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常要为一个瞬间付出莫大的代价,即便那已成为过去。
1
雨越下越大，风把院子里的塑料凳刮得飞起来砸到了刘明宇住的那间房子的窗户上，玻璃应声而碎。
刚刚短暂的平静仿佛是天公打了个盹儿，但是邹葵雨盘算着，那段时间足以让刘明宇把车开进城了。
“明宇！”刘明宇的爷爷站在堂屋门口呼唤孙子。
邹葵雨赶忙开门，蹚着院子里已经没到小腿的水跑过去，问：“爷爷，有什么事吗？明宇哥还没回来呢。”
老人家浑浊的眼睛里充满忧虑：“这雨下得有点过头，怕不是要发水了。”
“听说有台风。”风大雨大，两个人离那么近，也只能靠喊才能听到对方说话，“爷爷，要不我们赶紧去鑫鑫超市躲一躲吧。”
老人家不满地拧起眉头：“不去，明宇回来找不到我们咋办？”
邹葵雨想了想，大声喊道：“那我先把你们送过去，再回来等明宇哥。”
后来，邹葵雨无数次庆幸自己做出的这个选择。
因为等她将两位老人安全护送到鑫鑫超市时，街上的水已经涨至膝盖那么深。风显然更大了，街上到处都是吹落的树枝，自行车倒在路边，整个村子呈现出虚弱的狼狈凌乱。
“妮儿，别回去了。”刘明宇的奶奶抓着邹葵雨的手，站在已经挤满人的三楼小超市里，眼神惊恐地望着窗外。
邹葵雨也很害怕，保证了两位老人的安全，至少给刘明宇有了交代，所以她也顺势坐了下来。
挤挤挨挨的小屋里空气稀薄，闷热的天气加之焦虑的心情，邹葵雨憋闷得不时长舒一口气。没有信号，手里的手机变得毫无用处，没有任何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络，原来是一件这么绝望的事。
房间里不时传来小孩子的哭闹声、老人们的叹息声，窗外仍然风雨交加，水越涨越高，天更黑了，夜幕即将来临。
邹葵雨蜷在角落，双手紧紧交握，祈祷即使程柚苏知道了真相，刘明宇也千万不要脑门一热，把她带回来。
“淹了，淹了。”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凄厉地高喊着，“最底下的那几条街全淹了。也不知道人出来了没有。”
邹葵雨握紧了拳，鼻头蓦地酸了。她把头埋进臂弯里，想要避开眼前可怕的画面。
房间里的老人们高声讨论着生死之事，不知道是在借此给自己壮胆，还是真的已经对人世没有留恋。
“那是谁？”站在窗边的一位老爷爷指着外面，问，“是谁在外面跑吗？不要命了吗？”
邹葵雨猛地起身，挤到窗口，探头向外看去。
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但的确有个在闪电中跳动的身影。
邹葵雨拿起手机，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电量已经不多了，她原想留着等有了信号打电话求助，但现在她急着确认那个人影的身份。
微弱的光束透过在空中飞舞的树枝、塑料袋打在了那个深陷水中的大块头上。
那人头发很长，赤着上身，邹葵雨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是那个疯子。”
“唉！”老人家叹气，“看样子是拴铁链子的柱子被水浮起来了。这孩子本来就够可怜的了，希望老天爷赐福吧。”
那大块头察觉到了光源的方向，猛地朝这边扭过头来，邹葵雨吓得赶紧收起了手机，倚着墙壁席地而坐。
她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也许是因为这一天消耗了太多心力，也许是因为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此情此景，邹葵雨竟然趴在自己膝盖上睡着了。
她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梦到满脸泪痕的姐姐，一会儿梦到被水淹没的程柚苏，一会儿又梦到刘晓晴怒气冲冲地跑过来质问她爷爷奶奶去哪儿了……所以，当她仿佛听到了三轮车的发动机声音时，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邹葵雨眨了眨眼睛，用了几秒钟适应黑暗。
窗外的风雨变小了很多，房间里也安静了下来，只有四起的鼾声。
她轻轻挪到窗边，侧耳聆听。
不是梦。
千真万确是三轮车驶近的声音，泪水瞬间盈满邹葵雨的眼眶。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感动还是气愤，刘明宇竟然真的回来了。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是……邹葵雨不敢深想。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已经不知道淹到什么程度的雨水，可是，程柚苏和刘明宇很有可能都在外面。邹葵雨握紧拳头，内心挣扎不已。
她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判断此刻的境况。
风基本停了，天边似乎露出了一点点亮光，所以雨大概一时半会儿不会下得特别大了。邹葵雨安慰自己：没事的，鑫鑫超市离刘明宇家不远。她只要看好脚下，小心点，就不会出问题。而且她会游泳。虽然游得不好，但在水不深的情况下还是可以自救的。
反而是刘明宇和程柚苏发现她和爷爷奶奶都不在，冒险到处找人更危险……
权衡之下，邹葵雨咬咬牙，抓着手机下楼了。
2
双腿踏入黑暗中散发着异味的水里，邹葵雨不怕吗？
不，她怕得要死，她甚至全身都在打战。但她强迫自己忘记自身的柔弱，忘记所有危险的臆想，只一门心思地渴望着见到自己的朋友。
向对方确认彼此的安全。
对，她的目标是确认安全。
邹葵雨深吸一口气，打着手机手电筒向前走去。
水已经过腰了，幸好她出来时拿了鑫鑫超市的扫把做拐杖，不然很容易就会失去平衡。
一手拿着手机照明，一手拄着扫把，邹葵雨这一路走得战战兢兢。
雨滴落在脸上，洗去了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珠。印象里，再拐一个弯就是刘明宇家了。
但前面是个下坡，印象里还有口井，雨水积得满满的，在黑暗中来回荡着。她不知深浅，便不敢轻易靠近。
四周一片宁静，邹葵雨举着手机四下看了看，下游的房子都被淹了，没有挣扎声，没有呼救声，也没有……气息。
邹葵雨后背发凉，她不敢深想。
现在考虑太多只会打消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勇气，更何况她已经走出这么远了，不可能再返回去。
冷静下来后，邹葵雨探身朝前面看了看，好像有亮光自另一条巷子穿了过来。
会是刘明宇开的那辆三轮车的车灯吗？不管了，邹葵雨在水中立稳扫把，她扶着站定，张开嘴巴冲着那束光大喊起来：“刘明宇！明宇！明宇哥！”
没人回应。邹葵雨又加大了音量，撕心裂肺地叫刘明宇的名字。
就在她力气快要耗光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明宇？”邹葵雨高兴地挥动手臂，结果一不小心将手机掉进了水里。她下意识地低头去寻，一片漆黑中，什么都看不到。听见对方向自己靠近，她懊恼地说：“明宇哥，我手机掉水里了。”
拨开的水声越来越响亮，但没人回话，邹葵雨猛然抬起头……
巨大的恐惧瞬间包围了她。
那个正走向她的人并不是刘明宇，而是那个疯子。
她想转身逃走，但是，剧烈颤抖的身体使她连站都站不住了。
“明宇……明宇哥。”邹葵雨的声音发抖，她闭上眼睛，绝望地等待未知的危险。
“葵雨吗？”
这个声音……是刘明宇没错了。
邹葵雨使劲招手：“明宇哥，我在这儿！”
那疯子听到夜幕中又多了一道声音，蓦然停住了脚步。在他回头望的时候，邹葵雨总算醒了神。
“后退。”刘明宇边向疯子逼近边对她大吼道，“葵雨，后退。”
邹葵雨听话地转身，她在雨中艰难前行，恐惧让她越跑越快，积在周身的水流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但等她跑得够远了，才猛然想起：自己竟然把刘明宇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他根本不可能是那个大块头的对手。
耳边传来打斗声，邹葵雨本想回鑫鑫超市呼救，但想到待在那里避难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
她深吸了几口气，再度折返回去。
可是……没人了。
怎么会？
“明宇？”邹葵雨望着眼前平静的水面，有一瞬间还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但是她的手机真的不见了，前面那条巷子里的车灯还亮着。
不对，邹葵雨不顾一切向前走去，明明刚刚还吓得浑身瘫软，此刻却突然步伐坚定了起来。
她边喊刘明宇的名字，边猛拍水面，终于，不远处有人猛地从水中钻了出来。
刘明宇吃力地拽着已经昏迷的疯子，用疲惫粗哑的声音应道：“在这儿。”
顷刻间，邹葵雨的所有心理防线全被击溃了，她号啕大哭起来。
刘明宇把昏迷在水里的疯子拖到高岗上，打算去通知他的家人。一转头，发现邹葵雨还在哭。
他有些无奈地揉揉鼻子：“别哭了，这不是没事吗？”
女孩的肩膀剧烈耸动着，刘明宇犹豫了下，轻轻按住了：“放心吧，没事了。而且我全都按你交代的办妥了。不过，程柚苏知道真相之后死活要跟着回来，我没办法，就让李老师和我一起把她绑上了。”
见邹葵雨不回话，他又小心翼翼道：“你别生气啊，我这都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你不知道我这一路开回来，好几回差点儿被冲进河道，车斗都被吹倒的树枝砸坏了。”他挠挠头，漫不经心地说：“我……我还以为见不着你了呢。”
邹葵雨抬头看他一眼，顿时哭得更凶了。
3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早上，才总算停了。
村民们从睡眠中醒来，沉默地走到街上，被迫开始面对被风雨肆虐的村庄。
到处一片狼藉，水面上漂着各种物品，仔细看去，其中还有被淹死的家禽。
邹葵雨别过头，突然庆幸昨夜的黑暗。正因为什么都看不清，她才能那么无畏。
见她一脸恐惧，刘明宇走到她身前，微微弯腰：“上来吧，我把你背过去。”
“不用。”邹葵雨赶紧摆手拒绝了，“我没事。但是水这么深，爷爷奶奶没法回家吧？”
“嗯，让他们在这边再待会儿，我先回家看看。”刘明宇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后背，“你真不上来？那不然你也在这里等着吧。”
“我跟你一起回去。”邹葵雨扯住刘明宇的衣角，扬了扬嘴角让他放心，“这样就不害怕了。”
“行。”刘明宇明朗地笑起来。他转回头，率先迈进水中，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擦，这才感觉到整个额头火辣辣的，稍稍蹙眉就被牵扯得生疼。
手上沾着些黏稠的黄色脓液，他往T恤上抹了抹，没有管它。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刘明宇家的方向走，来到昨晚的那段路时，刘明宇突然放慢了脚步，手指不停地扒拉着水面，好像在寻找什么。
“你找什么？”邹葵雨忍不住问。
“你的手机啊。”他压低身子，认真盯着浑浊的水底，“唉，什么都看不见。”
邹葵雨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骂他傻，她一把将他拉正：“泡了这么久的水，即使是找到肯定也不能用了，别费工夫了，快走吧。”
“哦。”刘明宇点点头，同意了邹葵雨的决定。
昨夜刘明宇开回来的车还停在路口，车斗里有几只避水的小猫，听到水声，警觉地直起身子。
“这些小家伙还挺机灵。”刘明宇把手指放进嘴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邹葵雨扭过头，朝他望去。
整个村子变得一片狼藉，田地里的农作物全被淹了，面前的男生居然还能因为看到几只在台风中存活下来的小猫而露出胜利的笑容。
她突然无比感动。
“你真厉害。”邹葵雨的眼眶热热的，她由衷地对刘明宇说，“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
“说啥呢……”刘明宇愣了一瞬，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偷笑着朝前走了。
他们配合着往外清理院子里的积水时，村领导们拿着本子来统计人员伤亡和物品损失。得知他们家的人都安全之后，长长舒了口气。
“伤亡很严重吗？”邹葵雨忍不住追问道。
村领导翻了翻本子：“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没能跑出来。”他叹口气，随后又拍了拍刘明宇的肩膀，宽慰他：“庄稼淹了没事，县政府来过电话了，会给咱们发救济金。你们先忙着，我再去别家看看。”
“可以通电话了吗？”
“通了通了，也来电了，救援人员一大早就抢修过了。”
邹葵雨听后忙借走了刘明宇的手机，充电开机打给程柚苏。
一听到她的声音，程柚苏便哭着骂她：“邹葵雨你怎么这样？你真不够朋友。我一晚上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
虽然知道她没事，但是亲自确认后还是更放心了。程柚苏是因自己而来的，邹葵雨总觉得自己得对她的安全负责任：“我手机昨晚掉水里了，你冷静点，我又没事。李老师和晓晴也没事吧？”
程柚苏哽咽着答：“没事，但是我们都很担心你们。”她语无伦次地抱怨，“昨天那雨下得太可怕了，这边的地下室全被淹了，风把小区里的树吹倒了大半，我要跟着刘明宇回去找你，他们都不答应……啊对了，你手机掉水里，备忘录里写的那么多稿子怎么办？”
“没事，我之前都在邮箱里备份了。”邹葵雨顿了顿，又说，“程柚苏，你当不当我是朋友？”
“你说呢！”
“那你听我的，等城里的火车重新通运，你就抓紧回家去。”
“那你呢？”程柚苏追问她，“你不走吗？”
邹葵雨回头看了看正在院子里卖力地拿着水桶往外舀水的刘明宇，想到根本干不了重活的刘家爷爷奶奶，她说：“我再留两天，看看情况就回去。”
程柚苏突然赌气般地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邹葵雨温声劝导，“你要实在不愿意走，就在李老师家里等我，不准跑回村子里来。这边现在很乱，你来了只会添麻烦。而且，有你和李老师在外面接应，我反而更放心一点，万一有什么事，县城还是比村里方便多了。”
犹豫了一阵，程柚苏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那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及时来电话，你可不能故意瞒着不说。”
邹葵雨失笑起来：“你放心吧，我也没那么伟大。好了，你让李老师接电话。”
她在电话里跟李老师大致说明了当前的境况，又把刘明宇叫来和妹妹说了几句话，才挂掉。
看她望着手机发呆，刘明宇提醒道：“也给你家打个电话报平安吧。还有……”他吞吞吐吐起来，“你那个学校里的朋友。”
邹葵雨出发时只跟妈妈说找了份家教的兼职，但没有说明要去别的城市，所以，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正是遭遇台风的宁远。她想了想，摇摇头把手机还给了刘明宇：“不用了。”
她想：说了反而让妈妈徒增担心，反正现在危机已经过去了。“我们抓紧干活吧，清理完了去接爷爷奶奶。”
邹葵雨说完拎起水桶迈进院子里，刘明宇看着她，恍然间觉得眼前出现了好几个背影。
那些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离。
他晃晃有些沉重的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在女孩伸手招呼他时，还是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邹葵雨说的没错，危机已经过去了。
而且，他觉得很幸运，有她陪他一起度过人生中的第一场台风。
4
正午时分，县城派人来发了些救济物品和消毒药品。
邹葵雨煮了几包方便面，和刘明宇以及爷爷奶奶简单对付了一顿。
雨过天晴，天空露出了无辜的湛蓝色，仿佛昨天遭受的所有的肆虐都与它无关，蝉鸣重新在林中响起，无风，阳光炙烤。
高温致使街道上的异味更加严重，许多家禽的尸体还来不及处理，苍蝇四起。村领导号召村民将淹死的家禽带到林中焚烧，以免滋生病菌。剩下几个与刘明宇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则一人发了一个打药机，让他们在村里的各个角落进行消毒。
邹葵雨安顿好刘明宇的爷爷奶奶，本想回房间休息一会儿，但根本静不下心，再加上窗外弥漫而来的浓烈气味使得她想吐，于是便独自去旁边的山坡上闲转。
她坐在山坡上，阳光烤着全身，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但邹葵雨没有动，不都说太阳能杀菌吗？她觉得现在自己全身都臭了。
终于来了一阵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忽然忍不住轻笑出声。
本着与小朋友分享写作心态、丰富他们贫寒生活的心态，以及从宁静的乡村生活中寻找真实自我的目的而来，可怎么也没想到，除了渐渐帮她解开所有谜题之外，命运居然还慷慨地附赠了她一场台风。
从前写稿时，邹葵雨总是盼望着亲历惊险，总觉得只有那样才能刻画出真实动人的场景。所以以后，她没准儿会成为“最会写台风”的作者。
她把双手放在嘴边，朝着远方大喊了几声，这才算把胸中积压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忐忑都清除掉了。
林中浓烟四起，村民们大概是在焚烧那些可怜的家禽了。邹葵雨下山，想过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结果走近了才惊讶地发现，那些老人竟围坐在一旁，吃起了烤肉。
邹葵雨虽然不懂这方面的知识，但灾后防疫这几个字常常在新闻报道中听到，村民们也太大胆了，竟然……
她往前走了一步，叫住坐在最边上的那位老人，试图阻拦：“这鸡鸭很有可能会携带病菌，大家还是别吃了。”
“别瞎说了。”另一边的老人拿着一块肉说，“这能有什么病菌？又不是得病死的。就这么糟蹋了多可惜。再说了，我们吃的都是好的，那些已经臭了的都已经被烧干净了。”
大家齐声附和，邹葵雨渐渐失去了反驳的立场。甚至还有人劝她来只鸡腿，她吓得赶紧转身逃开了。
走出那片林子，她的心里仍然觉得不安。她的确容易神经敏感，但是，万一呢？
她想直接去找村领导反映下情况，说服他们去制止那些老人。但是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反倒在一处巷子的尽头，看到了正挥汗如雨仔细打药消毒的刘明宇。
想着他应该还会在这里待一阵，邹葵雨跑到鑫鑫超市买了一瓶冰矿泉水和几块山寨牌子的巧克力糖，拎着返回刚才的巷子。
刘明宇正在接电话，扭头看到她，便高声招呼：“葵雨，你的电话。”
“我的？”邹葵雨难以置信地跑过去，接过来。
“喂？”
“我是晚栀。”
女孩子温婉的叹息声透过听筒传进耳中，邹葵雨忍不住提起了嘴角，是晚栀的声音没错。
“葵雨？”晚栀叫她，“你那边没事儿吧？”
“没事。”邹葵雨把手中的矿泉水和巧克力糖递给刘明宇，拿着手机往反方向走了几步，“你怎么找到这个电话的？”
“可别提了。”沈晚栀解释说，“我今早看到新闻，说宁远遭遇特大暴雨，整个村子都淹了，把我吓死了，可是怎么打你电话都打不通，没办法我就联系了杨木易，谁知道他说，他也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但是没人接。”顿了顿，她又道，“我们都急得不行，最后杨木易想起来你之前留给她的李老师的电话，李老师说没跟你在一起，就把这个号码给我们了。”
过程居然这么复杂，邹葵雨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手机掉水里了。”
“怪不得。”沈晚栀好像是回头跟杨木易解释了下：“葵雨说她手机掉水里了。”随后她又不满地表示，“那你也该想办法跟我们主动联系下报个平安啊。”
邹葵雨想说，她没想到他们那么关心自己的安危，但话到嘴边，她又改成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一乱就忘了。”
“木易让我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沈晚栀分析道，“估计重新修整就得花上不少时间，课也没办法继续上了吧？快开学了，你就赶紧回来吧。”
知道他们是在担心自己，邹葵雨便领了这份心意，她给了他们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尽快。回去之后第一时间联系你们，放心吧。”
“那我们有事儿还能打这个号码吗？”
虽然怕麻烦刘明宇，但是她不想拒绝朋友们的关怀：“可以。”
又听了几句嘱托，邹葵雨才把电话挂断。她呼出一口气，在湿漉漉的墙边愣着站了一会儿。
很久没有见到沈晚栀了，突然好想她。
昨天经历了生死攸关的险境，让邹葵雨觉得，人的生命真的非常脆弱，她再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朋友闹别扭上了。
这次回学校之后，她要主动向沈晚栀道歉，她要坦白，上次那张发到朋友圈里的照片，确实是别有用意的。
还有，她还要跟姐姐道歉，跟江川道歉，跟叶橙歌道歉，跟白澈道歉，跟……程柚苏道歉。
她可真是个错误百出的人啊。
回头看她一脸悲伤的样子，刘明宇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邹葵雨转过身，露出勉强的笑容：“没事。”
刘明宇迈开脚向她走去，可奇怪的是，他好像一下子踩进了无形的空气中，身体无法自控，他努力调整角度，但还是失去平衡，重重跌在了地上。
“明宇！”
他看到邹葵雨大声疾呼着朝他奔跑而来，他张开嘴想要回应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累了，他闭上了眼睛。
5
在邹葵雨的记忆里，这一天成了平生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
刘明宇昏倒在巷子里，她探身靠近他时，才发现他掩藏在刘海下面的纱布上布满了脓液，他浑身滚烫。
意识到不对劲，她跑去找人将他背进了村里的诊所。
医生拆掉那个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纱布，邹葵雨看到那个溃烂化脓的伤口时，胃里一阵翻涌，她跑到门外的院子里干呕了好几分钟。
并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触目惊心。
她的眼泪不断地涌进眼眶，擦掉，又流出来，擦掉，又流出来。
医生一边咒骂他不知道爱护自己，一边给他清洗伤口，打消炎针。但这期间，刘明宇一直没醒。
邹葵雨没敢惊动刘明宇的爷爷奶奶，独自陪在诊室里，托着脸颊出神地凝望吊在头顶的药瓶。
药水一滴一滴流进刘明宇的血管里，就一定能治好他吧？
他一定会没事吧？
想到当时没有强制他涂药、护理伤口，邹葵雨就懊悔不已。
两瓶药液输完后，医生过来给他量体温，发现高烧仍然没有退去。他皱紧眉头，说：“要是明天还不退烧，就得找车把他送到大医院去。”
“为……为什么？”邹葵雨惊慌地跟在医生后面追问，“很严重吗？不就是一点儿伤口吗？怎么就要送到大医院？”
“你这个小丫头懂啥！”医生恨恨地说，“伤口要是感染，细菌侵入了五脏六腑，没准送了大医院都救不活。跟他说要注意着点，就是不听，看看这伤口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医生说完就愤然出门去给村里突发疾病的几个老人诊治去了，邹葵雨慌乱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很久，直到病床上传来一个无力的声音：“你再这么走下去，我眼都晕了。”
刘明宇醒了。
邹葵雨跑过去，忍不住又哭了。
她真讨厌自己啊，怎么来到宁远就总是在流眼泪呢！她从前经历了那么多，她明明不是那么脆弱的人的。
刘明宇看着她，表情玩味：“你还嫌我们村淹得不够彻底啊？收收眼泪吧。”
“你觉得怎么样？”邹葵雨用手背胡乱抹着眼睛，“哪里难受？”
刘明宇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肚子：“这里。”
“怎么个难受法？”邹葵雨紧张得眼泪都忘了流了，“我这就去找医生。”
“不是。”刘明宇笑着拽住她的手腕，“我饿了。还想喝你煮的绿豆汤。”
听到他说饿，邹葵雨反倒放心了不少。她破涕为笑：“那你等着，我这就回家煮。”
看着她一溜烟儿跑出门，刘明宇收紧了嘴角。
刚刚医生的话他都听见了，但总觉得不至于。一个小破口子还能要了他的命？他伸手故意去按额头上的伤口……
“咝……”痛呼出声后，刘明宇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反而加大了力气。
也不过就是有点儿疼而已。
死不了的，他笃定地想，而后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等邹葵雨拎着煮好的绿豆汤和西红柿鸡蛋面赶过来的时候，刘明宇还没醒。
看他睡得很安稳，她想，肯定是这两天累坏了，让他休息下也好。担心面坨在一起，她特意把菜卤一点点挑到盒盖上，然后把矿泉水倒进了面里。
天已经黑了，怕惊扰刘明宇，邹葵雨没有开灯。虽然不知道时间，但她觉得医生出去了很久了。不知道那些老人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黑暗中，时间的行走似乎是有声音的，邹葵雨在心中“嘀嗒、嘀嗒”地数着分秒……不知怎么，一阵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总有种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的错觉。
太不吉利了，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制止了那些可怕的念头。
“来了也不叫醒我。”刘明宇的抱怨自身后响起。
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邹葵雨还是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几分虚弱。“饿坏了吧？”她把面条里的水倒掉，拌上菜卤端过去。
她本想伸手去喂他的，但刘明宇推开她的胳膊，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吃了一大碗面条，绿豆汤也全都喝进了肚子里。邹葵雨很开心，她想：攒够体力就一定能够抵抗刘明宇身体里那些胡乱游窜的病菌。
“你吃饱了吗？”她问他，“还想吃什么吗？我再去给你做。”
“再吃都要撑破肚皮了。”刘明宇打趣道，随后想起什么，又问，“你吃东西了吗？”
“我等医生回来再去吃。”
“反正吊瓶也打完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说着他便要下床，但被邹葵雨一把摁了回去：“不行，得等医生来了给你量完体温，确认没事咱们再走。”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刘明宇晃了晃头，又伸展了下胳膊，“你看我现在不是啥事都没有了吗？”
邹葵雨差点儿就被他说服了，但想到之前也是因为信了他的“没事”，才导致变成了现在的结果，所以说什么都不肯让步。
两个人正僵持着，村里的广播骤然响起。
“通知！经过刘医生的诊断，村里出现了疑似禽流感的病例。我们进行了详细的原因分析，可能是老人们不听劝，偷吃了本应该烧掉的家禽所致。为了不扩大传染，凡是跟以下这些人有过接触的，都去小学教室集合。”
听到那些人名，邹葵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刘明宇看她那副模样便懂了：“你见过他们？”
邹葵雨这才一五一十把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了刘明宇。
“如果你有可能感染上，那我跟你待了那么久，肯定也是需要隔离的对象。”他起身，“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6
又是这样的黑暗，又是这样的视角，又是刘明宇的背影……
细细的月牙挂在夜幕中，光芒柔弱，街道上的积水还很多，水中混着各种难以辨认的物品，每一个碰到邹葵雨的脚踝时，都让她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邹葵雨紧紧跟着刘明宇，虽然知道他还生着病，实在不该跟自己一起去那个疑似有传染病的地方，但是，她一个人实在太害怕了。
她自私地希望有他陪着。
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每次遇险，赶来救她的人总是刘明宇，这让邹葵雨对他产生了依赖和信任。
村领导和刘医生看到他们两个走过来时，惊讶得面面相觑。
邹葵雨不得不重述了一遍下午的经历，村领导叹了口气，跟她道歉：“实在对不住了姑娘，你来给我们的娃们上课，结果把你害成了这样。上了年纪的人，一辈子节省惯了，看不得东西浪费。唉，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你放心，只要确定你们没事，我们就立刻让你们回家。”他四处看了看，指着最旁边那间教室说：“你跟明宇去那里吧，你们小孩就别跟那堆老头老太太挤一块了。”
邹葵雨本想拒绝的，她怕万一人多，其他两个房间会变得拥挤。但刘明宇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扯着她的衣角就把她拉进了教室。
以往总是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屋子里突然变得空旷沉寂。邹葵雨坐到靠墙的座位上，无奈地趴了下去。
她觉得很累，又很郁闷。
她一直在祈祷平安，但整颗心仍提在半空中，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邹葵雨看向刘明宇，虽然他一再声称自己没事了，痊愈了，但灯光下的他脸色极差。以往总是黝黑红润的肤色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
她起身，使劲揉了揉眼睛，让自己保持清醒。因为理智告诉她，必须密切关注刘明宇的情况，以免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
“你别死盯着我看。”刘明宇往后躲了躲，“看得我都害怕了。”
邹葵雨无视他的申诉，继续眼也不眨地望着他。
“我说，你不别扭吗？”刘明宇无奈地笑起来，“不然我们聊聊天吧。”
“聊什么？”
刘明宇想了想，才答：“我们认识之前的事。”
“以前？”一些画面掠过脑海，邹葵雨低下头，“我不是很喜欢说以前的事。”
“为什么？”
邹葵雨抬眼看着他，男生目光清朗，丝毫并不会给人探究隐私的压迫感。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似乎只是想多了解她一些而已。
犹豫了半晌，邹葵雨终于妥协了。
“我的经历可曲折了，大概一部长篇小说都写不完。”她自嘲地弯起了嘴角，眼神狡黠地望向刘明宇，“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嘁!”刘明宇故作不屑地撇撇嘴，“你在我眼里，也就是个胆子小又爱哭的小孩儿而已，能有什么曲折的经历。”
胆子小又爱哭的小孩儿。
不知怎的，邹葵雨对这个称呼十分喜爱,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保护着的。当然，回头想想，刘明宇的确一直在给予她帮助。大概也是因为他年长自己几岁，邹葵雨便下意识地将他看作自己的哥哥，所以，总是在他面前露出小孩性子的一面。“可是……”邹葵雨不满地挑挑眉，“你都不愿意让我叫你哥哥。到底为什么？是因为我看起来比程柚苏显老吗？”
刘明宇哭笑不得：“哪儿跟哪儿啊！”
“那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反正你今天必须得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她难得耍起了赖皮，“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着。”
刘明宇调整了下坐姿，让后背靠到课桌上，支撑自己有些疲软的身体。他轻咳了一声：“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忽然盯住了邹葵雨的眼睛，“就是不喜欢。”
有一瞬间，邹葵雨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别过头，慌乱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气氛就这样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朝着与对方相反的方向坐着，窗外的漆黑夜幕中闪烁着零星的灯光。如果不是嘈杂的脚步和痛苦的呓语不时地传进耳中，邹葵雨会错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在外参加什么有趣的活动，而非因为疑似感染病毒被隔离在这里。
昨夜的风雨因为今日漫长的时光而变得遥远起来。在记忆中，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但人们常常要为一个瞬间付出莫大的代价。即便那已成为过去。
“我曾经，做了很多坏事。”邹葵雨终于打破了沉默。
刘明宇扭过头，看到她的眼睛里闪起了泪光。
“你听完可能会改变对我的印象。”邹葵雨苦笑着说，“我很快就要走了，以后能不能再见也说不定。所以，就让我保持现状不行吗？”
“谁说你走了就见不到了？”刘明宇梗着脖子反驳道，“我们虽然很穷，但也不至于连一张火车票都买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邹葵雨委屈地解释，“你怎么这么擅长曲解别人？”
“不是曲解。”刘明宇纠正她，“是我有自己的认知。”他停顿了下，颇滑稽地跟她确认，“是这么用的吧，认知这个词？”
邹葵雨被他彻底打败了。她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好，那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你来帮我判定下对错。”
“没问题。”刘明宇拍拍胸脯保证，“以前和兄弟们打球的时候，他们都喜欢找我当裁判，因为我公正。”
邹葵雨拂开额前的头发，仰起头，目光透过黑暗落到了远处，她陷入了最深的回忆。
7
十几年的时光，邹葵雨原本打算用讲故事的手法简单概括。但刘明宇的问题太多了，她需要不停地停下来解释每个提到的名字。尤其关于“杨木易”的部分，他更是问得事无巨细。
在听完邹葵雨的高度评价之后，他发出了一个不屑的“嘁”，她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别扭地转过脸，“就是在想，如果以后有人跟你问起在宁远的这段日子，你会不会也在我身上用到这么多形容词。”
邹葵雨被他说得一愣，她觉得刘明宇表现出来的态度似乎越来越奇怪了。但她不敢捋着这条疑惑深究答案。
万一……她真的只当他是哥哥。
所以，邹葵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讲起了白澈和叶橙歌、江川和沈晚栀，由此也牵扯出了程柚苏，以及发生在她父亲开办的药厂的失火案。
事情过去了那么久，结果早已尘埃落定，所以重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竟比想象中要轻松。她很平静地交代了每个人目前的状况——
江川爸爸在狱中服刑，叶橙歌跟着被革职的法官爸爸远走他乡，沈晚栀搬出了学校宿舍，和她疏远了。只有程柚苏，目前还不知真相，被蒙在幻觉中。
她仍然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多愁善感，有一点儿才情的小作者，单纯地憧憬着她身上明明十分微弱的光芒，信任她并且交付了所有真心。
从相识以来，程柚苏全心全意地把她当作朋友，邹葵雨却很难分清，自己是以一种什么心态来看待她的：“我有时候觉得她像我的妹妹，满足了我对姐姐这个身份的向往；但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是她的妹妹，她不断向我展示这个世界美好阳光的一面，让我相信快乐这种情绪其实一点儿也不奢侈，她随时随地可以为我创造；还有时候，她非要摆出谦卑的姿态，将我奉为她的老师……”
邹葵雨呼出一口气，又说：“很难有人会讨厌程柚苏，她是天生的交际家，可以为了对方分解自己，变成各种各样的身份来呼应对方的需要。她给了我特别多的帮助和引领。或者说，没有她，根本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我才会觉得很愧疚。明明这个人的爸爸是害我姐姐吃了牢饭，又被抑郁症折磨得差点儿死掉的浑蛋，但我就是没办法狠心疏远她。”
她抬起头，看向听得异常认真的刘明宇，自问自答：“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往家里打电话吗？因为我爸妈喜欢男孩，可我们家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孩。从小到大，爸妈看到我们都会背过身叹口气。但我姐告诉我，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他们只是不善表达。我盲目地相信着这句话，直到我姐入狱，爸妈嫌她做的事丢脸，不准她回家……”邹葵雨瘪瘪嘴巴，“总之，原本我已经做好了和姐姐相依为命的准备。只不过，她知道程柚苏就是她就职的那家药厂老板的女儿之后，就和我决裂了。”
空气因为邹葵雨的突然沉默也停滞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刘明宇问她：“然后你就来这里了？”
“嗯。”邹葵雨点头，“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确定，我姐突然态度大转变是不是因为程柚苏，我来这里，本以为跑到一个偏远的、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就能好好把这些事想清楚的，结果程柚苏那个牛皮糖又黏了过来。”
刘明宇捕捉到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忍不住说：“但我觉得你好像还是挺欢迎她来的。而且，你对她够真心实意了。”
邹葵雨知道他指的是在台风来临前冒险把程柚苏送进城的事。她笑笑，朝着刘明宇做了个“请”的手势：“公正的裁判员，请判定对错吧。”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悲，她故意用了轻松搞怪的口吻，但是刘明宇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起身，慢慢走到她身前。
“你不是老想叫我哥哥吗？”他说，“那我就以哥哥的身份做这件事了。”
说完，在邹葵雨惊诧的目光中，男孩子倾身隔着一定的距离，给了她一个空空洞洞却又带着温度的拥抱。
他拍拍她的后背，小声道：“辛苦了，小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因为这句话，邹葵雨再一次泪如雨下。
她真的怀疑刘明宇掌控了自己的泪腺开关，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能够戳中她的泪点？
很久之后，邹葵雨才知道，是的，她的怀疑没有错。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只要想起刘明宇这个名字，就会忍不住落下眼泪。
他成了邹葵雨人生中最温暖的一面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