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最后一点药粉敷在他的下巴上,柯念屿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拾掇起来,然后瞪了对方一眼:“我那是身体不佳,意外状况,而你呢?”“我……也是啊……”柯诵屿没有迎上对方的眼睛,转头看向了窗外,“好像搬来南方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吧?”柯念屿也将脑袋凑了过来。阁楼斜顶那窄小破旧的玻璃天窗上,蒙着一层细碎模糊的雾气,只有柯诵屿刚刚印出的一枚枚小脚掌,还能透露些许冬夜里深邃幽蓝的天光。半空中轻舞飞扬的雪花大且单薄,在昏黄路灯下摇摆成肆意妄为的张狂姿态。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在深秋初冬的换季时节翩然降临,却意外点燃了这个南方城市里的居民兴奋欢喜的神经。早已入夜的夕山街上,此时却像是提前到来的圣诞季。赏雪景,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或只是在漫天大雪中奔跑呼喊着,大人和孩子全都玩得疯狂又尽兴。是啊,这场雪来得又早又浩大,好像打算将对这个城市多年来的亏欠,全都一股脑儿地偿还回去。两个少年肩并肩,头靠头,穿越那小小方寸,仿佛看见了亿万光年之远。“这么看起来,还真有点像我们家楼下的样子啊。”“是啊,以前每次下大雪,我们也都会在外面玩得浑身湿透才心有不甘地回家去呢。”“亏你还记得啊。每次学校冬运会的雪地竞速跑项目总是第一名的人,现在居然会摔得满头都是苞,叫叫人想不通啊……”“……”“喂,生气啦?”“没,念屿,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吧。”“可是……”“应该……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吧。”“……”慢慢的,雾气再度蒸腾,白色水汽弥漫,那一枚枚印在雪地里的稚拙脚印终于变得清浅,随即消失不见。来时路,终究是会消失看不见的,更不可能再回溯倒退。湮没在雪原上的,是一道有去无回的单行线。·b·“人都死光了啊?”突然炸响一声尖锐的咆哮,从阁楼夹板下穿透上来,“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家里怎么连口热饭都没有?!”“糟了,姨妈回来了,”柯诵屿吐了吐舌头,“今天下雪菜价飞涨,我就没舍得买菜……”“让我来应付她吧,”柯念屿按住了正要起身下楼的诵屿,“否则看见你脸上的伤,不知道这个女人又会说些什么难听话了。”说完,他便应了姨妈一声,然后掀开楼板弓着身子下了阁楼。“哼,”斜睨了一眼身前的少年,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轻轻呼出了一个烟圈,“我在外面累得要死要活,你们就弄点这些泔水猪食打发我啊?”将剩菜重新热了端上桌,盛了一大碗白米饭,柯念屿想了想,又倒了杯绍兴黄酒搁在姨妈面前。“你哑巴了啊?”姨妈拿起筷子,对着桌上的饭菜指指点点,“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些什么?炒白菜,煮萝卜,还是人吃的东西吗?一点儿荤的都没有!我说你们两兄弟,怎么能抠门抠成这副德性呢!我又不收你们房租,稍微在伙食上面花点钱会死啊?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说够了没有啊?”紧绷着嗓子,柯念屿低低地说了一句,但很快他又深吸一口气,拼命将澎湃汹涌的怒火给压了下去。“哎呀,你这个小兔崽子,胆子肥了哇!不开口说话我当你是哑巴,一开口说话你当我是面瓜!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做姨妈的?你哥呢,叫你哥给我下来!我倒要问问他,这今天的晚饭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连续深呼吸了好几下,柯念屿抬起头来,终于在苍白的面孔上挤出了一丝生硬的笑容,“对不起……姨妈……今天下大雪,菜价贵得离谱,所以……”然而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眸里已然有泪光在闪烁。“菜价贵?菜价能贵到哪里去?菜价再贵能有房租贵吗?你们两个小赤佬,最好给我识相一点,别以为你们老妈是我亲姐姐,我就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已经对你们仁至义尽了!下次再敢来糊弄我,你们就给我卷铺盖滚蛋!”如此恩断义绝的残酷宣言。“你还是不是人啊……”声线和身体都止不住颤抖起来,少年的双手用力握拳,试图用最后的理智按捺住一触即发的宣泄。“什么?你说我什么?你骂我不是人?”长期蓄积的怨怼终于爆发,姨妈竖起两道纹得凶狠的细眉,“你这个杀千刀的小王八蛋,你敢再对老娘说一遍试试看!”“我……”恨意终于将要决堤倾泻。然而——一只手将柯念屿那即将挥出的拳头轻轻拉扯住。那是一股绵软又温暖的力道,却在一瞬间将他的冲动化为乌有。柯念屿回过头,迎上了柯诵屿那双悲伤又安静的眉眼。身后的他,抿着嘴唇,对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别再惹事了,念屿,忍着点,忍着点。活着已经如此的艰难。“哎呀!你这是想打我还是怎么着?”姨妈彻底暴露出她的泼妇本性,立刻开始哭天抢地,“我倒要叫左邻右舍们都来瞧瞧,你这只小白眼狼是有多么地忘恩负义!”柯念屿垂下脑袋松开拳头,无声地啜泣起来。“姨妈,对不起,今天是我疏忽大意了,”柯诵屿迎了上来,用他那一贯隐忍又乖巧的态度应付着她,“姨妈想吃点什么?我这就去买菜。街口的林记黑鸭怎么样?我记得姨妈最爱吃他们家的鸭头了。”“哼,还算你小子有良心,不像你弟弟那么狼心狗肺。”姨妈还算满意地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最近到了年关,麻将室的生意忙得要命,我没时间管教这小子,你可得多看着他一点。按他现在这样子发展下去,明儿个长大了进监狱蹲牢房也是迟早的事!”“是,是,我知道了……”柯诵屿连忙低头应和,一边换鞋准备出门。“等等。”姨妈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姨妈还想吃点别的什么吗?我一起买回来好了。”柯诵屿转过身,轻轻咧开嘴,努力微笑着。嘴角那红紫色的创口在苍白日光灯的映射下显得异常刺眼。“你这脸上是怎么一回事?”姨妈一把将柯诵屿扯过来。“我……我不小心摔的。”柯诵屿小心解释道,“今天下大雪,路面上有冰,我没瞧见……”“哎哟,你小子也跟我没一句实话是吧?”姨妈撇了撇嘴角,“撒谎也不看看对象,你姨妈可不是那么好骗的呢。”心里“咯噔”了一下,柯诵屿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柯念屿,发现他也抬起了脑袋,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姨妈,我……我没骗你……”他却心虚得结巴了起来。“别开玩笑了,你要怎么摔跤才能搞成这副鬼样子啊!你看看你自己,额头、嘴角、下巴,甚至脖子后面,全都是伤口和淤青,难不成是街上的窨井盖被人给偷了,你掉到下水道里去了?”姨妈似乎对自己的推理能力很是认可,甚至有些自鸣得意起来,“还有啊,应该是融雪的时候才会雪化成冰影响出行吧?现在脚踩这么厚实的雪地,不要太牢靠哦!又怎么可能会跌跟头呢?这应该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基本常识吧?”“我……”完全不知该如何辩解,柯诵屿红着脸低下了头。他不是惧怕姨妈的诘难,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正一脸惶惑看着自己的柯念屿。他是他……最相信的人,是他惟一可以相信的那个人。“我看,八成是你小子在外面闯祸了吧?”姨妈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唉,叫我说你们兄弟二人什么好呢?原本指望你这个做哥哥的能够老实一点争气一点,看来狗还是改不了吃屎,你们这动不动就惹是生非的劣根性,十有八九是遗传自你们那个一无是处的老爸吧……”柯诵屿低头不语,却将那一双拳头狠狠捏紧。而柯念屿则依旧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仿佛对姨妈的冷言冷语充耳不闻。“来,跟我说说,为什么在外头打架?跟人抢女人?还是欠了别人的高利贷?告诉你啊,我可没钱去帮你还账啊!”见兄弟二人缄默不语,以为是被自己给猜了个正着,姨妈继续自说自话道,“想想是有趣,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啊……”“不……不是这样的……”动了动嘴唇,柯诵屿轻声嗫嚅道。“哎,算了,我这个做姨妈的,也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也别去买什么鸭头了,这顿饭我就凑合着吃吧。”姨妈摆了摆手,仿佛对此前一切统统既往不咎。她施施然在餐桌前坐下,挑拣起碗碟中的残羹冷炙。“哦。” 柯诵屿乖巧地点了点头,暗自庆幸今天姨妈居然这么好说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随即发生了,姨妈竟然露出了还算和蔼的微笑。然后,她指了指身边的空座椅,对兄弟二人招了招手。“来,你们……过来啊。”“姨妈,您有话跟我们说?”柯诵屿小心翼翼地问道。柯念屿则机械地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僵直,面无表情,眼神失焦地投向正前方,却空洞不见一物。“其实也没什么啦,”姨妈大嚼起一块水煮萝卜,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就是你们都搬来南方这么久了,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们的爸妈也没对我提起过……”明显感觉到身旁少年的手臂颤抖了一下,柯诵屿结结巴巴地问道:“提起……什么?”“就是你们为什么会搬来南方啊?”姨妈又扒了一口米饭,那好奇又狡黠的眼神闪烁个不停,“其实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如果说是全家搬迁到南方来发展,我姐和姐夫为什么不一起搬过来呢?”柯诵屿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疑问。“其实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姐姐,她却支支吾吾地不跟我说实话,只说没钱在这边安家落户,他们要外出打工赚钱,所以才把你们俩托付给我。可是真的很奇怪,你们家的境况我还是知道的,虽然没什么钱,但至少温饱问题还是能解决的。为什么他们夫妻俩连儿子都不管不顾了,却要一门心思去赚钱呢?以我对他们俩的了解,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这么爱折腾的人啊。说得好听一点叫知足常乐,难听点嘛就是混日子。所以啊,我真的想不通的……”姨妈的絮絮叨叨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一阵冰雨,将柯诵屿的身体彻底冰冻,以至于他需要用剧烈的颤抖,来驱逐这铺天盖地的绝望。突然,他的右手被另一只更冰冷抖得更厉害的手紧紧攥住。对方握得那么用力那么紧,连指甲都深深地嵌进了自己的手掌之中……柯诵屿转过头,身旁的少年仍旧低垂着脑袋,刘海将他的眼眸尽数遮蔽。他看不见柯念屿的表情。但他知道,此时的弟弟一定难过得就快要死掉。“哎,你们两兄弟肯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吧?来,说给我听听呢。是不是你们老爸赌博啊?还是犯了什么别的大事儿啊?一定赔给别人很多钱吧?是不是欠了高利贷啊?”姨妈仍旧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着,那动作神态就像在与人讨论八点档狗血肥皂剧的剧情走向:满怀好奇和打探,期待能被出人意料的八卦新闻吓一大跳,然后以批判讥讽和好一阵冷笑来收场作结。越曲折越美妙,越狗血越叫好。反正——与自己并无半点关系。“我,我们……”正当柯诵屿惊惶失措,不知该如何应答之际,一直安静无言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少年站起身来。“哎……还是我们念屿比较乖!来,快点告诉姨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把我给急坏了!”姨妈喜上眉梢,苦苦等待的这个迷局终于要被当事人之一亲自解开——只见少年双手一扬。将面前的四方餐桌彻底掀翻。惊呼声,责骂声,撞击声,盘盏碎裂声……将这原本静谧纯美的雪夜撕开了一道缝隙。冷风呼啸呜咽着,将少年此后的青葱岁月干涸成一道冰河。永不解封的冰河。“念屿……”柯诵屿愣愣地看住身边的少年,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角眉梢,却被一层无法穿透的灰雾所笼罩着。这冷漠的,暴戾的,陌生的灰。“这……这……”满身菜汤油污的姨妈怔了半响,终于回过神来,继而“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不得了啦……要杀人啦……出人命啦……”“姨妈,对,对不起……”柯诵屿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是该安抚情绪失控的姨妈,还是该快点收拾这满室的狼藉。还是……还是该拉住那个一声不吭走向门口的弟弟。柯念屿推开门,外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和肆无忌惮的雪。他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过头。·c·诵屿,你知道吗?这些年来,和你一起向前走的每一步,我都没有后悔过。纵使我再明白不过,这每一步都无法回头,每一步都是走向艰险和毁灭的路途。我还是愿意跟着你一起走下去。除了跟着你,我再没有别的路——可以走。·d·“念屿——念屿——”一口冷风倒灌进嘴里,刚喊出口的名字便被撕扯成碎片,和着夜雪离散在风里。被呛得止不住咳嗽,柯诵屿将外套紧了紧,深一脚浅一脚地颠簸在这漆黑的冬夜里。这小子会跑到哪里去呢?他走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一件,不要被冻死啊?他是那么地瘦弱,晚饭也还没吃,一个人又能支撑多久?满眼是浓稠的黑和纷乱的白,这夕山街狭窄冗长,出了家门向左走还是往右走,便注定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向左,是通往修葺一新的八车道大马路。往右,则继续深入这古旧民居的幽深腹地。柯诵屿愣住了,讷讷不知该如何选择。他深怕只要自己一个转身,便从此错失了与他再次重逢的可能性。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柯念屿,不知道当他心情寡淡的时候,会在城市中的哪条街道驻足,会在哪个路口发呆,又会对每天行经的哪片景致流连忘返。是啊,他们从来都是紧密联结的,却又是彼此割裂独立的两枚碎片。柯诵屿抬起头,夜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打着旋儿从半空中缓缓坠落,洋洒纷呈,覆眼盖眸。不知不觉,有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过,却在半途被冰封成一道凝固的薄雾。“这么看起来,还真像是家乡的冬夜啊……”如同一道闪电划破暗夜,他突然想起了许久之前的某个夜晚。“想家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去北山公园呆着,那里有个人工湖,和我们家旁边的池塘很像呢,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不可以同时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旧时约定,少年在黑夜中拔足狂奔,凭着一息尚存的直觉,投奔向下落不明的微弱残念。想家的时候,就抬起头看看天空吧。无论是初绽清晨,微风午后,还是辰星落落的子夜。无论下着雨,飘着雪,还是大太阳笑眯眯地挂天边。想家的时候,就抬起头看看天空吧。无论你,离家有多么远。因为,那深邃杳渺的天空之远,是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最温暖最美满的家园。最后的家园。·e·“念……屿……你在吗……”不知在暗夜中奔走了多久,柯诵屿终于到达他曾经提到过的北山公园。深夜的开放式公园中早已空荡一片,只剩下漫天荒凉的雪,落在颓败萧瑟的景观之中。经过被雪埋没的长径,又绕过巨石嶙峋的假山,草地上的积雪被他踩出了“吱嘎吱嘎”的尖锐声响,柯诵屿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连脊背上都起了一层微汗。终于,前方道路的尽头,再不见反射着诡谲光线的积雪,只剩下满眼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有夜风裹挟着水流声扑打进耳膜,柯诵屿知道,他已经到达。可是,在视力所及的范围中,他只能看见深邃静谧的湖泊,就像是落在尘埃里的一块黑玉石,一直向前方蔓延,直至延伸进无穷远的夜色里。除此以外,湖边只剩下荒芜的枯草和零落的石块,哪里还有一星半点的生机!如同冬眠中的巨兽,深冻湖水再也不会告知他更多的秘密。柯诵屿在湖边无力地蹲了下来,抱紧自己的身体。他只觉得眼前的湖泊、雪花和这如墨似漆般的黑,彼此勾搭联结,终于幻化成铺天盖地的永夜,将这世界尽数吞噬。“柯念屿……你这个家伙……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啊……”柯诵屿颓唐地垂下脑袋,滚烫眼泪打在雪地上,瞬即烙刻出一粒粒滚圆的凹痕。“诵屿……”夜风推送来一丝缥缈声线,却如同电流一般惊醒他的神经。柯诵屿一个机灵,跳起身来。果然,就在自己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被瑟瑟草丛层叠遮蔽的那枚暗沉人影,正是柯念屿。“原来你真的在这里!”柯诵屿三两步跳到柯念屿面前,正要开口诘骂,却发现眼前的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毛衣,他身体颤抖,双手抱膝,悄无声息地蹲在蔓蔓荒草里。他将脑袋深深嵌进双膝之间的缝隙,把自己拥抱成最紧实温暖的姿态,用尽全身力气抵御这冬夜的苦寒。垂坠刘海掩映下的漆黑大眼睛偶尔眨一眨,便在一片混沌中折射出清澈的光。柯诵屿哪里还忍心苛责,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在他的身旁蹲了下来。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两个人并不说话,夜色中只听见呜咽的风,暗涌的湖水,和雪花落在温热皮肤上旋即融化的窸窣声。“喂,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倒是柯念屿没忍住,转过头看向柯诵屿。“嘘……”柯诵屿却并没有看他,只是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然后轻声说道:“作为一个蘑菇,是不可以开口说话的哦……”“啊哈?”柯念屿愣住,“蘑菇?”旋即他便回过神来,狠狠推了柯诵屿一把:“在这种天寒地冻黑漆麻乌的地方,你还有心情说冷笑话卖萌啊?”“哎哟,你也知道这里天寒地冻黑漆麻乌啊?”柯诵屿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回家。”然而他都走出去好远了,对方却仍旧留守原地,一动不动。柯诵屿蹙了蹙眉,有些恼火地唤他:“念屿,听话,好不好?”“不,”黑暗中的少年仍旧没有起身,“那里不是我的家。”“可是……”柯诵屿心头一热:我知道你说得都对,那个终日蹿着北风,狭窄又肮脏的阁楼,怎么能配得上“家”这个温馨又美好的字眼呢?可是,怎么办呢?除了那里,我们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啊。“诵屿,我们搬走吧。”“什么?”“我是说,我们搬出去住吧,离开这里,租个房子,再也不用看那个女人的脸色,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你别胡说了。我们哪里有钱去租房子?就靠打零工挣的那点钱?根本连生活费都不够!你别忘了,我们还要自己交学费。”“我……”“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总不能不考虑吧?没钱怎么办?我们都去打工?不念书了?还是再跟爸妈要钱?他们……他们因为那件事,已经过得那么辛苦,绝对不可以再拖累他们了……”“诵屿,你听我说,我……”“不,别说了,我是不会同意的。姨妈是我们在这个城市里惟一的亲人。我们离开她,该怎么跟爸妈交代?他们又怎么可能放心?念屿,我们真的不可以再伤他们的心了……”“亲人,她也配?”柯念屿的声音迅速恢复了冷静,如同夜色一般冰凉,“诵屿,你还记得刚刚姨妈跟我们说话时的那副模样吗?她完全就是在等着听八卦看笑话,也许我们的事情越悲惨她反而会越开心。在她心里,哪里还会把我们当成是亲人呢?”柯诵屿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姨妈那张轻笑着的嘴脸,带着好奇,带着鄙夷,也带着意犹未尽的打探与期待。“诵屿,姨妈已经开始怀疑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想方设法打探出我们搬到南方来的真正原因。到那个时候,我怕……”柯念屿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呵……”柯诵屿轻笑了一声,“所以刚刚你突然发火,把桌子掀翻,其实是害怕她继续追问下去,是担心我受到伤害,对吗?”“诵屿……我真的不想再听到跟那件事有关的任何消息,我想安安静静地生活,我想和过去一刀两断。”冷风愈发肆虐,将柯念屿的悲伤呜咽拉扯得断断续续,“为什么……为什么就不可以呢?”“念屿,对不起……”柯诵屿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轻轻拥住他荒凉的脊背,“都怪我……都怪我不好……害你过得这么颠沛流离……”“不,不是。”对方却好像触电一般跳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不,不是你,不是!不是诵屿的错!是我,是我不好……”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柯诵屿却被这仓皇无措的声音吓到了。“念屿,你怎么了?什么你的错?”柯念屿却什么都没有回答,反而将身后的人一把推开,然后再次慌不择路地冲进了暴雪倾城的夜色中。那件原本披在他身上的薄衫应声落下,将荒草上的积雪尽数打散。“念屿!”柯诵屿愣了愣,然后拔腿追了上去。·f·那个应该日夜忐忑,战战兢兢的人。那个应该疑神疑鬼,一触即发的人。那个应该沉溺痛苦,无法救赎的人。那个应该苟且于世,忍辱偷生的人。那样的一个人,不应该是我才对吗?可是念屿,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代替我去承受,去承受如此深重的罪孽呢?我想,那是因为……是因为你爱我吧。那份深入骨髓,无法割舍的爱。我都能懂。因为,我也是一样,在深深深深地……爱着你这个弟弟啊。可是,为什么你总是一句话都不说——却一直想要逃呢?·g·跑。用逐日追月的姿态奔跑。用尽十七岁少年的全部力气奔跑。看不见来路,就像从未清楚地记得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也看不见去向,就像从未清晰地预见该如何一步步去抵达明天。柯念屿和柯诵屿,便如同短跑比赛中两个倾尽全力拼命冲刺的选手,在这空无一人的北山公园中奔跑着,追逐着,消耗着,却总是相距数十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彼此僵持着。扑通——被横亘在道路中央的不明物体绊到,柯念屿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唔。”他闷哼一声,那微弱声响瞬即被风雪所淹没。“念屿!”柯诵屿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却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双脚便踢到坚硬异物,跟着便栽倒在柯念屿的身旁。就连口袋里的各种杂物,也稀里哗啦地零落了一地。眼前纷扬起细碎的白雪。趴在雪地上的少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久不能平息。柯诵屿甚至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好渴,好渴,喉咙就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一旁的柯念屿被他的夸张举动逗得笑出声来:“原来这雪真心是为你落的,又当地毯又当饮料的,你说可怜不可怜。”柯诵屿呵出一口气,一副舒服多了的模样:“对了,你现在……怎么跑得这么快?”柯念屿嘿嘿一笑:“你都有多久没跟我一起竞速跑啦?人……是会成长的呀。”“是啊……成长……”柯诵屿讷讷说道,“那以后我都不敢跟你吵架了……”“没错,要是再把我给凶跑了,你肯定就追不上我了!”柯念屿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两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此刻就匍匐在冰冻雪地上,不怕冷也不怕湿,就好像是在绵软的地毯上玩乐,就好像是在青葱的草地上嬉戏,就好像是回到了那一天之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念屿,我答应你。”沉吟片刻,柯诵屿认真地说道。“什么?”柯念屿没反应过来。“我们搬家吧,搬出去住。”柯诵屿点了点头。“真的?可是……”柯念屿难以置信。“不过,你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去兼两份差事,争取多存一点钱。等筹够三个月的房租,我马上就去跟姨妈说,然后就找房子搬出去。”柯诵屿轻叹了一口气,他决定多去翡翠大道的酒吧街端盘子做清洁,毕竟在那里做兼职,赚钱会容易许多。“不用,诵屿,我有钱。”“你有钱?哪里来的?”“我……你忘啦,有几次马店长把我留下来加班,那都是有加班工资的。有时候,我的朋友有薪水不错的零工也会叫我一起去,都蛮有赚头的,”柯念屿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道,“这些钱我一分都没花,全部好好地存起来了。”“可是,那些钱你不是都拿给我贴补家用了吗?”“啊,没,没全都给你,我自己还留了一部分。”柯念屿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怀疑,言辞有些闪烁起来,“总之……应该还剩下一些的。”“哦……”是这样吗……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疑问都吞了下去,柯诵屿慢慢地点了点头。“诵屿,你放心吧!你能同意搬出去住,我就已经很开心啦。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吧。”见他不再追问,柯念屿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念屿,我还是没有照顾好你。爸爸妈妈交代我一定要做到的事情,我还是没能做到……”柯诵屿叹气道。“不,诵屿,我知道你……一直都为了我在拼尽全力。所以,无论去哪里我都不会害怕。因为……有诵屿在的地方,那里就是我的家。”柯念屿爬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身上黏着的细雪,把落了一地的手机、钥匙什么的拾了起来。两只一模一样的手机,柯念屿把离自己近一些的那枚塞进了口袋里。然后,他对柯诵屿伸出了右手。“起来吧,诵屿,我们……回家。”那些彻骨的坚硬的顽固的冰封昨日,终于还是能在日复一日的惺惺相惜中,慢慢消蚀,渐渐融化吧?彼时,大雪初歇,夜风渐止,就连弯月也在云层中微微探出了清淡的眉眼。柯诵屿的眼中噙着泪水,抬头迎上了柯念屿那苍白清瘦的面容。“念屿,你……”他却突然捂住嘴巴,惊叫出声。“你干嘛一副撞见鬼的模样啊!”柯念屿被他的莫名大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掌竟被抹上了一层血迹!“啊……”“一定是刚刚摔跤时不小心磕破了。”柯诵屿站起来,心疼地看着对方。只见柯念屿的眉梢、脸颊、唇角、下巴上,覆盖着一连串细碎惹眼的创口,红红紫紫,浮泛着新鲜的血光。“很疼吧?”倒是柯诵屿疼得像要哭出来一样,“走,我们赶紧回家,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柯念屿竟然吃吃地笑出声来。“念屿,你怎么了?”柯诵屿不解地看着他。“现在,我脸上的伤,和诵屿脸上的伤,很像很像了吧?”柯念屿伸出手轻抚对方脸上的伤口,“我们的脸,看上去又一模一样了吧?”轻轻颤抖了一下,柯诵屿并没有躲开,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嗯,很像。”“那我们可以回家去证明给姨妈看了,摔跟头是可以摔成这副样子的!”笑着笑着,柯念屿的眼中竟然有了泪花,“就算雪还没有融化,就算地面上并没有结冰,就算再擅长运动,还是有可能在雪地上摔出满头满脸的伤。所以,诵屿并没有对我们说谎呀。”“念屿……”柯诵屿愣住了。“我就知道,诵屿是不会骗我的。”柯念屿咧开嘴,即便被唇角的伤口弄得倒抽一口冷气,他依然笑得满心欢喜。“嗯。”再一次应和着他,柯诵屿却慢慢地垂下了脑袋。“是啊,念屿,我怎么可能骗你呢?”缓缓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微弱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是不可能骗你的啊……”然后,他抬起头,就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笑得如此情真意切。他听见自己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你可以完全相信的人。你也是我,惟一可以相信的人啊。”是这样吗?是这样吧……·h·这场风生水起的家庭纷争,与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一同纷扬狂乱,掩埋了大半座城池,终于在夜色阑珊时偃旗息鼓,慢慢歇止。然而气氛,却在一夜之间从微温迈进深冬。更加地寒冻彻骨。深夜阁楼。在狭小单人床上翻一个身,柯诵屿不小心触碰到眼角的瘀伤,他将呼之欲出的叫喊硬生生地吞咽回去,只是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角,皱了皱眉头。在这刚刚过去的十多个钟头里,发生了太多的状况和波折,当真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个夜晚,他们和姨妈起了争执,在雪夜里心急如焚四处狂奔,还在北山公园的大雪里拼了命一般地你追我逐。而早些时候,自己在广场上和夏声的小小约会,和她一起畅游凯奇魔幻城堡,还有音乐台上她为自己演唱的那一曲沁入心脾的歌声,以及后来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哎哟,我还以为是闹鬼咧,原来真有人在唱歌呀,而且还是个大美女呢!”两个叼着香烟,染着红发的另类青年迈着四方步子,晃晃悠悠地从石拱门后面踱了出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柯诵屿和夏声。他们两个并没有做声,只是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打算尽快离开。然而这两个形容夸张的青年绝非善类,他们三两步走到夏声面前,用轻浮又猥亵的眼神瞄着眼前的女孩。“哎呀,老马,这妞胸够大,是你喜欢的STYLE哎!”稍微矮一点的胖男人对着她吹了声口哨。“滚,恶心。”夏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哎哟喂,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凶娘们儿,看来我一个人可罩不住。”高个儿的瘦子咂了咂嘴巴。“你罩不住?那索性咱们哥儿俩一起上,看看那不能把她给拿下!听说这种类型的冰山美人,往往是外冷内热狂放无比……”两个青年邪邪地笑着,那两张令人作呕的嘴脸一同向夏声慢慢逼迫靠近。“你们想干什么?敢动她一下试试看呢!”柯诵屿一个箭步挡在了夏声前面,大声呵斥道。“哇哦,真的吗?我好怕怕哦!”矮胖子拿腔拿调地娇嗔道。“得了吧,就凭你这小子?”高个子男人斜眼扫了一下柯诵屿,“啐”的一口痰吐在地上,“看你长得也蛮细皮嫩肉蛮俊俏的,我们索性也把你一起办掉好了。你觉得怎么样啊,小哥?”“嗡”的一声,高个子男人说的话如同一根导火索,将柯诵屿脑海中尘封已久的旧时记忆轰然掀开。在他的耳边,骤然响起了高亢尖锐的蝉鸣声,那么聒噪,那么响亮。来自于那年夏天,来自于记忆深处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将这个世界尽数湮灭。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此后在柯诵屿眼前迅疾闪现的,是近似透明的夏日晴空,是被风掠过的浓密树荫,是操场南侧的那栋小木屋,是体育器材室里零落满地的篮球和垒球,是带着一丝诡异笑容从他身后慢慢靠近的……纷乱过往铺天盖地,化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将他囚禁其中,然后越收越紧,让他无法逃脱,眼看快要窒息。“滚开!”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柯诵屿发疯般地惨叫出声,然后他挥舞着拳头,冲上前去,和那两个流氓狠狠扭打在了一起。……不,不要再去想了。不要再去回忆,关于过去的一点一滴。忘了吧,可是又该怎样去忘记。柯诵屿紧紧闭上了眼睛,狠狠咬紧了牙床,即便因为面部肌肉太过用力,导致他脸上的伤口又重新渗出了鲜红的血滴。如果只要闭上眼,就真的能和旧日回忆说再见。那我宁愿……宁愿永远都不要再睁开眼睛。我真的……太累了……与此同时。阁楼上的另一张单人床上,经过了一晚上的奔波折腾,柯念屿原本已经安心入睡,却突然被手机发出的轻微震动给惊醒了过来。打开手机菜单,他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那枚手机。可能是刚刚两个人在公园里摔倒在地,然后不小心错拿了对方的手机。“诵……”刚想要和他把手机换回来,自动跳进眼帘的这条短信却让柯念屿彻底清醒了过来。“诵屿,你的伤口没事了吧?今天在凯奇魔幻城堡玩得很开心,也谢谢你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没想到平日里那么温柔的诵屿,打起架来还真是很有男子气概,连那两个小流氓最后都被你给吓跑了。对了,下个周日有空吗?想请你来我打工的地方看看,我会唱新歌给你听。真心期待能再见到你,祝早日康复不留疤。晚安,嘻嘻。夏声。”连呼吸都颤抖了起来,柯念屿连忙用棉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止住了痛到极点的哭泣,却止不住扑簌落下的眼泪。那绝望至极的眼泪。诵屿,我们不是曾经约定过——在所有的公共场合里,既没有柯诵屿,也没有柯念屿,我们都必须以“柯鸣言”这个身份出现。无论谁去学校念书,谁去外面打工,回家之后都必须要把当天发生的一切事情统统讲给对方听。没有什么必要,就尽量不要把手机号码留给别人,以免露出马脚,更不可以招惹那些莫名其妙的麻烦。……这些言之凿凿的约定,为什么你……一样都没有做到呢?·i·你曾这么对我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可以完全相信的人。我也是你,惟一可以相信的人。是这样吧……是这样吗?我和你,两个人的荒岛。·a·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呢?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区域。翡翠大道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热闹的地段,且不说十二车道超宽幅公路,道路两旁精致繁茂的花坛,挺拔简约的路灯,以及崭新整齐的围栏,单是街道两侧那些造型各异、富丽堂皇的建筑,便足够让这条马路成为城中最有特色的景观带之一。这一座阿拉伯宫廷风格的城堡是一处私人会所,对面那座巴洛克风格的塔楼其实是一家西餐厅,而稍远处那一道青白砖墙间隔出的苏式庭院,其实是一家会员制夜总会……总之如果没人跟你一一解释这一幢幢华丽建筑的真实用途,大多数人只能凭自己那有限的想象力,把这条翡翠大道想象成观光客最爱的“万国建筑博览会”。然而,如果你生活在这座城市,便不会对这条外表光鲜的大道留下什么好印象了。与其说这一幢幢看似高档的会所是娱乐机构,倒不如说这里是有钱人专属的红灯区。每当夜幕低垂时分,一辆辆无法窥探真相的豪华轿车便会缓缓驶入,然后有身份不明的男子从车里钻出来,再安静低调地选择其中一家会所走进去。再后来会发生的,无非也就是声色犬马,灯红酒绿,无非也就是推杯换盏,迎来送往。一如这世间任意一场苟且之事。然而,即便是那肮脏不堪的钱色交易,在这翡翠大道上演起来,也全都极尽优雅之能事,沾染了些许玉石仙气。只是,就算金镶玉的寿衣,也裹不住呼之欲出的尸气。只要向西走完整条街,在那顾首不顾尾的街口折过头去,便能在这初见端倪的入口处,嗅到一丝腐朽腥臭的气息。翡翠大道南半侧,与之相对的背阴腹地,的确是另一番况味的花天酒地。与其说这是一条街,倒不如说这只是一道巷弄而已。逼仄狭窄的弄堂,陈旧破烂的屋舍,空中满是交叉如蛛网的电线,有着“HOTEL”字样的招牌灯箱摇摇欲坠。在这条弄堂里,数目最多的便是情人旅馆。除此以外,还有几家小餐馆、便利店,和只有摇滚青年才会光顾的地下酒吧。如果是夜晚,这儿更像是一台锣鼓喧鸣的大戏:浓妆艳抹的小姐,四处晃荡的皮条客,关系不明的老男人和美少女,分发传单和纸巾的打工仔,摇着铜铃放声招呼“今夜这儿有好戏”的小童工,再加上各商家花里胡哨的招牌和从巷弄深处传出来的死亡摇滚重金属……好一场歌舞升平,花天酒地的浮世绘影。还好现在是白天,所有的灯红酒绿都暂时光影歇止,休养生息。就像是曾在旧日风情画里看到过的别样景致,此时的小街有种褪尽铅华的美丽。从未在白日来过这里,少年这一路走得新鲜又好奇,他在寻找一家叫做“SIVA”的小酒吧。虽然已是午后,竟然还有人穿着夹棉睡衣在路旁毫无顾忌地刷牙洗脸。看见经过的少年,那人脸上随即露出了想要打招呼的神情。少年却毫无表情地双眼一扫,面目疏离地将脸颊转了过去。那人一愣,随即低下头继续刷牙。日复一日地迎来送往,会遇见多少似曾相识的青春面孔都不足为奇。在一个地下通道口张望了一番,少年毫不犹豫地迈向下行的阶梯。他的身型慢慢下沉,很快便没入了这块阳光所无法企及的暗地。·b·SIVA酒吧。“唷,你来了!”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少年连忙转身,只见眼前站着一个面容陌生的少女。女孩身穿黑色紧身皮衣皮裤,涂着深色唇彩和烟熏眼影,鼻翼上的水钻夸张地闪耀着,一副叛逆乖张的小太妹打扮。女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来脸上的伤势恢复得还不错。不过……人怎么好像又瘦了一圈呢?”“……”少年没有吭声,冷淡地静观其变。“咦,难道你不认识我啦?”女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这身装扮,哑然失笑道,“好像确实也不应该怪你。没办法,这是酒吧老板要求的,说是打扮成这样比较符合SIVA‘狂野不羁’的文化氛围。”少年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巴,双眼却如同精密仪器一般,从上到下细细掂量起眼前的女孩。如果没有错的话,应该就是她了……这个叫做夏声的女孩。“怎么了?你盯着我看做什么?”夏声的脸上随即出现了一副为难又古怪的神气,“好吧,既然都被你发现了,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少年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他舔了舔干渴的嘴唇,轻声问道:“什么实话?”“柯诵屿,你听好了,”盯着他的眼睛,夏声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其实我的真实身份,除了小毛贼,除了做替身,还有第三个!那就是……如假包换的不良少女。”顿了顿,夏声又耸了耸双眉:“怎么样?是不是够刺激,够百变?”这样的一句自嘲,听起来颇有一分苦涩意味。然而眼前的少年却被她之前说出的另外三个字给刺痛了神经。柯诵屿。她叫他,柯诵屿。少年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却在嘴角努力挤出了一抹苍白笑意:“没错,所以我现在得多看你几眼,好早点儿习惯你的新造型。”“呵,演出是晚上九点,不过下午会先有个彩排,”夏声摆了摆手,不再跟他瞎胡闹,“我怕晚上人太多太吵你会不习惯,所以就叫你下午过来了。”“喔……”少年点了点头,“我倒是没所谓啊,其实热闹一点也蛮好的。”“不过……下午场会有SURPRISE哦!”虽然脸上画着夸张的妆容,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女孩的双颊迅速升起了一抹红晕,“待会儿……我会先唱首新歌给你听……”踌躇了一下,女孩接着说道:“是……我为你写的一首歌……”心脏再次“咯噔”了一下,少年强忍住内里风起云涌的恨意和恶心,迅速在脸上晒出了一副甜蜜满足的表情:“真的吗?好开心哦!”然后,就像变魔术一般,他从身后掏出了一束鲜艳娇美的花朵。那是一丛开得馥郁浓烈的小苍兰。“看来这束花没有白白准备,”少年把鲜花递到了女孩面前,“这是小苍兰,它的花语是‘纯真无邪气,甜美又浓情’。这是送给你的,夏声。”看得出女孩很是喜欢这样的意外礼物,虽然此时乖张叛逆的她,捧着这样一束婉约典雅的花朵,看起来完全不搭调,甚至还有一点儿奇怪。“谢谢,”夏声把花朵抱在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然后,她抬起头来,对眼前的俊美少年笑得温暖如春风。在那个瞬间,覆盖在他心底的坚实冰雪隐约松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少年的嘴角又重新浮现出那天衣无缝的冰冷笑意。他听见自己说:“那么,我的百变小公主,现在你的身份又多了一个,那就是——我的女朋友。”是的,此时此刻站在夏声面前的翩翩美少年,其实是柯念屿。那个初雪肆意的深夜,他错拿了柯诵屿的手机,然后看到了夏声发来的那条短信。在那个瞬间,他无比清晰地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那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那从头到尾放心依靠的。那由始至终不弃不离的。原来,全都是自欺欺人的惨淡谎言。于是,在那迷离深寒的夜色之中,他做出了这样的一个决定。他要代柯诵屿去赴约。他要代他,去做另一个决定。·c·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谁不是为了得到或者留住自己所爱的那个人——不择手段,千方百计。你是这般,我亦如此。·d·“一室一厅一卫,高档酒店式公寓,短租每天一百五,三个月以上打八折,”翻着手中的资料簿,柯诵屿不满地嘟囔道,“有这么多钱我不如去住宾馆好啦。”“库改房二十平米,家电齐全,拎包入住,每月租金一千二,”他蹙着眉毛想了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不好不好,要那么多家电也没什么用,老看电视反而影响学习和休息。”“民国旧居,每月一百!哇,这个好棒好便宜!等等……毗邻公墓,据传有不洁之物,前任房客被吓至精神失常。建议操办法事,以慰在天之灵,全部费用自理……”“请问……你们这里有正常点的房子吗?!”柯诵屿合上手中的“房屋租赁登记簿”,抬头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喂,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兜里有多少钱?”男人扫了一眼这个来路不明的毛头小子,“那些位置上佳采光良好环境整洁而且不闹鬼的房子……你租得起吗?!”瞬间涨红了脸颊,柯诵屿气呼呼地站起身,临出门前还听见那男人不屑地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小赤佬,年纪轻轻的学什么不好,非学人家搞同居,还挑三拣四不满意……”难得出了大太阳,这南国冬日的天气倒也并不是那么寒冷。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脊背上竟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汗液。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柯诵屿想给柯念屿发条短信,告诉他便宜又舒适的房子实在太难找了。想了想,他又把打好的短信一字一句全都删掉。他想起早晨的时候,柯念屿对他说:“诵屿,今天下午我想去学校温书,最近发生了好多事,课业进度落后得实在太厉害。”虽然每每到了考试,去学校里应付试卷的那个“柯鸣言”都是由“柯诵屿”来扮演。但是……他想多学点儿知识,总不是什么坏事。那么,还是不要去打扰他好了。租房子这种琐事,自己去解决就好,又何苦多一个人来操心。柯诵屿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天空。阳光撒下一连串橙红色光晕,却在眼角投射成一小块紫红色的阴翳。这么晴明安逸的周末午后,如果能和念屿一块儿出来转转就好了。哪怕漫无目的。哪怕无处可去。仿佛只要沉浸在这煦暖温存的光线里,就能触摸到生活最踏实最逼真的意义。从前那些触手可及的快乐,此刻全都化成了奢侈无望的一声叹息。阳光太过明媚,柯诵屿忍不住伸出手掌盖住前额,遮出一小片阴影。却在低下头的一瞬间,他突然看见,从身前那缕脉脉阳光里,逆着光线走出来一枚人影。那道暗影就像是诞生在阳光里,周身被消融在澎湃洋溢的金色光晕中。他越走越近,身型越来越壮大,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就好像这个有着一头金发的明朗少年,从来都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嫡系子民。仿佛他的每一次登场,都需要光芒和荣耀来烘托作陪。“欧堇夜,怎么是你……”柯诵屿却好像并不高兴的样子。“干嘛看见我这么吃惊?”金发少年三两步跑了过来,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啊,柯诵屿。”“我现在的名字是柯鸣言,我记得应该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柯诵屿一脸冷淡,“麻烦你下次不要再叫错,会给我带来困扰的。”说完这句话,他拔腿就走。“咦,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了,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的原名吗?”欧堇夜却不以为意,在他身后跟了上来,“柯鸣言柯鸣言的,我怎么都叫不顺口呢。”多半又是柯念屿这家伙惹出来的好事。柯诵屿想了起来,那一天,秦晚曾经这么对他说过:“有同学说看到你和他一起上了他家那辆奥迪A8……”他的心又狠狠地往下一沉。只消几秒钟的时间,柯诵屿的面部表情便持续降温,从阳光明媚的春天跌进了冰雪交加的寒冬。然而眼前的阳光少年却并没有留意到这些,他好奇地打量着柯诵屿手里的那叠宣传单页。“这是什么?”他一把扯了过来,“喔,你在找房子?打算从姨妈家搬出来?”“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姨妈家……”“哎呀,这事儿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起过呢?”仿佛并没有听见对方的质疑,欧堇夜不满地推搡了他一下,自顾自继续嘟囔道,“喂,我说柯诵屿,你也太不把我当朋友了吧?上次咱俩岂不是白白谈心了?”“谈心?我们谈什么了?”柯诵屿脱口问道。然而下一秒钟他便后悔了,担心欧堇夜会从他的紧张语气中发现一些端倪。“嗯……也没什么……”金发少年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就是说……我们还要像以前一样……一样的好……”终于,柯诵屿再也无法按捺自己呼之欲出的狂乱心跳。他欺身向前,一把拎起欧堇夜的衣领,双眼向他投射出从未有过的决绝犀利。“还有吗?快点告诉我,上次在你家,你们……不,是我们……我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e·只要是秘密,就算已经死了,也终究会有暴尸于光线下的那一天。对此,我深信不疑。哪怕用金玉做寿衣,用明珠锁尸气,用精钢做棺椁,用符咒镇魂魄,用千斤黄土层叠覆盖,用漫山荒草遮蔽隐形。总有一天,那些溃烂腐朽的秘密会借尸还魂,幻化成夏日坟头的蓝色磷火,得以重见天日。那些深藏地狱的旧日梦魇,终于会在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将这百般美满的现世尽数毁灭。终究还是会降临的这个结局……我从来都是知道的。于是,我只能日日夜夜虔诚祈愿,那个亲手将这一切统统葬送的掘墓人——千万不要,是你。·f·如果不是突然炸响的音乐,柯念屿几乎就要在这昏暗晦涩的空间里沉沉睡去。“SIVA”位于酒吧街的地下一层。大约百来平米的面积不算宽敞,不足三米的层高更是让人感觉压抑。除了L形吧台和零散放置的几张原木桌椅,便只有红砖墙下的那一小块LIVE舞台还算有点特色。论硬件和规模,“SIVA”绝对只能算是一家小型酒吧。没有宽敞豪华的舞池,没有绚丽花俏的装潢,没有效果绝佳的音响和灯光,更没有蜚声国际的知名DJ前来客串驻场,之所以“SIVA”在业界还能算是小有点名气,恐怕全都来自于老板和一小群忠实拥趸对于地下摇滚文化的不离不弃。然而柯念屿对这些城市亚文化却没有半点兴趣。来打了个招呼之后,夏声便抱着花束去了更衣室,把柯念屿一个人丢在了酒吧大堂里。看不见半毫米午后阳光,照明灯也没打开几盏,除了排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响和红砖墙上拼成“SIVA”字样的霓虹灯管时不时“哧”地跳一下,就连只悠游晃荡的耗子都看不见。柯念屿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傻坐在高脚凳上,恹恹欲睡得好几次都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还好终于有乐声响起。首先诞生了用鼓棒敲击出的清脆节奏,随后响起了嘹亮的镲片声,短暂的过渡期之后,动感优美的电吉他和键盘合奏出了行云流水般的主旋律。数十秒前奏结束,LIVE舞台上方的射灯猛然亮起,站立中央的女主唱微微颔首,冷艳亮相。虽然夏声仍然身穿皮衣皮裤,妆容夸张另类。当她朱唇轻启,充盈于这个逼仄空间里的,却是一首颇为俏皮可爱的歌谣。Hey Boy Hey第一次见你 已经想不起你穿白T恤 还是黑风衣天气那么好 风像咏叹调你在对我笑 我却打喷嚏Boy Hey Boy以为你说嗨 却是对不起把我当Kitty 笑比她美丽我应该装傻 还是发脾气不如抛硬币 爱神救救MeSo What A Pity Pity但真没关系 关系男孩的把戏而已请记得Call Me Call MeSo Let Me 鼓起勇气听心跳 Doki Doki女孩爱幻想甜蜜请记得Call Me Call MeSo Please Call Me Call Me手牵手且听风吟So Please Call Me Call MeYou And I 爱的奇迹低音贝司缠绕着激越鼓点,将女主唱那高亢清澈的尾音烘托至天际云霄,下一秒便戛然而止。一曲演唱完毕,虽然此时的“SIVA”空无一人,夏声还是非常专业地行了谢幕礼,和乐队伙伴一同朝向台下弯腰致意。傻愣了一会儿,柯念屿才如梦初醒般鼓起掌来。“在想什么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演练暂歇,夏声走到他面前,双颊满是挥之不去的期待和羞怯。柯念屿低眉看向眼前的女孩儿。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夏声看上去有种特立独行的美:漂亮、单纯、个性十足,刚刚在舞台上载歌载舞的她,更是有种目空一切的霸道魅力。他抿了抿嘴巴,瞬即转换一副陶醉表情迎了上去:“刚刚那首歌……真的是写给我的?”“嗯,”夏声点了点头,坐在他身旁的高脚凳上,递过来一杯橙汁,“觉得怎么样?喜欢吗?”心尖如同被钢针挑了挑,柯念屿强打起精神笑笑:“嗯……喜欢。”然而,他的敷衍却被理解成某种意义上的兴奋和羞怯,女孩双颊绯红,看着眼前的少年,慢慢闭上了眼睛……三十公分的短暂距离,眼角眉梢的微小缝隙,一呼一吸的奇妙频率,心脏跳动的独特韵律……那些细微渺小的感觉,此刻突然被无限ZOOM IN,填满了两人之间的宇宙天地。诵屿,看得出来,夏声……她是真的很喜欢你呢。柯念屿只觉得喉头紧绷干涩,然后他抿了抿嘴唇,慢慢俯下了身体。“呐,说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唱歌呢?”柯念屿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橙汁吸个精光,吸管将尚未融化的冰块弄得“嘎啦”直响。“……”脸上的红晕染得更开,夏声垂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抬起来,“不是跟你说过吗,之前爸爸生病住院,需要用钱。”“喔……”柯念屿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在SIVA驻唱赚得并不算多,但老板和乐队的伙伴们都对我很好,会来这里喝酒的也全是真心喜欢音乐,专门来听歌的人,”顿了顿,夏声继续说,“在这里唱歌,我觉得最开心了。”柯念屿环视了一圈小小的“SIVA”,舞台一片暗淡,但几个乐手并未离场,各自低垂着脑袋调整手里的乐器,修改创作的曲谱。“所以,虽然后来慕容姐一再反对,而且因为实在太忙,我根本没办法每天都来这里唱歌,”夏声也看向舞台上的伙伴们,目光中满是留恋,“但我还是坚持每个周末过来唱一场,算是对大家有个交代,自己也顺便过把瘾。”“什么慕容姐?反对?为什么反对?”柯念屿不明所以,脱口问道。“你还真是够笨的啊。”夏声没好气地对他摇摇头,“你想啊,我现在的身份多特殊,不光是宋若离的幕后代唱,而且接下来慕容姐也打算让我单独出道,如果自己还在外面唱歌,万一被记者抓到什么蛛丝马迹,毁掉的就不光光是我一个人啦……”如同电光花火划破漆黑子夜,柯念屿的身体一震,手里的玻璃杯“哐当”坠地,玻璃和冰块零落成一地的尖锐锋利。丝毫没有留意到柯念屿的失态,夏声招呼服务生收拾了满地狼藉,自顾自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虽然这个舞台只有区区几平米,灯光并不豪华,音响也不高档,跟几万人的体育场比起来,演出效果更是比都没法比,但我还是喜欢在这里唱歌。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是为自己而唱,为……我爱的人而唱……”然而,她的真情念白柯念屿却再也没有办法听进去半句。他的嘴角浮现出隐约笑意,瞳仁却失去了焦距,只把目光投奔进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g·午后阳光斜斜地打在两个少年的身上,温度却一再往下坠。街道川流熙攘,他们彼此静默而各有力度地对峙着。如同电影里经过特效处理的关键画面。“对了,诵屿,我想问你件事。”看着对方的眼睛,欧堇夜打破了由沉默所构筑的平衡,“你先回答我,可以吗?”“什么?你快说吧。”柯诵屿松开了揪住他衣领的右手。“前些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翡翠大道那里的……情人街?”咽了口唾沫,欧堇夜还是把心底的隐忧和盘托出。心里明明“咯噔”了一下,柯诵屿却在脸上挤出了一丝局促笑容,他强作镇定地否认道:“没,没去过……”“哦……”“好好的你问这个干嘛?”柯诵屿心虚地打量着他,“你……看到我了?”“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欧堇夜好像松了一口气,“那没事了。对了,你刚刚问我什么?那么严肃的样子。”“我就是问你,那天在你家,我们都聊了些什么?”柯诵屿舔了舔嘴唇,心脏却仍旧“扑通扑通”狂跳不止,“有没有说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咦?”欧堇夜诧异地看着他,“没聊什么啊,就叙了叙旧,随便聊了点以前的事情。怎么?”“以前的事……”刷地一下,柯诵屿的脸色惨白成一张纸,“以前的……什么事?”“诵屿,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欧堇夜伸手扶住他的双肩,“那天我们都说了些什么,你怎么会不记得了?”“我……我……”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欧堇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难道……那天跟我回家吃饭的人是……”果然,事态朝着最为艰险叵测的方向在趋近,那是自己最不想面对的结局。“不,不是,”柯诵屿连声辩解道:“我只是……只是有点儿记不太清楚了。”“是吗……可是……”对于他的解释,欧堇夜好像并不相信,“啊,这么说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个人就应该是……可是,都已经那么晚了,他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呢?”不,不可能,不可能是他。欧堇夜看到的那个人,一定是我。可是,可是我只是在翡翠大道的酒吧做服务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情人街?究竟是欧堇夜看错了,还是如他所猜测,那个人是……柯诵屿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白皙脸庞,那无比熟悉的眼角眉梢,此刻却被柔焦模糊成难以辨认的陌生嘴脸。那些不知所踪的黑夜,那些来路不明的钞票,那些一旦启齿就无法歇止的谎言……铺天盖地,让人晕眩。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不停地往下沉,往下沉……“诵屿,你说那个人,他会不会是……”见对方一直沉默着,欧堇夜搁在他肩头的双手稍稍加了些力道。“啊,我突然记起来了!”柯诵屿不经意地拍掉那双手,故作轻松地说道,“前几天我倒确实有去过情人街那边,是去找朋友拿样东西。刚刚……我一时没有想起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没有。”“好了,那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柯诵屿敷衍道,“就这样吧,我要继续去找房子了,我们学校再见。”说完,他仓促地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那步履,看上去竟有些掩饰不住的踉跄凌乱。已经遥遥地走出去了十多米,柯诵屿突然听见身后响起的声音,如同暖光瞬间瓦解了他冰封许久的泪腺。“放心吧,诵屿,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说。”欧堇夜的声音柔软又坚定,“还有……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都觉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眼泪夺眶,悲伤肆虐,少年停下脚步,抬起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然后转过头来,逆着光线对身后的金发少年微笑得不露半分心底事。他以为自己会说些什么,对方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然而他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车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们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无言的对峙。几秒钟以后,柯诵屿转身离开。你知道吗?欧堇夜,就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那也只是……过去的事情了。因为无法面对,于是必须割舍的——过去。欧堇夜,这便是我一直想要告诉你,但却始终不忍亲口说出的——你与我的终局。·h·夜上浓妆。其实在“SIVA”根本无法感知天色的转变,只是这狭小空间里,涌入了越来越多的人,将舞池吧台卡座沙发悉数填满。即便是冬日,温度也随着四下浮泛的分贝而开始升高。刚刚哈欠连连的服务生此刻却是马不停蹄。于是所有人都知道,“SIVA”最热闹最精彩的黄金时刻即将到来。“所以,后来宋若离重新复出以后,是你一直担任她的幕后代唱,不管是录单曲还是唱现场……”柯念屿仿似不经意地说道,“全都是你在幕后替她唱,而她就在台上对对口型,你们俩就像是在演双簧一样……”“可以这么说吧。”夏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