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筱光在第二天神清气爽,准时到了办公室,迎面碰上刚放好包,准备记考勤的前台。前台惊呼:“小杨,你今天这么早?”杨筱光笑眯眯:“我一向很准时。”前台表扬她:“你的精神面貌得到了全面的改善。”杨筱光瞅着何之轩手里提了公文包并一只纸拎袋正走进来打卡,适时拍一个小马屁:“领导的榜样功不可没。”她想,谁叫何之轩扳着脸的时候,比冬至的寒冰还要骇人!她也是一号欺软怕硬的,老早收敛了些小闲散。人不是不能改变,而是看外力能不能让人改变。何之轩朝她点点头,似乎对她的精神面貌的改善也挺满意。杨筱光气定神闲坐下来,哼了支小曲子整理文件。“孔雀”的发布会最后还是定在青春秀总决赛前两周以PARTY形式举办,届时放出潘以伦和另一位夺冠热门的知青版和民国版广告片。这个日期是何之轩费了些气力定了下来的。老陈分外重视,亲自紧跟这头的项目,连菲利普派下来的给某百货公司办十周年的项目没心思去管了,一股脑全部丢给了杨筱光。杨筱光倒也不抗拒,这时也觉得挺好,不用在工作上同潘以伦多交流是最好的。昨晚他用那样炽热的眼神望住她,她才明白什么叫做意乱情迷,若是再三五不时的看见他,保不准她在工作上不昏头。她深深呼吸,也许这便叫做恋爱。早晨潘以伦发短信给她,要她路上注意安全,不要赶着敲考勤卡横冲直撞。她心里热烘烘的,一颗心,不也许是两颗心,这样安定下来。杨筱光想,她不要想的复杂,跟着感觉走,未必就是错。从早晨忙到中午,阳光一直缤纷。生活忽然就变得美好了。她和一群同事搭伙去白领食堂,路过茶水间,正见清洁阿姨用微波炉热饭盒。有人多嘴问一句:“谁带饭了?”阿姨答:“何总。”大伙惊讶,阿姨多嘴,笑嘻嘻地讲:“又是蹄筋又是焖肉,连水果都齐了,何总家里的人照顾的真好。”午饭以后,杨筱光抽个空档给方竹打电话。方竹说正在写稿子,大约下个月可以回单位了。杨筱光问:“你还回家不回?”方竹没有及时答她。杨筱光玩笑:“你就答应嘛好来,连煮饭婆都给人做了,再别扭下去就不像话了。”方竹笑着扯开了话题:“你倒是有心思管我了,你自己可怎样了?”杨筱光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讲:“我想好了,只要我想好了,一切就都不是问题。”方竹说:“可不就结了?你难得开个窍,虽然是祖国幼苗,但质量不错,作为老友,我批准你勇于尝试恋爱。”杨筱光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苹果,狠狠咬一口:“可怜我二十多年都没开窍,一开窍就给我弄一道我自己都会思维混乱的分析说明题,我这辈子也许也就精彩这么一次!”“学学当年林暖暖,勇敢向前冲。女人一生不轰烈爱一次,枉为人!”“我是真的不如你同暖暖勇敢,我是表面功夫好,绣花枕头一包草。”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瞧,对方竹讲,“哎,我接个电话啊!先挂了。”方竹最后骂她:“有异性无人性。”被杨筱光反驳:“可不就像你当初那模样?”她开开心心加了一句,“竹子,我爱你,因为你免除我很多加班之苦。”方竹笑起来,“阿光,我也爱你。”杨筱光是明显感到这两天何之轩的心情非常之好,不在明面上看出来,也在举手投足间感觉出来。连老陈都同部门里几个小年轻说:“夫妻生活和谐是对工作情绪的一种促进。”她倒是受教了。她头一次知道契合的感情,可以对心情有这样大的影响,连精神面貌都会改善。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每天发短信,通电话,一句话,一个呼吸,就是她所未知的那个情感世界。她原本不知道这个感情世界的力量,如今终于了解。连旁的人也能看出来,前台送快递给她时,就说:“小杨,你最近――漂亮了很多。”杨筱光抬起脸,露一个灿烂的笑容:“奔三了奔三了,我真惭愧啊!”他才二十弱冠风华正茂,想想自己真是怪不好意思的。她发短信给潘以伦:“我最近在看《魔女的条件》。”潘以伦最近很忙,很久才回短信给她:“你的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啊?”她忽而发了念想,回复他短信:“我去你那儿看看你好吗?”潘以伦回复了一个灿烂的笑脸。杨筱光是在下班后,又是出租又是地铁又是班车,一路颠簸,在天近黑的时候到了影视基地。她临出公司前画了一脸明媚的妆,此时在半黑的夜下,妆是无人看的清了。影视基地正门前一片嘈杂,围了二十来号人,闪光灯一片,竟然是娱乐记者在蹲点。杨筱光想,她来的真不是时候。正琢磨,要不要发条短信给潘以伦。突然就听到那里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听说潘以伦没有出道前,和你拍过电视剧拍过广告。”有位美丽少女站在人堆的中心,接受相机的膜拜。“我们很早认识,大家都是新人,彼此帮助。”“你会把潘以伦推荐给你现在的导演吗?”“我的导演也看比赛,是不是有合适的人出现,要看他的需要了。”“你的手里拿的是什么?”少女抿嘴不说,谁都看出来是个保温壶,于是就有记者追问:“是爱心甜品?”少女笑靥如花,闪光灯闪成一片。杨筱光只想冒黑线。这个女孩,在拍摄广告现场曾同潘以伦亲近,与他在广告里演年纪相当样貌相当的情侣。如果她没记错,女孩最近正参演一部大红的武侠剧,演女配三,前途很好。可如今在这里玩探班。但她确实是个美人,闪光灯下,那身段气质,无一不体现出上帝的厚爱。杨筱光再看一遍,瞬间就泄气。她的眼光触及她脚上随意的耐克。她的脸上是化了妆,但是是仓促的,不够精致,身上是T恤,腿上是牛仔裤,外面披了件茄克,脑袋顶上照例是马尾。她感觉自己两拳难敌四手,哪里能够挡住娱乐圈里这样多的花样美女?恍惚之间,所有勇气顿失,她踌躇是否该离去。影视基地里有人出来,是几个当红的帅哥,闪光灯又被勾引了去。他们似乎准备到门房的超市买必须品,故作闲游的姿态,同门口的美女和娱记相遇。几个帅哥都惊讶,除了一人,其他几个都知道不免沦为陪衬,修炼不到家的,神色就不自然,但也只一瞬,看见相机在眼前,又都笑容满面。暗里波涛,明面如欢。美女笑得就像春风一样美,她朝潘以伦摆手,说“HELLO”。潘以伦皱皱眉,再舒展开来,笑得极帅气,含蓄地接受了。记者又跑来一条新闻,相当满足。杨筱光扭开头就跑,她想她好似看了一场猢狲出排戏。这是浑水,她不要沾。一路奔走到车站,这是当初潘以伦送她来的车站,第二次她一个人狼狈跑了来,连原因都要气喘吁吁地去想,真真情何以堪。车站无车,她落寞地坐在站台的椅子上,把腰弯得像虾米。酸的不止是腿,不止是腰。杨筱光不住喘气。有人在她头顶喘气。“一声不响跑过来,都不打声招呼。”她出口就是酸的:“不是有人招呼你吗?”“喂,杨筱光,我是爬墙出来。”她不响。“原来你短跑行,长跑根本不行。”她仍不响。失去耐心的人拖她起来,转几个弯,到了没有人在的地方。她一抬头,看见潘以伦嘴角含笑。她讥讽他:“互相帮助哦,难得别人红了都晓得拉兄弟你一把。”“嗯,还记得提携我,我明天要谢谢她。”杨筱光往潘以伦脑门上敲了一记“毛栗子”,他不躲,如当初那样任她敲。黑夜也有黑夜的好,月光很美,夜色很暗,让他可以看不清楚她发的过于彻底的怒气。“好的,我没报备,是我错了。别人要把我们捆绑推销,可以有联动效应。经纪人要我配合。”他摊手。杨筱光嘟囔:“也不怕你的粉丝造反。”潘以伦说:“有的人当了爸爸,都不见得粉丝造反。”杨筱光反驳:“那是陈奕迅,怎么就不见刘德华结婚呢!你——做的了陈奕迅嘛!”“我既做不了陈奕迅,也当不了刘德华。我没实力,也没二十年如一日的毅力在这个行业拿劳模奖。”“胖子主持倒把你的口才练出来了。”潘以伦双手扣紧她的脑勺,叫她:“杨筱光。”杨筱光被他严厉的口吻一激灵,瞪住他。他的吻顷刻间就下来了。唇舌缠绵的,他进一步她退一步,直到她靠在墙上,退无可退。杨筱光感觉挫败,但是不坏,就是呼吸更困难了,间隙不住喘气,一面推开他,说:“如果KISS让我进医院,多丢人?”潘以伦深深看她,颇多无奈:“你总有本事把浪漫的事想的不浪漫。”他吻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尖,她的唇,再往下,是锁骨,再下面,就不下去了。他的吻在她的脖颈之间留恋。杨筱光手足酸软,先是沉醉的,根本抵挡不了他的攻势。她想,真要命,男色害死人,她竟然不想他停下来。这样一想,浑身都要烧起来。她感觉羞死人。好在潘以伦自动自发自己停了,靠在她身上重重呼吸,还低低地笑:“杨筱光,我挺高兴的。”杨筱光掐他的腰。“我们不平等。我比不上别人为你介绍的人。”杨筱光停住了手。“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妈的病,我将来也许会混乱一阵的工作,你的家庭是不是能够全盘接受。”潘以伦抬头,望住她:“你是不是做好了和我走在马路上,面对狗仔队的镜头面不改色的准备?”杨筱光抚住他漂亮的面孔,眉骨俊挺,她用手指轻轻滑过去,她突然问他:“正太,你还在念夜校吗?”“明年可以毕业了,我会做好打算。”“你签了七年。”是啊!七年。她明白他的情非得已。“正太,你都准备好了吗?你走到我面前的那天,你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他没有答她,只是又俯身吻住她。这回是绵密的,轻柔的,似乎还有初夏草垛的清香。杨筱光又喘不过气。末了,他的额抵住她的额,他喃喃:“没有,小姐姐,没有。”这样诚实,杨筱光在心里又叹息又彷徨。潘以伦说:“我们在一起,牺牲大的那个总是你,我明白的。你又是过惯平稳生活的人。”杨筱光靠在他的身上:“正太,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这几天我在想,大约我是在做梦,做一个很长的梦,醒了以后,原来这只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我只是假装当了一回小言女主角。”“我只好勤勤恳恳向你证明,这不是一个梦。”他结结实实抱住她,轻轻吻到她的额头上,说,“我要回去上班了,这只是一份工作。请你相信我。”此刻月下,半转光明。深情相拥,但愿此情不变。杨筱光想,自己不太搭配这样的浪漫,她复又笑嘻嘻,说:“如果你做陈奕迅也挺好,找一个林金山写词,唱一些《十年》挣很多很多钱给老婆花,可惜你这么帅。”潘以伦只好无奈:“这不关我的事。”这又关谁的事?杨筱光想,恋爱是不关任何人的事。对的时机遇到错误的人,还是错误的时机遇到对的人?这些都没有办法控制。她想自己的患得患失,真是恐怖,恋爱方始,烦恼丝已然生出许许多。她问潘以伦:“我是不是很烦?”潘以伦给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说:“一切等比赛以后再说。我得回去了。”杨筱光非要他先转身走。她看着他转身的时候,忽然方觉周身满满的都是他的年轻的气息。好像人海里的半个圆,突然遇到另一个相契合的,就合上了。她开始眷恋他的背影。也许这就叫恋爱。也许恋爱足以令人智昏,杨筱光生平第一次处于晕乎乎的状态中不可自拔,略微影响了工作效率的同时,她对公司模模糊糊的剑拔弩张都毫无知觉。直到何之轩再次召集项目会议,她才发现菲利普没有列席。老陈俨然以何之轩左膀右臂的身份出现,汇报“孔雀”项目的进度——这周是六进五晋级赛,需要选手的家人拍VCR暖场,其他签约的选手都没有问题,只有潘以伦不甚配合。因为他的母亲重病。会议结束前,老陈和几位同事正说到这件事:“如果潘以伦的妈妈肯出镜,会对他比较有利。他很不擅长拉票,票数被别的选手咬的紧。”杨筱光忍不住反驳:“中国人依旧讲究忠孝节义,孝子形象也适合品牌传达的意思不是?”老陈整理了讲义,走过来,笑呵呵的模样万年不变:“他进了前三甲,奖金少说也有十来万。这坎子上不能犯傻。”杨筱光回到自己的格子间,打开电脑,上银行网站查了一下自己的工资卡,又查了一下信用卡使用记录,头耷拉下来好一会,才又勉强支起脑袋。她想她要努力工作。多赚一点钱,于她,或说于他们有好处。但是忽而感慨,她已经不自觉开始未雨绸缪,为了存折上的数字更上一层楼。这个数字关系到他们的新生活。下班以后,杨筱光鼓起勇气又去了一次潘母住的医院。她听说潘母换了病房,便假公济私托词让助理打电话给电视台企宣问了出来。这样迂回曲折,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贼,太不够光明正大了。她忐忑地抵达医院。潘母的病房换到极安静的私间,但也没有戒备到不许人探病,杨筱光走到门口就瞧见了老李。她想想感觉好笑,上回来遇见李春妮,这回又遇见了老李。她、潘家、老李家真可算是有缘分了。老李正对着门口,看到杨筱光,很惊讶。杨筱光见左右躲不过,只好大大方方走进去。她向潘母介绍自己,顺便扯了借口:“阿姨,您好,我是潘以伦合作单位的同事。”老李忙不迭为杨筱光解释:“潘嫂子,杨小姐单位很好的,上一回帮了我大忙。”潘母那双漂亮的又饱经风霜的眼睛充满了疑惑:“杨小姐是电视台的吗?”杨筱光忙摇手,说不是。还是老李给解释了:“杨小姐是给电视台拍广告的,小潘也给他们单位拍。”潘母是半信半疑的,不过还是客气温柔地笑道:“真不敢当,要劳烦孩子的同事来看我。”她且先热诚地抚慰潘母,说了几句客气话,又送了水果和补品,只说是代表公司的。潘母没有推让,也没有丝毫起疑的模样,又是“费心”、又是“感谢”,说得杨筱光万分惭愧。三人聊了一阵,杨筱光把潘以伦最近的比赛情况简略地说了说,潘母听说儿子的表现一切良好,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来,她说:“以伦有压力,工作上面不尽心的,你们只管说他。”杨筱光忙摆手:“他很努力的。”潘母又说:“有什么需要我们家长配合的,你们直说,这孩子性子拧,会让领导操心。”杨筱光悚然一惊,一忖,方觉潘母这话带了些机巧。潘母微笑,仿佛是不思其他的,她说:“这孩子运气好,出门遇到贵人。你们肯为我垫付医药费,还派代表探我的病,我们是很感激的。感谢电视台和领导给他这个机会,他应该用心工作。”杨筱光想,梅丽他们公司做人还真算不赖,可以对潘以伦通融到这个份上。她为潘母掖了掖被子,垫了垫枕头。她最近照顾杨爸颇照顾出一些心得来,全副用到潘母身上,也很见成效。毕竟潘以伦是男孩子,老李又是邻居,有些地方确实想不周全。只是闲聊的这两三刻,潘母看她的眼神愈加的温柔,好似有无限的感激似的。一直到护士查房,提醒探视时间要到了,潘母才催促她和老李快走。临走前,老李和潘母短暂交换了一下眼神,杨筱光注意到了,但也只当没看到,还是微笑道别,很有礼貌。出了病房,老李才说:“杨小姐,如果你们要拍什么片子说什么好话,找我也可以。”杨筱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老李接着说:“我还有个儿子,现在仍关在里头。要不是小潘,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会死在里头的。”然后,老李对杨筱光讲了一段很简短的往事。十六岁的潘以伦,因为故意伤人,被判进了少教所管制。他在少教所里遇到他打伤过的小偷,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青涩的毛还未褪去,说话都带着雌声,都因为年少的冲动受到惩罚。潘以伦在少教所里比任何人都沉默,他认真地劳动或者学习。他的母亲并不来探视他,只是每个季度都会托人捎带一些吃穿用度的东西,但并不丰富,而且简朴得过分寒酸。少年知道他的母亲要为另一个被打伤的同伴支付赔偿的医药费。他非常害怕,怕潘以伦再次为父报仇,他说一切不是他的错,他只是第一回跟着大哥放风,他说真正动刀子的大哥跑了,去甘肃或者内蒙古,总之没有了踪影。潘以伦只是冷冷看他一眼。少教所里的潘以伦并不与人多来往。但是,少教所里有小大哥说潘以伦是条汉子,说这话的时候是带一些钦佩口吻的。他们或多或少认为潘以伦这样为父报仇的,身手又不错的少年很帅很上道。潘以伦的学习好,数学学的尤其棒,在少教所的最后一两年甚至开始看高等数学了。这点也让其他不良少年佩服。后来少年才知道,他们卖潘以伦的账,还因为他们欺负不到他的头上去,他的身手好,不比年长他们的带头小大哥差劲的。少年看到过潘以伦和其他少年掰手腕,他聪明,知道用巧劲,胜的次数挺多。他和他们的关系愈加融洽,他就会愈加担心。他平时就是一个懒惰惫赖又胆小的人,涎着脸讨好少年,还把父母送来的吃的用的与他分享。可他全然不要。某一日,他看见一个少年的家人送了一台新型的GAME BOY。教官允许他们每个礼拜玩一天。这机器很精美,游戏也很刺激,但是轮不到少年来玩的,他心痒难熬,小偷的瘾头又犯了,偷着这个机器藏到了五楼窗户铁栅栏的上头。但是偷偷摸摸,难免心慌意乱,不巧有人跑进来,他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吊在铁栅栏上。这样五楼高的地方,摔下去也许被人当作越狱未遂。闻声赶来的是先行上课的少年们,个个幸灾乐祸,说他贼性不改,活该摔死。有个小老大对潘以伦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全部报销。”他们都哄堂大笑,但是潘以伦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他吓得闭上眼睛,只是感觉到一只手把他拉出了这个危险的地方。那只手上有条深深的疤痕,是当初和他们缠斗的时候,被他们划伤的。这只是三两分钟内发生的事情,教官和老师很快赶来,他被关禁闭之前问潘以伦:“你为什么要救我?”潘以伦仰头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鸽子在云间自由地翱翔。他专心望着,没有搭理他。老李从儿子的口中知道了少教所里的事情,他的自责和内疚,让他无法释怀。在潘以伦被提前释放的那天,他领着妻子去了潘家,“噗通”一下跪在潘家母子面前。潘以伦烧了水,家里没有茶叶,他就泡了两杯白开水,端到老李夫妻面前,他说:“叔叔,你们喝茶。”潘母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让我怎么能怪你们呢?孩子一时糊涂,也是有的。”老李说着,用手指往眼角印一印泪,他对杨筱光说:“小潘说,在里面也受过咱们送去的点心,就这样没骂咱夫妻也没打咱,更没要咱赔钱。倒是他们为了赔另一个人的医药费,潘嫂子累出这一身病。”杨筱光走着走着,不由就停在了走廊的边上。她气闷,胸口起伏得凶,有一种情绪缓缓酝酿和激荡。“小潘这孩子不容易,本来夜大念的好,考什么专升本都能做大学生的,他妈妈一病,就只念书的事情也暂缓了,四处打工赚钱去。就这样我上回腿摔下来,他都能帮衬帮衬我媳妇。我家的房子还是他们介绍了租的,这么好的人,小潘不出头简直没有天理。”杨筱光抬头,这端看到远处,夕阳红染了半边的天,美妙又苍茫,阳光一寸寸收到云里去,她的心里慢慢地亮出来。老李说:“杨小姐,你看我把这段说给电视台好不好?潘家嫂子没意见的。”杨筱光摇摇头:“不好。”她严厉地说,“你们不可以让别人知道他进过少教所。”老李难得见她这样义正言辞的样子,倒一下被唬住了,说:“前两天有电视台的人看过潘嫂子,说是要咱们也拍个片子支持小潘。小潘知道以后不愿意,和他妈说了很久。我想潘家嫂子身子不好,我可以代劳出力。”原来也是淳朴老实的心思。杨筱光微笑,想起刚才潘母的形色,她问:“阿姨是没有意见的是不是?”老李只是叹:“小潘固执起来很吓人。”她想,她是知道的,就点点头。与老李在住院大楼门口道别。老李一瘸一拐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杨筱光看着唏嘘了很久,才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潘以伦。她说:“你是风华正茂一花样美少年,我真的很有压力。”潘以伦的电话两分钟后就打过来,他说:“杨筱光你又怎么了?”杨筱光“嘿嘿”干笑两声,扯开话题:“礼拜六你唱歌可别走音了啊!上周表现不好,你怎么就没一次唱的比海选的时候好了呢?发挥太不稳定了。二号太风骚了,一上台就对着男人抛媚眼,尤其是对你,现在多少耽美狼看到俩男的合拍就拼命YY,你和个女的传绯闻也就算了,千万别和男的传。对了,他还跟你同屋,你得当心。”潘以伦啼笑皆非,他呼:“杨筱光——”还是没能截住她的话痨。杨筱光就是很想同他说俏皮话。“你的粉丝又在网上发疯,说要为你去南京路拉票。你知道你有多少个粉丝群了吗?连江浙沪分舵,京津分舵,两广分舵,港澳台分舵都有了,那群小妞整天在群里乱叫‘我家小孩’身材怎么怎么,面孔怎么怎么样,恨不能扒光你的衣服把你从里到外全部看清楚才满意。”潘以伦忍不住笑:“你在QQ群里叫什么?”“什么叫什么?”杨筱光这才发觉说漏嘴了。潘以伦说:“小姐姐,你能不能少八卦一点?”杨筱光偏要说:“不八卦不成活。”潘以伦只是说:“别混在九零后堆里,他们都是孩子。”杨筱光叹息:“我老了。”“你又来了。”杨筱光最后说:“我今天――去看了你的妈妈。”潘以伦没插嘴,也许意外了,只是听她接着说。“你妈妈,是很好的妈妈。”她想,她可真不会说话。潘以伦说:“杨筱光,谢谢你。”“正太,你别老谢我。仿佛你真欠我什么似的。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正太。”杨筱光的眼里,不知怎地竟然会酝了点滴的泪,泪是带点刺痛的。就在这一刻,她心中某处似乎原本最坚实的东西訇然倒塌,她曾经向往过的某种感觉到达了这个位置。她像老李一样,用手印去点滴的泪,唇角是上扬的,她说:“等你比赛好了,再吃三明治啊!”潘以伦也许正笑着,他说:“说得这么不离不弃,我就当你是这个意思啊?”“哎,别用这么缠绵的词,我不想被你的粉丝大卸八块。”潘以伦无可奈何:“你还真能扯,败给你。”杨筱光用正经的口气感触地说:“原来我以为谈恋爱是偶像剧,结果搞得像动画片。”潘以伦“嗯”一声,说:“你是真够卡通的。”杨筱光好笑地想,他们俩比作卡通片,那也是樱桃小丸子和青蛙王子,多怪异组合?她想想就笑得前俯后仰。潘以伦直在那头说:“你的发散性思维又发散到哪里去了?”杨筱光只是觉得恋爱的感觉太美好,整个人都容光焕发。曾经她以为她会按部就班地完成她的人生,未必圆满,但很安全。如今她如今赞同方竹的态度,一个人一生不热烈爱一次,是很亏本的。她也笑了个热烈,完了清了清喉咙,她说:“以伦,我积蓄貌似还成,公司里虽然风起云涌,但是我跟的老大似乎有升职的可能,他一旦升职了,我也有升职的可能了,所以――”她没有说完,他那里仿佛已经洞悉了她的心,截断她的话头就说:“如果有一天我坚持不下去,我会向你报告。”她轻轻叫他,“以伦。”扬扬唇角,笑着轻快地说,“你知道我的,我一向能让自己过舒服的日子。别顾忌我。”潘以伦说:“嗯,我知道。”杨筱光捧着手机,就如捧着自己一颗热乎乎的心,从未像今天这样迎风坦陈过。她愉悦地把提包甩到身后,准备回家再好好奋战工作,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住了她:“阿光,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