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语戮

省博展览《富春山居图》时发现几可乱真的临摹血画,凶手落款“大画师”,随即当红女星被发现陈尸公园;不久,参展名画《渔庄秋霁图》被掉包,嫌疑人指向齐东民。警方全力抓捕齐东民时,却收到了“大画师”寄来的审判录像及第二幅血画《早春图》。一边是“大画师”的连环谜局,一步步完成他的拼图,一边是被警方聘请的书画专家左汉和刑警队长卢克抽丝剥茧,步步深入……《画语戮》以五幅传世名画为线索,将书画、诗词、五行等众多知识层层编织,案中有案,实现了文化和悬疑的巧妙融合。《画语戮》中案件精巧缜密,人物幽默风趣,所涉传统文化知识丰富,同时对当前的艺术品市场乱象也有充分揭示。

第三十五章 “大画师”的故事
8月23日夜,女学生再次来到他家。
他知道,这样的相聚日后恐怕只会越来越少,说不定这便是最后一次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她还没看到他的脸,便开心地喊了一声“老师好”。他见了她,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将她迎进门。她像进了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地脱了鞋,穿上一双刚好合脚的绿色拖鞋。
今晚得把她的痕迹全部清除掉,他想。可是,小区监控又怎么办?
她已经陪孤儿院的孩子们吃了晚饭,于是两人直接坐到窗边喝酒。他们中间隔着一方金丝楠木短腿茶几,茶几上是一只装着热水的大碗,碗里温着一瓶酒。
“今晚我们再喝酒。”他相信自己已经没有太多东西可以教她。其实所有的教学无非是一种思维方式的传授,只要有了正确的认知方式和思维方式,具体的知识和技法都可以通过时间和实践逐渐获得。以后的事,就靠她自己了。在剩下为数不多的相聚时光里,他希望两人只是漫无目的地喝酒聊天。
“老师,你怎么突然喜欢喝酒了?”她盘腿坐在他准备的圆形草垫上。
“我不是突然喜欢喝酒,我一直喜欢喝酒。只是之前不知道你能喝。”
“老师是嫌我小吧?”她噘起嘴,半晌又道,“其实我虽然能喝,但我并不十分喜欢喝。我还是喜欢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他浅笑:“以后你就会发现,人不喝酒的时候,是最不清醒的时候。世人在清醒的时候骗别人、骗自己,不敢批判成功,不敢承认失败,不敢坚持正义,不敢大声疾呼。可一旦他们喝醉了,他们会多长出一只眼睛,终于看见真实的自己,并且敢于向全世界吐露自己的想法,大声地吐露自己的想法,大声地告诉世界,你们他娘的和我一样,很操蛋。”
“哈哈哈,”听到最后,她笑得前仰后合,“老师,你还没醉呢,怎么今天这么可爱?”
他没有接话,取出温在水里的酒:“石库门,喝过吗?”
她摇摇头:“什么酒?”
“黄酒,很好喝。一种酒一个故事,你多喝一点,故事就多了。”说完,他给两人满上。
“我有酒,你有故事吗?”她一脸俏皮模样,向老师敬酒。
“你搞清楚,这是我的酒。”他大方地和她碰杯,两人不顾黄酒的度数,一饮而尽。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他说。
“老师还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我有。”
“想起来了,之前老师提到过,但那时不肯说。”
他再次给两人满上,然后将身子转向窗外的城市,似乎在思考从何处说起。忖了半晌,他突然道:“你放心,我这次一定会杀赵常。”
闻言,她又欣喜又讶异,不知老师为何没来由提起这件一度让他们之间产生不愉快的事。
她几乎很少说“赵常”两个字,因为这令她恶心,一种生理和心理上的恶心:“老师,为什么突然提起他?上次我也说了,把老师逼成现在这样,我已经无比愧疚。老师不用觉得替我报仇是一种负担,即便你杀完五人就洗手不干,留着赵常,我也绝不怪你,因为我本就没有资格。但我会用我自己的双手报复他。”
“你瞎说什么呢?趁早歇了这心思!”
“我说真的,我已经想很久了,也想得很清楚了。”
“呵,上次和你谈心后,虽然你表现得乖巧,但我就知道这事儿没完。”
“对!此仇不共戴天!”
“这么看来,为了让你不杀人,我这次是非杀他不可了。”
“从他把我玷污的那天起,他离死神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近。”
“你一个小姑娘,就不能想些美好的东西?”
“我一个小姑娘,最美好的东西都被他毁了,我想不到什么能更美好。”
“比如,你的老师?”他说完,居然被自己给逗乐了,然后微红着脸,抿了一口石库门。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哥哥,也不错,不是么?”
她白了他一眼,给他倒酒。他的酒杯刚满上就被他端起来,一饮而尽。他要开始说自己的故事了。
“别看我现在个头还算高大,其实我小时候长得白净文弱,发育得也晚,看着总比同龄人小,所以在学校时经常被人欺负。我是那种学习好的乖学生,但这种孩子总会被学习不好的流氓同学关照。我要么被他们勒索零花钱,要么被他们围起来骂,甚至扇巴掌、拳脚相加都不是没有过。我知道这是一种暴力和侮辱,但我很能忍。每次被他们欺负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也要让他们感受同样的屈辱。而且等我长大了,我还要靠自己的能力拥有比他们更高的社会地位,更多的钱,那才是最好的复仇。”
“老师,你家境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还会被欺负?”
“你记住,霸凌和家境无关,你有那次经历不是因为你家境不好,而我家境好也并不意味着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不公平是相对出现的,但是是绝对存在的。”
“所以我们要消灭不公平。”
“你错了,正是大量的不公平,维持了这个世界的持久平衡。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可能消灭不公平。不要想着消灭什么,这种思维方式也许是错的。你以后的日子还长,多想想怎样让不好的变得更美好,而不是马上将不好的消灭。”
“不讨论这个了,老师继续给我说你的故事吧。”她又给他斟满。
他也未必想讨论什么公平正义,摆摆手,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她的酒杯,示意她也得喝。
“我一直到初三还是没发育起来,看上去就比小学毕业时高了一点点而已。但那时候我周围的人都开始或者完成长个了,不管男生还是女生,几乎都比我高,我于是更加成为大家羞辱和欺负的对象。我一直还是那个心态,告诉自己要忍,我不给老师说,不给家人说,连日记都不写。
“可是有一次……”他顿了一下,“初三上学期的一天,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突然被我们学校高一的三个男生抓住,连拖带拽地拉到附近一个没人住的待拆迁平房里。我拼命反抗,可是他们打我,我很疼,不敢再自讨苦吃。他们一路上还不停扇我耳光,说我长得像女生。说实话,我那时候确实长得秀气,比好多女生都俊。后来我从他们的话中得知,他们刚翘了半个下午的课,在网吧看了黄片,一个个欲火焚身。所以我刚被拖进那个房子,他们就把我……”
说到这,他喉结一动,用了好几秒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喝了口石库门。
“我很疼,疼得大哭。但相比身体的感受,我心里更是难受和屈辱,我不明白为什么三个男生居然能对我做出那种事。后来我一直密切关注他们的生活,发现他们其实都有了女朋友,其中一个现在已经结婚,我才知道那个十几岁的自己只不过被他们当成了发泄的工具。”
至此,她的震惊已经让她失去语言能力。她没想到,一向少言寡语的老师居然经历过比自己更深的痛苦。
“那……老师和别人说了吗,哪怕是和家人?”良久,她才字斟句酌道。
“当然没有。但我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那时候我觉得那不是我做人的风格。”他叹了口气,“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能做的,我不想寻求任何人的帮助,我要自己去做。”
“那我也要自己去做。”她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跑题了。
“我们不能自己去做,我当初就应该报警。”
“你以为警察会抓几个高一学生吗?抓起来干吗,枪毙吗?”
他叹了口气。一次又一次,他试图改变这位学生偏激的思维方式,但现在看来收效甚微。些许转变是有的,然而本性难移,需要时间。说到底,她若非早年遭遇了那种事,又怎会发展至此。
“你不要把任何事情都往极端里想。我当初也连续几个月睡不好觉,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说实话,我已经不在乎了。”
“可是我在乎啊!”
“就是因为你在乎,所以我在乎。”他深深吸口气,然后抿了一口不知何时被她再度斟满的酒,“你知道当初那三人里,为首的是谁吗?”
“难道我认识?”
“赵常。”他说得很平静。
“什么?!”她的瞳仁中满是震惊,不由握紧拳头,双手的骨节苍白。然而她顿了一下,声音里竟有几许快意:“这下好了,杀了他,我们的大仇都得报!他不死,简直天理难容!老师,最后一次你一定要杀掉他!”
他不赞一词,只是继续喝酒,而且丢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也跟着喝。这姑娘,怎么喝酒老得别人提醒。
经过前些日子的冷战,她已经有了分寸,知道自己不宜为老师做决定,更不能逼他做决定。当然,老师已在今晚喝酒前给过自己承诺,所以她放心。
“我这次,一定杀赵常。”他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承诺,“但我不是为了自己,我已经放下了,我是为了你。你能不能答应我,永远不要动杀人的心思?”
她可不愿做这种承诺,赵常终究还没死。她表情僵硬,用酒杯掩饰自己唇角的不自然,抿一口,说了句没有任何意义的“看情况吧”。
他叹口气。
“你还想继续听故事吗?”
“当然。”
“你也知道,我一直和爷爷奶奶住,爸妈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去国外做生意了。虽然我没有和他们提起那件事,但初中毕业后我就坚决要求换学校,我之前的学校是全余东最顶尖的,我爸妈十分不理解。但我很坚持,就是因为我不想再和那帮人一个学校。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开始真正喜欢上画画,也把从初一后就断掉的国画课捡了起来。我相信艺术的世界是最纯净的,我也只有在画画时才能静下心来。同时我感觉自己开始长个儿了,就下定决心要脱胎换骨。从高中到大学,我努力锻炼身体,不仅练肌肉,还寻找各种格斗技巧的资料来学习,甚至请了几位武术和散打老师。效果很明显,我不仅身体素质变得比一般人强很多,而且外貌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脸部棱角也越发分明。我在余东的街上见过他们几次,可他们居然已经认不出我了,至于他们还记不记得当初对一个孩子做的那件畜生不如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除了赵常,另外两人是谁?”
“他们是谁不重要,我已经分别揍过他们了。那是在我大二的时候。当时他们两个都出国留学,年底回来过圣诞假期。具体过程我不想多说,总之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觉得差不多了,事情过去那么久,没必要欺人太甚。现在他俩已经在加拿大定居。”
“那老师没收拾赵常?”
“赵常是赵抗美的儿子,你以为那么容易收拾?那时候我只是个大二学生,更何况我的重心是自己的学业,而不是去报复谁。你也应该把这个定位找准,不要本末倒置。”
“可是老师,在你十几岁的时候,不也认为有仇必报吗?”
“没错。在那段几乎每天被人欺负的日子里,对我来说,不依赖于他人的自我正义就是生存的全部意义。我要一点一点把他们施加给我的暴力和屈辱全部还回去,亲手还回去,为此我宁可牺牲其他所有。当一个孩子被霸凌的时候,自己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那样的伤痛才是伤痛。别人的伤痛,不过是同情心泛滥。我当初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自己解决。”他换了个坐姿,似乎坐累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真拖了十年,我发现我对他们的仇恨已经慢慢淡了。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可能因为刚刚经历了屈辱,正憋屈得要死,所以想法很极端。”
“老师的想法不极端,他们犯了罪却没有受到惩罚,不要说对你不公,即便对社会,甚至对他们自己,都不公。他们需要有人给他们上一课,告诉他们做人不能为所欲为。”
“好啦,”他不想继续讨论“公平正义”,几千年来人类最伟大的哲学家和政治家都没能讨论明白的问题,他们两个年轻人在这里喋喋不休,不免显得滑稽,“你先别急着说自己的想法,多看看书,从亚里士多德和孔孟老庄开始,大量地看。”
“我在看。”她显然有些敷衍,“老师,你还有故事吗?”
“我没有更多故事了,即便有,一些故事也只能说给自己听的。”他喝下杯中酒,看着她的眼睛,将杯口朝下。
一滴晶莹顺着窗外的黑暗坠落。
“我再给你弹一遍《潇湘水云》吧。”
她微微颔首,两腮红润。石库门在她的身体里真正发挥了作用。
这会是最后一遍吗?
他起身到不远处取来古琴,然后对着窗外音符般起伏的楼宇,盘腿而坐。泛音响起,一片朦胧的雾气从他修长的手指间升腾,这个小小的世界开始氤氲。
城市的上空,一轮越来越圆的朗月孤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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