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髓地狱

1926年11月20日,住院在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的第七号病房楼的青年,突然随着病房中的挂钟的“嘀嗒嘀嗒”声恢复了意识。不过,他自己的姓名和经历过的一切都回想不起来了。这时,从邻近的病房中传来了一位少女的悲痛喊声:“哥哥——是我——我是哥哥的未婚妻,你想起来了吗?”这更让青年迷惑不解。 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院的若林教授为了让青年回想自己的过去,把他带到疯人院的标本室,企图通过几份研究资料,刺激他恢复记忆。然而,在若林口中已死的正木教授却又出现,为青年的过去提供了更多扑朔迷离的线索。究竟谁才是可以信任的?这一切究竟是一个多年的阴谋,还是一场醒不过来的“胎儿之梦”?

疯人地狱邪道祭文《疯人的黑暗时代》
奥地利理学博士、德国哲学博士、法国文学博士
面黑楼万儿 作品

啊……啊……致我左右的各位。丈夫与妻子、绅士与淑女、年长者及年少者——停下来听我说话的各位,真是久违了。若说起久违的原因,各位可能会大吃一惊,在盘古开天辟地之前,我们就一直未曾谋面,我是直到今日才在路旁出现的疯子和尚……锵……锵……锵……
过来吧,过来吧!过来看看,过来听听,说的都是有趣的啊!一个子儿不要,全都不要。过到这边来,勿要推,勿要挤,锵锵……
过来吧,过来吧!过来看看要吃惊……锵锵……
啊……我正是那个疯子和尚。身高五尺一、年龄三十五六岁的秃头和尚,眼窝深陷、假牙满口,肋骨瘦成了搓衣板,烂衣好似稻草人,脚上的草鞋满是泥,就像狐狸的泥舟,就像乞丐似的怪和尚。我走过不同的地方,饱经风吹日晒,今天在这同样的蓝天之下,我在路旁打开包袱皮,要把里面的内容好好说一说,将那些因缘、故事和来历,敲着木鱼好好说一说……锵……锵……
啊……若向木鱼问起因缘来,我就是个无兄弟、无亲戚,既无老婆又无妾的独身疯和尚。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只有个包袱在身上。我无牵无挂四处云游,莫斯科、柏林,醉醺醺的慕尼黑,音乐之都维也纳,活力巴黎以及古老的伦敦,甚至渡海去过美国,这样混混沌沌地过了十年。若说我有什么所见所闻:那就是这个恐怖的地狱故事。
啊……那真是个恐怖的地狱故事。而且这还是我那深凹的双眼所亲见的事实。今天讲出来,一个子儿不要啊!不仅不要钱,还送小册子,里面印的就是我现在吟唱的内容。不会强迫你买,如果有人怀疑,一定不必担心。这是我的兴趣,这是宣传人类文化的事业,作为一种参考,作为说话的材料。啊,过来听听看看……邪道祭文,疯人地狱……锵……锵……
啊……邪道祭文,疯人地狱,若问地狱在何方,信佛的会说就在身旁,在与我们自身造成的因果,一旦因果循环,那你就会坐上地狱来的火焰车,超越什么修罗、畜生、恶鬼道,坠入无底地狱,那里有刀山脓血地狱,有寒冰地狱及酷暑地狱、剑叶地狱及斫截地狱,还有火烤、油锅、倒悬地狱,更有那俗世因果所作之八万地狱,什么割切、剁碎、烧烤和蒸煮地狱,更有永世不得翻身的阿鼻地狱,那里是死也死不了的无限痛苦。只要一听到那里发出的声音,就不禁使人脑袋崩裂。不过,这一切只是和尚高高在上的虚言罢了……锵……锵……
啊……和尚高高在上的虚言,万万不可当真,那些死后入地狱的虚言,是活着的和尚为了香火钱而编造的谎言,释迦牟尼可没说过这些。而我所看到的地狱可完全不同,既没有敲钟,也没有念经,那是无处不在的活生生的地狱……锵……锵……
啊……那无处不在的活生生的地狱,是遍于四处的地狱,是浮沉世间的地狱,是人情事理的地狱。与那作恶必有报应,必会被逮捕,判处有期、无期徒刑的地狱不同,这是个无法呼吸、不见阳光、深不见底、巨大无边的地狱。这里的阎王都是医学博士,牛头马面则为一群学士,地狱只不过是一个虚名道具罢了,所犯的罪行,惩罚的轻重只由阎王一人决定。人的心从内到外如同透明可见的纯净玻璃一般,在镜子中都不会产生影像,这又如何判定有罪无罪?可这世间却不分有病无病,将人们统统送入地狱。即便是外表看上去十分正规的精神病院,也是这种听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如果不信的话,可以进去看看,你会如愿饱受痛苦折磨,这是何等恐怖的疯人地狱……锵……锵……
啊……这是何等恐怖的疯人地狱。如果说精神病院竟是如此恐怖,大家或许很难认同吧?不过,大家请听我接下来的说明,听着听着,就会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在了解真相之后,你们浑身上下的毛孔都会生出鸡皮疙瘩,战栗不止。是的,这就是地狱的故事……锵……锵……
啊……是的,这就是地狱的故事。那么讲讲这地狱的起源,这实在是一种因缘。刨根问底地说,这是托了文明开化的福。说到世界的文明开化、人类不断进步的原因,主要依靠科学知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医生的工作——他们可以治愈人的疾病……锵……锵……
啊……可以治愈人类的疾病。医生可以治愈人类身体的疯狂,并用内科或外科的治疗方法,治愈人类心灵的疯狂。可如果比较起各精神病院当下治疗方法的不同,各位一定会震惊不已,因为进步的差异实在过大……锵……锵……
啊……进步的差异实在过大。然而,根据治疗对象的不同确实会造成差异。人类的身体有着可以看到外形,只要碰触四肢或者躯干即可知道,只要解剖五脏六腑即可知道。可用的诊疗工具也有很多种,有敲诊、听诊、X光、神经反应和血液检查,等等。即使是某些疑难杂症,用了错误的药物或者治疗手段,处理不当而导致了死亡,只要事后解剖尸体,就能马上知道病源究竟在哪儿,而治疗方法也会不断有所进步。可就算是神仙,也无法诊治人的心灵……锵……锵……
啊……无法诊治人的心灵,不管是何等的神医,都无法诊断一个人精神与心灵的混乱,无论如何辛苦地把脉、望舌、注射甚至解剖,如果没有能观测疯癫的放大镜,仅凭温度计,又怎能知道你因恋爱而上升的体温,更何况是区分真的精神病人和假的精神病人。X光也无法透视无声无形的心灵,比屁还不可捉摸,又如何能进行诊疗?老话说的“没有药可医白痴”现在听来依旧不错。也就是说,精神病是绝不可能被治疗的,这也是个无法进行研究的科学领域,我们能了解的只是“精神不能被了解”……锵……锵……
啊……“精神不能被了解”,可还有一件事更令人无法理解,那就是,既然人类的精神和心灵的癫狂并无治疗的方法,为什么现在世界各地随处都有精神病院、神经治疗所,或者疯癫治疗室、脑科医院呢?这些场所招牌高挂,装修堂皇,它们收取高额的诊断、治疗费用,以及住院、护理的费用。那些空有头衔的精神病医生,又在做些什么?他们不是与骗子、假货同等的家伙吗?对此,难道不该深深怀疑吗?这些欺名盗世的黑幕容我稍后再讲。正由于无法医治,医生才能在患者身上大捞一笔,于是便成了真正的阿呆陀罗经……锵……锵……

锵……锵……锵……锵……锵……锵……
啊……啊……许久之前,更久远的许久之前,科学知识尚未进步之时,人类身体的疾病与人类心灵的疾病一样,都是无法治疗的,诊察治疗的手段主要是风水、方位及占星等。如果出现任何病症,就会施用祈祷、咒语、饮圣水、戴护身符或者灵符等方式进行治疗。当然,用这种方法治疗的话,会有许多的疾病无法被治愈。这样人类才发明了药物,病患在服药之后身体得到恢复。根据这个线索,人们发现人类的疾病来自身体内部,一个部位发生了问题,这个部位就会产生相应的疾病,于是,医学便如此产生了。如今有解剖生理学、解剖病理学、医药化学、细菌学、药物学,等等,随后又进一步分为外科、内科、皮肤科、耳鼻科、眼科、整形外科、妇人与儿童科等。同时还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医疗器械及药品。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治疗病患的身体。科学知识的光芒,开始大放异彩……锵……锵……
啊……虽然大放异彩,可如果是精神病的话,医生的诊断和治疗又有什么样的进步呢?旧日,人们认为精神病人是受到了神的惩罚,并以礼拜神明作为治疗方法,或是认为受到生灵或亡灵的作祟,并以供奉祭品作为治疗方法——这两种方法还算是可以理解。接着,人们则将精神病人视为恶魔附体,那时的医生或者法官,甚至是僧侣或者女巫,只要在发现病患后用手一指,官府的衙役就会瞬间出现,枪、刀剑、绳索、弓矢、棍棒交错而下,砍头、分尸、焚烧后遗弃或者埋在树根下,与处理狂犬毫无二致。这就是对待精神病人最早的治疗方式,真是名副其实的疯人地狱……锵……锵……
啊……这是最早的疯人地狱,它的出现源于人们对精神病病源的无知,所以只能使用迷信的邪法进行治疗。于是,便有不逞之徒开始借此害人,而这些恶徒还都是聪明之人,他们陷害的都是自己怨恨或嫉妒之人,又或是政敌、商业对手之类,他们贿赂女巫、僧侣或者衙役,将自己想要陷害之人诬蔑为疯子;这些无辜的人按规定要处以死刑,就算是从轻发落,也会身陷囹圄……锵……锵……
啊……从轻发落的话也要身陷囹圄。回顾世界历史便可发现,诸多身份高贵者,高爵大名之人,或者财产领地的继承人,又或是不遵男女人伦之辈,在家族内部引起躁动或纠纷时,为了除掉阻挠的对象,就会使用此种卑鄙手段。那么,现在的情况呢?虽然我想说与旧日相同,可实际上,现在的情况更加严重……锵……锵……

锵……锵……锵……锵……锵……锵……
啊……啊……如今是文明开化的年代,是科学知识万能的时代,但是,只有在精神病领域,仍旧处于旧日那种黑暗的世代,诊治技术未有任何进步。当然,有人会说这种观点纯属放屁,说这种话的人本身就是疯子也未可知。可我喜欢这样的人,他们任何时候都不会忘掉理性、常识与科学知识,他们非常值得依赖。反而是世界各国那些所谓的博士或学士,这些人在闲暇时分去往各个精神病院、学校或者图书馆,并在那里进行研究。他们摊开相关书本,使用各种英文、汉字的术语,发表各种空泛无物的理论,使人感觉今日的精神病人也像内科或外科的病患一样,已经沐浴到科学知识的光辉,而能够被彻底治愈。此外,他们还创造出多种治疗的方法,可这些方法只能蒙蒙外行罢了……锵……锵……
啊……蒙蒙外人罢了。我不想对这些呕心沥血进行研究的日本及国外的同行学者出言不逊,只不过,他们根本不懂最重要的一点——在他们头骨内的空洞处呈卷曲状的脑髓到底有何作用。如果认为我所说的是谎言,那看看古今中西学者所撰写的关于人类脑髓的书籍就会明白了。这些书里的内容不过是旧日知识、经验、记忆的仓库,是毫无事实根据的空谈阔论……锵……锵……
啊……毫无事实根据,如此缺乏事实根据,这令人不可思议。天下虽大,可只要认真研究人类脑髓的话,就会很容了解。而一旦对脑髓那玄妙无比的功能有所了解的话,就会对那些人的胡言乱语,嗤之以鼻。各位听我这么一说,可能会笑话我“你终日胡思乱想,只有你的脑髓才会因此而与众不同”。总有一天我将在某所大学发表这个会让全世界的业内学者震惊的研究成果,到时你们一看便知。世界上所有的学者,都没有掌握正确研究脑的方法。而且由于方法错误,研究工作自然处处碰壁,最终落入只能大体猜测而无法了解真相的窘境。即便能说出一个道理,可还是无法解释其他的事实,常常会顾此失彼,如同结构不正确的房屋般经不起“推敲”。
啊……如同结构不正确的房屋般经不起“推敲”。更何况人的心灵千变万化,从早到晚不停地转变,有如走马灯,或者万花筒,又像猫的眼珠或者孔雀花翎——它是什么形状,为何会发狂发疯,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喝醉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上述问题一个都无法回答。为什么这样说?证据就在眼前的这些精神病科书籍中。书中通篇皆是各种精神病的名称,可撰写这类书籍的学者们却什么都不懂,只凭患者的外表和举止便定义其精神病的名称,有些许色情的动作便称为色情狂,有杀人的动作便称为杀人狂,有跳舞的动作便称为舞蹈狂,有放火的动作便称为纵火狂——他们根本没有使用任何科学的手段进行研究!像这样“照猫画虎”地定义病名的方法,就算不是医生也做得到,这和看到喝醉的人就称之为醉鬼又有何不同呢?仅凭这些就进行诊治也真是够呛……锵……锵……
啊……仅凭这些就进行诊治也真是够呛。面对精神病患者,那些博士、学士之类的医生,又是如何确认对面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患有精神疾病呢?其实只有外行才会觉得不可思议。对医生来说,这就是生意,根本无须担心……锵……锵……
啊……这就是生意,根本无须担心。将他们都扣上精神病患者的帽子。大老远地被带到医院大厅来的人,无论谁见了就会认为是精神病患。即便外表与普通人无二、情态安静的病人,由于家里人或者家庭医生已经办妥入院手续,将其视为精神病人的事也是屡见不鲜,更不用担心什么非法拘禁的问题。因为,患者是被家里自动送来的,院方已经获得了法律上的授权。医生们不需要费太多的工夫,只要听听家属的介绍,再看看患者本人的样貌,最后根据书中的相关描写确定病名即可,这就是所谓的病情诊断。随后,患者便被打入红砖赤瓦的房屋内。这其中可能也会有误诊的情况存在。不过这也不必担心,精神病与其他疾病不同,是否误诊无人可知,一朝为“疯”,永远为“疯”,并陷入红砖赤瓦的地狱。越是辩解“我不是疯子”,便越会成为证明自己是疯子的证据,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你被确诊为纵火狂,水果店的小七在被解剖后被确诊为色情狂或者盗窃狂,石川五右卫门在入院后被确诊为妄想狂……医生们根本不必担心任何后果,因为这些患者和他们所患的疾病都是无法诊治的。多么轻松的医生啊……锵……锵……
啊……多么轻松的医生啊!那治疗方法呢?只有外行才会担心这个问题!治疗和确诊一样,完全是“盲人行路”般摸索着前进。病人没有立刻被打碎脑壳,这或许就已经是时代的进步了。站在患者的角度,既然医生已经列举了种种精神病症状的证据,那么让自己去哪儿就都无所谓了。请看看精神病院的内部:铁栏杆的牢房仿佛看守所或监狱,房内有多种道具,诸如铁链、手铐、脚镣、带有小窗口的石箱,等等,数不胜数。即便是穷凶极恶的歹徒,看到这些“刑具”也会心惊胆战……锵……锵……
啊……心惊胆战的刑具。这些东西真的能治愈入院患者那疯癫的心灵吗?药品和医疗器械也会被随意滥用——失眠的患者被注射麻醉剂,骚动者被注射镇静剂,厌食症患者被注射营养剂,有时注射,有时灌肠,手段比拙劣的外科或内科医院更差。如果碰巧治好了,则说明医生的手段高明;如果治死了,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哈哈,真是左右都赚的买卖,真是可怕的疯人地狱……锵……锵……
啊……真是可怕的疯人地狱。可这只不过是预备调查的结果。疯人地狱就如同冥界之河,只听到名字就会毛骨悚然。无间地狱只不过是骗人的事情,而人间地狱才是让精神病患者受到无尽痛苦的地狱……锵……锵……

锵……锵……锵……锵……锵……锵……
啊……啊……所有患者都已经魂飞魄散。这不仅是日本一地所发生之事,世界各地均为如此。毫无怜悯之心的精神病医生所建造的精神病院,实际上就是外观堂皇的医院地狱,其中充满了愚蠢的患者。这地狱中床铺的数量今天增加了何止千倍万倍。虽然世界各地的精神病院如雨后春笋般兴起,可仍旧赶不上患者增长的数量。治疗时长越来越久,甚至某些患者终生无法出院,真是名副其实的人满为患。而医生们又飞扬跋扈,将一切责任都推给患者。如果没有在规定期限内完成缴费,便会立刻让病人出院,并附上居家治疗的许可。有些幸运的病人会平安出院。而其他的病人则会被附上病情诊断书,装入棺材中抬出来。虽是这样,可要“挤”进精神病院的人仍旧排起长队,就好像下车的乘客一窝蜂拥进检票口似的……锵……锵……
啊……就好像下车的乘客一窝蜂拥进检票口似的。这可真是奇怪啊!如此奇妙,如此不可思议。为什么把钱花在那种地方?为什么要入院治疗?难道就没人对此产生怀疑吗?那些没有接触过精神病患者的人且听我慢慢道来,下面要说的才叫吓人……锵……锵……就算我不知道,木鱼也会知道……锵……锵……
啊……就算我不知道,木鱼也会知道。后面还有更惊悚的内容,而且到那里都一样,只要是与精神病院有利益关系的人,即使不说出来,相互间也默契满满;即便是交流的话,也都是在极端秘密的前提下进行。这样说或许有点儿不近人情,由于带着精神病人前来看病的都是病人的父母、兄弟或是妻子等,这些人面对医生时都是边流泪边叹息,请求医生能够将病人医好。可事实上,只有身为母亲之人,才会真心希望患者能够康复,而且这位患者还必须是她自己亲生的孩子。至于其他血缘亲属,无论是亲生父亲还是同胞兄弟,实际上都是冷淡无情的。特别是年轻的妻子,这类人常常只是基于事理人情,才会在患者身边叹息两三日,一旦娘家过来接人,便立刻如同苦等久盼般忙不迭地答应回去——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很多人都是将患者交给医生,确定病房之后,便借口打电话或者上厕所,拿出夹在衣带中的镜子,认真在鼻头敷上蜜粉后,转眼间不知去向,从此便不知踪影……锵……锵……
啊……通常从此便不知踪影。只要已经确定是无法治愈的疾病,看医生只不过是走走过场,心里真正的想法是将其抛弃。一旦得了这种已无生存意义的疾病,虽然家属嘴上对医生说着什么“拜托,请将他治好”之类的话。可如果真的治好了,反而会给家属添麻烦,真不如把他杀了——这才是家属真正的心里话。由于这种种情况,患者每日都生活在死亡的边缘,而医生却在大赚其钱……啊,别对我示以白眼,这种事都是我亲眼所见,不止日本,世界各地都发生着同样的事,除非是无耳无眼,也不会说话的木鱼……锵……锵……
啊……不会说话的木鱼。在某些地区,只要是曾经有过狂乱行为的人,无论男女、无论外表如何平静,都会忽然做出暴乱的举动,杀人放火、烦躁以及行为古怪,让周围的人不堪忍受。这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牲畜,人们不会将其视为同类,无论对其用何种残酷的手段处置,甚至是向其投掷石块瓦片,也不会有罪,只因为对方不会记得。就算成功地治愈了,周围的人也会终生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会复发。现代社会要比昔日更加严重,大家总是认为精神病是由父母遗传或鬼怪作祟所致,经常对精神病人指指点点,一旦自己的亲戚中出现精神病患者的话,那可真是不得了……锵……锵……
啊……一旦自己的亲戚中出现精神病患者的话,那可真是不得了啊!若是富裕的上流社会的家庭,只需要建造一幢牢笼般的房子将病人幽禁即可,没有必要进入根本没有治愈希望的医院。毕竟是上流社会,他们有避人耳目的能力。如果只是小户殷实的家庭,一旦出现精神病人,那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家族的血统受到诅咒,随后便会立刻殃及儿女,不但儿女的婚事已无指望,就是邻居也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是做了坏事之后遭到的报应。鉴于此,为了隐瞒事实,这样的人家多半会想办法偷偷将患者送入那红砖赤瓦的精神病院。如果遇到医院病人满员的情况,更要大费周章,恳请拜托院长安排。在这个世界中,金钱就是万能的,更何况是精神病院这种疯人地狱了。就算院长长了张阎王般的面孔,在金钱面前也会立刻化为地藏菩萨的笑容,张开慈悲的双手。可如此一来,其他患者就要被送往极乐世界了。如果有钱的话,事情就是这样的……锵……锵……
啊……如果有钱的话,事情就是这样的。越是家世、名誉及地位高贵家庭中的精神病患者,在自己家中治疗就越为困难。唯一让人放心的方法就是将病人悄悄送入红砖赤瓦的精神病院囚禁。可如果是中产家庭呢,这些家庭只有固定的收入,仅仅能维持日常生活的开销,一旦作为家庭支柱的一家之主或者什么人患上了精神病,如果是在租住的房子中,那立刻就会被房东赶走,所以监禁家中的办法行不通。而治疗患者的花费惊人,存款、奖金都会立刻被花光。如果是丈夫负责护理,他就没法上班;如果是妻子,同样无法工作,家里的小孩儿在学校也会受到同学的讥笑——这一切都使得全家的生活陷入痛苦之中。这时,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那红砖赤瓦的精神病院院长了。可如果没有备足金钱打点的话,那么无论到哪儿都会被告知“已满员”……锵……锵……
啊……无论到哪儿都会被告知“已满员”。不过,这还算好的,如果是那种每天挣的钱只够当天的生活,目前在家工作,女儿在工厂工作的家庭,其悲惨的境遇更是不必赘述。想要腾出人手照顾病人或购买治疗的药品?那就等于是判了这家人的死刑。若是病人这样疯癫而亡倒还好,可偏偏不死,而且大吃大喝,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锵……锵……
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这样子有点儿像麦穗变黑、无法发芽之类的花卉或者蔬菜出现的疯狂现象,既无原因又无道理,只有这突然出现的种种怪相。可能免费为这数量庞大的精神病人提供住院治疗的,也只有公立大学的附属医院,可医院中病床的数量,最多也只有几百张而已。更重要的是,向患者提供这些免费病床并非为了慈善的目的,而是选择目标病人,作为老师与学生的活体标本讲义。那些不适合的非目标患者,一样会被拒之门外。那么,私立大学又如何呢?私立大学同样是利益优先的,那里挤满了送钱才住进来的患者,同样严重超员……锵……锵……
啊……同样严重超员。带着不可思议的感觉,试着调查一下这数量庞大的精神病人最终会被送往何处?以何种方式接受治疗?此后的事情,请听我说。请听我这个无耳无眼、口舌无法活动的破木鱼慢慢道来。木鱼腹中空空,公平无私,敲击的是阿呆陀罗经,对地狱更是了解多多。所以各位请靠过来……不用掏钱,听了一定会让您大吃一惊……锵……锵……

锵……锵……锵……锵……锵……锵……
啊……啊……如上所述,与一般的疾病不同,如果家里出现一位精神病患者,正常的家庭生活就会陷入困境。家人饱受折磨,无法让病人留在家中,可却又没有解决的办法,手中的钱很快会花光,一家人马上就会陷入绝境,这是多么悲伤痛苦啊……锵……锵……
啊……这是多么悲伤痛苦啊!老迈的父母及年幼的孩童都无暇顾及,只为照顾一个没有生存价值的人,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在没有给家人添加更多麻烦之前,就将患者勒死,然后一家人一起赶赴黄泉之路,这倒也是一条出路。可究竟家人为何要受到如此痛苦?而患者本人却露出无辜的眼神……锵……锵……
而患者本人却露出无辜的眼神。就算外貌依旧,心灵却是空空如也,只留下个人的躯壳——这要比猫啊狗啊什么的更难收拾。在悲苦叹息之后,最终犯下了重大罪恶……锵……锵……
啊……最终犯下了重大罪恶。佯装迁居偏远地方,或找家陌生的精神病院,让外人以为病人已经被送入医院,实际上却是含着泪水将其弃于无法二次寻得的荒郊山野。这和抛弃婴儿不同,不仅没有人会收养一个精神病人,而且看到的话还会将其追打。饥寒交迫时,更只能吃树皮草根为生。睁开眼睛仔细寻找的话,树荫下、草堆后,随处可见这些可怜病人的身影……锵……锵……
啊……随处可见这些可怜病人的身影。在昔日延喜年代的传说中,蝉丸和逆发不知为何变成了盲人和疯女,并被父亲逐出家门。他们远离喧嚣尘世,浪迹于逢坂山。虽然这只不过是个传说,可无论古今东西,红尘间的确时时发生这样的事情,无论富裕贫困、无论身份高低、无论是非曲直,对于精神病人最后都是这般秘密处置……锵……锵……
啊……无论是非曲直。正因为如此,游荡在荒山野岭的精神病人中,如果其中有个别神志正常者,往往会试着去往他乡乞讨捡食。就算是有朝一日恢复正常。由于这份经历中所体会的人情冷暖,以及自己那不堪入目的模样,就算是为了家里人着想,也会放弃重新融入社会的想法,痛苦地四处乞讨过活。只要以这种方式生活一段时间,就终生会这样生活下去。这也是为何乞丐遍布各处的原因。如果将那些在野地里、寺庙门前、森林深处、桥墩旁的小屋内,那些一堆堆捉虱子的乞丐聚集起来,就会发现人数着实不少。可国家和社会,却对这悲惨的情况,对这悲惨的地狱视而不见,只差让他们全都去死掉算了。实际上,这些幸存者比起那些受不了打击而死去的精神病人,只不过是千万分之一二的比例罢了……锵……锵……
啊……只不过是千万分之一二的比例罢了。大家怎么想?如果这是普通的疾病,患者无论在医生方面还是医药方面都会得到更好的对待。病人可以享受柔暖的床铺、可口的食物,更有亲朋时时探望。不仅是人,就连如同乌龟、金鱼之类的动物,都会受到良好的照顾。可若是精神病人就完全不同了,由于尚不明白发病原因,不是被送到红砖赤瓦的精神病院,便是被抛弃在渺无人烟的荒山野岭,精神肉体饱受地狱般的痛苦折磨……锵……锵……
啊……精神肉体饱受地狱般的痛苦折磨。各位挺好,我刚才敲着木鱼所说的那番地狱故事,那些医院地狱与荒野地狱,都是真真存在的啊——精神病人一定会坠入寻常的疯人地狱。接下来要说的是更加恐怖的一种地狱,不知是罪孽还是报应,神志正常的男女由于牵扯进某件事,便忽然被剥夺了自由,被强制送往地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而且,如果仔细调查就会发现,世界各地,这样富丽堂皇的地狱建筑物比比皆是……锵……锵……
啊……真是富丽堂皇的地狱建筑物啊!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金色招牌和报纸上刊登的大幅广告,上面用大号字体清晰地书写着某某医院医治某种疾病。当然,上面肯定不会写什么“地狱”的字样。警察、报纸、侦探社虽然对此中内情颇为了解,可都为了自己的利益装作不知。一旦进入这配有免罪金牌的大门,哪怕只是刚刚踏进一只脚,你就再也别想走出来。任凭你如何哭泣、喊叫,都再也无法离开这黑暗世界。在已经进入二十世纪的今天,在这文化发达、崇尚科学、法律道德昌明的世界中,所有的人都充满自信的阔步前行,可大家都不知道竟有这样的地狱存于世间?!而且有朝一日自己也可能会坠入这无底的地狱之中……锵……锵……

锵……锵……锵……锵……锵……锵……
啊……啊……日本应该不存在这样的地狱吧!杀人的物件有很多,什么短刀、手枪、麻药、毒药、绳索、手帕……真是数不胜数。在某个文明国家的首都,我看到的却是使用高级工具的新式杀人手段——杀人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并且还有警察和医生在场监察,既不流血也无指纹。即便有作为受害人朋友的检察官或者侦探产生怀疑而进行调查,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只不过要稍稍多花一点儿钱,但获得的利益也很大。归根结底,这是个金钱万能的世界……锵……锵……
啊……金钱万能的世界。首先是关于财产继承,无论是政治、外交还是军事等方面的机密,若其中有大赚一票的机会,却偏偏有人阻拦时,就会想办法除掉这个碍事的家伙。如果发现这个人有独自前往情妇处,去赌场,或去其他的什么秘密场所的情况,那就立刻找来早已聘请的精神病科医生和自己的同伙,并叫上当地的警察,谎称“自己的亲友有些精神异常,不愿回家,总是四处闲逛,本来想带他去看医生,可对方又坚称自己没病,实在不得已只好采取这种非常手段,由于知道对方经常从这里路过,所以希望你们能将他强行扣留并送入医院”,在言辞恳求之间,将金钱送与警察,然后精神病科医生在从旁边添油加醋,于是,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对方马上便坠入地狱深处,坠入那再也无法活着出来的疯人地狱……锵……锵……
啊……坠入那再也无法活着出来的疯人地狱。如果家庭中出了问题,想要除掉的是个碍事的青年或者少女,那就会采用更加轻松的手段。特别是对那些饱受近代思想熏染、感情过于敏感的家伙,更可不必多费周折,只要稍加讥讽,事事表示反对,对方马上就会出现神经衰弱的症状,面色铁青,目露凶光,言谈举止迥然改变。这样一来,只需找到一位熟识的医生,一切便会很快解决。表面上借口让对方去医院静养,实际是在对方尚未成长之前便令其坠入无间地狱……锵……锵……
啊……坠入无间地狱。那些由于专门接诊这种病患而声名鹊起的博士,原本却只是普通的医生,只因为接受这种病患可以获得极高的“谢礼”,才慢慢转为治疗此种疾病的专科医生。现今这门生意更是大发其利——在繁华都市中那一座座尽善尽美的医院建筑的内部,都是代表着现代文化的拷问刑具,都是能让病人不发出丝毫声音就置人于死地的杀人设备。乍看起来像是盛夏时节的医院内部,实际上却是温度极低的酷寒地狱。在富丽堂皇的医院门口,不知停着多少辆豪华汽车。而且由于掌握了富豪与上等家庭的秘密,便可以持续勒索金钱。如果对方不肯支付,便会宣布那位被强制送入医院的患者实为误诊,表示患者本人精神正常,并使其迅速出院。这样一来,医院不仅获得了患者的信任,而且通过这种方法将其家庭的秘密公之于众。在医院这种敲骨吸髓的压榨之下,对方就不会安宁,直到破产为止。一旦医院发现自己的勾当可能会泄露,只要给那个秘密入院的患者打上一针就可以解决一切,就算事后解剖患者的尸体,也可以推说这位患者生前有暴力倾向,不得已才使用此种药物。反正目前的医学技术无法确定精神方面的疾病。这正是那些博士的手段,也是精神病科医生的戏法……锵……锵……
啊……精神病科医生的戏法!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很多很多。在疯人地狱中,精神病科医生这样无法无天的行为不仅丝毫不会受到同行医生的斥责,就连政府、警察、记者也都是置若罔闻……锵……锵……
啊……也都是置若罔闻。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国家数量庞大的机密费用,有很大一部分也泄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这些博士的口袋中。而这些博士也由于其对国家的“功绩”被授予数不清的奖章,并进入高级文职、武职官员的同列。虽然德国、法国、俄国以及日本还没有发生这种事,可对真实发生这种事的那些国家而言,却已足够惊世骇俗了……锵……锵……

锵……锵……锵……锵……锵……锵……
啊……啊……各位一定觉得无聊了吧?可我不会就此停止,现在只是刚刚开了个题,这里有着太多的不可思议。在那个无人听闻、披着科学文化外衣地狱的真面目被揭穿之前,我将会继续说明,直到大家能够明白为止。这是个不曾为人知晓的地狱故事,由不可思议的木鱼所讲述的故事……锵……锵……
啊……不曾为人知晓的地狱故事,聋哑木鱼所咏诵的阿呆陀罗经。刚才所说的高文明国家,表面上是世界强国,以世界第一自居,是崇尚自由正义、民权为本的理想国,且该国与日本不同,任何人均可担任国家元首。可实际上,这个国家却是以金钱和权利为本位的国家,根本谈不上“忠义”二字,是彻头彻尾的金钱万能主义。正义、法律都可以用钱购买,更别说什么良心或忠诚之类的事了。亿万富翁们根本视自由、民权为无物,由于其豺狼本性,他们更将国家的利益牢牢地视为自己的利益。由于他们掌握着政治实权,无论政府如何更迭,这些亿万富翁的权威也不会有丝毫变动,上至各部部长、议员,下至警察、军队,他们掌握着这个国家的命脉。这些亿万富翁中的顶级人物也是获利最多的人物,他们带着法律和正义的面具,践踏着懦弱小民的自由、道德和人情。那些对富翁们这种不义而得的奢华生活疾恶如仇的人们—— 包括正直的学者和牧师——在言论自由的权利之下,开始用演说和撰文的方式抨击富翁。他们当然会赢得人们的赞赏,并受到下层社会的支持。于是打倒资本家的舆论日渐高涨……锵……锵……
啊……打倒富翁的舆论日渐高涨。富翁们当然暴跳如雷,他们一只手将刊登此类文章的报纸杂志甩在桌上,另一只手夹着雪茄向政府提出抗议,责问政府如何处理。政府方面深感棘手,这些富翁是不能得罪的,否则下次的竞选费用就会无人提供。可问题是,个人自由也是自由,完全符合国家法律,而且对方是既有专业知识又代表正义的学者或牧师,如果强行钳制其舆论,甚或是将其羁押入牢,就会受到巨大的舆论声讨。在一番冥思苦想之后,最合适的办法就是将其送入疯人地狱。先找出这些学者或牧师的首领,然后使用刑侦手段对其监控,在对方单独一个人时忽然将其控制,像对待精神病人那样加以镣铐,再用浸有麻醉药的手帕覆其面部,最后将其送上早已在暗中等待的精神病院的汽车。接下来发生的事,相信我不说各位也已经知晓……锵……锵……
啊……接下来发生的事,相信我不说各位也已经知晓。诸文明国家在知道了这种“方便手段”之后,无论是政府还是个人,在遇到类似问题时,纷纷使用同样的方法。被送入精神病院的有政治家、学者、侦探、发明家、富豪、世家子弟,以及演艺明星,任何人只要妨碍他人的野心、不当利益或者是秘密计划,都会在没有预审、公判及宣判的情况下被判处无期或有期徒刑,更有甚者甚至会坐上电椅执行死刑。只要提出请求,对方马上就会被送进地狱……锵……锵……
啊……对方马上就会被送进地狱。在被送进地狱的患者中,当然也有疯人或疯癫病患者,但大多数还是英雄、豪杰,以及天才之类的优秀人物。疯人地狱的牛头马面们只要抓到一位这样的人物送进医院,金钱和名誉马上便会喷涌而至,精神病科医生们就当然就更不必说了……锵……锵……

锵……锵……锵……锵……锵……锵……
啊……各位绅士淑女,各位老少爷们儿,这就是我此次云游带回来的礼物,这就是披着现代文化外衣的活地狱。精神病人终日寄身于鸟儿啼鸣、草木繁茂的极乐净土之中,想哭也哭不出来,变成了疯子乞丐。无论是这边的村子,还是那边的镇子,他们都不停地遭到驱逐,并被投以石头瓦片,受到风吹雨打,忍受冰雪侵袭。世间就有这样的地狱,可昭明在上的老天爷也将脸转了过去,好像在说“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真是荒唐可笑……锵……锵……
啊……真是荒唐可笑。不过,这还总算是悠闲的地狱,这里总还有日夜不熄的电灯、瓦斯,有唯物科学的文化之光,黑暗的只是精神文化。无论是金钱还是女色,无论是权利还是义务,比的是手段有多残酷、智慧有多邪恶,这是不符合常理的生存竞争。户外有电车、汽车和飞机不停地来往飞驰,不管人类的命运如何,只要一跨入这扇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大门之内,无论男女老幼,正常还是疯癫,聪明还是愚蠢,只要被踢入门内,就会不声不响地坠入这个毫无人性光芒、连影子都照射不出来的黑暗世界,甚至没有机会发出一句牢骚。这是个由钢筋水泥及坚砖利瓦所建造的充满了科学知识的世间地狱,这个地狱又有着多层的结构——最上面的是亲切地狱,随后是轻蔑及冷笑地狱,接下来是虐待和暗杀地狱,最底一层则是无知地狱……锵……锵……
啊……最底一层则是无知地狱。和它并列的是另一个恐怖的地狱——全知地狱。那些家伙竟然将精神正常的我投入此处,我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可亲切地狱之后即是虐待地狱,然后是悲伤满满的白骨地狱,就算是化作鬼魂也无法脱身……锵……锵……
啊……就算是化作鬼魂也无法脱身。如果真的跨入了如此危险的地狱之门,那究竟该如何是好?各位老少爷们儿自不必说,政府当局、天下的学者、知识阶层的人士——无论是谁,只要是有血性的人,都不会对此置之不理。江户时期的古川柳有句谚语“即便是在高等牢房中,也不可轻易服药”,更何况是沐浴着近代文化的当今社会。虽然现今科学技术有了长足发展,可还是无法了解人类脑髓与心灵的本质,从事精神病学研究的学者也和过去一样,虽然根本无法分辨疯人的真假,可学着其他的医学学科那样,建造起专科的医院,制订出具体的诊疗方法,并且购买大量器械标本、医药书籍陈列室内,以壮声威——这一切足以促成一个疯人地狱。现在最急迫的任务是防止这种情况出现,究竟如何防止呢?方法就是只要看到这种精神病院,就要立即拆除……锵……锵……

锵……锵……锵……锵……锵……锵……
啊……啊……如何才能不要让这样的精神病院出现,如何才能不要让这样的疯人地狱出现呢?只有一个非常费时费力的方法,即选一处风景优美、气候宜人、交通便利的孤岛,投资一千万日元建造一座由我设计的新型精神病院,并在该病院内设立研究实验所,使患者免费入院治疗,这样一来,地狱便无法成形。我所实施的所谓解放治疗乃是以真正的科学精神为基础,对真正的精神病人实施的治疗,不需要服药或手术,更不用什么铁索、石柜、铁箱或控制行动的特殊病号服,我要将所有的精神病人放置于空旷之地,使他们受到最自然的治疗,这便是我所说的解放治疗。换句话说,这是精神病人的牧场、疯人们的极乐世界,也是最为奇妙无双的世界首家精神病院。当然,任何人都可以参观,这里的一切设施皆为全新发明。
啊……这里的一切设施皆为全新发明。那个全世界学者无一人知晓的精神病形成的原理,我早晚会公之于众——那只不过是个颇为简单易懂、轻松愉快的原理。我正在实地进行相关实验,一旦有能力对那种绝不可能预防治疗、无药可医、无法手术的精神病症进行诊治的话,将会获得世间的极高评价,日本人将成为世界上优秀的人群之一,日本这个国家也将成为最终正义人道的国家及精神病学的先进国,以上便就是我的终极愿望……锵……锵……
啊……这就是我的终极愿望。一千万日元说起来也是个相当大的数目。虽然将父母留下的田地、债券,甚至我的旧内裤统统拿去换钱,最多也只能凑出一半金额,剩下的只能靠政府赞助,同时也请各位大慈大悲的活菩萨能多行行好,五厘也好,一钱也行,您捐多少都是大善人,我愿意向您顶礼膜拜……锵……锵……
啊……我愿意向您顶礼膜拜。可能有人觉着我疯疯癫癫地说了这么多,也应该算个疯子,我的眼神相貌有些奇怪,看上去和乞丐差不了多少,将包袱丢在路旁,敲击木鱼说着这些耸人听闻的事情。什么世界文化,什么一千万日元,还有什么听都没听过的关于医治人类心灵疾病的独步古今的研究,甚至还莫名其妙要求捐助——这样古怪疯癫的和尚,若是被当作骗子也是理所当然,若是被赶走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真是对此非常抱歉……锵……锵……
啊……我真是对此非常抱歉。为什么我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要敲击着木鱼,不顾廉耻地在这酷热的日子中向大家伸手要钱呢?这一切的起源就是疯人地狱——一个在文明社会中无限扩大、充斥着野蛮和荒唐的无敌地狱。那种残酷、无奈、悲伤、痛苦绝非笔墨、言辞及木鱼所能罄述,而且我的头脑稍有些怪异,一旦认准了这件事,就绝不会半途而废。在深思熟虑之后,我认为如果希望帮助这些精神病人,首先要做的就是建设大型精神病院,并让他们入院免费治疗。当然,这需要借助在场各位以及舆论的力量,各位捐助的一钱一厘都不会被浪费!我打扮成这副乞丐模样可能有碍观瞻,我要将自己印制的《疯人地狱之歌》送给各位,以表达歉意。各位不需要花费丝毫,直接拿回去阅读即可,这样诸位捐赠者就可以了解事实的真相。这是我的毕生愿望,请各位仔细了解一下拯救精神病人计划的具体内容。而且,我漫游世界后所讲述的疯人故事、家庭破碎及血缘孽缘、生灵与死灵的怨恨等令人心神狂乱的故事,各位听了可能会相信这是真的,也可能有人会觉得这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的趣谈。不过您若有心捐赠,可在夹于册页内的明信片中写明自己的名字和住址,连同捐款一起投入邮筒,寄到我处,也希望您能向自己的左右邻里宣传此事。这样,我所述及的疯人地狱、人类文化背后的秘密等就可以在世间广为流传;这样,“将邪恶的精神病院和疯人地狱一举摧毁”的舆论就会得到大众的支持……锵……锵……
于是政府也无法再保持沉默。这成了一个政府必须面对的重大问题,也成了政府社会工作的重中之重。我将投入自己全部五百多万日元的财产作为预备金,免费接收精神病人,协助政府建设国立精神病院,使高企不下的精神病人的数量能逐渐被控制……锵……锵……
结束他们那被世人遗弃、被世间遗忘,癫狂躁动的生涯,帮助那些可怜的精神病人……锵……锵……
岂止如此,更要将在这家精神病院所研究出的治疗精神疾病的方法公之于众,使世界各地的疯人地狱一个不剩地完全毁灭,此后再不会有精神病人被虐杀致死。这就是我的终极愿望……锵……锵……
啊……这就是我的终极愿望。那个时候,当各位了解到我所做的这一切是多么伟大的时候,便会既惊讶新奇又感慨万分。我殚心竭虑,刻苦努力,就是为了将疯人地狱一举击垮。锵……锵……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自己会如何惊喜万分……锵……锵……

锵……锵……锵……锵……锵……锵……
啊……啊……非常抱歉,耽误了您工作或者散步的宝贵时间,让你费时在这里看我这个怪人,听我这些怪话。可在这无远弗届的宇宙之中,在这几万、几亿乃至几兆年的时间当中,就算你活到五十、七十,甚至一百岁,相比之下也不过是一瞬间而已。数不清的人都是在莫名之中不停地聚合、分别、出生、死亡。今天能在这路旁与大家相识也算是种缘分,所以请各位不要怪罪,权当是种缘分吧……锵……锵……
如果今后听到了关于精神病的传闻,或是从报纸杂志、小说中读到了精神病的故事,又或是遇到了真正的精神病人,请大家回想起今天我所说的话。月光、阳光与星光转眼即逝,流行文化的炫彩,仁慈博爱的光芒,正义伦理的照明灯光,从未曾将整个世界照亮,而且很快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比地狱更加恐怖的疯人地狱之中。可精神病人却如同漂浮于这无边无底黑暗深处血海中的阴火,无论罪孽因果,皆默默失亡。各位在听到他们那从未终止的怨恨之声时还能无动于衷吗?我只能一面咏诵着阿呆陀罗经,一面毫无节奏地敲击着木鱼,祈求各位的怜悯……锵……锵……锵……锵……疯子……地狱……
致无聊的各位
请将明信片寄至以下地址:
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 精神病学教授斋藤寿八研究室面黑楼万儿(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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