务必要人前沉默,暗地精明,要喜怒不形于色,要临难不惊,受宠勿喜。总而言之,刘熹用五年的工夫,要把赵仲颖铸成一个猛似烈火,坚如寒钢的烈士。居然他没有看走了眼,赵仲颖这个少年,居然变成一个又冷又热的任侠人物了。
在这五年期间,血蝎子刘熹把全副精神,都用在赵仲颖这个门人身上。自己的武功,已经倾囊尽授,自己的希望,也全都寄托在赵仲颖身上。因为赵仲颖不仅是汉人,而且他又姓赵,的确是故宋宗室的后裔。刘熹把赵仲颖看得很重,赵仲颖也不负他所望。这两个人虽然年龄差得很多,却在这五年中,已经成为肝胆相照,性情相投的好朋友,早超过师生义气了。
简直可以说,他们师生志同道合,一心一德。
还有那山中猎户窦临父子三人,也不断和刘熹、赵仲颖师徒,秘密往来。赵仲颖已经十五六岁了,竟与窦氏父子,也结成忘年之交。
不过,血蝎子刘熹的言谈、举止,过形激烈,免不了引人注目。起初,刘熹总还有掩饰的地方。后来在赵府做客日久,看出宅主赵家是避世逃难的亡国遗民,上上下下都不满意时事;刘熹不知不觉,露出真面目来。于是他的为人,也被宅主人赵承佑看破了。
赵承佑虽是亡国遗民,却因身家沉重,甘心携子侄,逃到这僻邑山村,隐姓埋名的匿居,只求安居乐业,做个遗民,以保全种姓为志,很不以任侠人物愤世嫉俗的傲态为然。为天命所在,胡运方张,我汉人既无力揭竿起义,纠众驱胡,那就该蜷伏爪牙,老死草莽,做一个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也就可以了。若是妄发狂言,口头上谩骂胡奴,其实是贾祸有余,无济于事的。赵承佑是绅士,是耆旧,受儒道熏陶,虽懂得尊王攘夷的大义,总不如明哲保身的古训,更可以作为“苟全乱世”
的借口。人是畏葸的动物,赵承佑也是其中的一个,他当然和刘熹不同了。
赵承佑已然看出刘熹为人,料定他是当年抗胡的将军。却因亡兄承佐,也是抗胡殉国的忠臣;只要刘熹不给他惹祸,他也就伪装不知道。等到积日既久,刘熹无意中说出来的话,常觉刺耳。随后又觉出侄儿赵仲颖小小年纪,说话也带锋芒,和老师刘熹口吻一样,赵承佑就有点疑虑了。经暗中留神体察,渐渐看出:大侄儿赵孟,依然是书生本色;二侄儿赵仲颖可就性情变化,渐形偏激。按说十几岁的少年人应该活泼的,读书习剑之暇,自当开怀寻乐才对。可是赵仲颖近两年竟像成年人一般,不喜儿童游戏,专好访探人间不平事,又好探听新朝的虐政。这就不大相宜。而且神情意趣,也似过于沉默严冷。
赵承佑渐渐不放心。遂暗地向家人打听,又把侄儿叫来,几次屏人私谈,拿话引诱他。终于断定二侄儿受了刘熹的感染太深;而刘熹的思想,实在是祸害。
赵承佑为了保全身家,保全侄儿,反复筹思多日,终于决计,要把刘熹解聘,心中又有些疑难。可是刘熹似乎十分机警,这一方稍露疑思,那一方见机而作,不等主人开口,自己先行告退了。
告退的日子,恰好五整年零四个月。这天,刘熹拜见宅主,说道:“晚生在府上叨扰五六年了,深蒙礼待,至深感激。
现在,晚生要回故乡看看去。”赵承佑一听,正中下怀,不觉面带欣容,忙答道:“刘师爷想回家看看么?好极了……”刘熹赶紧表明这不是暂时请假,实是永远解聘,不再回来了。赵承佑大喜过望,求之不得,连忙厚赠川资,盛筵饯行。
血蝎子刘熹一面打点行李,一面向学生话别。师生恋恋难舍,赵仲颖很惨淡地说:“老师走了,何日再来?”刘熹却说:“山高水长,后会有日。”
终于血蝎子刘熹悄然离开潜山山庄,悄然远行了。临行以前,刘熹秘密和赵仲颖说了许多话,又赠给仲颖一个外号,叫作“铁面赵”;还留下几本书,赵仲颖珍藏起来。教师虽走,学生自己仍然用功自修。
于是日月跳丸,光阴似箭,赵孟十九岁了。赵承佑忙于给赵孟成婚;这还是赵孟的父亲殉职前,给订的婚事,乃是吴兴管礼部的女儿。大乱之后,两家亲戚隔绝,现在甫通音讯。管礼部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管夫人和一子一女;逃避乡间,苦度岁月。两家亲戚互通消息之后,那位管夫人便催男亲家定期速娶;赵承佑这才携带长侄赵孟,前往亲迎。
这位管小姐,年已十八岁,比赵子昂(孟) 小一岁,是一个才媛,生得秀美温文,而且知书识字,称得起扫眉才子,和赵子昂正是一对璧人。过门以后,和赵子昂恩爱非常,父事叔父,子抚幼弟,全家称赞她贤淑。这时叔父赵承佑已然鳏居,此日欣得贤媳妇,代主中馈,赵承佑更为宽慰,便渐渐将家事交给侄妇了。
赵仲颖和哥哥赵子昂,天生性情不同。一个年幼而倔强,一个年长而柔雅,手足间感情并不融洽。赵仲颖年纪虽小,却看不起哥哥的脾气随和;哥哥又不满意弟弟的风骨强傲,以为小小年纪,自作聪明,不肯听大人的话,又不喜读书,未免有隳诗书家风;为此做哥哥的每每规劝胞弟。偏偏这胞弟胸有主心骨,私自抱定主意,最不喜人劝诫。而且哥俩年纪差不多,纵不打架,也常常拌嘴,好像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等到这新嫂嫂娶进门来,她却是个很有耐性的女子;居然拿出做主妇的身份,一面劝阻丈夫,一面哄慰小叔;不但替丈夫兄弟之间,消弭了多少争辩,还把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调和得很好。赵季显年岁小,两个兄长都肯容让他。赵仲颖却有时犯起牛性,叔父责打不改,哥哥规劝不听;单靠这位嫂嫂很温柔地规劝他,他多少还能依从几句。因此叔嫂之间感情很好,居然引得兄弟之间感情也好起来了。这样做,只一年的工夫,全家上下,莫不称赞新少奶奶的贤惠。
叔父赵承佑本是百劫余生,行年整六,料理家务,事必躬亲,免不了忧劳致疾,坐下病根。赵子昂成婚后,忽一年残冬,赵承佑因受了感冒,引起哮喘旧疾。住在山庄,没有良医;等到病重,请来医师;可是他大限已到。到底医药无效,渐致不起了。前后卧病两个多月,赵承佑自知钟漏将歇,来日无多,便将两个侄儿,一个侄妇,和自己的一个儿子,全唤在病榻之前,掩上卧室门,屏人秘语。把自家已往身世,细说了一回,如何兄嫂城破殉国,如何自己抚孤逃亡,埋头创业,喘息着都说了;侄儿侄妇挥泪敬听。
赵承佑又道:“我埋头荒村,已经将近十年;从来未曾细谈过往事。现在已经快不行了,我将要到地下,去见你们死去的父母;我们家的事,不能不说一说了。我这些年来,自问抚孤课侄,煞费苦心,就是因为我家系出贵胄,富有资财;自从经过时变,变卖祖产,出走逃难,弄得消耗很多。及至重新经营,挣扎了十年,方才得到万贯家产。没能给你们兄弟多留一点,这是我心中歉然的一件事。从今以后,我希望你们和睦同居,勤学守业。说到将来的出路,我有两句话,对你们说。你们要是想保家免害,也不妨出仕新朝,在元廷做官;但是如要明耻立节,便该闭户读书,管理奴仆,耕田种地,做个亡宋遗民;那就随你们自己的志愿了。但是孟,你的性格过于柔懦,应努力坚拔一点。仲颖,你性格太嫌偏激,应该往谐和一点做去;这是我对你兄弟的遗训。新妇是一个好孩子,不用我多嘱咐了。”又特嘱自己的儿子赵季显:“务必听从长兄长嫂的话,千万不要析居。万一你们兄弟异趣,实在不能同居呢,也就不必勉强怄气,那就把遗产分为三份,孟、仲颖、季显,你们人各一份。”
说到这里,赵季显挥泪应诺。自誓今后定必遵从遗言,和两个同堂哥哥,好好同度日月。赵孟夫妇和赵仲颖都很凄惨地哭着说:“叔父放心,我们一定和季显兄弟好好相处。至于产业,这全是叔父创出来的,我们愿意分作两份,我弟兄当共分一份;季显弟弟当独分一份。因为我们本是两房,当然该折作两份的。况且我兄弟,若不是叔父舍死忘生,负救逃难,我们兄弟两个早就死了,我们焉能忍心和季显兄弟平分遗产呢。”
管小姐也再三地说,将来就有妯娌,也决不分家,万一折产,也须教三弟多得。
赵承佑点点头道:“这个,由你们自己去办吧,我管不了许多了。只是仲颖至今还未订婚,孟你应该替他物色。还有老家人赵禄曾在患难中背负你们兄弟,越城逃跑,很是不易,他的子孙,你们要好好看待他。”一番叮嘱,语多气虚,又复昏迷过去。延至次夜,竟尔逝世。兄弟叔嫂四人抚尸痛哭,遵礼成服。
赵氏祖茔远在吴兴,赵子昂设法把叔父的灵柩,用车运回故乡宗茔安葬。从此赵孟,管小姐,便以长兄长嫂的身份,主持赵宅全家大计;服满之后,因三弟季显年纪小,学业未成,子昂仍给他延请一位塾师,每天在家授课。子昂因自己居长,又须料理家务。便不再上学,只自己研读。却是赵仲颖年岁比自己小,又没有娶妻,孟做兄长的意思,很愿这二弟和三弟做伴,一块儿念书。不意赵仲颖此时已然志不在此,再不肯抱书本,镇日咿唔咕哔了。大哥赵子昂对他说了几次,他摇头峻拒。嫂子管小姐也曾用好言语,探问他,劝诱他;他只哈哈嘻嘻地笑。再问急了,便道:“念那些书,做什么?叔父临死的意思。埋首荒村,长为农夫,以殁一世。我不打算应考,又不打算出仕,念那些诗云子曰,倒害得人气短胆小。”
赵仲颖的话只是微露锋芒罢了,但就这样,已说得赵子昂很悬心。赵子昂就要摆出长兄的谱来,规诫胞弟。管小姐比较聪明,急急劝住丈夫。夜间闺房无人时,她向丈夫说:“我看二叔为人豪气英风,与众不同;他不愿念书,你就不要强逼他了。你们是手足,你还没看出他那脾气,识顺不识强,你越勉强他,他越拒抗。”
赵孟听妻子这样劝说,就深喟一声道:“你哪里知道,二弟性情倔强,从小不喜念书,这个还是小事。我只担心他终日游闲无事,好似野马一样。我深恐滥交恶朋,沦入歧途。他的拳技练得很不错了,万一被匪类勾了去,恐将为家门之祸。我不是真劝他上学。我只是想把他拘束在家中,免得浪游惹祸。”
管小姐听了这话,低头寻思良久,抬头说道:“二叔的脾性,一来好武,二来好交,的确是容易招惹是非。但是你要想化解隐患,却不能强按他头皮,逼他念书。我有一法,二叔今年十七八岁了,我们何不给他物色一个淑女?不管他性情有多么野,年轻人没有不慕少女的,给他娶一个艳妻,他就贪恋闺房,不致出门惹祸了。”
赵子昂道:“这话很是。不过二弟从小不喜读书,他的学问太没有根底;我实在盼望他跟三弟好好地再念几年书。他已经十八岁了,可是他只念过论语,孟子,左氏春秋,而且是粗通大义,不能成诵;诗经书经并没念完,别的他只胡乱翻过十七史和六朝杂著。我的意思,很愿他把五经都念过才好。至于诗词韵文,行书楷隶,他也素欠研究。”管小姐笑道:“你不要希望二叔和三叔一块儿进书房,这是绝办不到的事。他志不在此,你不要勉强他。古人说:‘父子不责善。’你们是兄弟,更不可逼勒他太甚,还是由着他自己的性子为妙。据我想,二叔已经成丁,你还是赶快给他说亲吧。”
赵子昂依言托人物色淑女,可惜他们乃是避地隐居潜山的,与老亲旧邻多半隔绝,因此为胞弟提亲,也很不易。他们是书香门第,自然要聘娶旧家闺秀,无如他们现时住在山村,这里只有农家猎户。经半年多的物色,才提到一家老秀才魏明经的幼女。据说这女子才十六岁,品貌颇佳,针黹精巧,只是不认识字。她的父亲,是个老儒,家道也很平常。经女眷相亲之后,大致总算相配,赵子昂便要给仲颖放定,管小姐连忙拦阻道:“使不得,你必须问问二叔,万一他不乐意,将来岂不为难了?”赵子昂便在内宅,亲向仲颖提说,把这女子如何贞顺贤淑,家庭如何知礼守法,盛赞了一回。问仲颖意思怎样?
果不出管小姐之所料,赵仲颖没等听完,就脸皮一红,诘问道:“哥哥说的不是魏明经的姑娘么?”赵孟答:“正是他家。”赵仲颖摇了摇头,再叮问时,他便说:“哥哥常读古书,难道不晓得男子年未三十,不应受室么?我是不要成家的,哥哥千万不要给我胡乱提亲吧。”赵子昂再三提说,赵仲颖再三推却,又背地向嫂嫂透露心思,请嫂嫂千万拦住哥哥,暗含着表示:哥哥倘或冒昧给他成家,他就要弃家出走。
管小姐忙问:“二叔可是嫌这魏明经家的女儿不好么?”赵仲颖点了点头道:“魏老头冬烘极了,他的女儿一定是个糊涂女子。大概这个女孩子,一个字也不认识,我不要不认识字的女人,魏老头也不配跟我们攀亲。”管小姐笑了笑,忙又叮问:“二叔若嫌魏家的女儿不好,我可以告诉你哥哥,另外给你物色知书识字,门当户对的女子。可是二叔若依你之见,到底你要什么样的妻室,才算可心呢?”
赵仲颖依然是脸红红的,只说不要不要。管小姐笑着说:“比方新娘子若是像我这样子的人,或者比我还强,你可喜欢要不?”赵仲颖也笑了,当下不好置答,愣了半晌,才说:“女子像嫂嫂这样的能有几个呢?不过,我并不想成家。”管小姐道:“为什么呢?”赵仲颖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这“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八个字,把管小姐吓了一跳。
管小姐乃是才女,听了小叔这句话,秋波盈盈,凝睇不已,很惊惧地问道:“二叔,二叔,你说什么?”
赵仲颖道:“我没有说什么,我不过说,我年岁还轻,没有到成家的时候。”
然而管小姐又害怕,又着急,又不敢告诉赵子昂,她素来知道赵子昂比她还小胆的。但是赵仲颖这句话实在教人悬心,她又不敢明劝,只得用好言语,委婉哄慰小叔;讽示他汉祚已尽,死灰难燃,天命佑胡,虏运方张。因劝仲颖做个保家延嗣之子,不要做复宋抗元之士,说着说着,几乎急下泪来。赵仲颖唯唯诺诺地听着,见嫂嫂过于害怕,他便撰辞解说道:“嫂嫂放心,我只是不想老早地成家,我不会在外面惹出灭门之祸。我在外面不过跟几位好武技的朋友,一块儿游戏罢了,其实没有什么事。”管小姐越听他这样说,越是着急。她是个贤明的女子,知道口头劝解,劝得了浮面,劝不了内心;现在还是只有那一法,就是赶快给仲颖物色一个极美丽、极聪慧,知书识字,既有学问,更有权谋,难够拴住丈夫野心的女子。而且要使得这个豪放不羁的小叔,从心眼儿里爱恋他的那个妻子,如此方能把他绊住。管小姐暗暗对丈夫说了,魏明经女儿的婚事作罢,另外托人寻求别的闺秀,务必要做到“贤贤易色”的反面,拿着古人“爱玩艳妻”的柔情,去打消赵仲颖的“偕交报仇”的豪气侠肠。
只可惜赵子昂、管夫人的主意想得迟了。此日赵仲颖,似乎羽翼已丰,再不受羁勒。常常独自策马出游,经旬不返,问他:“上哪里去了?”他说:“游山逛景去了。”不知怎的,他的话竟教人不敢置信。而且他忽然狂歌极乐,忽然缄口沉默,也教人测不透,他的一双眸子,更是深沉得可怕。有时候,他独自一人,在家中对灯枯坐,支颐冥想,ー坐坐到天快亮。这使得做贤父兄的赵子昂夫妻,万分的惶惑担忧。而且,不管你怎么问他,再也问不出他的实话来。他只是说:“出去玩玩,出去遛遛,没有同着朋友,是独自一个。”
赵子昂很悲戚地对妻子说:“二弟简直把我急疯了,他……他到底装着一肚子什么打算?小小的年经,比壮年人还沉默,莫非真要弄出灭门的大祸来不成?”
赵子昂没有别法,只有百般拦阻赵仲颖的游兴。但是赵仲颖究竟已是成丁的人了。做兄长的到底与严父不同,何况他二人年岁相差无多。并且赵仲颖毕竟是男子汉,不是闺女,你也不能整年整月,把他拘在家中。管夫人再三警告丈夫:“对二叔只能以好换好,千万不可强行家法,硬来禁制他。禁制他太紧,他是要飞的。”
赵仲颖还是这样游荡,累得兄嫂担心,他却满不在意。
后来管夫人想了一法,赵仲颖如果出游,夫妻俩双双地在家恭候游人。赵仲颖如果迟归,兄嫂便挑灯坐待;弟弟回来,问茶,问饭,伺候完了,看得游人登榻安枕,这两口子方才回卧室就寝。弟弟不归,兄嫂坐耗到天亮。若是赵仲颖流连在外,一连数日不归,赵子昂就丢下一切正事,满处寻找二弟。
找着二弟,决不抱怨诘责,只是做出欣然安心,如释重负的样子,给仲颖看。似乎说:“我可找着你了,我可放心了。”再不谈别的话,邀着弟弟一同回家。到了内宅,嫂嫂管夫人早经督饬奴仆,给二爷预备饮食,茶点;温情慰藉,宛如慈母。这种纯以恩情感动的办法,行之既久,赵仲颖可就招架不住了。从此,迫不得已,他只得稍稍敛迹,不太远游了。但是他心中依然另有他的打算。
这时候,朝野大局早已大变。元世祖忽必烈入主中原,奠定蒙古帝国大业;宗姓大将分封各地,横跨欧亚,建了许多藩封属国,兵威武力,锐不可当。许多的亡宋孤臣遗老,试图死灰复燃,舍死忘生,前仆后继,在长江沿海一带,几次纠众起兵,倡起匡复之号,打起驱胡之旗,宛如以卵击石。明知送死,义士们好像打定主意,要杀身成仁。但是人心尽管炽热,终不敌大元铁骑,弓马精熟,能征惯战。这些股顽到后来一个个剿的剿,杀的杀,死的死,囚的囚,降的降,亡命的亡命。
不知有多少志士,眼见元人混一四海,心怀奇愤;然而避秦无地,驱胡无方,有的酒醉贪杯,纵欲自戕,有的隐姓更名,出家为黄冠缁流。这自是仁人志士,委离抱痛,甘心趋死。至于一般流俗,觉得皇天不佑大宋,胡运正在兴隆,又听那些降臣所辅导的:“四夷全是炎黄胄,天下南北是一家”的大道理,相信蒙古即匈奴,“匈奴乃夏后氏之苗裔也”。这句话明明白白写在司马迁的史记匈奴传上,绝没有错。都是同胞,谁算君主,谁算臣奴呢?只不过蒙古贵人,到底是有贵相的。各地老百姓渐渐心悦诚服,纳税效忠了。大元帝国又有好些降奴,代做谋主,一面开科取士,收拾人心;一面大张挞伐,屠戮叛逆。文武之道齐施,德刑之政并布。这样做,不拘中原的汉人,南方的蛮子,渐渐地,慢慢地,老老实实地做了大元的顺民。
当赵孟、赵仲颖昆仲,学成文武艺之日,也就正是中外人心畏威怀德,一体归元,甘为胡奴,再无叛志的时候。
赵仲颖和哥哥赵子昂年纪相差无多,可是性情如此悬殊。
第一,赵仲颖脾气倔强,根于天性,又生得面貌微黑,大眼长眉,嘴角下掩,不怒似怒。而赵子昂生来柔媚,颇富女性美,他和他的爱妻管夫人,风姿都那么俊俏,宛如玉树双辉。试看他的字,就可以看出他的为人。第二,赵子昂受教的那位塾师,乃是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装了一肚子经诗策论,诗文作得非常当行出色,可惜笔慢,不得志于考场,惭恨生平没得掇巍科,入翰院,登朝堂,做高官。他既坎坷半生,痛怨笔砚无灵,可就把满腹经纶,都教给学生。希望这得意弟子赵子昂,能继师志,实现师门“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的大抱负。
偏生赵仲颖所遇的拳师血蝎子刘熹,与这冬烘老夫子大大相反。小学生当然尊信师父的话,老师的话比圣旨还灵,结果这一对胞兄弟,被两个教师带得背道而驰,差得很远很远了。
那拳师刘熹竟把门弟子推心置腹,教得合盗跖夷齐为一人。赵仲颖不食周粟,可是欲食胡肉。
那塾师竟也把门弟子倾囊倒箧,教得合佳人才子为一体。
赵子昂不但才高学优,还要练达世情。工于揣摩,拿着迎合考官的精神,来博人欢心,善事公卿。大抵猎取功名,必须投机讨好,赵子昂十年寒窗,竟学会了这一套。
于是,在叔父赵承佑逝世的五年后,赵子昂真要驰逐名场,猎取科名了。赵子昂似乎是自恃奇才,不甘埋没荒野,与木石同朽,利禄之心未断,名心勃勃,不可遏止了。
在潜山山庄邻近,有着一个遁世闭户,读书务农的世家。
这世家也是南朝名宦,亡国后才携眷避难迁来的;埋首隐名,山居很久,素日和邻家不通庆吊。但因与赵家门阀相当,臭味相投;当赵承佑生前,曾以一个偶然的机会,两家有了来往。
这宅主自称姓周,也是拥有农田多顷,素常以诗酒自娱。这周员外也有一个爱子,也请着专馆教师,在家读书,后来和赵府成了通家至好,两姓子弟也时常共学共游。周公子名叫周章武,性情却很文弱;年岁、门阀、学识,和赵子昂非常相类,两个少年会文课诗,性情相近,不久成了莫逆之交。
周员外资性坚僻,因抱亡国之病,看不惯新朝左衽的胡服,听不惯都鲁多罗的新朝国语,更弄不来请安打千的胡礼,他比赵承佑还顽固。不但谢绝交游,不肯进县城,简直国亡后,连家门也不愿出。把自己囚在斗室内,日日酒杯不离手,向故纸堆中钻研排遣,一方是“一醉解千愁”,一方是“讽古以亡今”,他有他的苦处。在他以亡国遗民自居,他的令郎周章武公子,可就不然了;少年矜才,不甘肥遁。抱着“学成文第六章
才子求荣为免辱
武艺,货卖帝王家”的志趣,这少年不肯伏处草莽,虚度一生,总想怀才一试,要争功名于朝堂。他的父亲要把他拘在山村旷宅之内,他早已不堪寂寞。他是活泼的少年热衷人物,做隐士本来不成。西汉末年刘向刘歆,父子异志,周章武公子跟他父亲,也是这样。等到他父亲一死,他可就脱颖而出了。他要献身大元帝国,以才能自见,给汉人争一口气。
而且他们这种人打算出仕,也还有一种不得已的苦处。大元帝国最贱视南人,各地的蒙古县令,征兵抓夫,又专坑害没有势力的老百姓。周宅、赵宅既不曾出任新朝,又没有蒙古亲贵来往,可算是道地的良懦之家;因此抓夫征财,很受贪官酷隶的剥削苛扰。周公子的一块山田,出了瓷土,可以制瓷器,地价变贵,就被佃户们勾结县衙门的译员隶役,硬找出冒名的原业主,拿原地价的五成,硬给买回去。还有周公子的另一家佃户,叔侄二人,忽被地方官强抓了去,既不知罪名,又不知下落。佃户的母亲媳妇,骤失当家人,断了生路,至今还归周家代养着,镇日啼哭,情形很惨。周员外当时曾因此气了一场病,竟由这病卧床不起,缠绵半年,旋即下世。周公子办完丧事,也看透这步棋,想结纳一两个蒙古贵人,或汉籍的翻译员,借他的势力,保护自己的产业。
周公子这样存心,并不是一定要攀高结贵,更不想狐假虎威,只于在异族统治下,做个“顺民”,求个“顺气”罢了。
可是那些为贫而仕的头一期的新朝降臣,早对这些拥财肥遁的遗民,怀着妒意。以为你们有钱,你们爱国爱得起;我们穷极,当了汉奸,你们瞧不起我们。到了今天,你们骨子里拿我们不当人,表面上又想借我们的势力,你们也太清高了吧!
于是很有些遗民结新贵,反被新贵倒咬一口,再不然也被拖下浑水。至于寻常老百姓,巴结蒙古小吏和译员的,也常常得不到真的庇护,反害得引狼入室,使自己的妻女受了意外的污辱。又有一些遗民,起初怀念尊王大义,誓不食周粟,甘心埋没荒郊,做个殷顽。却是这般人多半是念书的人。念书人一向自视加人一等。士农工商,士流本居四民之首,免不了有优越感。等到做了亡国奴,当然优越不起来了。蒙古人又偏偏拿念书人不当人。这一来,有的地方,越激起遗民之愤,有的时候,也竟迫得这些伯夷叔齐,在首阳山受不住了。譬如乡村一个种地的,无故挨了打,人都不理会。若在大庭广众中,有一个儒生,因言语不通,平白挨了蒙古驻军一个耳光,别人看着,自己觉着,好像比挨饿挨刀更难堪。这怎么办呢?亡国奴无他法,自然是躲避。但为衣食所累,躲避不开呢?可就有些念书的人慢慢地变了心,国亡既已恢复无望,不觉动了出仕之念。他们这出仕,非为“干禄”,只为“免辱”罢了。当降奴,非为升官发财,只为不受气,苟活逃死,这也就很可怜。但是当降奴,也须有阶梯。这时候,恰值大元帝国开科取士,南人北人一体得兴考试。若头场考中,连捷上去,也可以扬眉吐气,不再受新朝走卒下吏的欺凌了。于是,为了这出仕免辱一念,为了这不甘寂寞,使得周章武公子,一旦变节,同时把赵子昂也拖下水去了。
他们俩本是好友,周章武进城买试卷,竟买了两本,回来就告诉了赵子昂,讲了好些道理,劝他应试。两个人都很年轻,又都有才学,都不甘沉埋荒丘,虚度一生,而且他们两家都受过新朝下吏走卒的吓诈,周章武是决计要应试了,劝赵子昂和他同去。屏人说道:“赵仁兄,你就不肯出仕,何妨去应试呢?不登仕版,只索取一个功名,也可以镇压狗腿子们,免受挫辱。”
这话不为无理。赵子昂点点头道:“是的。”
于是两个人结伴联袂,进城赴试。周赵二人都是富有文才的人,潜山县又是文风固陋的僻邑,两个人应考,居然高列前茅,一个第二,一个第一。蒙古县官当然不通文,他却请着文笔很优的幕府师爷;这个师爷向县官道贺,说:“东翁大喜,现在你这县治内,出现两个大才子了。”蒙古县官说:“谁是才子?”师爷盛夸周赵二人的才华;这二人的试卷,淹贯经史,富丽典雅,实是罕见的两个奇才。因说道:“夫文章足以华国,而荐士实为美政。”这师爷尽量的一拍马。蒙古县官也就欣然得意道:“哦,这两个才子,叫他们来,我见见。”
周章武、赵子昂,到了这个地步,可就顺水行舟,顺流而下了。这一天,两人衣冠楚楚,进县衙门投刺,拜见了部民的父母,门士的恩师。两人相貌都够雍容华贵,决不带潜山县山民鄙朴之气;蒙古县官看着顺眼,很拿两个人当人,两个人也就很顺气。从此两个亡国贵公子,竟驰骋于名场,欲罢而不能了。两个人都成了茂才异等,县官也保送,府官也保举。旋到行省乡试,又复高高的中上。
这时候,元世祖采纳了降臣的忠谋秘议,正在开馆招贤,努力搜罗江南的人才。为的是收拾人,使天下豪杰尽入彀中;免得他们毫无出路,伏处草莽,图谋不轨。于是降旨封疆大吏和藩邦属国,一体荐举贤才。访求隐逸;苟有铅刀一技之长,不吝高官显爵之赏。江南蒙古大吏更受到密旨,务必尽量捜罗亡宋失职的官吏和有才能的遗老遗少。大吏遵旨,就把赵子昂、周章武,还有别的人,全都保举上去。别的中书行省也满处搜举贤才,总不似江南闹得厉害。这样一闹,许多遗民隐士,追踪夷齐,发誓不仕新朝的,到了这时,也有穷极饿不起的,也有受辱耐不住的,也有不甘寂寞的,也有名高望重的学者名流,被当地官府,指名挖出来。像逼寡妇改嫁,催他们上道应试,美其名曰:“安车蒲轮,优礼贤良”,被举的也算是征君了。可是如果不去,那就是抗旨,抗旨是要砍头的。许许多多亡宋的旧吏遗臣,借这“征君”的美名,避这砍头的大罪,纷纷出山了。
赵子昂和周章武,因为年纪轻,名头小,还不算征君,只算是茂才。两位茂才被架弄到燕京,礼部赴试,金殿对策。结果,周章武名附榜尾,赵子昂高捷探花郎;尤其是他一笔软软的媚在骨子里的小楷,使试官爱不忍释。就是蒙古万岁皇爷,见了那篇文,虽不懂得,见了那笔字,也觉得很不坏。于是周章武谋干了一个小京官,赵子昂居然入了翰林院。若不是他姓赵,考官大臣都有点顾忌。倘换个别的姓,更要大阔了。
然而这一来,却给他的胞弟赵仲颖一个很重的打击。当赵子昂初应县试时,原本说好,身为一家之长,为免受奸隶恶卒的勒索敲诈,不得已,且去弄个小小功名。赵仲颖也曾劝阻,也向嫂嫂管夫人说:“新朝吏卒如禽兽,越躲远他们越好,哥哥为什么倒接近他们?”管夫人皱眉说:“二叔,你哪里知道,你不管家里田产的事,自然不晓得你哥哥受的那些闲气。县城里的胥吏隶卒,个个比虎狼远凶,每来收地租,征车征夫,动不动就逼着你哥哥亲自去当役。又说二叔你够了岁数了,要征你去当官差。遇上这种事,便赔多少好话,花多少冤钱,才能把他们打发走了。这就因为咱们家只有钱,没有势力,所以才落得受他们的气。你哥哥被逼没法子,这才打算和周公子一同去应试。好歹得一点功名,无非是镇压这些恶奴。二叔你心上海阔天空,不杂一点俗事。你哪里知道居家过日子,顶门户的苦处!县吏和保正把咱们欺负得太厉害了!”
管夫人这样解说,赵仲颖方不言语,却是心中仍不以为然。哪想赵子昂一帆风顺,一路连捷上去,竟做了京官。赵仲颖这一怒,非同小可;从潜山一直追到燕京,面见胞兄,逼他弃官回家,隐居耕读。赵子昂到了这地步,已经撮上火炉,欲罢不能。他这人颇富才华,元朝君臣虽然酷待南人,却很优礼他。那蒙古大臣,蒙古宰相,都对他异常刮目,又好像见他姓赵,晓得他是前朝的遗胄,反而格外宠任他,用以倾动故宋遗臣,隐消草野异谋。像这样,赵子昂在新朝,可以说意气发舒,名动朝堂了。他就忘其所以,以齐桓公的仲父管夷吾,秦苻坚的权相王猛自命。他确乎是变节了,他有他的理由,是民命为重,宗社次之,个人的名节更次之。好像他屈节做了蒙古大夫,完全是为了济物利民。
倔强峻傲的赵仲颖,对胞兄应试就不悦,对胞兄出仕更齿冷,一口气北上,赶到赵子昂京城寓庐,屏人苦谏。说了许多激昂慷慨的话,劝哥哥立刻挂冠回家;赵子昂只是淡然一笑,对弟弟道:“你说的全是孩子话。”长本大套,讲出了一番柳下惠玩世,伊尹用世的道理。
仲颖又瞪着眼说:“怎么是孩子话?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哥哥,今日虎狼当道,岂是你兼善世界的时光?况我们亡国之余,幸未覆家,赖叔父之力,薄有田产,不愁冻馁;我们又是大宋宗室,固然是支子疏族,并非金枝玉叶,但父母抗胡殉国,你我兄弟纵不能誓志报韩,也不该觍颜忍耻,臣事世仇。”
赵子昂脸一红,说道:“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岂能埋首蓬蒿,没没至死?古人贬节出仕,惠济天下,正自有他们的苦心。孔子并不菲薄管夷吾啊!”赵仲颖忙道:“管夷吾他是尊王攘夷的,哥哥难道不晓得齐侯小白也是华夏之君,是宗周的甥舅之国啊!哥哥没听说父亲的老朋友谢垒山先生,为了拒聘新朝,情甘饿死,你怎么不学他?汉朝的中行说,甘心做胡奴,他不过是个阉寺小人,焉有堂堂士大夫辈,效颦贱奴的?”
赵子昂变了色,忍受不住了,站起来关上房门,手指着赵仲颖,恨恨地说:“不许你胡说乱道!小小年纪,任什么不懂,读几句死书,胆敢妄议时政!王猛智士,怎的肯做苻秦的宰相?狄仁杰贤臣,怎的肯奉事女主?士各有志,当不恤小节,以成大业。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从小就纵恣偏激,单往狂狷一路上走;往后不许你荡处乱路,信口乱道!滥交些江湖匪类,自此任侠,其实是宵小。看你这样子,早晚弄成灭门大祸来,后悔也迟了!”
更进ー步,做出威吓的样子道:“可恨就是你这张嘴,再这么胡讲,我的性命断送在你身上。蝮蛇螫手,壮士断腕,那时节,我为了保全身家,也就顾不得手足之情了。手足到底是手足,我不能一味姑息你,害了赵氏满门性命。我限你明天,就给我滚回家去,不许在这里惹祸!”
赵子昂恼了,赵仲颖也恼了。哥哥瞪着他,他也瞪着哥哥,毫不逊让,半晌冷笑道:“好好好,我这才明白,兄弟是手足,手足之情断断抵不住功名利禄!看你的意思,你一定做官,不肯回家了。那也好,我是好交匪类的,也许连累了哥哥。这样做罢,你是新朝攀龙贵臣,我是亡国下流种子,正是士各有志,我们趁早析居另度。往后我做了砍头的事,也省得害了你这个阔人顺民。”仰面自语道:“中行说是强逼出使,恚愤叛汉,李陵是力尽援绝,兵败降胡,都是被激迫,现在你们可是甘心自乐,你还嫌我,我却不愿跟胡奴同炊共活。”
赵仲颖说罢,赵子昂大怒,骂道:“好蠢材,倒骂起我来了,越怕你说胡虏,你偏说,便是找死……”不觉举起手掌,又似来打赵仲颖,又似要堵赵仲颖的嘴。赵仲颖竟误会了,抬手把这赵子昂一推,直推得倒退数步,跌倒在椅子里了。
赵子昂大叫:“好弟弟,你竟敢殴打胞兄!……”几乎气昏过去。
赵仲颖竟说道:“什么弟兄,你少跟我论弟兄!我没有弟兄!”开了房门,气愤愤地走出来,策马出离燕京,顺路访友不遇,旋即遣返潜山隐居的山村。
回到山村,面见嫂嫂管夫人,泣诉情由,便要立刻析产。
管夫人爱弟心重,知他弟兄阋墙,且不论谁是谁非,只如哄小孩似的,反复地劝慰仲颖,赵仲颖只是含愠不听。管夫人心中为难,也哭起来,唏嘘地说道:“二叔,你哥哥贬节出仕,我也劝阻过他许多次。只是他一生受病的地方,便是名心太重,总不肯埋首田野,这跟二叔你太好漫游滥交,都是一样的毛病,那有什么方法呢?你知嫂嫂的心,析产是小事,如果我放你走,从此使你弟兄分离,再也不能见面,你哥哥回来,岂不恼我,我又于心何忍呢?况且你哥哥做的虽然不对,他可是你的胞兄啊。况且他这出仕,不尽是为利禄所诱,实在也有贬节自污,保家护产的意思。他的苦处,你也要原谅一点,他难道一点也不疼你么?”说到委曲处,便将丝巾掩面号啕。
她这一流眼泪,把赵仲颖急得在屋里直打转,没办法了。
强按住心头火,央告嫂嫂道:“嫂嫂别哭,我先不走,等哥哥回来我再走。”管夫人道:“就是你哥哥回来,你也走不得。就让他在朝内争名,我却不愿意离开家远去,正靠着二叔支持门户,理家务农。你弟兄俩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岂不正好?你怎么能拔脚就走?”赵仲颖想了想道:“这个,那么就这样吧。”
便出了嫂嫂的闺房,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默想。
过了一会儿,管夫人扶着使女过来,安慰赵仲颖。多方譬解,很谈了一会儿,便教内厨房给二爷预备晚饭,又道:二爷好喝酒,把那四坛陈酒,快开一封来,赵仲颖也不拦阻,任听嫂嫂摆布。饭后管夫人还不放心,二次又到书房探问,赵仲颖故意藏在纱帐里,说道:“嫂嫂,小弟躺下了,跑了这几天,很乏累。”把管夫人骗回内宅。
到了夜半,鼓打三更,赵仲颖侧耳细听,四面人声静寂。
便悄悄地起床,先掩窗篝灯,磨墨拂笺,写了两三页信,掷笔长叹了一声,然后熄灯,和衣卧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忽又一跃而起,换了全身短衣,携带兜包,开门出来。回身虚掩门扇,下台阶,径奔内院。却不开屏门,越墙而过,登上正房檐,向四面打一照。用倒卷帘势,探身下垂,先将堂屋门撬开,一跃入内。轻轻踱过储藏室,找开银柜,将赤金锭取出一半,白银取了八封。
旋又一转念,把金条放回一小半,白银放回四封,其余的做两包包好带起。这才合柜加锁,出离堂屋,一跃上屋;从内院跳到天井。刚要折至前院,忽觉脑后一阵冷气吹来,仿佛是金刃劈风。赵仲颖是个会家,心疑有人暗算自己,并不敢回头争看,急俯身向旁猛然一窜。躲开了这一劈,又纵出数步,停住身形,这才回头仔细察看。
黑影中,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人,浑身穿着一色的青短衣裤,左手倒持着明晃晃的一把刀,骤然把右手一扬。仲颖此时手无寸铁,只小包中,有着一尺八寸长的一把短剑。匆遽中,晓得是暗器打到,连忙侧身闪开,一跃登房。不知来人是到自家办案的捕快,还是到自家行抢的强盗;心想总是把他调出本宅,才免得惊吓着嫂嫂和三弟。也是赵仲颖年轻气壮,毫无恐惧,便向怀中揣好金锭,手提着银包,抽出短剑,口打着血蝎子教他的江湖人所常用的呼哨,悄向来人叫道:“来来来!”连蹿带跳,奔出本宅。
且跑且回头,直奔到一处丛林旷野,赵仲颖方才止步,拔剑出鞘。但见那人一声不响,也似一阵旋风似的赶来。直追到双方对面,方才听那人喝道:“什么大胆的狂贼,竟敢到铁面赵仲颖家中行窃!趁早把偷的东西,给我如数留下,饶你不死。”
赵仲颖这才一块石头落地,哈哈一笑道:“你是什么人,可是血蝎子打发来的么?”赵仲颖此时完全省悟,“铁面”二字的绰号,乃是师父血蝎子刘熹临行时所赠,除了那山中隐居的三个猎人,别人再不晓得。那来人按刀止步,暗中打量赵仲颖,仍有点不放心,还问一句道:“到底你是谁?你跑到铁面赵府上,登梯爬高,要做什么?”赵仲颖笑道:“我就是铁面赵仲颖,朋友贵姓尊名?一定是我师傅血蝎子刘熹叫你来的。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那人哦一声,侧着脸不住端详赵仲颖,口中说道:“闻名胜似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你就是铁面赵三弟,你可晓得金面是谁?玉面是谁?”赵仲颖道:“金面彭铁珊,玉面许汉冲,是我二位师兄。”来人立刻插刀大笑道:“我便是金面彭铁珊。”
赵仲颖道:“可了不得,大师兄来了,失迎失迎。”就在荒郊,赶忙行礼。两人平磕了头,都站起身来。
赵仲颖道:“师兄多早晚来的?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冒冷子给我一刀。”金面彭铁珊笑答道:“对不起,老弟多多原谅,我来了四天了。头天刚到,我就去找你。你们那个看门的长工,颇有衙门司阍的派头,拿眼翻了我一阵子,说你不在家。
问你上哪里去了?多早晚回来?回答说是出远门去了,没有准日子回来。前天我又去探听,那长工一脸的不耐烦,还是说没在家,没回来;再问不答,把脸扬起来,架子好大。昨天我又去,贵门房还是那句话,直冲着一个小当差的龇牙咧嘴地捣鬼。使得我不由得犯了疑心,怕他们把我当了求帮告助的,不肯往里回话,熬到昨夜,我可就不客气,施展夜行术,竟到你的府上,偷偷窥探了一回。我又不认识你,只蒙着偷看,觉得没有看见像你这模样的人。今天夜里,我是第四次再登贵宅访友,想不到竟瞥见你穿一身短打,穿房开柜。我只当你家闹贼了,冒冒失失砍你一刀,打你一箭,真真对不起你。老弟,你恕个罪吧!”
赵仲颖忙道:“师兄越说越远了,你这是护卫我家,我应该感谢你。”金面彭铁珊道:“老弟,我可不该问,你刚才鬼鬼祟祟,在自己家里,蹿房越脊,翻箱倒柜,你那是要干什么?”
赵仲颖浩叹一声,沉吟不语。彭铁珊非常疑惑,忍不住透出冷讥的口声道:“大概你是在外荒唐,钱不够花的,你家里的人又禁制着你,所以就偷着鼓捣家里的钱。你多半在外头,有了女相好吧!”
这话一逼,赵仲颖不由得红了脸,抗声道:“师兄大概没听师傅说过小弟的为人, 我何至于无赖到那种地步。我只是……咳,家丑不足外扬。我只是为了士各有志,不打算滥竽官场,和家兄闹了一场别扭。我要弃家出走,所以瞒着嫂嫂,我们家里的黄白物,取携出一点。”
他这样解说,彭铁珊还是不明白,还是有点看不起他。年轻人最怕的是人家鄙视自己,赵仲颖无可如何,方才把骨肉异志,胞兄变节,自己要抛家远避,溷迹江湖,嫂氏挽留,只得潜行出走,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无遗地说了出来。又说:自己由燕京回来,曾到师尊住处访候,竟没遇见师尊。此时自己便要拿这金锭和银块,打点行李,潜行离家。仍要找到老师面前,向他讨教一个将来安身立命的出处门径。因说道:“我今年才二十一岁,我不能随随便便白活下去。我总得找一条明路。”
金面彭铁珊听罢,不禁嗟讶,手拍赵仲颖肩膀,称赞道:“老弟,你真有两下子。你一个缙绅子弟,家资富有,竟抱着这等气节,怨不得老师一提起你,便赞不绝口。实对你说吧!那天你等老师,没有遇上;等到老师回来以后,知道你来找他,料定必有缘故,所以特意打发我来见你。老师现在正在谋干着一点事业,正要请你去,你去了最好不过。老弟,你跟我走吧!”
赵仲颖道:“跟你上哪里去?”彭铁珊道:“跟我找老师去。”赵仲颖道:“他现在哪里?”彭铁珊道:“你不用问,反正不是鞑子衙门,那个地方没有我们老师,我们老师是在山上。”
赵仲颖道:“什么山?现在谋干的是什么?”彭铁珊笑道:“就是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的芒砀山,老师要在那里占山为王,要造反,你敢去么?”
此刻赵仲颖怀着两个念头,一个是独善其身,拼着虚度半生,浪游不仕,不家居,不娶妻,踏遍天下,啸傲湖山。另一个念头,是仗一身武功,走向坎坷世途,做一个不平人,游侠仗义,在异族统制下,做一个朱家郭解。他是再也没想到起义造反,因为他年纪还轻,没有这种魄力。并且大元帝国的国运方张,横亘欧亚的大帝国,一统华夷,欧洲的俄奥,亚洲的印度,都做了忽必烈大帝的藩属。正好像元朝威武,炙手可热;故宋积弱,尚且不敌,匹夫起义,简直不能梦想。赵仲颖身在草莽,并不清楚朝廷的动静,更不知元朝此时已到了强弩之末。然而血蝎子刘熹,却是耳目最灵,并且姜桂之性越老越辣,他此刻果然正在秘密鼓捣着。于是年轻而有血性,不耐烦而有魄力的赵仲颖,终被血蝎子牵引到另外一条道上去了。
这一夜,赵仲颖仍回本宅,师兄彭铁珊替他巡风,在外面等候。赵仲颖潜入内宅,把留给嫂嫂的信,放在嫂嫂所住堂屋的桌上,用镇尺压上。暗暗叹息一声,觉得不忍离别,眼泪也流了下来。又到自己卧房,收拾了一个行囊,在宅内徘徊良久,不胜凄恋。还是彭铁珊进来催他,他这才一狠心,跟师兄彭铁珊,跳墙出来。两个人背着行囊,一口气走出数十里地,方才觅店住宿。次晨两人改装遄行,径奔湖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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