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忘抒伸手接了,嗯了一声,转身去追,褚慈又叫住他,将北斗辰辉剑扔给他,道:“你的北斗星芒打通到第几关了?”陈忘抒道:“仅仅打通第三关——开阳关。”褚慈道:“勉强可以了,将真气注入此剑,可激发剑中蕴藏的剑气,切记好生使用。”陈忘抒点点头,见黑衣女子正在掩埋盛放父母骨灰的盒子。便道:“烦请姑娘相助,一起捉拿歹人。”黑衣女微微颔首,撒下最后一抔尘土,从怀里掏出三枚丹药扔给储慈,道:“这是我唐门疗伤圣药琼花玉雪丹,可缓解酥筋蚀骨散的毒性。”言罢,一提气,冲出了庄院。陈忘抒紧随其后。二人沿着邹亦谷逃走方向一阵奔袭,来至一片密林,见天黑路险,这才放慢了脚步,陈忘抒喘了口气道:“在下陈忘抒,敢问姑娘如何称呼?”黑衣女子冷冷道:“唐婉。”陈忘抒又道:“唐婉姑娘想必知道内情,还请将个中缘由告予在下。”唐婉没有答话,将手一抬,示意陈忘抒停下脚步,接着道:“他们曾在此地逗留过,”陈忘抒轻声道:“姑娘如何得知?”唐婉拿出一个圆形木盒,盒中发出微微震动,陈忘抒凑到跟前,探头观看,透过镂空的盒盖,见一只拇指长短的甲虫正趴在盒中。唐婉道:“这是觅踪蛊的母虫,我在邹亦谷身上下了觅踪蛊幼虫,只要是他到过的地方,母虫都会有所感应,发出震动,不过此时震动微弱,说明他们已离开此处。”陈忘抒恍然道:“是用那柄带血的匕首下的蛊。”唐婉点了点头,又看一眼盒中母虫,道:“母虫头朝西南,说明他们向西南方向去了。”陈忘抒喜道:“此物如此神异,这下不愁找不到两个恶人了。”两人又追了一阵,来到一片湖水边,具感精神困乏,唐婉道:“黑夜行路,徒耗精力,不如在此休息一晚,待得天明再继续追赶。”陈忘抒点头道:“姑娘所言极是,他们连夜奔逃,路黑难走,事倍功半,咱们白天赶路,事半功倍。”当下寻了一处平整地方,席地躺倒,过不多时,已打起轻微的鼾声。睡得朦朦胧胧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异常亲切的声音:“抒儿、抒儿快看,阿龙在向你眨眼。”陈忘抒睁开眼来,眼前是一副宛若仙境的景象,珍禽异兽奔走其间,琪花瑶草映带左右,不远处,一望无际的云海之上,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正用好奇的大眼瞪着自己,再看看周围,鼠、牛、虎、兔、蛇、马等十一只形貌不同寻常的动物正在嬉戏玩耍。而自己被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抱着,旁边站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妇人,那妇人指着周围的异兽说道:“抒儿,这十二异兽是你爹用自身血脉结合天地元气凝练而成,可与你心灵相通,日后你要好好照顾他们。”陈忘抒心里明白,这是一场困扰他多年的梦境,是一场美梦,同时又是一场噩梦。下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在一个地狱一般的场景中,乌云遮蔽天空,寒风凄厉呼啸,自己被那妇人紧紧抱在怀中,在寸草不生、怪石嶙峋的山坡上没命狂奔,身后,一个个双目猩红,狰狞凶恶的身影在紧紧追赶,野兽一般的掺杂着贪婪、嗜血、残忍、疯狂的嚎叫声此起彼伏。突然,前方散发出刺目的光亮,一道道水缸粗细的雷柱平地而起,组成一道连通天地的巨大屏障,那妇人用手护住自己的头,起身跃起,从雷柱间穿了过去。落地的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乌云不见了,吼叫也消失了,周围一片混沌,广阔的空间中只有一只巨大如同山岳的龟类屹立在面前。它用一双深邃无底的眼眸凝视着自己和妇人。它缓缓开口:“妙影怜,你为何来到这里,你难道不知,此地是影州的禁地。”声音如同远古的洪钟,在广袤无垠的空间内久久回荡。妙影怜哭泣到:“请玄武上神恕罪,妾身逼不得已来到此处,影州之大,已无妾身立足之地,求玄武上神念在我夫君和您师徒一场的份上,赐我儿秦抒一条生路吧。”玄武道:“难道秦坦已经将十二异兽送到中州了?”妙影怜点点头,说道:“影州各大妖族得知十二异兽可以打开此处禁止,开辟一条通往中州的道路,纷纷攻向我桃源山,欲抢夺十二异兽,我夫君坚守不住,为了中州苍生,才背着您将十二异兽送入禁制罅隙,如今他力战身亡,所有妖族都将目光转向我儿秦抒,因为只有他的血脉才能重新凝练异兽。为了中州苍生,求上神开恩吧,”玄武道:“也罢,秦坦做的是对的,可是这里的道法禁制强横无比,他一个小小孩童,不要说通过,就算碰得一下,也会灰飞烟灭。”妙影怜道:“此事妾身已考虑到了,妾身打算以自身精血炼成屏障,将我儿保护起来,这样有八成胜算可以通过禁制。”玄武道;“既然你已做好决定,那我就放你过去,次子干系重大,为提高他存活胜算,我赐他龟甲一枚,此甲乃我先天真元凝聚而成,紧要关头,当可保他性命周全。”一枚散发淡淡光芒的青色龟甲从天而降,落入自己怀中,妙影怜微微欠身,道:“多谢上神成全。”转而将自己放到地上,双手结印,口诵真言,一丝丝光线从身上飘荡出来,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模糊,到最后只剩一身衣物落在地上。这些光线盘旋到自己身前,一根接一根缠绕在自己身上,形成一个硕大的蚕茧,将自己紧紧包裹,送入一个充满流光符咒的险恶空间中……此时,一股巨大的悲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耳中不断回响着的是孩童稚嫩的哭喊:“妈妈,妈妈……”陈忘抒知道自己该醒了,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又是这个梦,二十多年来,时时困扰着自己的一个梦,一个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梦,如此真实却又如此幻灭。他下意识握住项中所挂的龟甲挂饰,抚摸着龟甲上所刻的一个“抒”字。“你醒了?”娇柔的声音打断了陈忘抒的思绪,他这才发现旁边不远处燃着的篝火,以及坐在火边的唐婉。“你一直未睡?”陈忘抒转头看向唐婉,却发现她脸上蒙着的黑纱已不知去向。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惊艳绝伦的脸,雪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珠,两道细眉斜飞,挺拔小巧的鼻尖微微翘起,秀美的小嘴仿佛涂了一层蜜糖,光洁而柔软。如此清丽的一张脸,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美艳夺目,陈忘抒不禁看的呆了。唐婉淡淡道:“没有,我睡不着。”随即察觉陈忘抒正望着自己,怒目向他看去,陈忘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撇过脸去,看向静谧的湖面。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夜很静,静的只能听到篝火的噼啪声,陈忘抒开口道:“在下无意冒犯姑娘,只是第一次见到姑娘尊荣,颇感意外。”唐婉冷冷道:“你不必自责,许多人见到我的容貌后都是你这幅样子。”陈忘抒心中一阵窘迫,过了一会,鼓起勇气说道:“说心里话,姑娘长相清丽脱俗,好似妙笔丹青,浑然天成,世俗之人见到,自不免欣赏品评一番,我一个凡夫俗子,自也难以免俗。”唐婉扑哧一笑,道:“你们武当派的人向来自命清高,好以得道高人、名门正派自居,怎么到了你这,就成凡夫俗子了?”陈忘抒道:“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是什么得道高人,我们剑指峰的弟子也是如此,正因为这样,其他峰的弟子都视我们为异类,从来瞧我们不起,可是他们天天装腔作势,我们又何曾看起过他们。”唐婉道:“瞧你这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样子,你这番话想来不假。”陈忘抒脸上微微一红,转移话题道:“深更半夜的,姑娘为何睡不着觉?”唐婉道:“一闭上眼,我就会想起双亲。”陈忘抒心里一阵黯然,说道:“令尊令堂平日一定非常疼你。”唐婉道:“不,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他们。”陈忘抒大感意外,道:“这是为何,天下间怎会有恨心不见自己孩子的父母?”唐婉道:“不怪他们”顿了一顿,又道:“我母亲年轻之时与我父亲一见倾心,私定终身,后来生下了我,但那时我舅舅早已给我母亲订下一门亲事,他知道此事后大为恼火,冲到八卦庄要取我父亲性命,我母亲拼死保护,我舅舅正无可奈何之时,突然看到了尚为婴儿的我,他见我天资不错,是个习武的好材料,便提出条件,饶我父亲性命可以,但是要将我带回唐门抚养,并且不准他们再见我一面,我母亲为了救我父亲性命,只好忍痛答应下来。从此我就改姓氏为唐,再也没有见过双亲一面。”陈忘抒道:“原来竟有这许多原委,那后来你怎么知道他们双双遇害?”唐婉道:“起因要从七日之前说起,当时我门中一件至宝——异兽卵失窃,有人看到是我母亲偷走了它。舅舅对我说,我母亲偷此物是为了救我父亲,我不解,他才告诉我,父亲被人打成重伤,性命垂危,回天乏力,但是我唐门历代流传下一个传说,以自己的生命献祭,可以激活异兽卵的神力,借助神力能让一个刚死不久的人起死回生。”陈忘抒道:“所以你母亲偷走异兽卵,要以自己的性命换回你父亲的性命。”唐婉点点头,道:“我很不理解,一个女人竟然真的能能为一个男人牺牲自己,舅舅让我去找到他们,届时,谁生谁死,我还有时间去选择,这么多年过去,舅舅也已原谅母亲,他当然希望我阻止母亲,让母亲活下来。”陈忘抒道:“你心里最希望谁活下来。”随即后悔,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太残酷。唐婉却没察觉,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我犹豫了很久,犹豫到自己都有点怀疑自己了,我以前是很果决的,后来我启程上路,在路上我已想明白,谁生谁死当由他们自己选择,两人真心相爱,生死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顿了一下,又道:“可是当我到了,才发现八卦庄已被灭门。”陈忘抒道:“有人走漏了风声,可能是你唐门内部的人。”唐婉道:“没错,唐门内部出了叛徒,暗中通知千毒叟,千毒叟先我之前到达八卦庄,为了抢夺异兽卵,杀我双亲。”陈忘抒道;“你当时说知道是谁下的毒手,你是怎么知道的?”唐婉道:“我闻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气味,便知道是酥筋蚀骨散,此毒只有千毒叟懂得配制,我唐门精擅用毒,自然对其有所研究。”陈忘抒道:“传闻异兽卵不只一个,若能凑齐所有异兽卵,便可一统江湖,问鼎天下。”唐婉道:“江湖传言并非全部可信,我们唐门流传着一个不同的说法,如果凑齐异兽卵,会打开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大门,一个充满妖魔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就会遭殃。”陈忘抒心里一惊,这传说契合自己的梦境,难道是指自己梦境中的世界?唐婉又道:“方才你熟睡之时,我听到你突然说梦话,大喊妈妈……声音悲恸,能问一下,你妈妈怎么了?”陈忘抒怔了怔,道:“我妈妈……我……从来都没见过我妈妈,只是在梦中时常见到一个和蔼可亲的女人,在梦中,我叫她妈妈,但是那个梦荒诞虚无,不是发生在人间的事情,所以,我一直觉得那只是我脑海中的想象。”唐婉道:“你可以将你的梦告诉我吗?”陈忘抒便将梦中之事娓娓道出,说到最后,唐婉不禁动容。陈忘抒道:“这个梦前半部分是美梦,后半部分却成了让人伤心的噩梦。我喜欢喝酒,别人以为我是个酒鬼,其实我是为了灌醉自己,这样便不会被这个梦困扰。”唐婉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美目紧紧盯着陈忘抒,道:“你的梦并非虚幻,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你梦中的十二只异兽便是如今的异兽卵,梦的发生地便是我方才提到的世界——影州。”陈忘抒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惊讶,喃喃道:“有十二只异兽卵?难道梦是真的……”唐婉道:“你能识破邹亦谷的掩影潜行术,靠得是你与异兽之间的血脉联系。我说的对吗?”陈忘抒道:“那时的我确实感应到某种呼唤。一个熟悉的朋友的呼唤,异兽卵与我有感应,那就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梦中的人真的是我的生身父母。他们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但是,他们都已不在这个世上,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我,他们牺牲了自己,爹、娘……!”陈忘抒扬天长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唐婉眼中噙着晶莹泪珠,用怜悯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哭的像个孩子的男人,仿佛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