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你的摇篮,也是你的陷阱。”林稚坐在双人宿舍的公共休息区看书。这里有一个舒服的小沙发,还有一张很大的桌子,放在图书馆的那种。室友是隔壁班的学霸,比起在宿舍自习,更喜欢去图书馆。如果事态正常发展,这个时候的季嘉言也应该在大学校园。虽然大学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必要的。但她还是遗憾。季嘉言在的时候,两人曾一起选了城市,那个地方温暖潮湿靠近大海。他很臭屁地说,买海景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钢筋水泥没意思。现在的价值千万的楼,多年之后,连人类文明的遗迹都算不上。这书每次读都会有新的感受。十三岁的时候,从主人公身上找自己的影子。现在再读,却为作者别有用意的遣词而心惊。“我们被教育要过正确的生活,不能犯错。可是我却觉得,当错误越严重,我就越有机会摆脱束缚,过真正的生活。”她念完,又念了一遍。合上书。那次演唱会之后,季嘉言再没出现。陶玉龄做了几次整形,化妆之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到伤疤的凹陷和反构造的扭曲。女人有时候会整理季嘉言的东西,问过林稚要不要。可惜拿进家门的,都被何娟扔掉。没人再提起季嘉言。只有学校女生还会不时讨论。出租行过高架。花坛里灰扑扑的墨绿植物中,有朵鲜亮的小黄花。林稚觉得有点恶心,下车之后就吐了。Cesare重新换了俱乐部,教练是个外国人,看他条件不错想带去国外发展。那家伙把这边比作泥坑,再出类拔萃的苗子下去,都裹成该入土的木乃伊。男生穿着宽大的卫衣等在校门口,见到刚回学校的她,拦了拦。认识林稚的学生在旁边怪叫。她笑一笑,也不恼。两人去学校旁边的网红奶茶店坐坐,茉莉茶的芬芳充满了整个卡座,机器搅拌的声音有点催眠。他看她开始喝东西,把事情说了,问她毕业以后怎么想。“哪发展好去哪呗。”林稚咬住珍珠,懒散道。她黑发亮得惊人。进来的人路过了,都要折身看一眼。脸并不惊艳,但就是莫名漂亮,气质温婉如兰……就是对面前的男人不大上心。说会儿话,Cesare沉默了,看她东西喝得见底,轻声道:“不如跟我试试。”林稚没答。半晌笑一下。“你就找不到新猎物了吗?”刻薄是刻薄。但她嘴里说出来,就很软,也没攻击性。男生叹口气,眼睁睁看一个莽撞凶残的女孩忽然成精,说话做事都懒洋洋的,莫名让人放不下。还心痒得厉害。他拿起她书包,往后门出去。代驾司机开车过来,将钥匙交到男人手中。兰博基尼小牛。小几百万了。男生打开车门,将书包放进去,望她。林稚笑一下,从善如流坐好,等他进来,问道:“多少钱一天?”Cesare看她一眼:“就不能是我买的?”“你不会。”弄个摩托车都要货比三家卖二手的,舍得花钱烧跑车,那才是母猪上树了。Cesare梗了一下,车开到酒店,忽然没底气。林稚现在脑袋灵光得过分。“我们可以慢慢来。”她偏过头。他带她去酒店,她没计较。林稚低着头,翻身躺在床上玩手游。她在游戏里建了个很大的城,种地种树炼矿,时不时就要被隔壁领地只知道买军队的傻叉过来抢劫一番。今天又来了。她必须通知盟军过来帮忙。Cesare跪上床,有点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她是季嘉言的人。也会是他的人吗?未知号码的消息不断传来,可惜最新版的系统已经能智能拦截,提醒过一遍,便不再会通知。她觉得后背有点凉,缩了缩。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不紧不慢,持续不断。“给老子滚。”刚骂完座机响起,Cesare接起直接开骂。那边解释说好像是账单有问题,请他核对。林稚点点手机,好笑道:“你不会订酒店都想着便宜吧……”他按了下她的脑袋。“我还没抠到那个份。”“哦。”林稚头也没回,应了声。等处理完游戏里的危机,发现Cesare迟迟没回来,这才扭头查看——这地方隔音做的太好了,门响都没听到,人就进来。漆黑的门廊拐角,季嘉言靠着墙壁看她,影子拖得老长。地上躺着不省人事的Cesare。“啊……真是的,四肢发达到底顶啥用,说放倒就放倒了。”她埋怨两句。起身拿衣服,手指搭到扣子时,季嘉言把她按到墙上:“这么个玩意儿,你喜欢他什么?”“不喜欢。”林稚拉一拉衣服,遮住胸口:“但是也不讨厌……”“……”“要杀要剐都可以。”林稚顿了顿,“只是别说了……每次你一说话我就害怕,真的,别说了。”林稚扣紧衣服,拿上书包。每一步都笼罩在他的阴影。季嘉言大概不懂……她已经背不动了,这些包袱。男生猛地拉住。她勾起唇笑一笑。听到季嘉言说:“既然你随便谁都可以,我应该也可以。”他脱掉衣服甩她身上。女孩能感受到他焦灼的目光,全身的鸡皮疙瘩像浪潮般袭来。身上起红疹了。有点冷。季嘉言停一停。季嘉言的瞳色好像更淡了。林稚喃喃道:“还给我。”林稚忽然出声:“把我的手链还给我。”α之前把她的书柜都搬空,全送到山间的小屋,连带着季嘉言送她的手链也不见。燃着火焰的透明方块,不知道现在熄灭了吗?如果熄灭了,还能点燃吗?他气急败坏:“闭嘴。”林稚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案板上被敲晕的鱼,不能抢救了,马上就要剁成块放入油锅或沸水。“求求你,还给我好不好?”还愿意见他,仿佛也只有这一件事了。她哭得嘴都瘪起来,拔丝的鼻涕沾到人中。哪有还装出来的仙女样。季嘉言掌着她的颈落下深吻。她不肯。可是唇上的战栗直达心室,越躲越是被攻占,越恨越是被深爱。他是畸形的,她何尝不是……就算手臂青筋起,也只是推两下身前的人。她不敢打他。哭也悄无声息,只有泪水,只有泪水源源不绝落下,沾湿他胸膛。即便胸前一片冰凉,他心中的业火也不曾熄灭。季嘉言双眸紧闭。肃起的眉蕴着不肯显露的忧愁,鼻梁有些青白,隐约能看到其下铮铮的骨。他太严肃了,看她就像看实验室里打上编号的老鼠。林稚终于被吻到酥软,季嘉言眉间一松,很轻易地将人抱住。红着脸瘪嘴哭的女孩子真的讨嫌。季嘉言擦擦嘴,单手抱她起来,放到床上,目光有些深,像虚空处延伸的海。没有尽头,也不知起点。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她哪里。她是不规则的,没有定性的人,目光浅薄,看到他的脸便深陷这张脸。受过另一个他的温柔,又恋上被宠爱的感觉。时而是璀璨坚硬的钻石,时而又是肮脏易变的石墨。难以捉摸。糟糕透顶。他俯身亲她。缓缓贴上身子。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在罢工之前忽然开始怀念她的脸。短短的一分钟。人生跑马灯般闪过。他不忏悔。即便前世律师说公开道歉,可以争取死缓。茫茫的视野里,他只看到她咬着唇坐在铁窗那头,目光惊痛。那种疼惜的目光,让他第一次有了罪的概念。不是对所作所为心怀歉疚。而是对爱自己的人,良心不安。他有点怕自己在她前面走,终于毁人半生。他怕很多。恨很多。但在这一刻,恨缺席了,所有惧怕的情绪全都和这个女孩纠缠上。“看着我,林稚,我原谅你好不好……”他埋在她颈窝,深深喘气:“你也原谅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