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宿舍III.微雨向晴(大结局)

五年时光,一间宿舍;四个女孩,一段旅程。找回在青春里走失的自己,去往下一个相逢有期的春天。

第八章 在黑暗里窥见生命的倔强
邹葵雨目睹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从眼前消失,第一次怀疑生命是否只是一场骗局。
它利用人们的感性,制造各种各样的情绪,然后在一个极为平常的日子里,突然夺走,给你留下无尽的填不满的空洞。
1
最初的时候,邹葵雨以为只是在做梦。
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轻轻缓缓地唤醒了她。
天色微亮,教室的灯关了,光线昏暗。她活动了下酸痛的脖子,胳膊被压麻了,稍稍一动,宛如无数只蚂蚁在啃咬皮肤。都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清醒的画面还停留在刘明宇的笑容上。
他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歪着头咧开嘴角,对她说:“快睡吧你,我下午睡多了,这会儿都不困了。”
因为实在太疲乏,她就那样睡了过去。
还说要密切观察刘明宇的伤口呢,结果她竟睡到了现在。邹葵雨起身,做了两个伸展的动作,外面很安静,那仿佛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水声还在继续着。
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严不严重?邹葵雨担心地拧紧了眉头。
她吸吸鼻子,晃了晃头,确认自己没有任何不适,才稍稍放心。昨晚没吃饭,因为心情放松了些,顿时觉得饿了。
刘明宇躺在长板凳拼成的窄床上,还睡着。邹葵雨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经过,想去外面看看情况。
她一直走到门边,才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离刘明宇这么近,她怎么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邹葵雨扭过头,返回至刘明宇身边。他躺的地方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邹葵雨轻唤他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没有开灯就冲出门去找刘医生。
宁静的清晨在邹葵雨凄厉的呼喊声中露出曙光。刘医生匆忙赶来,他粗粗往刘明宇脸上看了一眼,便开始进行抢救。
邹葵雨站在门外面,整个人已经傻掉了。
恐惧能够吞噬人的所有意念,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到,连视线都是模糊的。
直到刘医生大汗淋漓地站起身,她才下意识地冲过去。
“得赶紧把他送到城里的医院去。”刘医生嘱咐邹葵雨,“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车。”
邹葵雨站在门口,远远望着躺在凳子上的刘明宇,根本无法想象他正在经历怎样的病痛。
她双手合十,只能继续无力又虔诚地祈祷。
刘医生来得很快,想来情况真的很严重了。因为还要留下来观察昨天发烧的那几位老人,所以他不能亲自陪同,这任务自然就落在了邹葵雨身上。
她当然义不容辞。
原本她还担心,负责开车送他们的村民会担心被传染不愿意前往,但当她看到几个人蜂拥而上,一起将刘明宇抬进三轮车后斗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多狭隘。
路面积水退得差不多了,他们出村很顺利。
三轮车在公路上疾驰,那么颠簸,可刘明宇丝毫没有转醒的趋势。邹葵雨看着他晒在太阳下的呈紫色的脸颊和嘴唇,绝望地无数次掩面痛哭。
但她不断在心中自我安慰:没事的,刘明宇那么年轻,又很强壮,他底子好得很,不可能被什么病菌伤到。
只要到了大医院,就肯定能变好。
一定会好起来的。
邹葵雨起身遥望前方,她记得,进城时会路过一座桥,现在那座桥已经进入视线了。出了前面的收费站就能到。
很近了,马上就有救了。她刚刚欣喜地坐下,车子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她侧头问开车的那位叔叔。
对方没有听到她说话,自顾自地下了车。
有两位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将他带到前面。几个人像是在争论着什么,邹葵雨什么也听不清,心里着急,但又不想把刘明宇一个人留在车里。
终于,司机回来了,他双手叉腰,眼眶红红地对邹葵雨说:“他们不让进城。”
“为什么?”邹葵雨的声音不自觉地发起了抖,“为什么不让进去?我们车里是有病人的啊!”
“唉!”司机无奈地叹口气,“说是咱们村领导昨晚上报了疑似疫情症状患者,所以,目前整个宁远都是封村治疗的状态,怕咱们进去传染,不让进。”
“那……”邹葵雨伸手指了指躺在车斗里的刘明宇,“明宇哥怎么办?”
“哦,他们说会联系医护人员过来诊治,让咱们等着。”
等着……
邹葵雨现在最怕听到的不外乎就是这两个字。但除此之外,她有什么办法呢?
她看到刘明宇裤兜里的手机亮了起来,但没有伸手去接。现在,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解释此情此景。
邹葵雨甚至觉得只要自己什么都不说,就可以逢凶化吉,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手机屏幕灭了。
她抓起刘明宇的手,脑海中突然闪过刘明宇用这双手把她带离各种危险境地的场景,呜咽积在喉咙里,让她发出小动物般的悲鸣。
晴空无云,日光明亮,这让邹葵雨觉得自己跌入了幻境。
她的头顶、四周全都是镜子,干净的镜面折射出无数个深陷绝望的她,似乎是在提醒她,没用了。
怎么做都没用了。
准备迎接无法改变的悲剧吧。
2
尽管救护车很快赶了过来,尽管邹葵雨跪在刘明宇面前跪着祈求了很久,尽管那天午后空气清新,鸟语花香……
刘明宇还是走了。
细菌流入血液,引起了并发症,器官受到感染……医生给出了很专业的解释,但邹葵雨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因为那些话都是为了说服她相信昨夜还跟她笑谈人生的人已经与世长辞。
但她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见她已经完全慌神了,医生将司机叫到一边,去商量后续安排。再一次把邹葵雨一个人留在了车斗里。
“别这样,明宇哥。”邹葵雨抓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别这样。”她不停地说着,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会怎么跟别人形容你的吗?”邹葵雨轻声道,“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吸了吸鼻子:“我会说,你是个皮肤黝黑的男生。
“我会说你个子很高,看起来有点儿凶,但实际上人特别好。
“我会说你很有孝心,家里的重活累活全都大包大揽,把妹妹和爷爷奶奶都照顾得很好。
“我会说你热情、勇敢、有爱心,对待即使是陌生人的我,都关怀备至。
“我会说你什么都不怕,任何病痛你都不会放在眼里,你敢跟疯子打架,敢在台风天里开车回家,敢穿过幽深的积水……
“我会说你无所畏惧……”邹葵雨靠近刘明宇已经变凉的手背,泣不成声,“你不是最爱嘚瑟了吗?我夸你了,你怎么还不起来?”
那天,邹葵雨就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回到了宁远。
她一直在哭,哭得赶来查看情况的人,远远就感受到了那份绝望。没人敢劝慰,也没人上前。
直到刘明宇的爷爷闻讯赶来。
“咋了?”年岁已高的老爷爷无措地望着车斗里蒙着白布的人,“这……这谁啊?”
他个子不高,站在车下,吃力地伸手拍了拍邹葵雨的肩膀,吃惊地问:“妮儿,你哭啥呢?”
老人围着三轮车不停转圈,边转边不停地问:“咋了,到底咋了?我们明宇到底咋了?”
所有人都肃穆地站着叹气,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正午的温度很高,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那是邹葵雨平生品尝过的最苦的味道。
纵使再难以置信,老人家还是悲痛欲绝地接受了现实。
村民们自发帮忙,给刘明宇置办棺材、寿衣,准备下葬事宜。村领导联系了他远在外地打工的父母,但也说明了目前的情况:“怕是回来也进不了村子。”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邹葵雨也必须联系刘晓晴了。比起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件事,她更愿意亲口告诉她。
她擅自动用了刘明宇的手机。在屏幕上摁出李老师的电话时,邹葵雨已经平静了许多。
刘明宇身边的亲人都不能进来,目前能用得上的人只有自己了,她必须振作起来。
电话接通后,李老师先一步说道:“你这孩子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我看县里新闻报道,说宁远出现了疫情,村领导申请封存治疗了。到底怎么样?你跟葵雨都没事吧?”
邹葵雨努力深呼吸,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叫了一声:“李老师。”
她的声音颤抖嘶哑,李老师瞬间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现状,她惊问:“怎么了?”
“明宇哥走了。”邹葵雨用力咬了咬嘴唇,“我现在没有力气解释别的了,我得去忙他的后事,晓晴和柚苏拜托你照顾。”
“葵雨……”
“别问……”邹葵雨哀求道,“真的什么都先别问。我去忙了,会再联系你们。”
说完她率先挂断了电话。
电量不多了,邹葵雨下意识地切换到主菜单,想把不用的程序都停掉,节省电量,这时她发现了写在备忘录里的那些日记。
确切点说,是刘明宇写的关于她的日记。
邹葵雨只看了一行,就迅速关掉了。
不行,现在还不行。她收起手机,抹掉眼泪。跑进那个已经没有了刘明宇的,刘明宇家。
3
一直到深夜,邹葵雨坐在万籁俱寂的院子里,再次打开了那个手机备忘录。
灵堂就安置在了刘明宇住的那个房间,她倚着那道墙,似是还能听到刘明宇的鼾声。
村里来了个小姑娘教书,李老师给安排住到我家了。不大点的小丫头,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还挺有意思的。
听到她跟小妹说自己有用手机备忘录写日记的习惯,我也来试试。今天头一回,就写到这儿吧。
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奇怪,怎么每次看到邹葵雨的时候都有种吓一跳的感觉?
我为啥要害怕一个比自己矮了快一头的小屁孩?
虽然邹葵雨总说自己也是乡下长大的,能吃苦,很快就能适应我们这边的生活,但是她皮肤怎么那个样子?蚊子咬几口,小腿竟然都肿了……
用小妹拿给我买书的钱给她买了电蚊香和小电扇,被小妹骂了……
我真是个傻子。
我突然发现,邹葵雨戴在手腕上的那根手绳不见了。
不会是掉在了那个疯子家门口了吧?那红色她戴上挺好看的。
改明儿我去帮她找一找。
邹葵雨真的太爱哭了,害怕的时候哭,帮她找回来手绳她还哭,我费了这么大劲儿给你找回来,是为了看你哭的吗?
愤怒!哦,不对,这里好像应该用气愤?
啧,都赖邹葵雨,那写作课教的,我现在连写日记都得zhen zhuo(不会写,拼音代替) 词句了。
今天发生了一件高兴的事和一件不高兴的事。
高兴的是,邹葵雨居然煮了绿豆汤给我送到地里去了,别说,那汤煮得清清的,正合我口味,我就最烦喝稠的。
不高兴的是,我听到她跟别人打电话了。
总觉得……是个男的。
来台风了。
现在,我正在李老师住的小区停车场,准备赶回宁远。雨太大了,雨刷器都用不了,看样子我得等会儿再走。
邹葵雨真让人惊讶,明明一副吓得要死的样子,却只提出让我把程柚苏带来,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因为这件事,我好像忽然有点明白,为啥我总是会忍不住关心她了。
仔细想想,她和我其实挺像的。
因为要照顾一家老小,所以要装得对疼痛不在乎,对危险不在乎,一副坚强得不得了的样子。但其实,也不见得是这样。
坦白说,我跟疯子打架的时候也很害怕,我生病的时候也挺希望能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想爸妈,看到之前的兄弟们去外面的学校读书,变得越来越有出息,我也挺羡慕的,还有这头上这伤,就……还真挺疼的。
不想让邹葵雨变成我这样,至少让我成为能让她依赖的人也行。
咦?今天怎么写了这么多?不啰唆了,出发!
邹葵雨,我知道你害怕,等着吧,我马上就到。
呃。
这恐怕是最后一篇日记了。
虽然不敢相信,但总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如果我真的死了,这篇日记是不是就变成遗书了?
有了这种亲身经历,我才觉得,人可能在快死的时候还是会有预感的。不过,我就是有点不甘心,怎么就因为破了那么小一个口子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还没孝敬父母呢,还没给爷爷奶奶送终呢,还没看着小妹嫁人呢……
还没有把邹葵雨好好送出宁远呢。
生命还真是短得令人措手不及。但如果我能撑过去,我就要做一件勇敢的事,我要去问问邹葵雨打算读什么大学,等我把小妹送去外地读书之后,我就去那里找她。我可以找一份工作,苦力也行,只要我肯干,总有地方会留我吧?
总之,要是我能活下来,我就去问她。
最后,以防万一,我想提前交代几件事。
首先,如果有人看到这篇日记,请帮忙拿给邹葵雨。以下的话,是我说给她的。
葵雨,我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在我父母回来之前,请你帮忙照顾一下他们;等见到我父母,帮我告诉他们,虽然做他们的儿子很辛苦,而且一年见不了爸妈几回,但下辈子,我还愿意姓刘,还有就是,等晓晴再大点,就把她接到城里读书吧,孩子生了,父母再忙也应该管啊;另外,晓晴回来之后,我的死因不要跟她解释得太详细,简单描述就行了,然后,我想拜托你和程柚苏,帮她渡过这个坎儿。
我的要求有点多,你别介意。还有两句话,想跟你说:你真的很好,特别优秀,你之前做的事都是迫不得已的,我知道。还有,我其实不是个好裁判,你看我连自己的病都一再错判了。所有,这都是我的自大导致的,你可千万别难为自己,以后好好活。
没人依靠的时候就依靠我吧,我在天上看着你。我没干过啥坏事,应该能上天吧?
不知道死之后还会不会有知觉?
不想了,太累了,我睡了。
邹葵雨继续往下翻,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就到这里。
“我打算去北京读大学。”邹葵雨靠着那道墙,泪流满面地与那些交错排列的红砖耳语,“我一定会去北京,你记得要来。”
4
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悼念的仪式,甚至连最亲的父母和妹妹都不在身边。刘明宇就这样孤孤单单地下葬了。
邹葵雨目睹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从眼前消失,第一次怀疑生命是否只是一场骗局。
它利用人们的感性,制造各种各样的情绪,然后在一个极为平常的日子里,突然夺走,给你留下无尽的填不满的空洞。
站在这个只剩沉重悲伤的破旧房间里,闻着被雨泡过的潮湿腐朽的气味,邹葵雨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埋进了地底。
总是展露欢颜的男孩子永远消失了,如一滴水在阳光下蒸发得干干净净。
不久后,村民们也会渐渐忘记他,时间继续向前行走,直到抹去他在这世上生活过的所有痕迹。
就是这么残酷。
邹葵雨突然觉得无比愤怒。
她来到这里,用了这么久的时间,去摆平过往带给她的绝望和怨怒,她还以为自己已经靠近了光明的边缘,但现实是,她再一次被推入了深渊。
刘明宇在遗愿里表示,希望她再不要为难自己,从容地活着。
难道邹葵雨不想吗?
难道她不想去做喜欢的事,看美丽的风景,吃好吃的东西,爱那些重要的人,度过平凡又美好的每一天吗?
她想的。
但看看她努力了这么久的下场吧?她不是仍然失去了所有吗?
她会完成和刘明宇的约定,去北京读大学,但努力积攒的点点星光全都被抹去了,她的心回归一片黑暗。
邹葵雨跪坐在林中的那块墓地前,悲伤地哭泣着。
墓碑上连张遗照都没有,甚至连名字也来不及刻全,只有个难以辨认的“宇”字。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刘明宇,这个字是她最喜欢的字。
宇宙的宇,跟宇宙比起来,所有事、所有人都那么渺小。
如今,她的宇宙消失了,她再度回归了世界的中心。
邹葵雨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她没带手机,所以根本不知道时间,日暮西斜,太阳的光芒渐渐转弱,她的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全身都是被蚊虫叮咬的红包,但她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痒。
关于疼痛、悲伤、饥饿的知觉都没有了,她如一副躯壳般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那几位原本有高烧症状的老人都已经有了明显好转,村子大概很快就能解禁了。想到即将要执行刘明宇列下的那每一条遗嘱,邹葵雨有点儿惶恐。
她该以什么身份去做这些呢?
刘明宇的家人会那么轻易地信任自己吗?
她步伐沉重地走出树林,转向回宁远的那条街。经过曾经程柚苏教小孩子们游泳的那面湖时,一直低着头走路的邹葵雨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耳熟,但似乎不应该是出现在此地的声音。
邹葵雨缓缓转过头,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对面的湖畔站了一排人。
邹葵雨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喃喃叫出了他们的名字:“李老师,柚苏,晓晴,木易,晚栀,还有……”叶橙歌的头发长长了些,她差点儿没有认出她,“橙歌。”
即便他们正拼命朝她挥手,邹葵雨也感到难以置信。
“怎么会呢?”她不可思议地红了眼眶,“他们怎么可能会来?”
为了确认眼前的不是幻境,邹葵雨向前狂跑了几步,她努力探身辨别。
“葵雨,是我们。”程柚苏朝她大喊,“我们还不能进村,本想来这边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到了你。”
“你还好吗?葵雨!”沈晚栀温柔地问她,“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邹葵雨的眼眶里含满了泪水,她没想到……她怎么能想到呢?居然有这么多人在关心着自己。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也没进水了,激动的情绪让她头晕眼花,双腿颤抖,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葵雨!”杨木易察觉到她的奇怪表现,大声指挥她,“快回家。我们会再来的。”
邹葵雨点头。
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她真的不想再假装坚强了。
她非常难过,十分绝望。她需要朋友的陪伴、关怀,需要大家围绕在她身边,需要拥抱和问候。
“你照顾好自己。”叶橙歌高举着双臂,拼命挥舞着,“我们等你一起回家。”
邹葵雨的最后意识里,听到的便是这句无比温暖的话。朋友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视线里的世界展现出奇怪的倾斜角度。但是,她感觉自己的嘴角盈满了笑意。
朋友们来接她回家了。
邹葵雨躺在潮湿的地面上,眼前尽是绚烂的幻影。
明宇,你看到了吗?
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尽管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我的朋友们依然没有丢下我、嫌恶我。
我还有资格捡回丢失的所有。
你是除了姐姐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你一定可以放心了。
安息吧,明宇。
5
邹葵雨是在李老师住在宁远的那间小屋里醒过来的。耳边首先传来的是程柚苏的声音:“醒了醒了。”
她坐起来,茫然地打量着围在身前的人。
“葵雨?”程柚苏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叫她的名字。
邹葵雨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她伸手握住程柚苏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温热的,确认不是梦,她瞬间变得惊慌起来:“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不能进村子吗?”
“早就解禁了。葵雨,你已经昏迷三天了。”程柚苏红了眼眶,她拥抱她,“我差点儿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晓晴呢?”既然已经解禁,刘晓晴和李老师一定也回来了,对了,还有……“沈晚栀他们呢?”
“晓晴去请刘医生了,李老师在给小朋友们上课。”程柚苏的眉头微微蹙了蹙,“沈晚栀?沈晚栀不是在学校那边吗?他们是指谁?”
“不对啊。”邹葵雨扬了扬眉,“我昏过去之前,明明看到他们来过。”她看向程柚苏,“他们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就在那个湖边,你教小朋友游泳的湖边,你们并排站在一起对我挥手。”
“嗯?”程柚苏摸了摸后脑勺,“是吗?”她没有急着反驳邹葵雨,只当她是刚醒过来,记忆混乱了。
望着她困惑的眼神,邹葵雨隐隐感觉到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她又问:“那刘明宇的父母呢?回来了吗?他们……”顿了顿,她才说:“他们去山里看过明宇了吗?”
“没有啊。”程柚苏笑得有点儿不自然,她婉转地向邹葵雨确认,“你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明宇哥在他家待着呢,他父母为什么要去山里看他?”
邹葵雨蓦地瞪大了眼睛,她感到不可思议:“在家待着?”她紧紧抓住程柚苏的双手,再一次强调,“你是说刘明宇本人现在在他家里?”
程柚苏不明所以地点头:“他不是受伤了吗?还没好利索,最近几天一直在家里养着呢。他说要不是听到你的哭声,他可能就不会醒过来了。是你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哦。”
邹葵雨弄不懂了。
她听清楚了程柚苏说的每个字,但这结果为什么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没有察觉到她的茫然,程柚苏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所以,明宇哥这几天但凡清醒的时候就来看你,坐在你身边叽里呱啦说上好半天,有一回我偷听了几句,听到他说什么觉得你和他很相像,所以就忍不住想要关心你。中间有段没听清,但最后他特郑重地说,以后你可以依靠他,就算他死了,他也会在天上看着你。我早就说吧,明宇哥对你的感情绝对不一般,我听得超级感动,当时就想等你醒来一定要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你。”
“你说什么?”邹葵雨更糊涂了,这些明明是她从刘明宇的手机备忘录里看到的,程柚苏怎么会知道?
不管了,这些都不重要,如果刘明宇确实还活着,她会无条件相信程柚苏所说的一切。即便这是场梦,她也愿意违背自己的记忆,违背理智,永远活在梦里。
“我要去见刘明宇。”她翻身下床,差点儿摔倒。
“你别乱动。”程柚苏及时扶住她,“刘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得等他诊断完再出门。”
躺了太久,又一直没有进食,邹葵雨虚弱得很,但她步伐坚决。怕她身体吃不消,程柚苏也不肯让步,两个人正相持不下,一串焦急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邹葵雨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她抬起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面前的木门,直到门被推开,一张熟悉的脸庞逆着室外明亮的阳光出现在她面前。头上缠着的雪白绷带与他黝黑的肤色形成了强烈对比。
看到她,他咧开嘴角露出笑容:“老天爷,你可算醒了。”
邹葵雨挣开程柚苏,向前几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呼吸都快忘记了,两个人只有一步之遥,她朝刘明宇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胳膊,但又停滞在了半空中。
万一真的是她的幻觉呢?狂喜后的失望比失去后的悲伤更难以承受。
但是,刘明宇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目光里盛着坦坦荡荡的关切:“都过去了。”他紧了紧手指的力度,“危机都过去了,葵雨。”
邹葵雨愣了半晌,眼泪顷刻间聚集,而后涌出眼眶。
泪珠滑过脸颊,落在胳膊和手背上,滚烫。
不是梦,刘明宇真的没有死。
邹葵雨哭得更凶了。
6
厘清楚昏迷期间发生的一切,邹葵雨颇费了一番工夫。
她的思维将梦与现实混在了一起,使她难以辨别哪段记忆是真的,哪段记忆属于幻想。
但可以肯定的是,刘明宇没有死,台风带来的影响也已减弱,程柚苏、李老师、刘晓晴,以及学校里的那些小朋友全都安然无恙。
几次站在教室讲台上上课时,望着课桌前嬉闹的学生们,她都会感到恍惚,唯恐眼前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伤痕的现状。
每晚睡前,她会问程柚苏几个问题,然后将答案记在程柚苏新买给她的那部手机的备忘录里,与自己的记忆做对照,区别真假。鉴于自己的这种情况,大家曾担心不已地找刘医生问询过,但刘医生很肯定地告诉他们,她只是太累了,情绪、心理又受到强烈刺激才会混淆记忆,很快就能恢复。
尽管如此,邹葵雨还是诚惶诚恐地过了大约一周,了解到越来越多的真相后,才渐渐安下心来。
一次晚饭时,趁着程柚苏去刘明宇家送红烧排骨,李老师突然对她说:“葵雨,你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从上次在李老师住的房子里醒来,她和程柚苏便从刘明宇家搬出来了。“这么快吗?”因为这些曲折离奇的经历,她总觉得这个暑假格外漫长,像是永远也到不了尽头,但没想到……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日期,“竟然已经八月二十日了。”
“是啊,你马上就要开学了,也应该提前回去休整一下了。”李老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我相信,这个夏天对你和宁远的村民们而言,都很难忘。我知道你也是带着问题来这里的,我希望你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邹葵雨抿起了嘴角:“说出来可能没人信,李老师,我的答案是因为一场噩梦才找到的。”
“这没什么。”李老师温和地笑了笑,“你以为我是怎么走出去的?”
邹葵雨抬起头,犹豫了下,才说:“可以问吗?”
李老师垂眸静默了一会儿,又道:“我曾经有过轻生的念头。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因为头一晚做了关于女儿的梦,醒来之后难过得不行,觉得活着这么辛苦难受,不如一死了之。我就拿着一条白布去了山林里。宁远的林子你也去过吧?树很密,走到深处,基本不会有人看到。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在树上拴了白布,打上死结,我搬来几块石头,踩到上面,把头套进那个圈子的瞬间,突然下起了雨。”
她看了一眼邹葵雨,跟她形容:“那是秋高气爽的一天,太阳就在天边挂着,所以那场雨其实一点儿都不像雨,就跟眼泪似的,滴滴答答地落在我脸上,树林里十分安静,风抚摸着我的脸,树叶一片一片撞进我的怀里。”停顿了下,再出声时,李老师哽咽了,“我觉得,那个时刻,我女儿来过。她年纪那么小就去了,甚至没能领略人世间的分毫,我想着,她应该是留恋这里的,如果我也死了,就没有人跟她讲这里发生的事情了。从前她睡觉前,最喜欢听我讲故事,现在我就当她是睡着了,等我把这个漫长的人生故事讲完,就去陪她。我就是这样想的。”
邹葵雨别过脸,悄悄抹了抹眼角,而后回头笑着对李老师说:“那我很幸运成为你故事里的角色。”
李老师隔着桌子,亲密地握住了邹葵雨的手:“葵雨,你真的是个特别优秀的姑娘,真的。命运选中你,让你承受那些苦难,一定是因为看中了你的坚韧和强大。而且仔细想想,人生不过一场梦而已,都会过去的。”
“嗯。”邹葵雨郑重地点了头。
晚上,邹葵雨洗漱完,关了房间里的灯,回到床上躺好。等月光流淌进房间,她转身,对着对面床上的程柚苏说:“周末,我们就准备回去吧。”
“周末?”程柚苏屈指算了算,“三天后?”
“对。”邹葵雨轻声道,“我们待得够久了,你爸妈应该也很担心你。”
“我爸妈很感谢你是真的。”程柚苏一本正经地说,“知道你在台风当晚,当机立断把我送到了更安全的县城,我爸妈对你可佩服了,我爸说等你回去请你吃大餐当面致谢。”
“算了。你爸应该不会想见到我的。”
“为什么?”程柚苏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葵雨,你老实说,姐姐选择留在家里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邹葵雨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要不是怕你不高兴,我早就问了。”程柚苏瓮声瓮气地说,“你从老家回来突然把我拉黑,总觉得像是我惹的。”
邹葵雨犹豫了几秒钟,要不要趁机对她道出真相,但又觉得既然自己已经决定放下所有恩怨,又何必让程柚苏为此困扰?所以,她故意换上了轻松的口吻:“你的小脑袋瓜不适合多想,抓紧睡吧。”
7
在离开宁远的最后一堂写作课上,邹葵雨在黑板书写了几条自写作以来,对她十分受用的经验——
1.写你发自内心想写的。先构思人物,再构思故事。
2.立刻动笔,写出来才有资格自我怀疑。
3.大量阅读,反复品味那些打动你的情节、场景、描述、人物反应。
4.试着把你看到的任何画面在脑海中转化成文字叙述。
5.准备一个记录灵感碎片的本子,所有一闪而过的想法、偶然遇到的人、此时此刻的经历都可以成为你的写作素材。
6.感冒时写感冒,悲伤时写悲伤,生活就是写作,写作就是生活。
台下鸦雀无声,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来,面对那些真挚的目光,有些羞涩地摊摊手:“我能教给大家的,只有这些了。很开心这个假期和你们一起度过,希望未来的你们都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也欢迎你们去我的学校找我玩。”
一片安静中,有个年龄稍大些的男孩子突然喊道:“小邹老师,我们会想你的。”
接着所有人一起喊了起来,邹葵雨沉浸在这份纯粹的感动中,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每张脸,将他们储存到属于“宁远”的那个记忆文件夹里,成为人生中的一个标记,代表着她走过的成长阶梯,永远留在青春里。
下课之后,邹葵雨一一跟大家道别,等所有人都走后,又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她回忆起那个惊险中虏获的平静夜晚,她和刘明宇被怀疑为禽流感病毒携带者,因此被隔离在这间教室里。
她还以为,那天,她已经把自己能说的全都说完了。但实际上没有,她还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他。
收拾好东西,邹葵雨走出门,意外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刘明宇。
她笑了笑:“我正要去找你。”
“你也该找我了。”刘明宇扬扬眉,也笑了。
他们一起向外走,爬上村子的山坡,在山顶并肩坐下。夕阳西下,围绕村庄的树林被染得金灿灿的,风儿凉爽舒适,邹葵雨几乎已经看到了属于宁远的秋日景象。
“我仔细思考过了。”邹葵雨率先开了口,“是从我发现你病重,跟着车把你送出城之后,记忆开始混乱的。”
“你当时一直在哭,你昏迷期间也哭了很多次。”刘明宇故意做出嘲笑的表情,“就没见过你这么爱哭的女生。不过……也多亏了你爱哭。”
“我其实当着别人的面不怎么哭的。”邹葵雨没好气地反驳,“但是你老把我惹哭。”
“说说你都梦见什么了?”刘明宇笑着转移了话题,“梦到我死了吗?”
好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邹葵雨点了点头:“太不吉利了,不想多说这件事。”
“有什么不吉利的。”刘明宇毫不在乎地撇撇嘴,“不是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我们俩应该都会有福的吧?”邹葵雨很给面子地接话道,而后又向他确认,“你是不是来找我说了很多话?中途还说着说着睡过去了?”
刘明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有一次,我给你念我写的日记,念着念着睡着了。”
邹葵雨恍然大悟:“难怪我当时还觉得能听到你的鼾声。”
“什么?我还打呼噜了?”
邹葵雨点头:“没准儿我就是被你的呼噜声震醒的。”
“你被我的呼噜声震醒,我被你的哭声震醒。”刘明宇的脸庞被夕阳染得十分明亮,“我们俩扯平了。”
邹葵雨爽朗地笑起来,她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
望着面前充满活力的男孩子,她觉得世间最美好的词汇是,虚惊一场。邹葵雨起身,朝他伸出手:“谢谢你,明宇。”
谢谢你活着,证明所有的黑暗绝望都是幻觉。
“很高兴认识你。”刘明宇也站起来,一把握住邹葵雨的手,他俯视着比自己矮了快一头的女孩,终于说,“以后叫我哥哥吧。”
“不知道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梦话。”邹葵雨仰头看着他,“以防万一,我要再说一次,日后在北京会合吧,明宇哥。”
“一定。”
尾声
只要勇敢向前走,所有的苦痛都会被甩到身后。
1
“干杯!”
玻璃杯里的可乐经过碰撞腾起了气泡。
邹葵雨透过那些折射出来的缤纷色彩,望着围在身前的每张脸,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我来说两句。”叶橙歌站起来,脸颊在一件红色高领毛衣的映衬下红彤彤的,“咱们这次聚会,一要庆贺邹葵雨的文章获了奖,二是要庆贺江川的爸爸即将出狱,三要庆祝我爸妈的饭店正式开张!”
“你的贺词也没什么新鲜的嘛!”大概是怕这些话惹得大家心里不痛快,江川故意打趣,“还以为你要发表什么感人肺腑的感言呢!”
一旁的沈晚栀盈盈地笑着,杨木易拿起可乐瓶,给邹葵雨空掉的杯子满上,他关切地看了看她,顺势道:“大人的事儿以后让大人们自己去操心吧,咱们只忙学习就行了!”
“谁说贺词就要煽情了?”叶橙歌显然没有厘清楚重点,没好气地瞪了江川一眼,“我大老远跑过来陪你们一块过圣诞,你还敢有微词?”
“不敢不敢。”江川顺势作揖,“小的不敢。”
大家哄笑起来。邹葵雨也扬起嘴角,望向窗外。
大雪纷飞,她想起上一年圣诞节,也是他们一起度过的,只不过这次少了白澈。而且,她的心态也与当时全然不同了。
从宁远回来快半年了,这段日子里,除了偶尔与李老师、刘明宇联系之外,她还做了一件事——把当时的经历写成了万字长文发到了微博上,旨在宣扬宁远村的美丽和那里匮乏的教育资源,其实做这件事时,邹葵雨也没想过会产生什么影响,她只是觉得,既然她最擅长的是文字描述,就应该把认识的那些人、遇到的那些事,以及被感动的瞬间都记录下来。
但没想到,这篇文章被许多博主转发,渐渐有了知名度,有本文学杂志特意通过微博私信联系到邹葵雨,邀请她用这篇文章参加杂志社举办的文学赛,最后,邹葵雨凭借文字的细腻真切和平实质朴获得了三等奖。
朋友们知道这件事后,特意在平安夜为她庆贺。
来吃饭之前,邹葵雨分别给李老师和刘明宇打了电话,她把奖金的一半捐赠给了宁远小学,又为刘晓晴买了她喜欢的作家的全套书籍寄了过去。他们都为她所获得的荣誉自豪不已。
“葵雨!”
窗外有人朝她挥手,打断了邹葵雨的思绪。
程柚苏拎着蛋糕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她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做蛋糕的老板娘答应我早点儿把蛋糕做好的,结果今天预订的人太多,她把我给忘了。”
“没事的。”沈晚栀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我们这刚开始没多会儿。”
“是吧?”程柚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杨木易旁边,“我没错过什么精彩瞬间吧?”
“你当然错过了!”叶橙歌故意逗她,“你错过了我感人肺腑的庆贺词。”
“别听她吹牛。”杨木易不紧不慢地拆台,“清汤寡水还差不多。”
叶橙歌愤怒地拍桌:“杨木易,怎么连你也开我玩笑?”
程柚苏露出灿烂的笑容,抓住叶橙歌的胳膊,安抚道:“别生气别生气,他们都不能欣赏你的才华,来,你跟我复述一遍,我好好夸夸你。”
邹葵雨摇摇头,她忍不住再一次感慨,程柚苏果真是拥有着非凡的交际能力,她能迅速融入所有的圈子,毫不费力。为此,邹葵雨曾问过程柚苏,她到底是用什么方式和自己周遭的所有人熟络起来的。程柚苏给了她一个很简单的答案:真心。
她没有说谎。
这半年里,因为重新住回了宿舍,邹葵雨本打算就这样渐渐疏远程柚苏的,结果,她凭借着过人的攀谈实力,比邹葵雨还早一步和宿舍的室友们打成了一片。因为她时不时送些冰淇淋和零食过来,搞得连宿管阿姨都误以为,邹葵雨有个特别可爱开朗的妹妹。
之前从宁远回来时,邹葵雨对于朋友们并没有真的坐车来接她回家这件事还心怀遗憾,但程柚苏把他们发到自己手机上的那些关心邹葵雨的短信、微信消息全都拿给她看了。
看到自己被那么多人惦念着,邹葵雨的眼眶热了无数次。
不仅如此,连和姐姐之间的隔阂也是程柚苏帮她化解的。
邹葵雨郁结了那么久,而她只在某个平常的傍晚,偷偷拿邹葵雨的手机给姐姐打了一通电话便解开了误会:姐姐之所以选择留在老家,确实是因为听信了那个江湖术士的话,那人说她留在邹葵雨身边,只会给妹妹带去灾祸。而且,现在的她,在接受父母的相亲安排之后,找到了志趣相投的男朋友,心态变好了很多。
邹葵雨听完这些,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她再一次承认了叶橙歌对她的评价:太别扭、太敏感又太容易自我否定,这让她总是曲解别人的善意,变得难相处。
所以,这些事情之后,邹葵雨总是觉得,她历经种种与程柚苏相遇,或许是为了得到她的帮助。她就像匹配度非常高的那种锁链,完美地连接修复了自己断裂的人际关系和伤痕累累的人生。
曾经以为的那些无法跨越的沟壑,就这么被她带领着闷头跨过了;曾经认定永远不可能原谅的事,也都随着时间渐渐淡忘了;曾经害怕忆及的压抑的童年时光,此刻竟觉得有它存在的必要,因为正是那份孤独的状态才让她萌生了写作的渴望;曾经感叹命运对自己残酷不公,但它仁慈地让刘明宇的死变成了与现实相悖的梦境;曾经觉得绝不会成为朋友的人……邹葵雨望着面前举杯欢谈的少男少女,嘴角逸出一抹笑容,他们竟成了自己青春里最珍贵的见证人。
只要勇敢向前走,所有的苦痛都会被甩到身后。
她的人生因为有了这些灰暗的底色,而变得更富有层次,往后,她会用一层自信、一层努力、一层纯真、一层梦想、一层友谊、一层亲情叠加多彩的未来。
而这份感悟,她当然不忘分享给远在远方的朋友。
“叮——”一条短信显现在屏幕上,白澈按亮手机,看到了邹葵雨发来的消息。漫天大雪中,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少年站在人行道前微微笑起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历时大半年,呕心沥血写就的十首歌。原本他可以用这些换得丰厚的报酬。
但现在,他舍弃了金钱,选择继续一贫如洗地追梦。
邹葵雨说得对,让我们一无所有的并不是贫穷,而是自卑。
绿灯亮了,白澈大步向前,走进白雪纷飞的纯净世界。
他用了那么久的时间自省,终于有勇气去和朋友们会合——
去和那个女孩重逢了。
——全文终——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