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桃大师,并非外来的阴阳师,曾经,他锦关城第一阴阳师,白城主的果实。十年前,他和白城主决裂,出走。这一次闹妖,才被重新召回。此际,所有阴阳师站在他两边,他比城主更加城主。血月,更大更圆更亮了。就像一包巨大的血窟窿,只要刺开一个口子,就会倾泻一场普天盖地的血雨。每一个阴阳师都拿出了所有的捉妖法宝。每一名武士都攥紧了手中利刃。林花照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有点儿飘忽。“原来,你们要捉的大妖是我。”新桃大师:“你纵不是大妖,也是大妖的内应。”胖总管:“把这四只狐妖全部绑起来。”十余名阴阳师窜出,迅速把四个人绑在了一排木架子上面。随即,有人抬上来松油,木柴……看样子,一切都是早准备好的。四人皆奄奄一息,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了。旁边的小弟子又奉上一把桃木剑,新桃大师挽了个花,高声道:“烧死这四名狐妖,以儆效尤。”“且慢!”兰云桥冲上来。可是,才跑几步,就被人牢牢抓住。“这四个人我都认识,他们虽然是狐妖,可是,来锦关城之后他们足不出户,根本没干过什么坏事……尤其是这个小药叉,她特别胆小,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新桃大师:“天天在闹市散发传单,勾引良家妇女,这还不是罪过?至于林花照,她开药铺是假养狐妖是真,更罪大恶极的是纵容这些狐妖危害全城,杀死两位千金小姐……林花照,她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兰云桥气急败坏:“白大小姐,人可是你请来的,你居然给林花照挖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她是你朋友吗?”白大小姐一直死死盯着林花照,好像生怕她土遁了似的。现在听得兰云桥这话,忽然觉得嗓子眼特别干,只是连声干咳一言不发。胖总管阴恻恻的:“林花照,你可知,你今天刚一来,我们就给了你机会?只可惜,你心怀叵测,你不敢接受赏赐。”白大小姐长叹一声:“小林,你应该接受城主赏赐的!”睡了,方可成为利益共同体。否则,谁敢信你?林花照一直看着手中的镜子,好像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刚刚倾倒在木柴上的松油,散发出特别浓郁的味道。左右,各有两名武士持着明晃晃的火把,只等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把火把扔入柴堆,点燃木柴,让小药叉等人化为灰烬。新桃大师厉声道:“点火……”“且慢!”林花照终于开口了。“既然我才是大妖,你们拿下我一起祭天不更好?现在,为难几个小妖怪有何意义?”新桃大师怪笑:“既是如此,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他话虽如此,不知怎地,仿佛有点忌惮,一直盯着林花照手里的黑镜,不敢轻举妄动。白大小姐忽然低声道:“小林,快走。”林花照看她一眼。她后退一步,让开一个口子,那是下城墙的通道,唯一的生路。“小林,你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兰云桥好生感激,可是,他一看林花照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急了:“林花照,你快走呀……”新桃大师忽然吹了一声口哨。林花照已经无路可逃。镜子一反手,对准了新桃大师。旁边的小弟子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妈呀……老虎,老虎……”另一个弟子也大喊:“老虎来了……老虎来了……”这一退,立即阵势大乱。“这是障眼法。只是障眼法而已!孽障,不许后退……扰乱人心者,杀无赦……”新桃大师见势不妙,怒喝:“杀死林花照,赏金五万两……”阴阳师们都出手了。铺天盖地的符咒一起向她招呼过来。这可不是一般的符咒,而是各种比铁还硬的珠子、铁胡桃、毒针、铁蒺藜……武士们也围了上来。血月忽然消失了。四周一片漆黑。武士们手里的铁锤、利刃交相撞击,带着血腥味的碎片横飞,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令人毛骨悚然。新桃大师大叫:“不好……”胖总管尖叫:“快……快保护城主……”重获自由的兰云桥左冲右突,凭借记忆中的位置,仓促抓住了一只手:“快跑……”“是我!”听得白大小姐的声音,他立即松手,“林花照呢?”话音未落,他腰间一空,须臾不离的宝剑不见了。“我的剑……谁偷了我的宝剑……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简直比妖魔还坏,你们才是真正的魔鬼……”“林花照在这里……”黄光一闪。宝剑劈向一个黑影。兰云桥冲过去,赤手捉住了剑锋。鲜血,从他的五指缝隙里蜂拥而出。他大叫:“林花照,快跑,你快跑啊……”可是,他看不到林花照。唯有剑锋闪烁出新桃大师那张扭曲到狰狞的脸。“兰云桥,你这该死的叛逆!你想死,今天我就成全你。”宝剑,转向兰云桥的胸口。一股大力扯着兰云桥猛地往后倒下,剑尖,几乎贴着他的心口而过。四周,忽然亮了。宝剑冲天而起,直刺那轮血月。血色忽然散去。一团巨大的黑影,仿佛被割裂一般破蛹而出。新桃大师厉声道:“装神弄鬼的妖孽,快给我滚出来!”胖总管松了口气。白大小姐也松了一口气。所有阴阳师都停下来。几乎每个人都意识到:兰云桥的这把宝剑才是真正的捉妖剑。有人大叫:“快看……天啦……”“扑通……扑通……”无数黑影,坠落地下。等说话的人意识到自己也在下坠时,已经晚了。一直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的白城主忽然连人带椅飞身而起。白大小姐死死抓住他的椅子,也迟了半步,双脚悬空,喉头咕隆一声,连救命二字也叫不出来,只眼睁睁地看着阴阳师,武士们,就像下锅的饺子,纷纷坠入无间地狱……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一切,却看得清清楚楚。整个大殿,飞在了空中。新桃大师和胖总管也飞在半空。他们已经魂飞魄散,一双双眼睛瞪得老大。“哈……”笑声,不知来自天上还是地下。也看不到笑声的主人。唯有他的声音,清越,柔和,令人如沐春风。“白城主,呵,好你个白城主。你在锦关城躲了五百年,犯下滔天罪孽,如今,居然还敢贼喊捉贼!”白城主,最初,并不是真的“城主”,他的名字就叫白城主。直到霸占了锦关城,他才成了名副其实的“城主”。同样虚悬空中的兰云桥本是胆战心惊,听得这话,大叫:“什么?白城主躲在这里五百年了?怎么可能?一个人能活五百岁吗?”“一个‘人’当然不能活五百岁!”“天啦,莫非他才是……”兰云桥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正好往下看了一眼,这一看,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饶是出自丧葬世家,他也瑟瑟发抖,语不成声:“这……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