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萤集

蒲宫音七年来人气作品合集,涵盖散文、短篇小说、中篇小说,内容跨域了科幻、校园、情感。其中短篇小说《换日以东》《月背》《光迹》《艾克曼楔》《死神和少女》等九篇作品;《题目之目》《爸》《你好,非美女》等七篇散文创作;并有全新科幻系列初露锋芒,系列首发中篇小说——《天王》,与你共享七年时光中,以文字捕捉的点点萤火,期待微光和暖,伴行久远。她用极细腻的笔触书写着最温暖的故事,你会被它震撼,被它感动,也会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那是一个不那么被别人了解的自己。

女媧
从那个叫“天籁”的K歌厅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晕了。酒量太好有时候真不是件好事。能让别人装疯卖傻的酒精浓度到了我这里,却只是让旁边何清的脸多出几个重影。这些重影让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正牢牢揽着我,同时挥手叫着出租车。
冬夜的寒风让我清醒了许多,我把何清的手从自己肩上扒开,奔向刚刚停在我们前方的那辆出租车。何清有些恼怒地追上,拉住我,低而硬地骂了声:
“秦洛言,你乱跑什么!”
我甩开他,自顾自去摸车门拉锁。这时头晕的更厉害,车门又太冷,几次我都没摸对地方,却固执地挡在门前不让何清帮忙。司机被这种情况弄得有些不耐烦,正要下车处理,一只脚刚刚触到地面,就听到何清一声厉喝:
“秦洛言,你他妈的给我让开。”
司机迅速地收回地上那只脚,砰一声拉上车门。
何清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甚至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俊面道仙”,可想他以往是怎样一副仙风飘逸不理红尘的样子。而此刻他竟把一个素未平生的人吓得像野生动物保护区的倒霉旅行者——那种兴高采烈地开了车门,却发现门外正蹲着一只对自己愤声怒吼的雄狮的倒霉旅行者。
我回头看身后眉头紧蹙牙关紧咬的何清,好笑和酸涩的感觉一涌而上。此时手恰好碰到那个遍寻不着的门锁,于是我拽开车门,自顾自跌坐进去。正要伸手拉门,何清却已抬拳将门定住。我拉了几下,它纹丝不动。这样对峙片刻,我看着何清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是杨寻的女朋友。我们都别忘了。”
带着酒气的吐息白雾朦胧了我们之间的夜色。何清一怔,手松了下去。我趁机拉上门,对司机道:
“海园新区,2号楼。”
车启动的时候,我躺上后座。闭了眼,我不去看外面何清的表情。呕吐感阵阵而来,伴着些令我头痛欲裂的回忆:事业的不顺利(虽然我凭现在的工作养活了自己,但是我很不开心。每天早上起床我都在想地震吧台风吧只要能让我不去上班,什么都可以);男友的不支持(杨寻在科学院生物研究所工作,每当我对他抱怨自己对现在工作的不满意,他总是一句话:你太理想了,有多少人做的是自己喜欢的工作?还不是过日子。都快三十岁了,难道你还想重头来过?);感情关系的破裂(从杨寻那里总听到些理智而丧气的话,在被由此而来的无力感抽干前,我从我们的小家搬了出来,现在我们分居已快两周了。而杨寻还没有来找过我。所以现在,我和他的关系可谓岌岌可危);男女关系的混乱(我竟然主动吻了和杨寻既是同事也是多年好友的何清?而何清,该死的为什么又要由浅而深地回应我的吻呢?!)……这些东西汇成大锤,一下下地敲击着我的脑袋,直敲得我太阳穴嘣嘣乱跳——
秦洛言啊秦洛言,这种一贯被你鄙视的狗血情节,你怎么会允许它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胡乱交了钱,我有些踉跄地从出租车上下来。“倒霉旅行者”一溜烟地将车开走,我摸到脖子上的围巾不在,转身准备叫住车找一下的时候,只听见车鸣声遥遥地响在小区门口,早已看不清了。
我扶住小区花园里离我最近的那棵松树,突然喉头汹涌。半夜两三点,一个独身女人因喝得太多扶树狂吐,直吐得涕泪横流。生平第一次,我这样狼狈。可笑的是,竟然在这种时候,我还向背后探看了一下,看何清是不是有跟过来。
幸与不幸,他没有。
吐完我清醒了许多。将自己弄得干净了些,我起身向自己租住的公寓楼走去。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下,发现自家窗帘正飘在夜风里,如自杀者的腿一样荡着。
怎么?我出门的时候没关窗?不会啊,这个城市的初冬寒风凛冽,我又是个怕冷的人。想到这里,一个念头撞进我脑海——杨寻你终于肯找我了?
这个念头让我稍稍提起精神,向楼道走去。
声控灯的黄光伴着我的脚步撑破黑暗,又随着我脚步的远离,很快瘪下去。明明灭灭,好像我和杨寻的八年时光。
我和杨寻大学开始恋爱,毕业时我跟他来到这个城市,放弃了另一个城市里更合适我、待遇也更好的另一份工作。选择既然已经做了,自然不谈什么后悔。恋爱其实就像风险投资,讲究愿赌服输。可是想到我们那么多次的争吵和好,迁就忍让,我真的以为不论怎样,余下的人生一定是和这个叫杨寻的男人一起度过了。可是分居的这段日子,突然让我对我们的未来没了把握。黄小琥那首歌唱得好,“没那么简单”。杨寻兴许也是这样觉得,所以,直到现在他才肯来找我。
但我猛然察觉到这个想法的不切实际。杨寻就算来找我,也进不了我房间啊。就算他神乎其神地进了我的房间,比我还怕冷的他,怎么会半夜三更让窗户大鸣大放地敞着呢?
我停下脚步。心跳渐渐快起来。一直有点晕眩的视野也慢慢变得清晰,而此时,我离我的房门只有一米多远的距离了。
我租住的这间房在公寓顶层,有小偷造访的可能性不是不高。
毕业后我和杨寻一直过着“寄居蟹”的日子,其间也遭遇过两次小偷。那时都是他在我前面,打开门进屋检查一番,确定没什么危险才叫我进去。而现在,我前面已经不再有他了。我其实也条件反射地想打手机叫他来。可是我怕他不接电话。怕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更怕他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别来烦我。
想到这些,一阵难言的悲愤和莫名的意气让我几步迈到门前,并趁这股冲劲把门打开,同时,猛拍客厅的灯光按钮。
灯亮了。
屋里并没有被入侵的凌乱,几个啤酒瓶仍然躺在我离开前扔的位置。一切都正常而平稳,只有对着门的那扇窗户像我从楼下看到的那样大敞着,由门放入的风将窗帘冲在外面,飘飘荡荡。
我反手关上门,深呼吸几次,给自己打气。心跳终于缓下来,想是自己真的忘记关窗了。这才发觉屋里冷得刺骨,于是我走去关窗。拉上窗户,一直蹬腿的白色窗帘终于老实下来,落在窗边。屋里静极了,能听到灯光缓缓落下的声音。
一股奇怪的腥气此时传到我鼻子里,像是放久了的海虾或是缸中的死鱼,有些黏腻地盘桓在窗口,并不是自外面进来的,因为关了窗之后,这股气味反而更鲜明了。
我清楚地听到我的心跳擂鼓一样震响。就在这时,我的余光扫到了窗户反光里的那个东西。
确切地说,反光中的屋门口,正站着一个人。尚未等我看清,灯灭了。
我豁然转身,与此同时,一张脸出现在我眼前。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不像鬼片里那样青白冰冷,血目圆睁。而是像漆黑寂静的密室里突然传来的一声耳语,轻念着里尔克的诗句——“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
我的惊叫噎在喉咙里,只能贴着身后的窗户,傻傻瞪着她。恐惧、疑惑、震惊……这些词在我能定义出它们之前,已在我全身激荡了无数遍,最后变作麻木。这麻木让我终于有机会意识到,那张脸和我非常相似。
那竟是我的脸。我的肩。我的手臂。我的身体。
——蛇的尾巴。
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她的腰部以下是一条小盆般粗的银色蛇尾。月光下,她的长尾正换了个角度,将她慢慢撑高,终于她停在我视线半米以上的地方。我仰视着她,终于颤抖发声:
“你是谁?你是……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想起初听白种人讲什么叫“文明”的印第安原住民——原谅并同情外来者的无知。她的声音也和我一样,只是带着奇怪的口音,像是水下翻转的鱼,她说:
“我自然是你喽。”
尚未等我有所反应,她堪称甜美地再笑一下,好心补充道:
“我来,是为了杀你。”
这句话一出,我的感觉像是看到正在发表激情演讲的希特勒,讲着讲着他嘴上那一丛浓密的小黑胡突然滑掉了,被他像山羊一样津津有味地吃进嘴里——恐怖电影立即变得搞笑起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我又在做噩梦了。
这一年来,我经常做这类杀与被杀的梦,不是梦见我老板在开会时将我挂上白板,分析潜在客户群一样开膛破肚地分析我的内脏,就是梦见我举着把砍刀把老板或者同事追到楼顶,看他们逐一跳下摔成地上的摊摊红泥……其间使用的利器千奇百怪,足以让我在看欧美恐怖片时慨叹他们创意单薄。唯一不变的是,梦里要么是我死了,要么是老板他们死了。
我已不知有多少次被这样的梦吓醒,摇醒身边的杨寻哭诉时,他却只是打个哈欠说我想得太多。后来我再被惊醒,便自己一个人哮喘病人一样大口喘气,看杨寻皱眉翻身继续睡去。
想来,他是否在我身边早已没有区别。
现在是我和杨寻分居后第一次做噩梦,梦里人也发生了创意性的改变,要杀我的人竟然变成了自己,还是人首蛇身的自己。我不禁败兴地叹了口气,看来明天一早醒来,我就得去支援中国心理治疗事业了。
对面的“人”看见我的反应不是恐慌,脸上的妩媚笑容渐渐变成不解和疑惑,甚至还带了点恼怒,她尖声道:
“你叹气做什么?!”
“想我自己到底回到屋里了没有,会不会正睡相难看地横在大街上。没想到号称‘千杯女王’的我也会这样,真是马失前蹄。”我自顾自笑了笑,收回撑住身体的手,刚才太紧张,手上竟被窗棂压出了印记,而她身上特有的腥气正不断撞击着我的鼻腔——不知道我是不是正躺在垃圾桶旁边,而那个垃圾桶里正倒着谁家吃过的清蒸鱼。我撇撇嘴:“还想要是我醒来没有被冻死的话,明天一定得去看心理医生,以防发展下去变成精神病。”
她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瞪大眼睛紧盯着我,眼睛很快便红了。她紧紧咬住下唇,不停地轻轻点头,好像我的回答荒唐到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眼看眼泪要掉下来,她突然扑上来狠狠掐住我的脖子,狰狞笑道:
“你以为你在做梦?!等你死了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我被她掐得无法呼吸,身体也被她的蛇尾一圈圈缠紧,难受到我几乎五感尽失,否则我想我一定能听见自己的骨骼被碾碎捏断的声音。
我突然有种感觉——这不是梦。我是真的在被人谋杀。我开始奋力挣扎,却被缠得更紧,紧到我的眼球好像要被挤出眼眶。
终于,我失去了意识。
愿意在角落唱沙哑的歌/再大声也都是给你/请用心听/不要说话
唤醒我的,是陈奕迅的歌声。
闹铃响了?迷糊间我第一个念头是庆幸——终于可以醒来了,昨天那个梦太吓人了,因为它太真实。真实到我现在仍是浑身酸痛。今天要打的去上班才行,如果我没有迟到太多的话。然后我意识到——
那不是闹铃。我的闹铃是传统的嘀嘀声,陈奕迅的《不要说话》,是何清让我设的属于他的铃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迎面仍是那张和我极度相似的脸庞。她正凝神听着茶几上我手提包里不断振响的手机。
一种深深的恐惧瞬间戳满我全身。
这不是梦。K歌,醉酒,进屋,这诡异的半兽人,她身上凛冽的腥气。
我终于第一次仔细打量她。月光下可以看见她的两颊底部、颈部、部分前胸、整个腰部和尾巴都覆盖着平滑干爽的银鳞。可是她的脸,却和我每天从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凝神聆听时的表情都一样。
手机铃声停了。
她意识到我苏醒,立即转头看我,再度绞紧尾巴。趁还能发声,我慌忙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她冷冷一笑,一点点勒紧尾巴,一字一顿道:
“你不是说了么,我是你的梦。我是鬼。”
虽然这一年来活得很不开心,我却还不愿意死得不明不白,因此我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
“这世上……没有鬼。”
她略略松了尾巴:
“哦?怎么说?”
我感觉身体稍微轻松了一些,于是一口气说道:
“若死于非命的人真能重回人间报复仇家,南京大屠杀那会儿,日本人早被变成鬼的几十万南京人克死了,还用得着打到1945年?人只有一世而已,哪来什么前世来生。”
她听我说完,发了一会儿愣,才苦笑着重复:
“‘人只有一世而已’。你果然是我的本体,真残忍。”
我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话里的某个名词,立即问道:
“‘本体’?”
她回过神,俯身下来,伸出手指卷起我一缕头发,用她奇怪的口音笑道:
“听过‘喀迈拉’么?人兽基因杂交成果的代称。我是‘喀迈拉’项目里的‘女娲337号’。我的人类细胞是一个叫秦洛言的女人在2012年6月‘捐赠’的。现在你明白了么?秦洛言女士。我是2079年的你。或者,我该叫你‘妈妈’?‘姐姐’?还是,‘另一个自己’?”
瞬间,我觉得有颗手榴弹在我脑子里爆开了。
原本她的话应该让我觉得搞笑才对,这算什么?原来我一直不是在演恐怖片,也不是喜剧片,而是科幻片?而且,这剧情也有点恶俗了吧,克隆人版的《终结者》么?
但这一刻,看着那布满细密蛇麟的脸颊,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颊,我只觉得恐惧、悲伤、愤怒,还有不解。
因为杨寻和何清的关系,我知道生物工程是可以实现人兽基因混合的,前苏联还曾试图以此培育出一批力大无穷、头脑迟钝、没有痛感、吃苦耐劳的动物,用作战争机器和劳动力。而当今世界,此类实验因为人伦道德上的问题,是被各国政府明令禁止的。难道,未来有人进行了此类实验,并且用的是我的细胞?
目前为止,我从未想过要捐献细胞,但按这个自称“女娲”的半兽人的说法,我是明年6月做的捐献,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怎么可以用我的细胞做这种实验?!他们又对这个实验成果的“她”做了什么,以至于她不惜穿越时空也要来杀掉我?!
我愣愣看着“女娲”,不知该说什么。眼泪却已滑下眼角。她看到我哭,嗤笑道:
“这样便哭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玩一样将尾巴松开又缠紧,我虽然几乎窒息,却依然看着她,用力收住眼泪。她也对峙般看着我。过了几分钟,她猛地别开脸,用力甩开我。我被仰面摔在沙发上,半天起不来,全身的骨头好像都变成了棉花。等我好不容易蹭着沙发背爬起来,只见“女娲”正立在窗边,向外望着。她脸上带着一丝讥诮,特有的卷舌音听起来像是荒原上巫师的咒语:
“那个叫‘秦洛言’的细胞,就像那个著名的‘海拉细胞’一样,被繁殖了无数个,实验了无数次。海拉细胞为人类抗癌事业做了杰出贡献,秦洛言细胞则为世界造出了各种‘喀迈拉’,不过,最后稳定成活的只有我这一款,他们叫我——女娲。”
缓了缓气息,我尽量平静地问她:
“为什么制造‘喀迈拉’?”
“因为达官贵人们想要一种新鲜的奢侈品。想想吧,稀有、能动、会说话。”
我只觉得荒谬:
“这怎么可能被允许?!”
她一笑:
“‘允许’?掌权的、监管的、执行的全是同一群人,这群人不需要‘允许’。”
我浑身恶寒,很久才缓过神,继续问她: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运气好,买我的是个德国人,年纪很大,很有钱。他信天主教,除了偶尔让我陪他在床上玩玩外,没对我做过什么。他还给我起了名字,安吉丽卡。”她优雅地滑行过来,收拢手臂趴在我身边,头搁在手臂上,真的像天使一样看着我,“不过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是一样的克隆体,其他‘女娲’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就好像死的是自己一样。”
她的话像是开启了潘多拉魔盒,我浑身一颤,几乎不敢再听下去。可我还是听见她说:
“有一次被冻成冰雕。真冷啊,细胞一个接一个凝结起来,然后,细胞里的冰扎破细胞膜戳出来,‘噗、噗’的声音。奇怪的是,后来身体却越来越暖和,死的时候,好像躺在成千上万的烛火上一样。”
“有一次被养在水箱,有鳞片的地方还好,没有鳞片的地方,泡到后来好像一搓就会像橘子的白丝那样一缕缕、一片片地掉下来。”
“有人拿我去逗孩子。他的孩子吓哭了,他就用我的头发把我吊在后院的大树上。后来我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蛇,一条正在蜕皮的蛇。很快我就会像婴儿被拔出母体一样,从我的尾巴尖那里掉出去——”
“停下,别说了。”
我慌忙阻止她,相较她之前用手和尾巴绞杀我的时候,这时我更觉得窒息。而她恶意地笑着,继续道:
“有个女人拿我做梳妆台,不过那次不疼。因为她剖开我的胸骨做香水架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求求你,别说了!”
“还有一次被做了吃,煮我的汤里,全都是黑胡椒和肉蔻衣的味道——”
“别说了!”
我泪流满面地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这才发现,虽然她正报复般地笑着看我,但其实她已满脸是泪,一身冷汗。我怔怔松开她——是啊,我只是听而已,她却是真的经历过这一切,她才是最害怕的。
这个不知是我自己,还是我的妹妹,或是我的女儿的存在,竟然在她的世界里经历了这些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恐怖。一股冲动让我伸手去抱她,她开始还在后退,后来便停在我胸口,任我抱着她无声哭泣。
茫茫月光下,黑暗的小客厅,只有我拼力压抑的哽咽。这样过了许久,她静静道: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杀你。”
听到这句话,我猛地放开她向后一退。这种本能反应让我羞愧不已,却也有些庆幸。她冷哼一声,抹掉我落在她肩上的泪水,银尾缓慢却有力地向我缠近,笑道:
“你不用难过。在你捐献细胞前杀了你,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对我说:“是啊,只要我现在死了,女娲就不会存在,自然也不会有那些恐怖经历。这样多好。”可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凭什么我要死。我既然知道了,不去捐献细胞不就好了。我不要死。”
我不要死。
我伸出手做出阻止的姿势,同时又向后靠了靠,可惜后面是沙发背,我已无路可退。我只好对她道:
“等等,安吉丽卡。说不定就是因为你杀了我,我的尸体又被什么人利用了,才有后来的‘秦洛言’细胞。”
她不中计,尾巴已缠上我双脚,胸有成竹地笑:
“放心吧,杀了你以后,我不会让你有任何一个细胞留下来,哪怕只有一个。”
我心底一冷,突然一个想法撞进脑海:
“不对啊。如果现在你杀了我。你就不会存在。你要是不存在,怎么还能来这里杀了我?”
杨寻和何清一个喜欢悬疑片,一个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原文小说,耳濡目染下,我还是有点逻辑思维能力的。
女娲淡淡道:
“他们有个说法叫‘平行世界’,我不懂,也不关心。我只知道,只要有一线机会,我都要杀了你。就算我改变的是另一个世界,但那个世界没有‘女娲’,也可以。”
说话间她的尾巴已经缠到了我胸口,我左右四顾不停挣扎,为了引开她的注意力,也尽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力,我大声喊道:
“你怎么来这里的?那时已经有时光机了?”
她妩媚万分却力压千钧地按下我试图去拿桌上水果刀的手,将它们纳入尾巴的包裹范围,细致地缠紧。我只听见咔嚓一声,钻心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我的手一定已经断了。
她轻笑道:
“你们这里太空旅游是可以的,不过要两千万美金。我的时代,时光穿梭机刚刚研发好,第一次民用拍卖价格拍到60亿美金,出价者是养我的那个老头。”
我痛得无力说话,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大喊救命,虽然如果我喊了救命,现在断的可能不是手臂,而是脖子。但起码我应该试一下的。女娲她们当然是受害者,可我就该死么?我一定不知道细胞捐助的后果会是导致女娲她们出现,如果我知道,我怎么可能会去捐献?
女娲并未理会我的纠结思绪,她自顾自道:
“明明我之前求他的时候,他不同意的。为什么最后又把我推进穿梭机了呢?还说什么‘上帝保佑你,我的宝贝安吉丽卡’。”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感激有犹疑,更多的我看不懂也顾不上看了,因为她的尾巴比她的思绪更加纠结盘绕,已将我高高举了起来。我的嘴里渐渐充满了血腥气,不知是哪个内脏被压破了。
这次,我是真的要死了。
死前的感觉好像酒醉,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不断有画面闪过。正在狠训我的上司。彼此钩心斗角又一起寻欢作乐的同事。在家包着饺子的父母。打电话来诉说感情问题的闺密。没有表情的杨寻。由浅至深地回应我的吻的何清。
被我关在出租车门外的何清。唱着《不要说话》的何清。
敲门声突然响起。
与此同时,一度安静的手机也再次唱了起来:“愿意用一支黑色的铅笔,画一出沉默舞台剧,灯光再亮也抱紧你。”
铃声停后,一个怕打扰别人而特意压低了的沙哑嗓音从门的那一边传进来:
“洛言。你在里面吧?我听见你手机响了。”
——何清!何清!
我的眼泪率先滑落,想要大喊,却被女娲紧紧捂住嘴巴和鼻子。她更快地绞紧尾巴,
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洛言,你还没有睡吧?开门好么?”
何清。我死死盯着门口,幻想他能丢掉一贯的风度破门而入。
“洛言我只是不放心你。你开门让我看一眼,如果你好着,我立即就走。”
何清,我不好,你快进来。
“洛言,你可以当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也可以……全部忘掉。所以,洛言,我们还是好朋友。你开门吧。”
我开不了门。
“……洛言?”
何清不说话了。也许他已经走了。我急得不得了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剩下幻觉,幻觉我的灵魂正在冲破肉体扑向门口。就在此时,我听到一声凄惨尖叫自我身边响起。
是女娲。
她仰头十分痛苦地长声叫着,好像正被人将心肺逐一揪出。这凄厉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让我觉得自己几乎聋了。我紧紧闭住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阻断听觉似的。
叫声很快便停了,我这才敢睁眼。只见女娲正直挺挺地仰着头,两眼圆睁,已经一动不动了。
……她死了?
我不可置信地盯住这个刚才还在谋杀我的人,时间好像也一起停了。直到邻居的谩骂穿破寂静,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作死啊。”“半夜三更,鬼叫个屁!”“哭丧呢?你爸死了啊!”“被奸了啊?!”……
我呆呆看着女娲。好像有一阵强风正自我们身下吹上来,她长长的黑发被风吹起,身体像是风口上的碎屑,正被一点点地剥离,浮升,消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此时停在门口,随之而来的是何清焦急的呼喊:
“洛言?洛言你怎么了?洛言你没事吧?!”
我却只是看着女娲。她痛苦抱着头的手臂消失了。接着是她惨然张开的嘴。然后是她不知瞪视我还是瞪视上苍的眼睛。终于我跌在地上,看她连最后一点黑发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何清是怎么进来的,他紧紧抱住我,不断安抚我的时候,我仍抬头茫然地看着屋顶。
女娲不见了。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女娲的事情。不论我的前男友杨寻,还是我现在的老公何清。
我和何清离开了原来的城市。虽然我可以找到适合的工作,可是何清以我身体还没恢复为由让我在家休息。我利用这段时间查了很多资料,喀迈拉、平行世界、时光机……
我不明白女娲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消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也许那个搭载她的时光机还只是个初步产品,不够稳定。我不愿去想,兴许正因为得知这个信息,那个豢养她的德国老人才让她进了机器。我宁愿把它当作一个信仰上帝的老人的忏悔,以及他对身为喀迈拉的“女儿”的怜惜。
我也不知道未来是否已经注定,我到底能不能抵抗这个未来。兴许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盗走了我的细胞?女娲所找到的捐赠信息,说不定也只是因为某种目的而被编造出来的?
也许是杨寻?他拿了我的细胞,正在偷偷研究,以此去争夺他一直觊觎的研究院职称?这不是不可能,毕竟,他曾用自己的身体实验过某种奇怪的消化菌。而且,我向他提出分手的时候,他冷笑着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还是何清?半年之后,我为了他的研究工作,主动贡献了自己的细胞?
或者,我日后的生活出现了重大危机,危急到我甚至别无选择,只能去有偿卖掉自己的细胞?
再者,我意外早逝,杨寻、何清,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偷偷留下了我的细胞,想再次看到我。却没有想到,这个细胞最终被用来制造“女娲”了?
……到底是谁,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将我的细胞用作了克隆人的本体,造出了一个又一个似人非人的可怜生物?
我常常想起那个叫安吉丽卡的女子。她月光下的长尾。她望向窗外时瞬间的凄然向往。她成百上千的惨厉死状。
那是我的惨厉死状。我的凄然向往。我月色下闪着银光的长尾。
那长尾上的银光渐渐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声响,只剩水下翻转的鱼一般的女声静静念着:
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
堵住我的耳朵,我仍能听见你。
没有脚,我仍能走到你身旁;
没有嘴,我还是能祈求你。
折断我的双臂,我仍将拥抱你;
用我的心,像用手一样。
钳住我的心,我的脑子不会停息;
你放火烧我的脑子,
我仍将托负你,用我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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