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砰!砰!”

    重重地敲门声忽然响起,像骤然响起的鼓锣声,把宋绵从睡梦中惊了醒来。

    他下意识地扯住被子,想要钻进谁的怀里,身侧的季辞川却又消失不见。

    宋绵惊慌失措地喊着:“季辞川?!”

    没有人回应他,回应他的只有越敲越重的门声,连带着整座房子都开始不停抖动。

    宋绵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银剪刀,随手扯了衣服套在身上,他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走着,直到门边。

    他踮起脚尖,双手扶住门框,眼睛对准猫眼看向门外。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狰狞的鬼脸,长长的舌头、马上要掉出眼眶的眼球,撞得跟烂泥一样的脸颊,被刀割又被水泡得浮肿的皮肤。

    齐齐地站在一起,站在猫眼面前,猩红、无神、黑白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跟季辞川说的一模一样。

    宋绵猛地又发出一声尖叫,瘫倒在地上,他仓皇地不停喊着:“季辞川!!季辞川!!!!!”

    “滴、滴、滴——”

    密码锁被输入着,在最后一声之后,打开。

    宋绵看到的鬼更具象了,他们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阴沉阴沉地围着他一个人,嘴角歪了歪,发出一声声地颤笑。

    他瘫软在地上,抱紧着自己的脑袋,双手双脚并用,挪动着腿往后退着。

    鬼靠近了过来,狰狞的面容越来越近。

    宋绵拼命地甩着手,

    “滚!!!滚开!!!!!”

    他被耷住了肩膀,有人不停摇晃着他的肩膀,一遍一遍不停地喊着他:“宋绵!宋绵!宋绵?!!”

    宋绵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了起来,他终于看清了。他眼前才不是什么鬼,而是他这段时间里认识的人酒肉朋友。

    他又一次出现了幻觉。

    宋绵冷颤了一下,瞳孔凝固着,在很久很久之后,才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见朋友身后的楼梯间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看不见吗?那里有鬼!!!!有鬼!!!有鬼!!!!”

    宋绵扑了上去,指着楼梯间大吼大叫着。他许久没有见到过活人,人类肉体的真实触感让他燃起希望,他死死拽着朋友的手臂:“你带我走……你带我走!求你……”

    “你有病啊?!”

    宋绵发丝凌乱,衣服松松垮垮,眼眶通红通红,嘴里还不停絮叨着神神叨叨的话。

    朋友似感觉到有人冷冷地盯着他,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用力甩开宋绵的手臂,往后退着,躲瘟疫一样躲着他,逃一样地跑掉:

    “神经病……”

    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响起,楼梯间的季辞川是他的幻觉,真正的季辞川站在他身后,宋绵却一点也听不见。

    他兀自抱着脑袋,腿缩在身前,眼泪流满了整张脸颊,嘴里不断喃喃重复着: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求你……求你。”

    直至他的手腕被扣住,宋绵失神地抬起脑袋,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天花板、地板、家具扭曲挤压在一块,他终于看清身侧的人。

    过去季辞川编织着幻境骗他,像捉弄一只鹦鹉一样捉弄着他,看他。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到了今日,他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做着醒不来的魇梦。

    宋绵的手握在银剪刀上,越收越紧。他猛得抄起剪刀,忽地往季辞川身体内刺进去,刀尖没入身体发出“噗嗤!”一声。

    这把银剪刀是宋绵刚开始被鬼压床时压枕头下的。

    他有无数次机会拔出剪刀,手指在黑夜里摸进枕头底下,却在摸到剪刀上的时候逃一样地缩回来。

    因为他畏惧。

    血溅在宋绵的眼角,他白净清秀的脸在一瞬之间看起来有几分血腥。

    他明显看见剪刀刺进季辞川身体里时伤口边缘泛着金黄,像是被火灼烧的模样。

    宋绵迟来地感觉到一阵痛快,紧绷崩溃了好几个月的的神经在一瞬间松弛。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像踩在轻飘飘的云朵上。

    杀了季辞川。

    杀了他就不用再活在恐惧当中。

    宋绵在顷刻间突然暴起,触及必反地把因为那一刀暂时没力反抗的季辞川扑倒在地上,膝盖跪在他的腹部。

    宋绵的双目通红,他像是疯了一样,不停歇地抬起手臂又再一次重重地落下,每一次剧烈的摆动都带着他的胸腔强烈起伏着,干裂的嘴唇不停蠕动着:

    “杀了你……你去死……去死!!”

    他亲眼目睹着季辞川向来平和的表情变得诧异,像是因为疼痛难以克制,他的脸色苍白,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银剪刀,却在抬起的时候无力落下:“宋绵……”

    季辞川的鬼魂逐渐变透明,黑沉的眼睛在鲜红的血液当中死死地盯着他。

    “去死!!”

    宋绵尖吼着,抬起手臂,毫不犹豫地再刺下一刀。

    “呼、呼呼……”

    宋绵的心跳剧烈,他瘫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地睡在血泊当中,身上的衣服被冰凉黏腻的血浸透,脸颊上也满是血,拿着剪刀的手流淌着鲜血。

    “呵……”

    他的喉间发出一道闷笑,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胸腔一震一震,笑得整个身体开始发颤。

    笑声越来越大,宋绵仰起头伸手捂住脸,肩膀抖动几下,他又抱着肚子开始痛笑。

    他又拿起来了剪刀,尖锐锋利的刀尖对准着自己柔软的小腹。

    只迟疑一秒,宋绵失去了勇气。

    剪刀从他脱力的手上掉下,宋绵在血泊中的身体蜷缩起来,崩溃地大哭着,眼泪和血液混在了一起。

    *

    宋绵搬回了老家,他很需要有人陪着,谁都可以,只要是人。他有钱了之后,除了给钱供妹妹读书以外,还给了母亲一笔钱,只给她一个人的。

    他的母亲却选择拿这钱造了栋房子,为了给他的弟弟娶老婆。

    继父看到许久未见的他时,焦黄的牙齿张合了一下,明显是要骂出“杂种”两字。

    宋绵一句话也不说,只抄起一沓现金往继父身上砸,继父瞬间对他,把冒在喉咙里那句“你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跑回来给我传晦气”收了回去。

    他会梦到陈骜,梦到陈骜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身体,会梦到季辞川,梦到他出车祸的现场,在火海里盯着他,梦到他腹中插着剪刀,面无表情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每一次惊醒,宋绵就安慰自己。

    他已经解脱了。

    季辞川不在了,又一次死了,他亲手杀的。

    不会再来找他。

    宋绵把自己藏在房间里很久很久,立夏那一天,他才尝试着

    他接触到了许久未见的阳光,重新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

    风吹过宋绵的脸颊,那一晚,他终于没有再做噩梦。

    一切都好了起来,他重新开始学会笑,学会和人接触。

    宋绵的眉心发烫得厉害。

    他睁开眼睛,眼前却是通红通红的一片。他像是坐在船上,颠簸得不太平稳,一摇一晃,上下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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