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养伤时间内,虞若安觉得姜言可能疯了。每天他都板着一张脸,惜字如金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可当她疼痛难忍的时候,他又坐在她床边显得格外温柔。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她的伤口基本不怎么痛了,但为了多看两眼温柔的姜言,她还是时不时故作娇弱地嘤嘤两声。那份矫揉造作就连余沉都看不下去了,偏偏每次姜言还是一如既往地上当。最后还是虞若安自己良心上过意不去,老实坦白:“其实我现在伤口没什么感觉了。”正在给她倒汤的姜言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痛了?”她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痛了就好。”他点点头,“你先把汤喝完,我有话要问你。”因为处在怀疑姜言是不是终于要打击报复自己的惶恐中,她一碗汤喝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姜言坐在她的床沿看书,没有进行任何的催促。他越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她就越是惶恐。她忐忑地放下空碗,犹豫地看向正在翻书的男人,总觉得接下来少不了一顿批评教育。姜言就像在书的封面上也装了眼睛一样,她刚刚将目光投向他,就被逮了个正着。他慢悠悠地将书合上,放在身侧:“说说吧。”“说什么?”“这次腹部中刀的感想。”所以这种事情还需要写篇八百字小作文,发表受伤感言?虞若安丈二摸不着头脑,身为一个还算小有名气的编剧,此刻吭哧吭哧半天,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憋出来。所以,她该说些什么?谈一谈疼痛感言,还是美救英雄不求回报的高端品格?“现在你讲不出什么的话,就先照着这个念。”他从她旁边的抽屉里面摸出一张纸,塞进她的手里。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她看向手中纸张上手写的字迹,念出声来:“姜言发现了姜西铭可能生还的线索,顾不得这里面有什么陷阱……”她念了一句话,就觉得万分熟悉,这是《九阶魔方》第二部中第八集的剧本。纸张上面的字迹遒劲疏朗,一看就出自姜言之手,而他竟然将第八集的剧本全部默写出来了。她还沉浸在对他记忆力的惊叹中,他就不满地开口:“继续,念。”“阮落落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而满心急切的他竟然也没有发现。”“继续。”“我们一路攻至敌人的大本营。他打红了眼,不管不顾,即便自己受伤也要找到姜西铭所在之处,而敌人看准了他的失常,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念。”这样大声朗读自己的剧本莫名有一种羞耻感,虞若安悄悄看了姜言一眼,却看到对方不为所动的眼神。她噘了噘嘴,念出最后一句:“阮落落见他有危险,下意识便冲了上去,挡在了他的身前。”“在来到剧本世界之前,你跟我怎么保证的?”“我说……”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一旦来到剧本世界,我就躲在你的身后,绝对不会擅自行动。”“可你是怎么做的?”“我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为自己辩解道,“我原本是想缩在你身后的,可是莫名其妙地就有一股引力牵扯着我迈步,来到你的身前。就像你之前所描述的那样,即便有时候你不想对阮落落说那些情话,可你还是没有办法抗拒。”虞若安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并不后悔这次的举动,体验一下你之前体验的,我觉得挺好的。”“可我觉得不好。”“啊?”“你创作了那么多的人物,难道要将所有人物的感受全部体验一遍吗?”“那倒也不是。”“我不管你想不想体验,可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倒在我面前的经历,我不想再来一遍。”虞若安的心跳蓦然加快,愣了愣:“什么意思?”姜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字面的意思。”当虞若安倒在他面前的时候,当虞若安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当虞若安每次疼得满脸煞白的时候,他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之前所有的借口都是在自欺欺人,他不过是喜欢上了她。“字面的意思又是什么意思?”虞若安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笨蛋,阅读理解都做不来了。可她的这个提问没有得到进一步的解答,姜言以自己口渴为由走了。他前脚刚刚离开,余沉后脚就走了进来。少年蹦蹦跳跳地冲了进来,满脸阳光:“阮阮姐,你刚刚在和姜言聊什么?”聊什么?她也没明白他们聊什么。于是她认真沉思了半晌,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在聊检讨的事情。”“哦!”余沉似乎不疑有他,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那张纸上,“这就是你的检讨书?”“啊?”虞若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自己手中的剧本。这个可不能让余沉看见,于是她迅速将其折好:“是的。”“给我看看。”他笑嘻嘻地伸手就想拿,“到时候程叔让我写检讨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怎么写了。”“不行!”她赶忙将折好的纸张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面,满口胡言,“这种东西需要你自己用心去写,不然的话叫什么检讨?”余沉噘了噘嘴:“小气。”“小气就小气。”虞若安挣扎着躺下来,忙着思索刚刚和姜言之间的对话,“我要睡觉了,你先自己出去玩吧。”她挥挥手,打了一个无比虚假的呵欠,然后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看见,在她闭眼的那一刻,余沉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不知过了多久,当她还没有思考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她耳旁又传来一阵响动,不仅如此,还有人碰了她的枕头。“余沉,别闹,你阮阮姐也是要面子的,你如果真的想借鉴一下检讨书的话,我可以……”话说到一半,她睁开眼睛,却发现那个碰她枕头捣蛋的人并不是余沉,而是姜言。他倾着身子,她一抬眼便可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沉的眸中多了她的身影,也只有她的身影。周遭的温度仿佛在迅速上升,虞若安不自在地偏过头去:“你在干什么?”姜言缓过神来,立马站直了身子,垂在身侧的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擦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候的表现:“枕头垫太高睡觉的话对颈椎不太好,你平时经常脖子酸痛,所以我就想把你对折的枕头铺平。”“哦。”她点了点头,发现发这个单音似乎不怎么礼貌,又从嘴巴里面多挤了两个字出来,“谢谢。”“不用谢。”一场异常生硬的对话刚刚结束,姜言又开启了新一轮的尬聊模式:“你渴吗?我帮你倒点水。”“不用了,谢谢。”“哦,”他应了一声,而后再次补充一句,“不用谢。”虞若安简直要被这种尴尬的气氛折腾疯了。自从认识姜言以来,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这样“相敬如宾”过。彼此沉默了半晌,姜言终于回想起来刚刚虞若安到底说了什么:“你枕头下面放了什么?”“你默写的剧本。”终于有了正常的对话,她稍稍舒了一口气,“我为了不让余沉看到,便说是我写的检讨书,可谁知道他看起来更感兴趣了。”姜言前往现实世界是一场意外,暂且不提。如果让剧本世界中的人物知道他们不过是别人笔下创造出来的角色,就跟现实世界的人知道有办法来往于虚拟与现实生活一样,都会引起非常可怕的后果。无论是哪一个世界的人们,可能都会因此而产生一场大混乱。显然姜言也是同样的想法:“嗯,那小子的心性现在还没有定下来,我们不能露出端倪。”虞若安配合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是长久而尴尬的沉默。这样的尴尬持续了好几天。有好几次程叔来探望虞若安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彼此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座雕像。程叔摸着自己的胡子侦查了两天之后,觉得终于懂了。于是隔天来的时候,程叔拽着余沉一块过来了:“阮阮啊,每天住在医院里面,是不是太无聊了?”是有一点无聊,可她不敢说。她用余光瞥了身旁的姜言一眼,恰好姜言也在看她。视线交汇不过一秒,两个人异常同步地扭过了脸。这一幕落在程叔的眼里,便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这两个小年轻人一定是又吵架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很无聊。”程叔乐呵呵地当着自己心中的和事佬,“我带了纸牌过来,不如我们《斗地主》玩?”玩《斗地主》总比干躺在病床上玩手指有意思,于是虞若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程叔脸上露出了笑容。“咦?”余沉紧紧地盯着虞若安,“我记得阮阮姐不会玩纸牌才对,之前我们在公会里玩的时候,她都直接说无聊,然后就回房间睡觉了。”虞若安的表情僵了僵。她从来没有写过有关于阮落落打牌方面的事情,所以根本不知道阮落落会不会玩牌。“再无聊也比在医院躺着强。”程叔倒是没有起疑,继续热情地招呼,“《斗地主》三个人玩也没关系。这样好了,姜言在阮阮后面指导她玩,这种东西玩两局就上手了。”姜言没有反对,扶着她坐在床沿边,已经自动自觉地将自己代入了教练模式。第一局,在姜言的指导下,虞若安作为农民,没有坚守住阵地;第二局,在姜言的指导下,虞若安作为地主,没能保卫自己的一方土地;第三局,在姜言的指导下,她依然输得惨烈;连输了六局之后,虞若安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指再次指向了她的牌,终于意识到他不管玩什么游戏都是一样的菜,这个世界果然十分公平。她不愿意再坐以待毙下去了:“这个牌这样出好像不太对……”感受到身旁余沉投射的探究目光,她咽了口口水,补充三个字,“我觉得。”余沉的目光又“嗖”地收了回去。几局《斗地主》竟然玩出了宫心计的感觉,身心俱疲的虞若安自暴自弃地想:我已经连玩七局了,就算是新手起步,凭什么连个《斗地主》还没学会?虞若安带着这股自暴自弃的念头,姜言指哪张牌她就不出哪张牌,终于迎来了今天的首局胜利!看着空空如也的两只手,她简直感动得想哭。“阮阮学得真快。”程叔看着两人之间终于有了互动,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姜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嗯,我教得好。”虞若安:“……”他哪来的脸?对于他始终没有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打游戏很菜这件事情,虞若安决定哪天与他促膝长谈一番。不过此刻,他显然对自己玩游戏这件事情没有正确的认知。在她玩了十局游戏流露出累了的意思后,姜言表面淡定实则兴奋地接手了她的牌,从此一局未赢。她看不过去,忍不住劝阻他:“别玩了。”“我不。”“余沉都打呵欠了。”“他打呵欠影响了我发挥。”虞若安:“……”至此,十几局的《斗地主》让虞若安和姜言之间的尴尬气氛正式消失,不过为此带来了很多新的麻烦。听说“阮落落”现在会打牌之后,公会里来探望她的人就多了起来。每每玩了几局之后,大家说得最多的话就是:“阮阮,你现在真的变了好多。”她生怕自己暴露了身份,只能挠着脑袋干笑,想尽办法敷衍过去,就差让姜言写块“拒绝斗地主”的牌子贴在病房门口了。一晃眼,在各种各样的摧残下,虞若安拆线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当医师拿着小剪刀将缝好的针线剪断,再将短线一一从里面用镊子抽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理作用又起来了。好像那些伤口已经在逐渐愈合,开始泛着难耐的痒意,她的手开始蠢蠢欲动。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当虞若安刚刚想伸手在伤口周围蹭两下的时候,姜言就眼疾手快地将她的手攥住了。虞若安眼巴巴地看着医生将她的伤口用纱布层层缠起,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姜言:“我挠一下下就好。”“你想都别想。”虞若安噘了噘嘴,觉得自己更加委屈起来。拆线这天也是她出院的时候,公会里基本上没有任务要做的人都来了,此刻他们围在她的病床边,哄笑成一团。“阮阮,怎么受一次伤性格变了这么多?当初那个一拳揍翻我的小姑娘好像不见了。”“你一个糙汉子懂什么?人家小情侣之间的情趣,不撒娇的话难道来一场肉搏战?”“也不是不可以啊,公会的规矩,谁拳头硬谁说话。男生要让女生一只手,我觉得现在的阮阮不一定会输给姜言。”“那肯定,你如果有老婆了,你舍得揍?”……没聊两句,大家又嘻嘻哈哈地笑开了。虞若安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不停地往上升温,恨不得现在就跳窗逃离这里。她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姜言,他已经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一只手托腮望向窗外,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打趣声。可她自以为悄无声息的观察却被大家看了个清清楚楚,有人暧昧地喊了姜言一声:“你媳妇看你呢!”姜言回过头来,正好看见了她慌慌张张地扭过头去。“啧,不要脸。”唯一不起哄的人大概只有余沉了,他满脸都写着不高兴,“当初明明说过坚决不会在公会里面谈恋爱的。”“谈不谈恋爱不是我说了算的,”姜言挑了挑眉,“这件事归你阮阮姐说了算。”莫名其妙再度被点名的虞若安,只想用被子把脑袋蒙起来。“大家问你呢。”姜言却不准备放过她,扯了扯她的被角。“问……问我什么?”“我会在公会里面谈恋爱吗?”这种事情,鬼知道哦!不对,她还真的必须得知道。在满心纠结之下,姜言的那句“我会在公会里面谈恋爱吗”在她脑袋里面疯狂循环了好几天。在基本养好伤的那一天,她敲响了姜言的房门。当她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张口就来:“你想谈恋爱吗?”姜言:“……”虞若安:“……”两个人都愣住了,姜言刚刚想要开口,就被她猛地抬手,“啪”的一声捂住嘴巴。“我……我刚刚说错了!”手边没了被子,她想干脆刨一个坑将自己埋起来算了,“我是想问你,回去吗?剧本世界的时间与现实世界的时间一直都是同步进行的,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我害怕会……”姜言将嘴巴上面的那只手拽下来,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也没说什么,你怎么那么紧张?”所以她那么紧张,怪谁?从剧本世界出来的第一秒,虞若安就以写剧本需要环境清静为由,将姜言推出了自己的房门。被赶出房间的姜言无辜地拍着门:“我们不用讨论下一集的剧情吗?”“我是编剧,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难得她如此硬气,姜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却满眼的笑意。反正这么一扇小木门也挡不住他,他想什么时候进去就进去。这样一想,他隐隐有点开心,一开心就忍不住哼着莫名其妙的歌。虞若安竖着耳朵在房间内听了半天,没有听到他拍门,而是听到了诡异又熟悉的歌声,她忍不住开口询问:“你又在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只猫》?”“不,”他重新哼唱了一遍,语调轻快,“是捡到猫的进阶版——《我在马路边捡到虞若安》。”虞若安:“……”你能捡到才怪!她懒得理他,气哼哼地回到电脑桌前,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打开了电脑和文档,十指翻飞,迅速地敲下了一行字:姜言变成了一只狗。她瞪大了眼睛,盯着这八个字好半晌,才颓丧地想起就算她是创作者,剧情也必须符合那个世界的逻辑这件事情。这个认知让变得沮丧。所以,她要怎么让姜言变成一只狗呢?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虞若安撑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思维却忍不住发散到了刚刚的场景。她站在姜言的房间门口,敲响了他的房门,然后问他:“你想谈恋爱吗?”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问这个问题?她一定是疯了!她在心底里尖叫了一声,猛地蹦上了自己的床,将自己包裹在被子中间不停地翻转打滚。这种感觉她不算陌生,可之前对着蒋琰才会出现的感情,为什么现在对着姜言也会有?虞若安问了自己八百遍同样的问题,仍然没有找到答案。这种感觉并不是今天第一次出现,之前在医院的那天下午,姜言声称不希望她再倒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或者是姜言让她骂他的晚上;又或者更早,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端了满满一盘蛋糕放在她面前的时候。一切似乎有迹可循,却又没有任何预告的讯息。当她将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面,快要把自己闷死在枕头中时,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你又敲门干什么?”她满脸通红地抬起头,不知道是闷的,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姜言表示很无辜:“我没敲门,有客人来了。”她竖着耳朵去听,果然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连续三声,不疾不徐,的确不是姜言的风格。心情很好的姜言从沙发上站起来,长腿迈开,站定在猫眼面前弯下腰,看见了门外一张不是那么讨他喜欢的脸。于是他迅速地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朝房间内的虞若安说道:“好像是敲错门的人。”然而有过无数次被坑经验的虞若安并不相信他说的话。她将自己从春卷似的被子中间吭哧吭哧地钻出来,光着脚就蹦出来开门了。“又不穿拖鞋。”姜言瞥了一眼她的脚,将自己的拖鞋脱下踢到她的脚旁,“先穿上。”虞若安有些犹豫,但耐不住冬天的地板真的有些凉,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穿上了姜言的拖鞋。姜言看着她脚上明显大了好多的拖鞋,愉悦地眯了眯眼,坦诚地说了真话:“门外的人是顾以南,你给他开门吧。”他撂下这一句话,便进屋给她拿合脚的拖鞋去了。当门打开时,顾以南就看到了两个人交换拖鞋这样奇怪又辣眼睛的一幕。沉默了片刻,顾以南却没有说些什么,而是伸手指了指姜言:“你跟我出来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带着说不出的严肃。虞若安从来没有见过顾以南这副表情。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他的嘴角就一向勾着笑容。与姜言面上礼貌却又疏离的笑容不同,他的笑带着浓浓的侵略性,仿佛看一眼便会溺毙在那醉人的笑意中。顾以南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善于利用这一优势,所以他无论做什么都是笑着的,用笑容来遮掩一切。即便是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他站在她家楼下告白,他在短暂的紧张后,也重新勾起了嘴角。不知道顾以南为什么突然露出这么骇人的表情,虞若安下意识就攥住了姜言的衣角。她不希望姜言去。她总有一种可怕的预感,那两个人似乎会一言不合就干一场架。“没事的。”姜言望着自己被攥紧的衣角,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就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宠物那样。虞若安没有理他,而是眼巴巴地看着顾以南:“有什么事,不能让我听一听吗?”全程表情骇人的顾以南突然笑了一声,只不过笑意未达眼底:“你之后会听到的,但不是现在。”姜言眯了眯眼,似乎知道他到底要讲什么了。他再次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次却将自己的衣角抽了出来:“放心,我不会动手。”寂夜朗月,冷白色的路灯投射在地面,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顾以南和姜言一前一后地走着,一直走到小区内的娱乐广场。平时这里最是热闹,老人用着室外健身器材,小朋友在旁边不厌烦地一遍又一遍玩着滑滑梯或者秋千。而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连路灯也显得孤寂。顾以南站定后,仰起头轻轻呵了一口气,奶白色的雾气在半空中弥散开来。不知不觉,已是寒冬。姜言站在他的身后,不发一言。“你应该已经猜到我喊你出来是为什么了吧?”顾以南转过身,直直地望向姜言,不想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嗯,”姜言低低地应了一声,“大概猜到了。”“现在第一个问题,你喜欢安安吗?”姜言回答得毫不犹豫:“喜欢。”“我猜到了,那么问你第二个问题,你觉得安安喜欢你吗?”“当……”“当然喜欢”这句话堵在了姜言喉咙里面。事实上,这个问题姜言自己也不确定,两个人之间似乎满满都是暧昧,却没有人挑明。他隐约觉得自己察觉到了虞若安的回应,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理解错误。姜言开始不耐烦起来;“如果这就是你喊我出来的原因,那我走了。”当他转身的时候,顾以南不紧不慢地问出了第三个问题:“第三个问题,你的真名叫什么?”自从虞若安再次失联后,顾以南突然回想起上次虞若安失联的经历。她说她是去郊外寻找灵感,可他心中始终不太相信。于是他便偷偷调查了她的出行记录,发现她从来没有购买过车票,而她自己也不会开车。他不死心,又仗着两人的朋友圈高度重合,问了所有她的好友,那段时间内都没有她的消息。她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顾以南心中存了疑。还有虞若安时不时喊错的姓名,再加上姜言有时候让他觉得十分眼熟的习惯,他不是傻瓜,只是心中的猜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这次虞若安再次失联时,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报警,而是每天工作之余来她家门口敲几下门,无人开门后再调取小区的监控录像,确认她今天没有出过门。姜言嗤笑道:“我说我叫褚一清,你相信吗?”“不相信,所以我要问第四个问题。”顾以南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平息自己的怒气,“安安这两次受伤,都跟你有关系吗?”在虞若安第一次失联回来后,他就发现她的脖颈上多了一条疤痕。只不过她平时都小心翼翼地遮掩,所以她没说,他便没有追问。可是没有追问,不代表没有注意。这次是她第二次失联,当她刚刚弯腰与姜言换拖鞋的时候,他又一眼看见了她腰腹处露出来的一小截绷带。每次失踪,她都受一次伤。顾以南喊姜言出来谈话可以避着虞若安,不让她知晓,可就在那一刻,他竟忘却了所有,只想将姜言拽出来狠狠地揍上一顿。而顾以南的第四个问题,触及了姜言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他蹙紧眉头:“有。”话音刚落,顾以南的拳头便狠狠地砸了过来。手骨砸上下颌,发出皮肉相撞的闷响,姜言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有血腥气翻涌上来。这一拳,蛮狠。“不反击?”顾以南逼问一声。“你打不过我。”姜言摇了摇头,“况且,我答应过她不揍你。”顾以南气笑了:“你说得再冠冕堂皇,不也是心中有愧吗?”他一边说着,又是一拳砸了下来。高中,顾以南不爱遵守校规,动不动迟到早退,再加上长得好看,为人行事嚣张,自然有人找他麻烦。这一来二去,他渐渐学会了打架。只是这样的打架在姜言眼里,便成了小打小闹,他任由顾以南发泄般在自己身上挥舞着拳头,始终不躲不避。顾以南说得没错,他说得再冠冕堂皇,也不过是心中有愧罢了。他太过自负,却让虞若安一次又一次地身处险境。揍到后来,顾以南已经没有了抬手的力气。他颓丧地从姜言身上下来,翻身仰躺在地面上,看起来比被揍的人还要累:“所以,这么荒谬的事情真的存在吗?”姜言抬手擦了擦嘴角旁的血迹,浑身都在泛疼:“嗯。”“褚一清这个名字是编出来的吗?”“嗯,”姜言顿了顿,彻彻底底地承认自己的身份,“喊我姜言。”两个人躺在小区内的塑胶草皮上,彼此间隔着嫌弃的五厘米。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以南屈腿踢了踢姜言的小腿:“一想到我曾经扮演过你,就好生气。”姜言“啧”了一声:“你以为我愿意看你演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被这两句话一激,气得顾以南又想伸手去捶姜言,不过拳头刚刚举起,就被姜言挡住了。顾以南试着往前或收回,却发现自己始终动弹不得。“我刚刚不还手是因为虞若安,你以为我现在凭什么要让你?”说话间,姜言牵扯到了破裂的嘴角。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咝”了一声——顾以南这小子,打架不行,下手倒挺黑。顾以南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一种自己守护多年的小白菜被其他猪圈里的猪拱了的感觉:“你以为不是安安,我会忍到现在才揍你?”话不投机,两个人互瞪一眼,干架的欲望在彼此眼底汹涌澎湃。顾以南:“你被以蒋琰为模板创造出来,怎么性格和他之间相差这么多?”“说明我还是我。”“麻烦你照照镜子,将你的五官与蒋琰做个对比之后再说这句话。”“我比他好看。”顾以南:“……”话题再次终止,顾以南以一种再废话就要气死的姿态平躺在地面上。而姜言也不吭声,生怕自己再和对方说上两句,就会破坏自己出门之前对虞若安的承诺。姜言一个翻身就想走。“喂,你和安安在一起了吗?”姜言用沉默回答,还没有。“那现在就是公平竞争了。”声音再度传来,姜言偏头望了一眼,看见顾以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还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零星的火点在黑夜中明明灭灭,缭绕的白色烟雾将顾以南裹挟在了深夜中,他将烟卷抿在自己的嘴唇中,所以声音有些含糊,“你不能保护好她,而我可以。”“不会。”姜言眯着眼睛,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姜言似乎在跟顾以南保证,又像对自己立誓。顾以南吐了一口烟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再出声。等顾以南晃晃悠悠地走出小区,准备将这一段监控录像调取并删除的时候,却被告知今晚的监控设备不知为何出了故障,所有的监控视频都遭到了毁坏。顾以南蹙了蹙眉,在心底里暗骂姜言多管闲事。而多管闲事的姜言在家楼下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每一个喷嚏之后都伴随着伤口一阵抽痛。可他却像没有感知到疼痛一般,面露犹豫地在虞若安家的楼下徘徊着。从玻璃门的倒影中,他隐约可见自己现在的狼狈模样,眼角泛着瘀青,嘴角旁也裂了一个口子,模样看起来有些骇人。姜言突然后悔刚刚没有将自己的脸部保护好,至少现在不用大晚上吹着冷风,在犹豫要不要上楼了。他害怕她看到的时候会担心。他站了几分钟,还没有做出决定的时候,面前一楼的玻璃门竟然开了,虞若安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当两人见到时,都愣了愣。不过在短暂的怔忪之后,姜言下意识地将脸偏至一旁,而虞若安则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顾以南呢?”她开口就是问另外一个男人,姜言心底里有一些不爽:“走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开口,“我没揍他。”“你们如果再不回来的话,我可能决定报警了。”虞若安嘴里抱怨着,往里面走的时候却发现姜言没有跟上来:“怎么了?”犹豫了两秒,他抬腿往前走了两步。待姜言整个人曝光于光亮下,虞若安一眼便看见了他脸上的青紫,顿时倒抽了一口气:“就这样,你还跟我说没打架?”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质问责怪的语气对他说过话,两个人也不是没有争吵过。当导演第一次否定她对第二部剧情构思的时候,他们就有过短暂的争吵,可那时的她没有像这样瞪大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没由来地,他竟然觉得一阵心虚,但还是为自己解释道:“我真的没有打架。”“那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别告诉我,是自己上演了一场平地摔。”说到后来,她竟然完完全全板起了一张脸,整张脸上写着严肃与责怪,可在这两种情绪下,还夹杂着浓浓的心疼。姜言心底蓦然一动,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袖将自己带回家中。他刚准备去卫生间洗洗伤口的时候,就被虞若安喝止了:“别动!”虞若安的胆子一向比较小,说好听一点是谨慎温和,不容易与别人发生冲突,说不好听一点,便是怂。在她这一生中,很少用这样的态度对别人说话——就像一头盛怒中的小狮子,时不时愤怒地拿着肉嘟嘟的小爪子拍着地面,以此来表示自己的不满。姜言乖乖地顺着她的指示坐在了沙发上,没一会儿她便捧着一个医药箱出来了。她用药棉蘸着药水轻轻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嘴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就算你承诺过不动手,也没有人让你不要躲啊,发现对方攻击的时候你就不会躲一躲吗?傻不拉几地任由别人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细数她垂下来的眼睫毛;近到他能感受到她轻微的呼吸拍打在他的皮肤上;近到他能看清她细腻的皮肤,还有因为身子前倾而微微张开的领口。姜言的喉咙蓦然有些干涩,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自己的屁股。“别动!”姜言:“……”不被允许移动,姜言便自己想办法岔开话题。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顾以南猜到了我的身份。”她手上的动作突然一僵,药棉使力按在了他脸上的瘀青上,一丝疼痛反而让姜言清醒了一些。“抱歉抱歉,我弄痛你了吗?”虞若安手忙脚乱地将药棉从伤口上拿开了,语气里带着一些纠结,“他知道你是剧本里面的角色了?”“嗯。”“他是什么反应?”“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感觉。”虞若安整张脸皱在了一起,觉得现在的情绪还是有些复杂,理智告诉她,这种事情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是当她知道自己可以少在一个人面前隐瞒的时候,心底又稍微觉得有一些轻松。见她满脸纠结的小模样,姜言又有点不爽了。他倾身而至,重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说起来,之前的问题,你可以允许我回答了吗?”虞若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他这样突然一问,没有反应过来:“什么问题?”“你问我——”他故意拉长了音调,“你想谈恋爱吗?”好不容易忘却的记忆再度被提醒,她忍不住面红耳赤。“我的回答是——想。”虞若安脸上的红色再度加深。“不过,我谈恋爱的对象只能是你。”公平竞争?抱歉,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公平竞争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