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他/她1那天没有风。又好像有风。走在沥青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趿拉着一只人字拖走着。大概有微风,那衣衫被拽动了下,噗嗤噗嗤。已经是初冬,冬天味不浓,满大街穿着短袖的,短袖穿梭在混沌的空气中,还有迂腐的味道。“师傅,快点。”邢鹭回头喊。老刘仿佛耳背,沾满灰尘的黑色皮鞋折回几步,在口袋里摩挲一阵,摸出两枚壹圆硬币,俯身放到乞丐黝黑的手掌。方才去追上两位徒弟的步伐。“师傅,你大发慈悲也要选对时间啊!那边还等着我们呢。”邢鹭有点不满。“反正人也死了,早去一步和晚去一步又有什么区别?”老刘话里透露出一丝玩世不恭。仿佛他生性随意,其实不过是逗着邢鹭玩的。被师傅反驳,邢鹭一时堵住了嘴,心里有些不痛快。老刘见邢景一路未曾说过一句话,便问,“邢景,想什么呢?”没等邢景回答,邢鹭倒先插上一句,调侃道,“他想着女人了。”邢景苦笑,嘴角一扬,道,“我在想我们将面临的是怎样一桩杀人案?”老刘知道邢景这孩子心事多,不愿在众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内心想法,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同前往案发现场。ZJ连锁主题酒店位于J大南校门,七层楼,每层一种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正好七色彩虹。这种色彩斑斓的酒店,顾客绝大多数是J大学生情侣,而案发现场正是这家ZJ连锁主题酒店。整个酒店被警方封锁。老刘三人穿过警戒线,直奔发现尸体的1707房。邢鹭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开口说话。“没想到现在学生开房都到那么高级的地方,早就听说J大附近的主题酒店有特色,今天可以身临其境,好好体验体验。”老刘干咳一声,邢鹭就没敢再往下说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邢景这时候冷不丁冒出一句。“师傅,你说为什么这里的房间号那么奇怪?”“怎么奇怪?”老刘望了眼邢景,示意他往下说。“这里只有七层楼,房间号直接写707就得了,怎么非得写1707?”老刘哈哈大笑起来,让邢景邢鹭两人云里雾里,“这是数字迷信吧,估计是个噱头,或者是个习惯。”转而又说,“不过,干我们这一行的,正是需要邢景这种观察能力和思维模式。”电梯在关键时刻被停止使用了,三人一鼓作气爬上七楼,看着身边的两位年轻人呼吸均匀,老刘不免为自己一把老骨头叹惜,在刑警大队一呆十多年,从上街疾步飞奔抓小偷,到后来追着一个嫌疑人追了好几条街,都不觉得累,可如今?岁月不饶人呐。“刘大!”从1707房门口传来给老刘打招呼的声音。老刘仔细观察了过道两旁的门牌,朝身后的两位徒弟莞尔一笑。原来这I707被错认为了1707,过道左边是I,右边是Ⅱ。房间里铺着印有鹅卵石花纹的地毯,一进门的左手边是玻璃门的浴室,有一个玻璃浴缸坐落在里面,洗刷台挨在边上,不锈钢双层置物架上,洁白的浴巾、毛巾整齐摆放在其中一层,另外一层摆放着几件崭新色彩艳丽的内衣。整个浴室紧凑却不失精致。一个技术人员在里头拍照取证,看见老刘三人进来,停下手头上的活,朝老刘打了声招呼。进入房间中心,一个裸露的女人安静平躺在椭圆形的木床上。老刘刻意留意到身旁的两个徒弟瞬间的表情,呆滞,然后本能地一激灵。屋子里不知谁冒出一句。“没结婚的小伙子,是第一次目睹女人裸露的身体吧?”那的确是很美的女人身体。虽然平躺在床上,那拥有曼妙曲线的乳房如娇艳的鲜花绽放。好像只是在悄悄小憩。可整个床却成了血泊,她躺在血泊中,就显得那么不协调。更让人惋惜的是,那么美的身体,怎么会没有皎洁的面容?她是没有头颅。同事在翻转那白花花的肉体,俨然在捣腾一头刚杀过的猪。老刘问。“根据尸斑,能够判断出死者是什么时候被害的啊?”那同事戴着口罩,声音从口罩里发了出来。“大概是在昨天夜里,具体时间还得回科里落实。”老刘没有继续问下去,用眼睛扫射着房间。房间里倒是很简洁,一张木床,一个床头柜,上面摆放着一些情趣用品,超薄的液晶显示器挂在墙壁上,墙壁上还有几个镶嵌式的柜条,用于放置闲物,墙上的贴纸是涂鸦式的,梦幻的天空,还有海,房间里还有一个纸篓。看似复杂的现场,一般背后蕴藏着简单的谜面。老刘是这样认为的。此时他戴着脚套和手套在屋子里转悠,寻找一切有关于案子的突破口。这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衣物,有没有发现女人的衣服?”邢鹭插了句。“浴室里不是有几件她的内衣啊?”在浴室拍照取证的同事回答着。“那不是死者的衣服,每个房间浴室里都摆放着不同款式不同颜色的内衣。”好像漏了什么,又补充一句道。“大概那样会显得有情调。”老刘喃喃自语道。“这就麻烦,没有人头,光落实身份都显费力。”老刘的烟瘾在这个时候上来了,泛黄的拇指与食指来回拿捻,直跺双脚。他得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忘记抽烟这回事。“目前搜集到什么证物啊?”“刘大,目前只搜集到一枚烟头,软中华香烟的烟头。”“勘验报告最快什么时候能够出来?”“大概需要些时间。”他娘地。烟瘾又冒上来,他差点脱口而出说出那脏话。此时,邢鹭四处乱窜忙里忙外,而邢景伫足在房间的窗台旁,好似在思考。“我说,你们两个有什么新发现?”他继续转移注意力。邢景转过身来。“没线索,我就弄不明白,究竟有多大仇恨,要把一个女子弄死,而且还是那么一个不洁的死法。”老刘莞尔一笑,“不洁”这个词有点意思,他知道这个徒弟有些才气,经常会冒出文绉绉的话。不太适合做这一行。“邢鹭,你窜来窜去,发现什么可疑的没有?”“师傅,我敢肯定,这是一起奸杀案。”邢鹭是俯身在地上说着话。“哦?何出此言?”“因为我发现一个避孕套。”说罢,用镊子从床下捏起一个黄灿灿的避孕套。2老刘蹑手蹑脚从房间里出来,踮起脚尖,把衣裤夹在腋下,生怕惊醒酣睡的妻女。还是在走出房间那一刻,膝盖不经意碰着床沿,发出轻微“嘣”的一声,女儿在这个时候喊了声“爸爸”,他瞬间冒汗,以为惊醒了女儿,回看,四岁的女儿与妻子仍旧熟睡,是女儿的梦语,这些年来,她常常会在睡梦中喊着爸爸。此时,老刘很想过去在她们脸上轻轻吻一下,又自我嘲讽一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矫情了?出了房间,在客厅里穿好衣裤,遂出门。出了门,想起什么,掏出钥匙,又急匆匆进了屋,在书房找来女儿的笔,信手将女儿的田字簿撕取一张,在上面草草写了几句话。“有命案,晚上或者有可能几日不会回来,不用担心,女儿和家就拜托你了”,写到“拜托”两字他顿住了,这样写是不是显得与妻子过于生分?这些年来,妻子和女儿早已习惯了他不归家。每次发生命案,老刘就条件反射般起得早,六点钟,他就已经吧嗒着香烟在去往刑警大队的路上。路上,他会掏出手机给两位徒弟电话。“邢景啊,今天早上早点到大队”,“邢鹭,早上早点过来”,每次重复着这些,开始觉得有些不厚道,时间久了,便成习惯,谁让他们单身,摊上我这个师傅了?走到公安局办公楼下,他再次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做个嘟嘴的姿态,淡淡地轻轻地呼出一口烟,在自己的上空用烟雾勾勒出一个个烟圈,一环扣着一环,有点夕阳西下乡村炊烟袅袅烟土的味道。这便是平时老刘老爱干的事,办公室禁烟,只有他和邢鹭抽烟,烟瘾上来了,师徒两人便躲到厕所里抽。刑警大队办公室在七楼,抽完烟他便爬上楼梯,一口气爬到七楼,虽然有电梯,坐不惯,闷在那么一个铁盒子里升降,受不了这种被禁锢起来的感觉。他坐在办公室还没十分钟,邢鹭邢景两人也相继赶到,一幅睡眼惺忪模样,让人看起来会产生几分怜悯。“师傅,你就是催命鬼啊,我昨晚两点钟才睡觉的。”邢鹭抱怨着。“这不形势所迫啊,昨晚局领导下了命令,要求尽早破案。案子早一日侦破,你们也就可以早点睡个安稳觉。再说,既然案子交给我们,就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这些年来,棘手的案子,基本上都是交给老刘去侦破。“顺便通知你们一声,从今天开始,所有休假取消,一会你们记得通知小曹一声。”“oh my god!”邢鹭尖叫一声。“局领导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无头女尸案,目前只知道是奸杀,可为什么被奸杀,那女的是谁,凶手又是谁?这些都是未知,我们拿什么去侦破?”“每一个谜底,不都是那样慢慢逐一浮出水面的啊?”邢景笑着说。邢景一说话,邢鹭就不再说话了。老刘一直弄不清楚他们两个之间那看似微妙的关系,有时候相互抬杠,有时候互不搭理,有时候在工作中配合起来又很有默契。还没到上班时间,老刘就开始分派任务了。“邢景,一会你去趟法医室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邢鹭,你去趟技术科,看下现场勘验报告出来了没有?”邢鹭咧大嘴巴,粲然一笑。“师傅,走,厕所嘘嘘去。”这已成了他们抽烟的暗语。老刘却没有理会,工作是可以让他短暂戒掉烟的。“上午的工作任务重,一会汇集手上资料,然后去ZJ酒店调下视频。”“好。”邢景和邢鹭异口同声道。接下来分工协作,速战速决,做事不拖泥带水,这是老刘带出来的办案风格。很快,上午九点,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老刘就召集他分管的小中队开了个案件研讨会。这是老刘所带领的小中队形成的办案风格。他鼓励年轻人要有发散性思维,善于大胆去推理。你可以天马行空,发挥你的想象,但推理必须建立在合情合理的前提之上。所谓小中队,不过是三个人,邢景和邢鹭,还有刚休婚假被火速召回的小曹。“大家说下你们了解的情况吧。”还没等他们开口说,就有人喊了老刘,老刘出了去,没一会就进来了。“小曹,你去一趟J大,那里有位老师失踪了,你跟他们一中队去了解情况。”小曹起身离开,老刘想起什么,喊住了小曹。“那个,你在旁边看就是,如果一中队喊你做事,你就推脱。”老刘这并非推诿,他承认自己是对一中队的负责人老邱有意见,虎头虎脑,胆小怕事。小曹出去了,邢景问老刘。“师傅,你是怀疑那死者是J大老师?”老刘没有点头,“也不排除。你们去了法医室和技术科,从那里了解到什么情况?”“我先说。”两人异口同声抢着说。“邢景你先说。”“死者脖子与躯干连接处有切割痕迹,法医那边认为是用刀切割的。此外。”邢景看了下老刘的神情,顿了下。“在受害人体内和那只避孕套均未发现精液。”“什么?没有精液的避孕套?”邢鹭吃惊的表情显得有些浮夸和做作。“也就是说嫌疑人未对死者进行强奸,而刻意留下一个没有精液的避孕套?”老刘嘀咕着。“邢鹭,技术科那边有什么发现?”刚刚散漫坐着的邢鹭,这个时候端正姿势坐着,他顿了顿嗓子,说,“那枚烟头未提取到指纹,那还是一枚被折断没有抽过的烟头。”“对了,房间的窗台有攀爬的痕迹。”“会不会是故意所为?”邢景反问一句。邢鹭白了一眼。此时老刘若有所思,拿出一支烟,烟蒂朝下,“咄咄”在桌面上敲打。“邢鹭,就目前我们掌握的,你来分析下。”“嫌疑人攀爬到I707房,杀了那女的,并制造一系列假象,从窗户爬了出去。”“会不会是攀爬入室盗窃呢?”邢景试着分析,转而又说,“这又不太可能,要偷也去前台偷啊,他哪里就能够肯定那间房就有贵重物品可偷,除非嫌疑人盯上死者很长一段时间了,对死者了如指掌。”“没有什么不可能的。ZJ酒店容易攀爬吗?那天你们去看地形,了解了吗?”“按照师傅的身手,应该不成问题。酒店阳台上都挂着空调,邻里间隔不大,极易攀爬。”“邢景,你的想法呢?”“我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比如他们是否认识,死者的头与衣服哪里去了,是否有贵重物品被人偷了,为什么房间里会出现烟头和一个没有精液的避孕套,是故意还是无意,这些目前我们并不清楚。”老刘表示赞同邢景的观点。“最主要的是,这死者的身份目前还不知道。”邢景也赞成师傅的观点。“只有知道了死者身份,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了。”老刘的电话这个时候响起。“小曹,哦,失踪者是J大新闻系老师,叫什么名字,李萍儿,失踪当天上午最后一次出现在图书馆,还借了一本什么书啊?你去查一下,你回来的时候顺道去把ZJ酒店当天的视频给拷贝回来,注意安全,保持手机通畅。”挂断电话,老刘继续用烟蒂敲打桌面,眼帘上提,瞄了眼两位徒弟,说。“你们两位如何看?”“你是问两者的联系?”老刘没有回答。邢鹭也没有继续回答。“如果死者是李萍儿,相信谜底会慢慢浮现出来。可是……”邢景说。“你说。”“可是,师傅,你刚刚电话里说的那本书,现场也没有发现,太多应该在现场出现的物品都消失了,是不是这里面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现场氛围一下子显得沉重。老刘略显无奈。“目前也只能碰碰运气了。”“邢鹭你赶到ZJ酒店与小曹会和,把可疑的视频拷贝回来。我和邢景再去一趟法医室和技术科那里。”说完,老刘把烟夹在耳缝里,他突然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想起了十年前那一幕,仿佛是一个杀不死的恶魔,席卷归来。3双子楼坐落在市区中心,是该市最高楼,雌雄双煞,两幢30层的大楼紧挨着矗立在中心广场北侧,威慑霸道。30层,建了十年,中间停工几次,起初是计划建10层,后面又再建10层,高度紧跟时代的步伐,建建停停,停停建建,一晃,就十年光景。每次老刘路过双子楼,朝上仰望,有太多莫名的感触,物是人非,一半天使,一半魔鬼,天使见证城市的真善美,魔鬼操纵着城市的假恶丑。法医室在3楼,电梯只能在6楼以上停留,老刘和邢景只能走路到法医室,正合老刘的意。“邢景啊,上次你师母给你介绍的小护士,我听你师母说,就见过一次面,后面就没有联系了,邢景啊,这可不行,男人要主动出击。”老刘把两个徒弟当自己的孩子对待,常常把他们俩拉到家中吃饭,不仅如此,还特别嘱咐妻子给两个徒弟安排相亲。“谢谢师傅关心,可感情这东西急不来,最主要的是,我跟她不来电。”“你少敷衍我,我就说你们两个臭小子是不是逗我和你师母玩,给你们安排了多少次相亲,总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你们倒好,每次相完亲就说一大堆烂理由,没感觉,不来电,你们不急,搞得我跟你师母干着急。”老刘开始数落着他们的不是。“你们两个都是外地人,在这个城市非亲非故,第一次见你们,我就觉得面善,投缘,局里那时候搞师徒传帮带,我是极力去争取你们两个做我的徒弟,我跟你师母都把你们当成自家人了。”老刘话里显得有些语重心长。“师傅,对于这个案子,我们都还没听过你的想法了?”邢景显然是在转移话题。老刘却没有接着话题说下去,冒出了一句让邢景傻愣的话。“那天我说出那个失踪女教师的名字,你跟邢鹭好像不太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来。”老刘的察言观色,常常会让两个徒弟陷入尴尬的局面,这大概也是局领导赏识他的原因,许多案子的侦破,都来源于老刘惊人的洞察力。邢景正准备回答,被师傅的电话给打住了。老刘和邢景正准备前往法医室,却被一个来电改变了行程。这个电话让老刘更加不安,隐约感觉到那个恶魔就躲藏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他。脸部颧骨突兀起来,紧绷,膨胀,平静的湖瞬间掀起波涛汹涌。倘若恶魔一再出现,他会毫不留情地朝他狠狠开上一枪,十年里,每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滚烫的感觉通过脚部渗透到身子里,胡乱蹦跳,躁动的时候没有头绪,平静的时候没有办法,在圆锅上转悠,就是找不到一个出口。扛着武器的蚂蚁,未发现恶魔的任何痕迹,十年后,倘若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见师傅停止住脚步发愣,邢景连忙问道。“师傅,怎么啦?”老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转身对邢景说,“邢鹭刚来电话,说他和小曹会和了。”邢景纳闷,邢鹭跟小曹会和了,犯不着这样发愣吧?老刘看出了邢景的困惑,准备接着说,手机短信声却响起,上面显示几个字。“《红楼梦》,编号I17。”老刘把手机递给邢景,让他看那条信息。“这是邢鹭发给我的,他刚跟我说,有人在双子楼的17层捡到一本书,是J大图书馆的,拿去J大图书馆还,图书馆那边给小曹打了电话,说那本书正是失踪老师借的那本书。”“啊?”邢景有些惊讶。“走,我们马上去双子楼看看,你联系下小曹,找到捡书人的电话,如果他愿意带我们去现场就最好,不行的话,确认下捡到书的具体位置。”邢景沉吟着。“这好像是老邱他们中队跟进的案子吧?”“我又不是跟他抢案子,你究竟跟不跟我去?”老刘的脾气和烟瘾同时上来了。出了办公楼,老刘赶紧摸出香烟,喷出烟雾,烟气袅袅,一边抽,一边嘟囔着。“邢景,十年前J大那起失踪案,你记得不?失踪的那个人的课本也是在双子楼找到的,那时候双子楼还是座烂尾楼了,哦?你在打电话啊?”老刘只顾自己说话,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邢景在忙着联系捡到书本的那人。“怎么说?”见邢景挂断电话,老刘问。“对方说得很委婉,估计是怕惹麻烦,电话里说不方便跟警方接触。”“那他是否将捡到书本的具体位置告诉你?”“说了,双子A座1707房门口。”“1707?”“是的,1707,不是I707。”“那恶魔是在跟我们玩数字游戏吧!”“什么,师傅?什么恶魔啊?”“没,没什么,你注意到17、7这两个数字没?”“嗯,早注意了,可我感觉那只是一种巧合。”“巧合?”“嗯,师傅,你相信宿命吗?”“宿命?哈哈,那是你们年轻人常挂嘴边的吧?我们这代人心中只有信仰。”“我以前是相信宿命,所以那时候我不相信巧合这东西,必然性是存在,可我更相信是偶然。”“我都快被你绕进去了,走吧,我们去那地方看看。”双子A座在右侧,双子B座在左侧,楼层里格局一样,十楼以下为商业区,十楼以上为住宅区。楼下负一楼是大润发购物广场,熙熙攘攘的人群拥堵在出入口,此时正是购物的高峰期。老刘和邢景搭乘透明的电梯缓缓升起,广场上的人群越来越小,没一会就变成了一小窝的蚂蚁。乘坐电梯,老刘就高度紧张,他左手死死拽住电梯的扶手,显得很不自在。一旁的邢景看见师傅这幅紧张的模样有点想发笑,却不敢笑出口,只好说些话,帮忙消除紧张感。“师傅,刚刚我打电话,你问我什么来着?”“没什么,这让我想起十年前J大的那起失踪案,我感觉那个人要回来了。”邢景缄默不语。“如果我没记错,十年前你也是刚上大学。对了,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你跟邢鹭是什么大学毕业的呢?”邢景不想谈这个话题,他好像对刚刚那个话题感兴趣。“师傅,你说的那个人要回来了,是说那个失踪的女生吗?”老刘斜睨了一眼邢景,说,“我是说凶手。”、“凶手?警方不是一直没有线索吗?反正就那么奇怪地失踪了,没有说被杀,也没有说是被拐卖,反正人就是找不到了。”感觉自己说得有些多,邢景额头开始冒汗。“噔”的一声,电梯发出响声,17楼到了。出了电梯,进入走廊,是1727。“师傅,1707应该是在左边,不对,这边是1729,数字大,数字小的在那边,右边。”这里的房子属于酒店式公寓,只有两种面积,66平米和122平米,老刘他们要找的1707房应该是大面积的,门口的褐色防盗门紧闭着,看样子主人不在家。如果知情者没有说错的话,失踪女教师李萍儿在图书馆借阅的那本《红楼梦》就是在1707房与1706房中间的过道上发现的。“师傅,我有个问题。”书本已经不在现场了,也就是说现场已经毫无意义,老刘这个时候在现场徘徊,着实让人不解。“你说。”老刘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邢景,而是盯着地上出神,然后又抬头望了望过道两侧。“你是怀疑凶手就住在双子楼这边?那……”“等等,你忘记了你所说的这个问题得必须有一个前提。”老刘打断他。“嗯,那就是得把两个案子串并起来,死者就是J大的女老师。”“你这是凭感觉的推理?”“嗯。差不多。”“你不是一直反对师傅凭感觉推理的吗?”“因为我慢慢明白,破案,感觉其实也很重要。”“你不愧是我的徒弟,哈哈。”“师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死者就是J大女老师的?”老刘没有回答,他只吩咐邢景。“通知J大失踪女老师的家属到我们局里辨认尸体。”老刘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可一时间却没有了邢景身影,这小子又躲着接电话去了,等他回来,老刘继续重复着刚刚的话。邢景没有答应,而是说,“还是暂时不要通知家属吧,局里刚来电话,在骡子山发现一人头。”老刘抱怨着。“怎么不打我电话?”掏出手机一看,屏幕黑乎乎的一片,没电了。4骡子山是全市比较有名的风景区。印象中,老刘到过两次,一次是在十年前的那个案子,一次是有一回陪家人到游玩,女儿要去动物园,正好骡子山刚引进了一批动物,如会开屏的孔雀、凶猛的狮子、可爱的小白兔等等。在与邢景去往骡子山的路上,老刘在脑子里搜索着骡子山的画面,蜿蜒的山脉,主峰骡子山因蜿蜒的身躯像骡子而得名,山上还有一座叫骡子庙的寺庙,但因名字不太雅,市民改口称其为太子庙,至于这骡子与太子相差甚远的两个名词怎么就偷换概念成功,就不得而知。大凡景区,无非就是游山玩水,骡子山下有潺潺流水,还有涟漪粼粼的湖面,女儿特爱拍的小黄鸭就浮在湖面上。老刘还想过那头颅出现的画面,是被挂在树上,还是被扔在山石嶙峋的深沟高壑?想想画面也够惊悚。一路上,老刘恭默守静,可越不说话,内心就毛躁,十年前的画面,像放电影,一个个镜头回放在脑海里。他知道,在那个案子上,他跟他当年的同事已经尽力了,不放弃任何一个线索,可是,每每那位母亲给他打电话,询问他案件进展的时候,忐忑,不安,甚至有罪恶和内疚感。昨天那位母亲又给了他电话,他知道,十年里,给他电话已经成为了她生活里的一种习惯,就像出外的游子每周打个电话回家那般通常。即便深知通了电话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可唯有通过电话,她心里的伤才会相对愈合,好像问了情况,即便没有任何进展,心里也安慰些。可那十年承受着的伤害,怎么会因为一次通话就能够愈合得了呢?沿路,邢景也没有说话,思绪跟着沿路的风景一起飘浮,老刘不时打量着他,他想,这位徒弟心藏得太深了。发现头颅的那座山已经被警方封锁,山路崎岖,好在那天出着太阳,要是碰上下雨,道路泥泞,这会给现场勘验带来不少麻烦。虽是初冬,仍是一排绿树成荫、郁郁丛丛,崎岖小道早已被草树淹没。发现头颅在半山腰,即便山不陡,老刘和邢景还是爬了一段时间才爬上去。老远就能够看见小曹倚在一棵树下,一手搭在树上,一手拍在胸口,好似在喘气。走进时才发现,原来他倚着树在呕吐。看见老刘,他也没来得及打招呼,倒是邢鹭满怀欢喜招摇着手,“师傅,这边,这边。”好似是大队在组织秋游。邢鹭指的那个方向,老刘望了下,根本找不到路。老刘回头看了下还在呕吐的小曹,然后对邢景说,“一会要不你就不要进去了,你看警校毕业的小曹都吐成这个样子,那人头肯定很恶心。”没想到邢景很淡然的回答,没事,进了这行,迟早要面对的。老刘就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朝邢鹭那个方向走去。穿过密密匝匝的草丛,那些杂草好像瞬间变成一根根树藤,缠绕着并阻止着前进的双腿。不知是乌鸦,还是报丧鸟,在不远处哀嚎,好似嘴里含着血,叫得人黯然销魂。技术科的同事已经在勘验现场,收集相关证据,百来米范围布满了警察,搜索范围逐渐加大。“师傅,你老人家还是不要过来了,我都差点没忍住要吐。”邢鹭喊着。“臭小子,你师傅我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呀?尸体高度腐烂的我都见过,还怕一颗人头?。”老刘和邢景朝前走去,那头颅像个皮球被抛物线般抛了出去,然后滚落在草丛里。“噢”,老刘和邢景不约而同做了个要呕吐的表情,那确实很恶心,头骨上的肉开始腐烂,尸虫在蠕动着,脸上的一块肉耷拉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两个眼珠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被什么虫子叼走了,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很快,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席卷而来,邢鹭朝他们两个扔来两幅口罩,他们迫不及待地戴上。老刘朝邢鹭做了个让他过来的动作,邢鹭起身一跃,就到了老刘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