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许旻佑被接回去已经好几天了,我始终无法忘记那天在大街上他痛苦无助的样子。我本以为,重新走进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我错了,那只是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的,像许旻佑那样的人,想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打破自己铸造的牢笼,正视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很不容易。我去问过江医生,许旻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就算我在他身边,他都没有办法好起来。看着他那么痛苦,我也很难过,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很受挫,我想帮助他,我想救他,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江医生告诉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说许旻佑的治疗本来差一点儿就成功了,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承受不住痛苦,他选择了再次封闭自己的内心,回到那座坚固的城堡里。许旻佑一定很寂寞吧。我忽然好后悔,没有问他住在哪里,那样我还可以去找他,看看他现在好不好,他这样突然走掉,我到处都找不到他啊。我不知道,原来只是找不到他,就会让我心痛,痛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许旻佑,你这个大骗子。”我喃喃着,撇了撇嘴,“明明说好努力不忘记我的。”我继续回去英语班上课,但是我走神走得越发厉害了,总是听着听着就想到了许旻佑,总是会担心他的状况。我想我是不是也生病了,竟然会为了一个自闭症少年牵肠挂肚到这个地步。“陆南溪!”宋岩推了推我的手臂,“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喊了你好几声都没有听到啊。”“啊?”我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看着宋岩,“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听到。”他的表情很无奈,他说:“你要不要回去休息?看你这个样子,上课也完全听不进去,从许旻佑离开这所学校开始,你就一直这样心不在焉的。就算你喜欢他,也不用表现得这样明显啊!”“我没有喜欢他啊!”我淡淡地说,“宋岩,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只是担心他,想见到他,确认他是否安好就可以了,这不是喜欢,喜欢一个人一定不是这样的感觉。我大概只是习惯了去保护他吧,习惯了在他失控无助的时候牵住他的手,告诉他不要害怕,我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这不是喜欢吧!我的心里突然乱糟糟的,我说:“宋岩,你不要说话,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我站起来,抱着书跑出了教室——我还是逃课了。我对许旻佑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我坐在寝室楼外的台阶上,仰头看着蓝蓝的天空,天气越发冷了,每呼一口气都会飘出一片白雾。我想,大概是一种感同身受吧!他太像我了,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喜欢一个人的方式,胆小鬼的属性,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能听见我的声音呢?他喜欢着我,像我喜欢宋岩那样喜欢着我,我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只是暗恋着,却不敢说出口,我只是不愿意让他和我一样难过,我心疼那样的我,所以我也心疼那样的许旻佑。是真正的心脏感觉到疼痛。2“陆同学,逃课可不是好学生啊!”神出鬼没的江医生冷不丁地出现在我面前,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怎么,许旻佑离开了,你不是应该觉得轻松吗?不用去保护一个陌生人,不用旷课陪他上课,怎么看你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瞥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真的太啰唆了:“他是我的朋友。”“朋友?朋友离开了需要这么消沉吗?”江医生明显不信,“我说你不会是喜欢许旻佑了吧?我劝你不要啊,他这次是彻底没救了,之前他想成为正常人,就已经是奇迹了。”“谁规定一定要喜欢才能挂念啊?你真的很烦啊。”我真想把他踹走,我难得安静下来,他又来烦我,“难道在你们眼里,男生和女生之间只能是喜欢或者不喜欢吗?就不能是普通的朋友吗?”“也不是不能,但是许旻佑和你是不可能。”江医生说得很直接,“许旻佑他喜欢你,是想要把你拉进他世界的那种喜欢,你知道吗?我刚刚听说了一件事情。”“什么事?”我问。“刚刚有人告诉我,许旻佑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回了原来的地方,但奇怪的是,他发了疯似的寻找蝴蝶。”他说着,看着我的脸似笑非笑,“你真的很了不起,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他还记得你。我记得他和我说过,他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以为你是一只飞舞的蝴蝶,带着浅浅的蓝色,那是他黑与白的世界里唯一的一抹浅蓝色。”我的心揪了起来,他的手机里,我的号码备注就是“蝴蝶”啊。“走吧,有个人想见见你。”江医生站起来,将手递给我。“谁要见我?”我无视了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刚刚告诉我蝴蝶故事的人。”江医生笑了笑,将手插进口袋里,在前面慢悠悠地带路。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这一次,我没能抑制自己的好奇心。3那是一位老人,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喝着一杯茶。几乎是一眼,我就猜出了老人的身份,他应该就是许旻佑的爷爷吧。“他是许旻佑的爷爷。”果然,江医生的介绍让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江医生指了指我,对许旻佑的爷爷说:“她就是陆南溪。”“你好,陆同学。”他对我笑得很和蔼可亲,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生意人,他说,“我只是觉得好奇,好奇能够让许旻佑走出那间阁楼的人是什么样子。”“走出阁楼?”我稍稍有些在意,虽然江医生和我分析过,许旻佑可能是追着我来到这座城市的,但是这完全没有依据,现在听到老人这么说,我终于确定,江医生猜得没错,许旻佑的确是因为我才来的。“他把自己关在一间阁楼里,好几年他都没有想过要到外面去,但是半年前,他忽然给我写了一张纸条,他说他想来这里。当时我真的好高兴,我都不奢望他的病能够治好,但他能走出那间阁楼也好。他一个人待在里面,谁都不让进去,孤孤单单的,我舍不得啊。”老人说到这里,眼圈有些泛红。“可惜,才几个月的时间,他又像那时候一样,跌跌撞撞地回来了,然后重新将自己关了起来。”他顿了顿,说,“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他似乎还记得你,虽然他不记得你是什么样子、是谁,但他一定还记得,有个人不可以忘记。”他没有忘记我,他努力地没有忘记我!“所以,如果不麻烦的话,陆同学,愿意去见见他吗?就算是帮帮我这个老人家。”老人说着,伸手揉了揉眼睛,“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帮到他的。”“他在哪里?”我问。三个小时后,我收拾了行李,提前放寒假回家,本来也离寒假不远了,不过期末考试我是不能参加了,许旻佑的爷爷帮忙和学校沟通了一下,学校答应,可以让我用平时成绩的平均值作为最后的分数。一路上,我猜想过无数个可能性,但是当我知道许旻佑到底在什么地方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那些猜想在现实面前一点儿都不够戏剧化。我没有想到,许旻佑藏身的阁楼竟然就在我家所在的那栋住宅楼的顶楼。顶楼的天台是我非常喜欢去的地方,因为很少有人会去那里,偶尔心里压了太多的心事,我就会去天台,对着空气说话,时间久了,那里就成了一个寄托一样,总觉得待在那里就会平静下来。只是我从未想到,天台的角落里,那间非常不起眼的阁楼里,有个少年将自己关在里面,从十五岁关到了十九岁。他对江医生说起过,第一次见我,我像一只浅蓝色的蝴蝶。我翻了翻我的衣柜,把我全部的衣服找出来,终于找到了那条浅蓝色的裙子。那是一条夏裙,是我十六岁生日时妈妈送给我的礼物。外面在下雪,我住的城市偏北方,所以一到冬天就很容易下雪。冬天室内供暖,就算穿这条裙子也未必会冷,但是以外面的温度,穿裙子绝对会挨冻。可是当初让他注意到我的就是这条裙子啊,如果不穿这条裙子,他还能认出我来吗?最终我一咬牙,还是换上了这条裙子,好在这两年我并没有胖起来,所以这条裙子勉强还能套上。我找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穿在外面,然后和妈妈说了一声,就往天台走。每走一步,我的心情就变得更加焦急,想要马上看到他,可又有些害怕,如果他认不出我来怎么办?如果我想尽一切办法,他还是不认识我,那时候我又要怎么办呢?这么胡思乱想着,我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我咬着牙脱掉了外面的羽绒服,然后走上了天台。天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脚踩上去,留下深深的脚印。才走了一步我就吃不消了,这简直太冷了,我想回头,可是已经到了这里,又怎么可以回头呢?而且许旻佑痛苦的时候,应该比现在的我痛苦千倍百倍吧。想到这里,我不再犹豫,一步一步朝着角落里的阁楼走去。一串长长的脚印,走向的是躲在这里默默看了我那么多年的少年。我停在了窗户外,弯下腰,终于见到了他。他怔怔地望着我,眼里有一抹迷惘,他朝我伸出手来,像是想要抓住我。我想起那天在仓库里,他猛然朝我扑过来的样子,那时候的他,眼睛里看到的我,一定也是一只彩色的蝴蝶吧。我伸手敲了敲窗户,说:“许旻佑,打开窗户吧。”然而他仍旧看着我,似乎并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我双手拢起放在嘴边,说:“许旻佑!打开窗户吧!外面好冷,蝴蝶要被冻死啦!”他的眼睛猛然一亮,然后他飞快地打开了窗户,屋子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我爬上窗户,跳了下去。这是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阁楼,里面大多地方都堆满了书,靠近窗户的地方放了一张写字台,平常他就是在这里看书吧。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是在回想什么,我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拉着他蹲下身,我说:“许旻佑,你这个大骗子!你说好了,一定不会忘记我的!”他的眼神很急切,他似乎快要想起来了,但最终他只是干着急,急得额头上全是汗。我对他笑了笑,说:“许旻佑,这次你一定要记住了,我是陆南溪,你要是再忘记我,我一定会揍你的哦。”他张了张嘴,终于喊出了我的名字:“你是陆南溪。”“对,我是陆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