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刀

一把承载信任与道义的短刀,换来的却是背叛与利用,信者不信,仁者不仁,侠道没落,凭古吊今,是否唯少年热血,赤子胸襟,方能一逞豪勇,为“侠义”正名!

四惊变
一听他声音,展鹏立时认出是那小丐,喜道:“是你?”
那少年道:“要不要去?不去我走啦!”
展鹏道:“当然要去!”从窗子爬出,纵身跃上马背,坐在那少年背后,向刘夫人和陈彩云道:“婶婶姐姐,我去去就来!”
那少年一勒辔头,纵马向西墙奔去,只见本来就矮的西墙墙头上破了一洞,想是那少年纵马进来时撞塌的。
展鹏皱眉道:“你怎么撞坏人家的墙?”
那少年道:“这墙该修了,我替他撞破,省得他拆啊!”说话间,那马纵身跃起,飞过西墙,落在墙外巷道上,少年大喝一声,策马飞奔。
展鹏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那少年道:“我叫尚荣,‘尚书’的‘尚’,‘荣华’的‘荣’!”
展鹏道:“你带我去看什么热闹?”
尚荣道:“你看了自然知道!”
……
一出城,茫茫原野一望无际,尚荣载着他向北狂奔,越走越偏僻,荒草一人多高,几乎遮过了马头。行了许久转而向东,穿过一片大树林,再折向南方。只见路上开始有小山丘,一个连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大红马慢了下来,以小跑的速度前进,再走了一会儿,尚荣忽然勒马跳下,展鹏也跟着下马。
太阳正在天空的西南角挂着,偶尔一片乌云遮没了阳光,不一会儿又亮起来。
尚荣将马拴在一株孤独的大枣树上,领着展鹏往东行去,一边走一边到处张望。他看到一个高些的山坡便快步上去,快到坡顶时说道:“趴下来!”展鹏便随他一起趴在地上,慢慢向上爬,待爬到坡顶,尚荣探头向外张望,展鹏跟着向外望去。
远远的几个小山丘后似乎站得有人,其中一个骑着马,身着白色短衫,背影看来有些熟悉,他对面站着三个人,都是一袭黑色劲衣,显得十分精干,但离得太远,始终看不清楚。尚荣拉着他手滑下山坡,绕道向那几个人靠近,两个人换了几个地方,终于在一个离那几人十几丈远、坡顶稍高的山坡上趴下观看。
但两人才刚趴下,便听得有人大喊了一声,声音中又是惊恐又是愤怒。接着骑马那白衣人纵马向东奔逃,黑衣人上马追赶,有人打了个呼哨,平地里忽然又涌出十几个黑衣人,其中两个正好挡在逃跑那人的前面。
两人一出现便即俯低,齐齐出刀削向马腿,逃跑那人骑术精湛,他在马上纵身而起,马儿身上一轻又向上跃了数尺,但终逃不过快刀,那马一声惨嘶,摔在地上,马上那人借势跃出,翻了几个筋斗立住。
大白天的,那人却脸蒙青布,只露两只眼睛和鼻孔,他一下马便向南方逃窜,但听冲杀呼喝声大起,南方又涌来几十人,这几十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都拿着兵器,骑马的在前,靠两腿飞奔的在后。
这时展鹏看清楚了,南方涌来的这批人带头的正是关立仁、陈创、杨明恩,他向后寻找,便又看到了孙项梁。
逃跑那人正好迎面撞上关立仁的队伍,他硬生生煞住脚转向西面逃来,关立仁大声吼叫,率人追去。
人腿终究没有马快,只奔得数步,关立仁便追上那人,他挥刀向那人头上砍去,那人低头躲避,脚下一个踉跄,滚倒在地。
陈创杨明恩跃下马去擒拿,有三四个黑衣人也赶上前来捉拿逃跑的白衣人。陈创杨明恩和其中两个黑衣人交上了手,关立仁也下马相助,和其中一个黑衣人纠缠在一起。
这时关立仁的队伍和黑衣人队伍开始分伙厮杀,关立仁的队伍人数众多,黑衣人只有十几个,但黑衣人个个武艺精熟,关立仁这队人马明显不是对手,不多时便有三四人被打倒在地。
这时逃跑那人拔出一把短刀和一名黑衣人斗在一起。他出刀毒辣,招式阴损,一尺多长的短刀,贴身肉搏时,优势尽显。他辗转腾挪,削刺劈挑,招招是展鹏熟悉的动作。
眨眼间,黑衣人动作一滞,似乎受了伤,逃跑那人也不追击,转身便逃。但他欲跑未跑之际,另一个黑衣人欺身上前,一掌打在他背心。他身子平平摔了出去,可一落地,便又挣扎爬起,向展鹏和尚荣这边逃来。
展鹏张大了嘴看着逃跑那人,一颗小心脏“嘭嘭”直跳,他心里隐隐猜到那人是谁,却说什么也不敢相信。
关立仁甩脱跟他交手的黑衣人,向逃跑那人追去,和他交手的黑衣人锲而不舍地追上来,反而抢在关立仁前头,一掌就向逃跑那人背心拍去,关立仁扯住了黑衣人衣襟,往旁一推,这一掌就打歪了,但逃跑那人仍被带得向前跌出,摔了个嘴啃泥,连刀也掉在地上。
关立仁纵身跃上,扑到逃跑那人的身上,扼住了他喉咙,黑衣人则又一拳打在关立仁腰上,关立仁大声惨叫,翻身跌在一旁,黑衣人一脚踢在逃跑那人肋下,然后伸手揪住他衣领提起,扯去了他脸上青布。
逃跑那人脸色发青,五官扭曲,双手捂着肋下被踢之处,浑身缩成一团,说不出话来。展鹏看到那人的脸,惊得张开的嘴合不拢。那人正是他的师父——“花锦鲤”石信!
接着展鹏看到关立仁从地上爬起,一拳将那黑衣人打倒在地,师父没了黑衣人提着,委顿在地犹如一滩烂泥,关立仁大声说着什么,但隔得远了听不清楚。
但展鹏不用听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小小的心忽然硬得犹如石头,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来。他看着被打倒的黑衣人爬起来,关立仁又和他扭打在一起,接着另一个黑衣人捡起师父丢掉的短刀追上来,师父从地上挣起,跌跌撞撞地向西北方逃跑,一边逃跑一边嘬唇吹哨。
展鹏想张口大叫:“师父!”尚荣却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展鹏掰开他的手,却见西北方小土丘上泼剌剌跑来一匹大黄马,大肚长腿,全身皆黄,那正是他师父养了多年的坐骑。
大黄马跑到主人身边,翻身卧倒,师父爬上马背,大黄马又再站起,驮着师父撒开四蹄向远处去了。
关立仁和黑衣人的队伍大声呼喝,随后关立仁与孙项梁、陈创和几个黑衣人头领上马追赶,留在原地的人仍捉对厮杀。
只是黑衣人损伤甚少,而关立仁的队伍只剩七八人苦苦支撑,他们见势头不对,能抢着马的骑马逃跑,抢不着马的也夺命飞奔,那些黑衣人上马的上马,步行的步行,分头追赶堵截关立仁部下,似乎不将这些人杀光绝不干休。
展鹏看得心惊胆战,道:“那些人要将他们杀光吗?”
尚荣道:“也杀得差不多啦,咱们快走,别让他们发现了!”拉着他手匆匆奔下山丘。两个上了马快速沿原路返回。展鹏道:“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都要杀我师父?”
尚荣道:“你师父拿刘员外拼命保护的‘武当秘境图’想换大钱,他还不该杀?”
展鹏吃了一惊,道:“不会,我师父又没有秘图,又怎么可能拿刘员外的图去换钱?何况……何况刘员外对他有救命大恩!”
尚荣冷“哼”一声道:“就是因为对他有救命大恩,他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才更加该死!”
展鹏不顾马儿正在奔跑,纵身跃下马背,道:“你胡说!我师父没有‘武当秘境图’,他也不会做那样的事!”展鹏脸蛋胀红,额上青筋直蹦。
尚荣勒马立在当地,道:“他亲自写书,为获取信,还描了一块地形图,投递到衙门,他还亲自来交易,谁还能冤了他不成?”尚荣居高临下望着展鹏,满脸不屑。
展鹏张口结舌,半晌道:“我师父没有图,他怎么会有图?”说这句时已经底气不足。
他自幼由石信抚养长大,于他心狠手辣反复无常的性格素所熟知。这种时候,他竟然想起那年,师父在溪水旁练短刀,被一个上山打猎的猎户瞧见了。那猎户不懂江湖规矩,惊异于他刀法精奇,居然上前攀谈。
师父一开始虚与委蛇,待发现那人只是个普通的猎人,便一刀杀了。说道:他当年被人追杀,万般无奈下曾发下大誓愿,此生再不用自己赖以成名的短刀及武功!今日在此练武,却被此人瞧见,只怕传了出去,坏了他的信誉!
那是展鹏第一次见到死人,只吓得浑身颤栗,晚上噩梦不止。
尚荣道:“刘员外瞎了眼,居然当你师父是君子,他让自己的管家去找你师父时,将那图的掩藏地点写成纸条塞在刀鞘里,就是你师父为了救自己的命送给刘员外的那把短刀!”
展鹏大脑一片空白,他心里有个声音大叫:“不是真的,他说的不是真的!”
可是另一边,他不由回忆起刘老管家去找师父的情景:那天刚下了雨,刘老管家找到他们时全身湿透,两脚和裤管上都是泥。两人曾经相识,刘老管家急匆匆求救,师父将他让进屋,让自己去山涧挑水给老管家煮茶喝。
自己挑了水桶慌忙出门,因刚下了雨,道路湿滑,一只水桶跌进小溪,自己赶到下游才将水桶捡回,待挑了两桶水回去,老管家已然不在,师父只说刘员外有难,请速去帮忙,老管家急着覆命已先回去了。难道那时师父已经打好主意要私吞秘图?
只听尚荣道:“你以为你师父让你留在刘家被烧的宅院旁守着,真是为了让你留心凶手?他不过是为了自己去拿秘境图时方便行事而已!”
展鹏摇头道:“不会,那他干脆不让我来便是了,他自己不更方便么?”尚荣冷笑道:“蠢货,你若不来,别人问起刘老管家怎么没回来,你师父一个人怎么说得清?他当然要你来给他做个见证!”
展鹏道:“什么?刘老管家没回来?”
尚荣道:“你还不知道?刘家被杀的七口人里,没有刘管家的尸体!”
展鹏叫道:“那些尸体都烧成了焦炭,谁还看得出来?”
尚荣道:“你知道个屁!那些人是被杀了之后才被烧的啊!青风堂不会连自己都杀了谁都不知道吧!杀完人当然验下正身!”
“青风堂?”展鹏大吃一惊,脑中迅即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那是师父曾跟他讲过的:黑虎山,青风堂,四大金刚里面藏!
青风堂是江湖上近二十年来刚刚兴盛的神秘组织,以杀人为业,没人见过青风堂首脑,但青风堂的四大金刚:梁许、尚雄、米横霸、陈天野名噪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给他们钱,他们就替你办事!不管你是谁!
展鹏幽幽地道:“是青风堂的人动的手,怪不得那么利落!”
尚荣傲然道:“自然是青风堂,还有谁能把事做得那么漂亮?”
展鹏怔怔地道:“你叫尚荣,那么尚雄……”
尚荣傲然道:“他是我爹!”接着得意洋洋地道:“连朝廷大员都知道青风堂的名号,专程去请了青风堂的人来干这件大买卖……你还不知道吧,刘家的人是被杀了一天后,第二天才趁夜放火烧了的!他们泼了菜籽油,不然哪烧得那么厉害?”
展鹏盯着他,这居然是个杀手的儿子,自己居然跟一个杀手的儿子同乘了一匹马。展鹏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厌恶和憎恨。
尚荣怒道:“我最恨别人这样看我!我爹虽是杀手,但他只替人杀人,这世上有人要什么,就有人卖什么,有什么不对?总好过了你师父,他拿恩人性命换来的东西交换财富!”
展鹏心中的憎恶似乎一瞬间轻了,是啊,师父做出这样的事来……
展鹏低下了头,忽然哭起来。尚荣道:“你哭什么?”
展鹏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尚荣撇嘴道:“跟个娘们儿似的,出点儿什么事儿就知道哭,一点儿不像个男子汉,我真是看错了你!”
展鹏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两道泪水仍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流,说道:“你是说刘老管家也是被我师父……”
尚荣道:“也被你师父杀啦!那还有什么好想的!”展鹏叫道:“我不信,我不信!”他这么大叫,其实心里已然确信无疑。
尚荣道:“你信不信都是这样的……喂,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啦!”
展鹏哭道:“我不能回去啦!我还怎么见刘夫人和她的孩子?我还跟她说我师父武功高强,定能帮她找回刘老爷……”
尚荣忽然想起一事,一开始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细想之下登时大吃一惊,一拍脑袋道:“糟啦!我忘了件要紧事!快走!”展鹏道:“怎么?”
尚荣道:“这次来济南领头的是我爹和陈天野,但来这儿跟石信接头的却只有我爹和他的手下,陈天野和他的人呢?难不成他们趁关立仁倾巢而出之际带人去抄他的老窝了?说不定连济南城里其他地方的眼线也一并清算了呢!”
展鹏也大吃一惊,道:“那刘夫人和她的孩子岂不危险?”他纵身跃上马背,坐在尚荣身后,和尚荣一块催马奋蹄。
一想到那小小婴儿也要受到牵累,不禁忧心如焚!尚荣不再绕弯回城,但避免和追石信的人碰见,选了另一条直入东城门的小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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