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三年的夏天,大雨打弯了枝条,滚滚的乌云中,一道闪电霎时照亮天际。 南雅书院里,一群八九岁的孩子躲在了屋檐下,眼里带着恐惧,看着书院的正中央。 “我让你闯祸,小兔崽子,打碎了这么多碗,不给你点教训我就不姓黄。” 南雅书院正院的青石板路边长了一圈的樱桃树,书院的管家黄春是一个40多岁的男人,他手上拿了一根牛皮做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垂着头,将脸颊深深地埋在手臂间,鞭子抽在他前胸后背上,他只是身体抖得厉害,却一句话都不说。 “还不承认错,舌头掉了吗?”黄春气狠了,边打边骂着,他已经打了半天了,少年就是硬气,死命地扛着也不肯说话,让他越打越怒。 黄春凶狠的样子让躲在一边屋檐下的孩子吓懵了,有的孩子都已经吓哭了:“要不然我们去承认吧,他会不会被打死啊?” 孩子当中一个穿着稠衣的小男孩叫做孙威宁,此时他面无血色,闻言之后连忙摇头,恶狠狠地说道:“不行,谁都不许说,不然我让他好看。” “可是……他流了好多血。” 这句话让所有的孩子都白了脸,大家看向院子中央,此时的少年已经被打得匍匐在了地上,粗布的仆人衣衫已经被鲜血浸湿,露出的肌肤是一道道染了血的鞭痕。 鞭子居然是带着倒钩的。 孙威宁紧紧握着拳头,脸色煞白,他中午和一群孩子玩蹴鞠,没想到球飞出去,砸到了少年手上捧着的一大盘子碗,于是碗碎了一地。 碗着地的声音惊醒了书院的管家黄春,他出来质问是谁干的,孙威宁一指端盘子的少年,黄春二话不说的就开始打人。 又高又瘦的少年被黄春罚跪在院子正中间,带着倒钩的鞭子用力地抽在皮肉上,皮肉翻飞,让人胆寒,只一会儿工夫,竟下起了瓢泼大雨。 一群孩子躲在屋檐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哭了。 孙威宁的指甲狠狠掐进了自己的肉里,绝对不能说,虽然自己是宰相家的旁系公子,但在南雅书院里规矩大,先生说了一视同仁,犯了错必须受罚。 而且…… 哭着的孩子低声说道:“他怎么也不辩解。” 瓢泼大雨之下,少年连一声哼声都没有,此时像一只猫一般蜷缩着,伴着雨水只有鞭子抽打的声音,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孙威宁心中的恐惧越发得大了,这真是个怪物,都快被打死了,竟然连哼都不哼。 黄春终于打累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咒骂道:“小贱货,就不该收留你。” 到底是给这少年留了一口气,黄春最后又踢了他两脚:“起来把院子收拾好,今天不给饭吃。” 终于打完了,屋檐下的孩子们纷纷松了口气。 他们被这场景吓坏了,现在才看到在书院右侧墙角下,还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又是一声雷声,紧接着一道闪电,照亮了小女孩惨白的脸。 7月的天气又燥又热,大雨反而将这热气烘得大地像是蒸笼,小女孩南宫雅放下了遮挡大雨的手臂,睫毛微微颤了颤,睁开了眼。 她的眸中带着恍惚看着自己肉嘟嘟的,小小的手掌,还有这眼前熟悉的书院,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南宫雅看见了,离她不远处,趴在雨水中的蜷缩少年。 她躲在最右侧的角落里,地表的热气向着空中蔓延,似乎过了很久,少年才缓缓拿开了护着头的手臂。 这一年他12岁,个子挺高,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嘴唇很薄。 少年用力地抿着唇,似乎极力在忍痛。在所有孩子害怕的眼神下,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南宫雅呆住了。 这是? 裴霄? 少年时的裴霄。 后脑勺上的酸痛让南宫雅知道自己没有做梦,她听说了要去和亲的决定,气急之下跑下楼梯,一个不小心后脑勺磕在了石阶上,一睁眼竟然回到了自己九岁。 大雨迷失了南宫雅的视线,狂风快要刮跑了她的小身板儿,她只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加快。 雨水没有打垮少年的脊梁,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即站住了,然后朝着屋檐下,那一群孩子看了过去。 裴霄的眼睛极黑,像滴在水里化不开的墨。 这样浓烈的眉眼让他的长相偏冷酷,黑黝黝的眼珠子扫过屋檐下的孩子,所有的人的身体都抖了抖,孩子们低下头,没一个敢看他的眼睛。 孙威宁对上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并没有。 裴霄只是看了一圈,他用大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片都捡起来。 大雨从他的身上灌下,似乎在帮他清洗伤口,裴霄这样隐忍的反应,让所有的孩子都显得有些尴尬。 雨下得很大,他们也不敢跑进雨里往家跑,只能认真地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把破碎的瓷片给捡起来。 等他全部捡完了瓷片之后,身上的血水似乎都被冲刷干净。 裴霄面无表情,大约40多个碗的碎瓷片是他用手捡起来的,他的动作非常快,如果不是刚才被毒打了一顿,可能他的速度会更快。 有几个瓷片在摔落在地时,就有一些滚到了屋檐下。 裴霄捡到了他们的面前,孩子们纷纷往旁边让了一步,神色惊惧。 裴霄也不抬头,直到有一只小小的手递到了他的面前,他一抬眼对上了一双眼线极长的女子杏眼。 面前的小女孩还未长成大人的模样,此时小脸上是鼓鼓的婴儿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的掌心里有好几块瓷片,是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 裴霄内心轻晒,他拿走了她掌心的瓷片,力气很大,仿佛是故意的,反划了她的掌心。 尖锐的疼痛突如其来,让南宫雅猛地缩回了手。 她再抬头的时候,少年已经把所有的瓷片都捡干净了,放在一个推车上,在大雨中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