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筱光在这个周日发来消息约方竹出来喝茶聊天,就约在她家附近的“午后红茶”。方竹过去也不远,两个人半个钟点以后就碰着了头。方竹比杨筱光晚到,到的时候,杨筱光已经喝掉了一杯西冷茶,正趴在桌上失神失得厉害。方竹直走到她的面前,她才猛地惊醒。“难道你失恋了?”杨筱光翕翕眼睫毛,很意外地没什么精神。不怪方竹看她的样子是失恋。可她不是,最近蜜运的很。在蜜运之中,还优柔寡断,显得自己很琼瑶,那就做作了。杨筱光想,自己就是做作的。交出初吻的那一晚,情思激荡,什么也不顾。正太做过什么?又说过什么?后来再回想,仿如做梦。她竟然记得不算太清楚。回到家里安静下来,她头一个想的问题是“为什么”,第二个问题是“怎么办”。爱情不应该是相见,然后相知,最后相恋,结局跨入婚姻的坟墓的吗?这条单线条怎么会让她的思想发生翻天覆地的挣扎。是她怯懦了,回到家以后,杨爸听到她暗戳戳的动静,来问她:“刚才出去干什么了?”她一下惊慌,拉了窗帘,趴到床上,说:“倒垃圾。我睡觉了。”这个谎撒的实在没水准,垃圾还好好在垃圾桶里。杨爸开始狐疑,她拉了被子盖脸上。杨爸说:“大晚上的瞎折腾,要是有对象了,赶紧带回来看看。”这话是带着玩笑口吻的,他老人家狐疑得很乐观。乐观得杨筱光瞬间就悲观,想,如果把潘以伦带回来,爸妈会是什么反应?她问方竹:“要父母同意你谈一个让他们不爽的男朋友,除了离家出走还有什么办法?”方竹坐在她对面,研判地审视她。她说:“我只试过这种办法,结局怎么样你也看到了。不要学习我。”杨筱光唉声叹气。她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愿意让一个男人吻你,是不是代表你爱他?”方竹说:“人都是有洁癖的,在自愿的前提下,没有人愿意吻自己不喜欢的人。”她的第三个问题是:“一个男孩暗恋了你很多年,你会怎么样?”方竹惊讶,不过还是回答了:“如果你也爱他,那就嫁给他。”她忍不住了,问,“阿光,你什么意思?”杨筱光像有好大忧愁,她说:“我们以前当文艺女青年的时候都喜欢仓央嘉措的诗——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我不知道爱情是这么复杂的东西。”方竹斟字酌句地问:“阿光,你是不是恋爱了?”又补问,“是影响到你和莫北的那一个?”杨筱光托着下巴:“大概也许。总之,亲了抱了,我也不讨厌。可是——”这就是她的怯懦,她一怯懦,这几天都不敢发消息给潘以伦。她记得曾经对方竹说出的择偶标准,虽然是开玩笑的,可简简单单那一句 “喜欢”就可以了。所有的浪漫又不实际,真到她面前,她就不那么自在了。潘以伦何时走入她的世界?她是分不清的。当他表白时,她的心是软的。也许软了很久了。那一刻的甜蜜和幸福太短暂,稍瞬即逝,她还不能明朗。而他,也太忙,最近也毫无音讯。她知道他在做集训,还要照顾他的妈妈。两个人都没有足够时间来演连续剧的下一集,她就多了胡思乱想的时间。杨筱光长叹,她猜不到感情的开头,却在猜一个最悲观的结尾。为什么她的心如此容易摇摆?她在“午后红茶”喝掉两大杯西冷茶,本该是浓烈的茶,也让她觉得寡淡。她说:“竹子,我胆子很小。”她想,真是如此。那夜以后,除了回味甜蜜,她思考得更多。潘以伦那种人生她无法体味和了解,她经历太简单太清洁,潘以伦说她是象牙塔里的宝宝。她从来不曾体会过缺钱的艰难,也从来没有接近过社会边缘的生活。她的少年是在校园里结交姐妹花,课余忙着追星看漫画,连夜复习考试。单纯如白纸,连思维都简单。这样才会胆小。方竹说:“我能懂你的意思。我们往往会败给现实,也会权衡利弊。”杨筱光说:“竹子,我有你一半勇敢,也就不用这么烦了。”方竹摇头:“学我不一定好,可是阿光,你别怕爱上谁。这个没有办法控制。”杨筱光苦笑。方竹问她:“你和莫北?”杨筱光说:“我要找他说,不好骗人家的。”方竹有些遗憾:“你和莫北什么都合适,就是缺一点热度。如果是他,那该多好?”杨筱光点头:“如果是他我就不用这么烦了。”可是——心里又想,是有可是的,她虽然怕虽然乱,却更怕一样东西,一样她还想不明白的东西。茶馆里的音响换了一张碟放,是她熟悉的音乐。“情爱就好像一串梦梦醒了一切亦空或者是我天生多情方给爱情戏弄同你在追逐一个梦梦境消失岁月中唯有在爱中苏醒时方知爱情非自控”她又叫了一杯西冷茶,想要浓烈的口味再刺激刺激自己。方竹也顺便叫住了服务生,问:“你们这儿的音响是FM Acoustic?”服务生说:“小姐,您是内行?”方竹笑笑,与杨筱光一起陷入沉思。杨筱光和方竹分手时,她自言自语也像是同方竹在说:“一旦做了选择,就不能回头了。人经不起再三反复的。”方竹和她拥抱:“我能懂你的意思。”杨筱光没有全懂自己的意思,她只是下意识。后面的一周持续忙碌,不过潘以伦和她的短信交流逐渐多了起来。他们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杨筱光虽然认为自己还在做钟摆,可仍旧不舍得不回复他。间隙,莫北来电话,她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想莫北真是好耐心,从不逼迫她,也许是因为不够爱。想到这个,她悚然一惊,忽然发觉出自己的可鄙,明明是自己的心在摇摆。杨筱光是受不了良心的鞭笞的,她在要挂电话之前,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想有些话是不是挑明一点会更好一点?”莫北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而轻松的:“你这样说真叫我伤心。”杨筱光充满了抱歉:“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别说的我跟王老虎抢亲似的。”莫北笑,“你想好了?”其实还没有,杨筱光摇头,莫北又看不见,她再说:“差不多了。我自己胡思乱想,也不好耽误别人的。”莫北说:“杨筱光,你就是这时代过分善良的人种。”杨筱光想想,自己的确纯良。莫北问她:“那还有机会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杨筱光“呵呵”地笑:“那当然,哥们儿!”莫北也笑了:“是,哥们儿。”他或许也觉得不对了,先自往后退一步,她的心没来由地松了。这话题就此结束了,她想,她和莫北也大约算是结束了。还好没有事先和父母报备,不然真不会这么轻易简单无负担。手机亮了,短信来了,是潘以伦提醒她:“脚本我看完了,明天的拍摄你去不去现场?”杨筱光回复他:“大约去的吧。”次日清晨,杨筱光起一个大早,挑了当季新买的连衣裙穿在身上,画一个清淡的妆,平白就显得自己像大学生。一点都看不出比潘以伦年纪大。她对着镜子转一圈,突然就鄙视自己。到了摄影棚,何之轩和老陈看到这样的她,都摆出一点惊讶的表情。她故作姿态地讲:“天好热。”何之轩笑笑,老陈经验老道,问她:“有蜜运?要约会?”刚说完,潘以伦和女主角跟着导演和“孔雀”那儿的李总一起过来了。他穿着做造型的七十年代独有的蓝色粗针毛衣,衬得面容更加清俊,走过来时,落地钢窗外的阳光一路倾泻进来。杨筱光就这样看着阳光底下的他,明媚而骄傲。潘以伦身后还跟着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像他经纪人的样子,他已经不再需要梅丽这样的角色陪着了。那个人代替他同何之轩和李总打了招呼,客套赞他俩有眼光,如今潘以伦代言价已经提高,更显得何李二人深谋远虑。杨筱光嘀咕,真是市侩,这么早就开始摆架子了。这几年就没见国内哪家电视台包装出一个成功的艺人,不过烧钱买花戴。她心里一嘀咕,就会嘟嘴,潘以伦知道,侧头望住她,微笑。在准备的间隙,潘以伦拉着她坐在一起。那是低低的台阶,他们都佝着腰。他的手偷偷摩挲着她的小腿,一下两下,她极痒,但并不自愿阻止他。潘以伦说:“我和经纪人说了,比赛以后我也不想接电视剧,我演不好。广告片和走秀我可以接,甚至可以玩命接。”“你会越来越好。”“杨筱光,你做什么事都是实在心肠。”他并没有在看她,甚至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发觉自己的心微微起了波澜。这感觉不好,仿佛自己知道症结在哪里,只能看着它发作。太知道更加不好。杨筱光扭个头,苹果脸能笑得很灿烂:“我一直奉行雷老虎座右铭――以诚待人。”可是看到了他的眼睛,阳光下如此明亮。她回避开:“你别这样看人。”他轻轻地叹气:“你还在犹豫。”杨筱光忽然想要哭,为什么他总能猜到她的心思。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看着工作人员忙忙碌碌,无人注意到他们。不过时间也不会长,潘以伦站起来,他也是想到这场合要避嫌的。他的手伸到她的面前,她怕他心里不痛快就当众托起她的下巴,自己先抬了头,想要站起来。不过腿麻,还是潘以伦帮了一把。她扶住他的肩头。他是真的瘦,肩骨嶙峋,很硬。她仰头看他时,就觉得他像陡峭小山坡。万重山,千重山。似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了。杨筱光一刻想,她的生活是乱了,如果没有遇到他,或许还能平稳的,只是遇见他以后,往她意料不到的方向乱了。可是他说:“没关系,我等着。”还是这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女主角插到他们中间来,她已经画好了妆,穿的是七十年代女学生的白衬衫蓝布裤,梳着两条麻花辫,袅袅娜娜走到潘以伦身边。女孩年龄不大,可能比潘以伦还要小几岁。白皙的肌肤,身材很好,在宽大的衣服遮掩下都能看到若隐若现的优美曲线。她贴在潘以伦身边:“小潘,导演说可以开始了。”杨筱光不自在,扭头就走。远远听见潘以伦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女孩“咯咯”地笑。声音爽朗。他们配合得很好,两个人都有点天赋,也肯努力。导演没少夸他们。女孩扮演在车站送别恋人的女郎,把一瓶润肤乳暗暗塞进了恋人的行李中。她演追着火车跑的情节,一遍又一遍,到最后一遍,她走到镜头外的潘以伦身边,身体一歪,被潘以伦扶好。漂亮女孩还很会做人,她的助理买了许多零食和点心回来。她给潘以伦的是福临门的灌汤鱼翅饺,比别人手里的点心都要好。他这样招女孩欢喜。潘以伦隔着很多人看杨筱光。她悄悄躲在众人的后面,坐在椅子上假寐。可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把灌汤鱼翅饺退给了漂亮女孩,他是做了三明治的,没几个,自己去拿了来,先给经纪人,然后是导演,接着是女孩。还有最后一个,他捧在手里,想要走到她的身边。可何之轩在杨筱光身边坐了下来。何之轩问她:“怎么?最近很累?”杨筱光立马坐正了:“还好还好。”何之轩说:“很累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要交发布会流程。”杨筱光点头,她这状态,在这场合,那真的是不好再待下去的。她站起来,潘以伦就站在她的一米以外。两个人互相看看,谁也没有跨过去。杨筱光用很慢的动作理好了包,冲他摆摆手:“拜拜。”他牵一牵唇角,微笑,有点儿无奈,转过身,干脆不看她。杨筱光步履沉重地走回家,一路上乱七八糟想了很多,至最后她觉得勇气会随着越来越复杂的思想斗争流逝,便又什么都不想再想下去了。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如果苦苦恋,仍然得无奈。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一开门就听见杨妈在叫:“你没事吧?你还好吧?能不能站起来?”杨筱光闻言大惊,冲进房里,只见杨爸瘫坐在阳台上不住喘气,杨妈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见杨筱光回来不免稍稍宽心,可还是着急:“你爸爸哮喘老毛病又犯了。”杨爸本就有宿疾,这回犯得狠了,不单蜷曲了身体,连意识都模糊不清。杨妈根本扶不动他,杨筱光上来帮忙,两个女人扶一个大男人还是觉得吃力。杨筱光问:“打120没有?”杨妈点头,还絮叨:“如果有个女婿,这些事情就有靠了,女儿不顶用的。”杨筱光没吱声,咬着牙,托牢父亲扶到沙发上,看到杨爸紫胀了面皮,心里又急又愧。不一会救护车来了,一家三口惶惶急急上了车。杨爸这回病势来得重,做好相应检查以后,医生建议住院观察治疗一段时间。可又有了难题,这间社区医院里最近病患老多,没有床位。医生也无奈,只好建议在病房外加床。但走廊人多嘈杂,病患家属进进出出,既不安静也不安全。杨爸又犯病气闷,睡都睡不实。杨妈更是急火攻心,团团乱转。杨筱光无法,她先打电话找林暖暖,想央她做医生的爸爸给想想法子,偏她家里没有人接电话,手机也在关机状态。她颇犹豫了一阵,只好打电话给莫北,说:“我爸哮喘犯了,在医院里。”莫北是在十五分钟之后赶到医院的,他办好转院手续,还安排了车,对杨筱光说:“转去市里的医院会好些。”到了这样的关口,杨筱光只得听莫北的安排。一切都是由莫北办好的,杨爸被转去了军医大下属的医院,开了单间的病房,还有专门的护士来照料。杨妈心头大石落地,仔细打量代她们办手续的莫北,忽然就问:“你是方竹给介绍的那位莫先生?”莫北笑得很礼貌,说:“伯母,你好。”杨妈虽然心里还挂记丈夫的病情,但这时见到莫北,脸上也忍不住笑开了怀,说:“谢谢谢谢,真是多亏你帮忙了。”转头又问杨筱光:“你开始谈朋友了怎么也不和家里说一声?”杨筱光嗫嚅:“不是。”杨妈压根不相信,要不是顾着照顾杨爸,连莫北的祖宗十八代都要盘问一番。回头,杨筱光送莫北的时候抱歉道:“我妈高度过敏了点儿。”莫北笑笑:“你现在比我刚认识你那会,不开心很多。”杨筱光举头望明月,无语。莫北拍拍她的肩膀,他说:“女孩子赌不起感情,就不要赌。会很累。”“我大约是属耗子的。”杨筱光有点儿哭丧了脸。她心里在想,如果是莫北,有些烦恼就荡然无存了吧?可是又想,那样是不对的,不一样的人。莫北同她道别,她说:“莫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请你吃饭吧!”莫北笑道:“你真是半点也不肯欠别人的。”这样还是生疏的,杨筱光知道。莫北独自去拿的车,她独自回了父亲的病房。杨妈却对莫北极端感兴趣,同杨筱光一起陪夜的时不住地东扯西问,杨筱光烦不胜烦,顾左右而言他,过了一个极端烦躁的夜晚。这一晚潘以伦没有发短信给她,也许一直在拍广告。她第二天顶了两只黑眼圈去上的班,听同事说昨天潘以伦他们确实拍了一个通宵,连何之轩都陪到凌晨才走。潘以伦的短信一直没有来,她是不可以怪他的,也没有立场怪他的。这样一想,她又悚然,太亲近的思想了。她赶忙与母亲通电话来转移思考方向。杨爸早晨醒来以后,对身处高等病房十分诧异,也对莫北起了莫大的兴趣。两人又轮番拷问了杨筱光一番,问得她几欲抓狂。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她唉声叹气,想的是什么叫做天不从人愿?她连甜蜜都来不及安心享受,就已经开始承受摇摇欲坠的危险了。这一晚她还得去陪夜。她想明天自己铁定是扛不住的,女人的身体素质,到了关键时刻还真是不顶用。她干脆打电话向何之轩请假,可何之轩的手机没开机,她就把电话打给了方竹。方竹告诉她,领导回来以后在补眠状态中。可不,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连男人都是受不了的。杨筱光想,生活的压力处处在。她也许真是一个处理不好压力的人。只是给杨爸擦个身,就打翻了水盆,弄湿高级病房的地毯,又不好意思叫护工进来清洁,半自虐地蹲在地上擦了大半夜的地毯。地毯是海蓝色的,澄澈无边,被弄湿的一块像纯洁的面上的一块污渍。她想,事情本来是简单的,就是这样一个棘手之处,令她无法想透。她拼命擦擦擦,还是干不了。于是就不管了,瘫在沙发上,瞪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呆。早晨醒来,两个黑眼圈照例还在。她一看地毯,已经干了。污渍了无痕,一切不过是她庸人自扰之。杨爸的身体恢复了些,精神也好转了。早晨嚷着要吃小笼包,杨筱光好说歹说,才压下杨爸的馋虫。她心里又是心疼的,亲自去医院的饭堂买了白粥,又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冰糖,调了一碗糖粥喂杨爸喝下。但手脚是粗笨的,弄得杨爸嘴角衣领都弄了些残渍。杨爸语重心长地说:“你做事情这样笨手笨脚,将来能照顾谁啊!”杨筱光一激动,脸就容易红成苹果,这回真正羞愧了。她低头哈腰:“是是,我一定好好学习家务,争取天天向上。”杨爸躺下,还是不放心,又说:“我这个女儿,跟活宝一样,就是照顾不好自己。真不知道要操心到几时。”杨妈恰时推了门进来换班,杨筱光怕受到父母的双重夹击,脚底抹油就要溜。没想到被杨妈一把抓住,说:“快出去谢谢人家小莫,大清早的开了车送我过来。”杨筱光“啊”了一下,只听杨妈继续说:“这么好的男小囡,要把把牢,你这样缺根筋的,人家对你这么好,你还想怎么样?”是的,她还想怎么样?她对杨妈说:“我又不好对每个对我好的人以身相许的喽!”说完就溜,省的又被批。莫北的车等在医院外,看到顶着两只黑眼圈出来的杨筱光,他“噗哧”一笑,为她开门:“我建议你最好修整一下状态再去上班。这样的仪容实在拿不出去。”杨筱光上了车就掏出小镜子左照右照。左边的头发高起来像雄鹰展翅,右边的头发贴在后脑勺,黑眼圈的状态有所减轻,然而最严重的是她的面颊是一边红一边不红,严重不对称。“昏死,我老妈竟然不提醒我,面对你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她竟然放任自家的女鬼去吓人。”杨筱光从包里掏了喷雾,又拿了小梳子,开始整顿仪容仪表。莫北停着车,笑着说:“你妈对我真热情。”杨筱光狠狠喷自己一脸的水雾:“我妈妈天生对人热情。”“就像你一样?”杨筱光闭着眼睛猛点头。她听到莫北说:“杨筱光,错过你,我觉得挺可惜的。如果没那么个人,或许咱们能成。”杨筱光仍旧闭着眼睛,知道眼皮子酸软,才又睁开了眼睛,她听到莫北说:“有些缘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哎!杨筱光,你真不是个会做多选题的人,诚实得过了分。”杨筱光死仰八叉躺倒在座椅上,言其他:“我是老实人,如果老实人犯错误,你们要原谅的。”莫北笑:“其实你挺精的。”莫北把她送到了办公楼下,同她告别之前说:“杨筱光,我挺高兴方竹让我认识你的。”杨筱光呐呐无言,眨眨眼睛,说:“莫北,认识你我很幸运的。”两人都笑起来。莫北说:“你进去吧!”杨筱光转个身,往写字楼走去。她听到莫北在她身后发动了车子,车子开走了,她怅怅地回头,什么都看不到。她往前一步,前头是安全的装修精良的大楼前厅,一切都明亮而井然有序。前台小姐为来客做好登记,小心嘱咐,微笑服务。她抬腕看表,提前了一刻钟,这次不用踩点了。她按规矩排在电梯前的队伍里,跟着前人的轨迹蜿蜒前行,挤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她呼吸都困难。好像困在一只小小笼子,快要窒息,可窒息之间,还有人与人挨紧的暖。好不容易到了该去的楼层,杨筱光又重新获得呼吸的自由,但瞬间离开人群,又有一丝孤寂的冷。就是这样矛盾。没有想到潘以伦竟然就在“君远”的会议室里,被一群人围着要签名。她才想起来,今日何领导要亲自同这些选手们宣讲决赛后的“孔雀”新品发布走秀会流程。他们做事情是这么未雨绸缪。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未雨绸缪。她暗暗地看他,他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蓬勃的气息,热忱地给这些当初都不怎么搭理他的白领们签名。他真的成了人人追逐的当红炸子鸡。杨筱光却是急急撤走,此时此刻,不好多看他,看他多一眼,想法又要风起云涌。她的心态从来都平和,不曾如此上下起伏过。杨筱光是直觉要抵制的。潘以伦是看到了杨筱光在会议室门口一闪而逝,她是迟疑了一下,他看到了,可他的眼神还没捕捉到她的,她就先逃走了。他的下一个签名,笔锋稍稍歪了一下,写的不太好看,身前的人都不在意,还有人要合影。梅丽和经纪人恰当的出现,说:“已经赚到了,还嫌不够?上班时间到了,领导看到要不高兴的。”大家心不甘情不愿地散了伙。梅丽说:“等下节目总监也会来参加会议,他和何总关系不错,你可要好好表现好好说话。”潘以伦只是笑,掩盖的是无所谓的内心。只是那样子也足够做到位了,梅丽很满意,抬腕看表,抱怨:“那几个还没怎么红呢,就耍大牌迟到,不象话——”潘以伦并不想同她谈这个话题,问她:“我先去楼上的训练室等?”梅丽如他愿地对前台说:“找小杨带潘少上楼去,正好等下一道开会。”“小潘”成了“潘少”,这样质的飞跃让前台也没能接受下来,问:“谁?”但到底看惯人的眉眼,一下就懂了。杨筱光接了电话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跑了出来。前台对她强调:“潘少哦。”她看潘以伦一眼,说:“潘少,走。”潘以伦就跟着她上了楼,走的是大厦员工通道,也要足够私密性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不说话,只在楼梯间留下“踏踏”的声响,声声脆的,像击打在心头的压力。杨筱光走的快,像快些甩脱这个不好的不好的感觉,这感觉让她觉得真要命。好在才一层楼,一忽儿就到了,打开训练室的门,室内大排镜子,橡木地板,空旷得像空中楼阁。她这样清清楚楚看到站在他身后的男孩。他说:“我听说你爸爸病了。”杨筱光点头。他低了头。杨筱光赶忙说:“年纪大的人总会有个三病五灾。”潘以伦从她的身后伸手抱住她的肩膀。这是杨筱光一直防备着的,她一进到这里,就在防备。孤男寡女,空旷的空间,四周都是镜子。环境给予她犯错误的机会。可他的手温暖又温柔,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不轻也不重。这样一触,她心底根本不愿意甩脱。他是压抑的,珍惜的,她明白的。他说:“对不起,杨筱光。”杨筱光的心口跟着起伏了一下,换她自己低了头。她望见自己和他脚上的鞋,都是简单的运动鞋。刚才走了一阵楼梯,她的鞋带松了。潘以伦也看见了,就单腿跪下来,为她系鞋带。杨筱光抚住心口,呆怔。他分明是用了力气,将她的鞋带系得很紧。再抬头,眼睛清亮逼人,有着她一直都知道的认真。她说:“别瞎扯,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其实,在此时此刻,这样一个动作就够了,杨筱光忽然觉得他们什么都可以不用说的。潘以伦撇一下唇,在笑她,可笑的是不明朗的。门也在此刻“咔嗒”开了,梅丽杵在门口惊诧大叫:“天那,你们在干嘛?”她一说完就把门猛地一关。潘以伦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说:“我在帮她系鞋带。”梅丽八面玲珑,看一眼就猜到了关节,不由恶狠狠皱牢眉头,只觉得棘手,可问的到底合乎尺度:“你们?”及时打住,再说,“等一下何总要来开会的。”“我知道。”潘以伦说。梅丽走前两步,望住杨筱光,她抿紧了唇,仿佛她是烫手山芋,可目光又是征询的,希冀她给一个合理有效的解释来撇清现下的情况。这个暗示太表面,她还探询的叫了一声:“小杨。”杨筱光的身后是大幅的落地玻璃窗,这里往下看,几乎可算万丈深渊。她的前头是不准备善罢甘休的梅丽,势必抽丝剥茧。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势必?可她有她的不情愿。杨筱光只是说:“梅姐,这里投影仪都装好了,椅子也排在后头,没什么问题的。”潘以伦侧过头望住她,她也望望他,两个人都是面面相觑的傻样。原先一句话都没有,如今对着梅丽,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又像是把互相心底的千言万语都诉说了个干净。这是一个奇怪的状态,他们有了这样奇怪的灵犀。杨筱光瘪了瘪下唇。她很无奈,她很彷徨,她很挫败。她想,她的行动远比她的心态要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