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冰柜

一座座现代化的工厂要侵占乡村的土地,一个个巨大的利益正在俘获人心。一群麻木的儿女为了巨大的利益大打出手,一台陈旧的冰箱里掉出了一个成人的大腿!是凶杀?谁是凶手?小说拨开层层迷雾,为你解读沉重的乡村现实故事。一个刁蛮的老太太,在畸形的内心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孤独。一个乡村的善良女人,《刘真来了》,她为了展开一幅生活的花卷,面对着老太太的豪宅馈赠,刘真为了呈现人性的美好,释放温暖的正能量。土豆还能下蛋?能。小说笔触幽默,带领你回到知青岁月。为了回城,土豆可以下蛋。为了回城,一杆老枪喷射怒火。在利益浮动的面前,不管什么时代,都是对人心的巨大考验。不在沉默中下蛋,就在沉默中完蛋。五千年伦理裂变,一万年亲情回归,小说《奔跑的冰柜》为你带来别样的阅读体验。

奔跑的冰柜02
大叔留根拍一下大腿,说:大侄子,你是不知道啊。这事最大的阴谋家是你老姑。你可别小看你老姑井绳,算事算人都能够算到骨头里。
我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反应。
大叔留根越说越激动:咱们家出的这点幺蛾子,都是你老姑怂恿的。她把你五爷爷给迷惑了,她说啥你五爷爷就信啥。要不然你五爷爷那性格脾气,没啥说道。
我说:不会有那样严重吧。我老姑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心情不差。
大叔留根不屑地瞅车里那张扁脸说:你知道吗?你老姑做得有多绝,你现在的五奶奶的户口不在她儿女的户口本上,在你老姑他们家户口本上。你还没听明白吧,你五奶奶就是你老姑的阴谋,她把你五奶奶安插在你五爷爷身边,目的就是为了分财产。
我有点不知所措,这事有点出乎我意料之外。我跟大叔留根表明了态度,我回来呢,虽然是老姑叫的,但是不会偏向。五爷爷要结婚,这事你们做儿女的都不能反对。有矛盾咱们解决矛盾,看五奶奶那身体条件,不能抬来抬去的了。
大叔留根很开明,支持我做工作,他是老大,只要钢厂占地了,属于他的那一份利益得到保证。他就不会干涉老人的婚事。
这我就放心了,婶子还要做饭,我说:不麻烦了,没有到饭食呢,我去找二叔谈谈去。
从大叔留根家出来,我就板着脸不搭理老姑。老姑会察言观色,试探着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老姑,你不能说打就打,这样咋行?事根本讲不清楚。
老姑直劲点头,表态说她没有文化,叫我多担待,以后只说事,不动手。还辩解说她大哥家做事太过分,放大狗咬人。小妮子你护着,我没人管。当初我是怎么对你的,现在你一点情意都不讲。要不是我是你老姑,我当初嫁的人就是你。
我喝水的时候老姑讲这番话,我一下子喝呛了。咳嗽着赶紧打岔,问她户口怎么回事?五奶奶的户口怎么在你家户口本上?
老姑听了以后“哇”一声哭了起来。
小苏把车停在路边,叫老姑哭个够。
老姑看没有人劝,不哭了。说:我也有难处啊,就知道我大哥和大嫂给你灌迷魂汤了,我要是在跟前,看我不撕……好,我说实话。当初我看我爸可怜,就把风匣他姨介绍给我爸。俩老人觉得挺好,就在一起过日子了。这不吗,风匣那几个表弟表妹不答应,说我们给他们当儿女的丢脸了。说他们断绝关系不管老人了,我没办法,就把风匣他姨的户口迁到我们家户口上了。我一片好心,还被我大哥他们误会,真是狗咬鲁智深,不知好人心。
一句鲁智深,叫小苏放声大笑起来。老姑骂:笑你姐个腿。我们说正事呢。
这么说来,老姑还真是一片好心。看来这中间还罗圈亲戚,现在的五奶奶其实是老姑父的姨,双方亲上加亲。不过,大叔留根他们生疑也是情理之中,户口在老姑的名下,那样将来的财产是不是要归老姑所有?
我用问询的眼神看小苏,小苏意味深长地瞅老姑,说:潜力股啊。
老姑听不懂潜力股的意思,斜着眼察言观色。
我琢磨得头疼,说:老姑,你带路,去我二叔家。
7
老姑没往山沟沟里带路,到了镇上的公路边上。
老姑说:你二叔家养车包线。就在这等吧。
整十点,二叔开着车,二婶卖票。已经跑了一个来回。看来生意挺忙。车要在这里短暂逗留,半个小时以后再跑一次。陆续有乘客上车,都是附近的乡亲。车门子敞开着,我往车上走,二婶前胸吊个破包,拦住了我:去哪?买票。
我看二叔,二叔在给车加水,抬头看见我,没敢认。老姑一手扳着车门子,朝着二婶说:哎哟,二嫂子,你是赚钱赚疯了咋的?连亲戚的钱你也收啊。
二婶和二叔都看见了老姑,二叔就认出了我。
二叔说:锁柱吧,看着面熟呢,没敢认。胖成这样了,啥时候回来的,坐车吧,不用买票。
还没有说明来意,老姑和二婶已经一个车上一个车下的撕扯到一起了。二婶跟大婶比,体格明显偏瘦。力量上吃亏,被老姑一个趔趄给拽车下去了。
我一看这么打下去咋成,喊小苏。小苏被老姑骂过,心情也不爽。磨蹭着过来,说:吃一百个豆都不嫌豆腥,我看你老姑天生就是打架的。见谁都动手。
我说:你赶紧拉她回去吧,把老姑送回家去。然后你去忙工作吧。
好说歹说,老姑薅走了二婶的一绺头发骂骂咧咧地跟小苏走了。
二叔一直没动手,唉声叹气地看俩娘们纠缠。在自己老婆和妹妹之间,二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二婶吃了亏,大哭小嚎地骂祖宗八代。不过上来乘客,二婶马上恢复原状,该收钱收钱,丝毫不会搞错。
我坐上了副驾驶,跟二叔聊天。
二叔说:你来就来呗,别跟着你老姑来。她一来就打架,总薅你二婶的头发。你看你二婶的脑袋,本来就头发稀。越稀越薅,越薅越稀,原来梳辫子,现在都扎不起来了。你也是,下车干啥,把车门关上拿臭狗屎臭着她不行啊。
二婶开始忙碌了,不管二叔说什么,也不拿正眼看我。
我说:二叔,您别误会,我也是刚从大叔家过来。想跟你谈谈我五爷爷的事情。
二叔熟练地检查车,抽空还跑下去,进一屋,灌一瓶子热水上来。那瓶子挺大,里面翻着一大堆劣质茶叶。二叔说:十分钟就开车,我们家的事没辙。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
十分钟肯定谈不拢,我索性豁出去了,安心坐下来,即着性子跟二叔磨。
二叔说:我爸要结婚登记的事,你甭说了。我们肯定不能答应。不能想一出是一出——走了,走了,上车上车。河屯子,下河首,牦牛沟,李杖子,柏木山沟……你等会再说,我去把麻袋塞进去。
二叔麻利地下车,帮着乘客把大件东西往车下塞。这一路上谈话总是被打断,二叔一路鸣着喇叭。二婶开半扇车窗,见人就喊:河屯子,下河首,牦牛沟,李杖子,柏木山沟……上车上车……
二叔家养车已经很多年了,最近听说有变动。跑线也不容易,承包费增加,听说县交通局那边也有变化了,原来关系好的局长调走了。新来的局长要重新招标投标。二叔的生意受到了影响。二叔家有个儿子,学习不错,很有出息。前些年找过我爸帮着找过学校。后来听说事情办成了,现在孩子在北京都工作了。处了个女朋友,俩人一直同居隐婚着,等着在北京买房子。打电话叫二叔和二婶帮助凑钱,首付凑齐了,每月还贷款。
这些情况我其实都知道,这次断续听二叔又复述一遍。二叔重复讲这些是有目的,我能够明白二叔的想法。占地涉及到赔偿,全家的地其实都归五爷爷种着,儿女们都嫌种地累,收成少。谁成想突然要占地建厂了,这笔赔偿对二叔一家而言是久旱逢甘霖。这个节骨眼上,五爷爷提出正式“五奶奶”登记结婚,事情就显得蹊跷了。
二叔明确表态:锁柱子,不是二叔不开面,老的我们养,你问问你五爷爷,吃的喝的,我哪点做得不好。跟后老伴过就过呗,非要结婚领证,明摆着是你老姑的坏道道。你老姑那人,心理阴暗着呢,趁我们不在家,把你五爷爷哄得团团转。她的土地也在家里呢,这些年,她跑回去种。我们当儿子的都没种,寻思打点苞米给你五爷爷一个人花,治病买药啥的也宽裕。她一个姑娘家跑回去种地,收秋,打粮食,风匣开着车,把苞米都拉自己家去了。以为我们都是傻子,风匣他老姨,儿女们都不要不管,你老姑给划拉到我们家来了。我们家是养老院还是慈善机构啊,生给撮合到一块去了。我爸都跟我们说了,不找后老伴,身体也不好,没有啥要求了。她可倒好,违背我爸的意愿,用女色诱惑。
二婶突然喊:趴下,趴下!
车里的乘客很拥挤,却很听话,过道上站着的,司机边上坐着自制板凳“呼啦”一下趴下了。原来虚惊一场,以为路边有交警查超载。车里的确是超载很严重。一辆小面包车,有多少人二婶就给塞进去多少人。
我说大叔那可答应了。只要五爷爷肯把他那份土地的赔偿给他就成。二叔很不屑,说:我大哥哪有发言权,他当初是清身出,按说土地都不能给他。对吧,要不咋叫清身出?带着土地还叫清身出?还有你老姑,嫁出去的姑娘,回来种地,哪有的事情啊,到哪也说不出理去?
我说:二叔,土地赔偿的事情,先这样,赔偿款下来的时候再说。叫我五爷爷先把结婚证领了。
二婶分开乘客,朝着我说:高低不行,你说出天花来都不成。
二叔的手机响了,二叔接听。车紧急停在路边,二叔朝着二婶喊:快!
二婶动作很利索,蹦下车,快速拽出一条白布来,上面还有一朵大白花。几下子就挂到车前面了。二叔重新开车,二婶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掏出一把纸钱来,看到前面的交警扬手洒了出去。纸钱在车前飞舞,车也没有减速,从交警的车边驶过去。
二叔说:叫少拉人,超载罚款。油也涨价,没几个钱。
我看傻了,这哪是公共汽车,变成了殡仪车了。车里的乘客没有谁反对,都很冷静,有说有笑的很是融洽。
我瞅瞅车开出这么远的路了,二叔那还是油盐不进,工作做不通。心里也急了,就说:二叔,老人的婚姻受法律保护,你们做儿女的反对也没有用。
二叔“咔”一下把车停下了。瞅着我说:你老姑答应给你好处了吧?
我急了说:你们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老人一辈子也够辛苦的。反正这证领不领也事实婚姻。那土地赔偿也得有五奶奶的份。
车门子“呼啦”一声开了。我被二婶礼貌地请下了车,还好,二婶没叫我花钱买票。
在路边等返回的车,手机响了,先是老姑打来的。
老姑在电话里骂,说小苏那个死妮子把她丢到半路上不管了。我说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二叔和二婶把我丢到路上不管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知道在对面等车往回返。老姑说,这回你算知道我那俩哥啥样的人了吧,就得治治他们。
老姑的电话刚挂,又有电话打进来。先是个女的,问我叫啥名字。说不清楚,一个男的声音又传进来。这回听明白了,是三叔留代。
留代先发制人,说:我大嫂和二嫂都给我电话了,你要不掺和我们家的事,咱们还是好亲戚。你要是帮助你老姑办事,别怪你三叔不客气。你三叔可是蹲过大狱的人。
我听着这个气,不爱跟他理论,挂了他的电话。
三叔留代其实挺不幸的,他比我大三岁。第一个媳妇得病死了,留下个小丫头。守着孩子过日子,三叔也挺能干。跟着村子里的人出去打工,干钢筋工的活。小丫头就丢给了五爷爷和五奶奶看着。结果到河边洗澡孩子被水冲走了。
三叔回来以后发疯了一样,沿着河找了几个月,孩子的尸体也没找着。从此就埋怨五爷爷看管不周。五爷爷也一直自责,大中午的,孩子热,就去河边玩了。响晴的天,也没有雨。谁知道上边来洪水了。三叔好几年不跟五爷爷说话,在外面打工也不回来。前几年在建筑队干活,老板不给开工资。他带人爬塔吊,吓唬老板。结果动静闹得挺大,电视台都给弄来了。活该出事,那天下雨夹雪,塔吊上面湿滑。三叔体力不支一不小心出溜了下来,正砸到了老板身上,把老板砸死了。结果,工钱不但没要来,为此三叔坐了好几年的牢。
听老姑说三叔去年过年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新媳妇。那小媳妇挺霸道,双手擀饺子皮,骂人不吐核,跟三叔一个被窝睡觉也不管人多,大呼小叫地。
8
我坐着一辆拉猪的农用车返回镇上。接我的小苏说我浑身上下一股猪毛味。
没告诉老姑,我跟小苏直接去了镇政府。打听民政在哪个房间办公,直接去敲门。民政这边还挺忙,好不容易轮到了我。
民政干部问我办理什么业务。我说咨询结婚的事情。民政干部上下打量我和小苏,问:你们哪个村的?
小苏知道误会了,赶紧纠正说我们是来替别人咨询的。
我说出了五爷爷的大名,民政干部再次上下打量我们。叹息说:这事你们最好别管。
我问:为什么?
民政干部说:他们家的事情闹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结婚自由是没错,但是也不能因为结婚闹出人命来。
小苏说:哪有那样严重,就是这个老人家想给后老伴一个名分。儿女们反对,我们也做了工作,按照法律来讲,儿女们的反对是无效的。
民政干部点头说:你说的我们也认可。问题是结婚证我们给办了,以后出事怎么办?
我耐心地跟民政干部解释:我们会做通老人儿女的工作。明天我就把老人领来,你们给发证就是了。
民政干部面露难色说:我不知道你们跟老人是啥关系,你们可能不知道以前出过的事情。三月前,老人来找过我们。我们也感觉没有问题,想给他办理结婚登记。可是他的三个儿子都来镇政府闹,尤其是那个小儿子,张口就骂人,还拿了一瓶农药来威胁我们。只要我们给办理结婚证,他就服毒自杀。你说这样的事情,换成你来做工作,你敢给办证吗?所以,现在这事镇长和书记都惊动了,指示我们一定要慎重对待。
我一听慎重对待,知道办证没戏了。不知道怎么回去跟五爷爷说结果。
小苏说:要不你别管了,我看这事也挺麻烦。
我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起诉,走法律程序了。大叔留根都说了,现在乡下也都懂法。
小苏说:那好吧,晚上我拉你回去。不过这次不住那了。我感觉你五爷爷家的冰柜吓人。
说到那天晚上,我的疑惑马上又浮出水面。可是,我看不出小苏哪里有异常。
我说:有啥吓人的,就是一台老冰柜,时间长了,噪音很大呗。
小苏认真地说:不是噪音的事情,你听见没有,你关了电源以后,那冰柜还扑棱扑棱响呢。好像有人踹门似的,我后半夜都没睡好。
哦?我盯着小苏看:我怎么没听到?你不是说你睡得还行吗?
小苏说:我不那么说怎么说啊?你睡得死,你老姑的呼噜都吵不醒你。我可遭罪了,不过也算是借你这个大作家的光,体验了一把乡村生活。
我脱口说出一句:是啊,不容易啊,还在一个炕上睡觉。
小苏脸一红,马上说:大作家,这事你觉得吃亏了呗?
我慌忙改口说: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老姑井绳打来的电话,不是好声地朝我喊:锁柱子,快回来看看吧,你三叔两口子回来作呢。你给想点办法啊,这结婚证必须给我爸办了!
9
文化馆临时有事,小苏没有陪我再回马耳朵沟。
我没有见到三叔留代,回去的时候只看见院子里有摊凝固的鲜血。说是三叔留代喝醉酒自己用手砸玻璃划破的。三叔留代带着新媳妇,进门就先把“五奶奶”往院子里抬,五爷爷气不过,拿拐杖打三叔。拐杖被三婶给夺了过去,拦腰给撅断了。
三叔留代这次回来,是因为听了他大嫂和二嫂的电话,知道老姑请我这个“记者”出面解决问题。三叔觉得这事要是曝光,是寒碜他这个老儿子不孝,所以情绪很激动。
老姑井绳被小苏给丢到半路,没有车,自己走着回家。赶来的时间就晚了,进门看见了兄弟媳妇撅断五爷爷拐杖的一幕。二话没说,上去先把三婶的头发给薅住了。三叔看三婶吃亏,上来帮忙,结果把风匣扛起来摔到屋里。三叔愤怒至极,挥拳打在玻璃上,手就出了不少血。被赶来拉架的乡亲们拉到镇上医院包扎去了。三婶因为是新媳妇,从来没有跟老姑交过手。不知道深浅,结果三叔刚被抬走,吃了大亏。被能征善战的老姑按倒一顿打,落荒而逃。
目前家里战事虽然停了,但是更大的危机来了。大叔留根带着全家赶了来,不跟老姑交手,说既然你找了锁柱来解决问题,那就彻底把遗留问题解决了。老姑打给我的那个电话,正是三叔被抬出院子的时候。她把事情说得严重,目的也是叫我回去。
我赶到马耳朵沟的时候,二叔和二婶开着车也回来了。
五爷爷在屋里插了门,拿着一瓶汽油,谁敢进门就跟谁要玩命点火。我看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心里也后悔起来。不该冒失地回来解决问题。别事情没解决,还把矛盾激化了。可是我也没有退路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进门先跟五爷爷沟通,说了一天的情况。撒谎说镇政府那边办理结婚证已经没有问题了。看五爷爷半信半疑,我还当场跟五爷爷要了身份证,还把“五奶奶”的也要走了。五爷爷心里的顾虑打消,才算把汽油瓶子放下。我长舒一口气,生怕五爷爷想不开闹出事来。
接着开始沟通双方,大叔留根先发言,要大家保持克制,把事情说开,把问题解决好。反正他们家的要求很简单,要是占地,他的那份土地赔偿款必须给他。这样,五爷爷结婚的事情不牵扯到他们。大叔留根补充一点,五奶奶必须要做一份协议,老太太结婚可以,但是放弃土地赔偿金。她老了去世,五爷爷这边只能出一份丧葬费。
二叔留得接着表态。其实他们家也不是反对五爷爷和五奶奶在一起,这都搭伙过十年了,我们心里不支持,但是没干涉过。所以这次登记结婚,遵循的一条,那就是哥三个达成的意见:老太太必须签署放弃财产的保证。三叔还在医院里,但是他电话里跟俩哥哥也沟通过了,基本同意这样做。
五爷爷浑浊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他瞅着我。我拉五爷爷在边上说话,问他这样可以不可以。
五爷爷说:你五奶奶有早上没晚上的,她压根也不是看中财产跟我过日子的。
我说:那就好办了,我们起草一个协议,你帮着五奶奶按个手印。这事就迎刃而解了。家里的儿女们不闹,我就去找镇政府,给你们二老办这个结婚证。
五爷爷点头说:那中。那中。
重新全家聚拢到一块,我问好大叔留根二叔留得,问他们能够代表全家,能够代表三叔留代了吗?都回答没有问题,二叔还把手机打给了三叔留代,叫三叔跟我通话。
我看天色不早,就宣布说:那就先这样,我明天写一份协议,大家没有意见的话,就都签字生效。
老姑井绳冷笑着说:锁柱子,这就是你解决的办法?那我叫你回来,就这么解决的?
我回头看老姑说:老姑,五奶奶放弃了土地赔偿金,五爷爷也同意了,他们登记结婚这事解决完了。
老姑说:你放紫花月白罗圈屁,什么玩意解决了?他们的阴谋实现了就算解决了?锁柱子,今天你不把事情给我整明白了,我叫风匣打折你狗腿!
我看风匣,想他一定会念及我给他买酒的情谊上往开一面,没有想到风匣很能大义灭亲,“呼”一下子起来,抄起墙角一根木棒,怒视着我。
我也来气了,朝老姑说:你还想打人啊?你怎么这么喜欢打架啊?你叫我回来不就是为了五爷爷和五奶奶结婚证的事情吗?
老姑唾沫星子飞溅,说:结婚证你给解决了,那地呢?
我说:老姑,你别激动,咱慢慢从头捋。你看,是不是你不反对五爷爷和五奶奶结婚,这肯定的,你找的我。你找我叫我三个叔叔家也都同意,对吧?所以,咱们一起去找他们商量,开始都不同意,矛盾焦点在土地赔偿这块。怕五奶奶把土地赔偿款继承了,问五爷爷和五奶奶,他们根本不在意这土地赔偿款的问题。所以就签份协议,事情就解决了。
老姑听半天,瞅风匣,说:你听明白没?我被他给绕进去了。
风匣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会说不如会听的,你老姑那份地呢?你咋一个字没提?
这才是矛盾的焦点所在。大叔留根二叔留得两家就都冷笑着看老姑。
我心里也明白了,故意问:老姑,你找我回来,没说你也要土地赔偿金的事。
老姑急眼了:这个协议不能签,爸的结婚证高低不能领!
大家都愣住了,最支持的是老姑,现在大家都同意了,老姑却站出来反对了。
我索性耐着性子跟老姑掰扯:那老姑你说说为啥不同意?
老姑憋红了脸说:我是姑娘不假,可是我出门子以后,土地一直在爸这种着呢。南湾子那地是我的,后洼也有我的。这些年,都是我当姑娘的跟风匣回来照顾咱爸的,我们是当儿子使唤,凭啥我的那份土地不给我赔偿款,大哥是清身出的,为什么他就能够拿?
大婶气不过,插嘴说:老太太没的时候,我们也出钱了,怎么就说清身出了呢?
老姑顶一句:他给自己妈出钱送终,应该的。他没吃奶啊,他还吃的第一口呢,尽孝应该。
大婶回敬一句:应该尽孝就应该受财产,天经地义,再说,我们也没有多要。不像你,上蹿下跳就为了自己的好处。
老姑蹦起来薅大婶的头发,被大婶灵巧地躲过。
大家拉架,大婶骂:别以为你随便掐吧老二媳妇,她头发你给薅没了,薅我的没门!
一看局势难以控制,我赶紧拉开冲突的双方。
二叔留得说:井绳,你照顾咱爸受累,我们兄弟心里也清楚了。我们也考虑了这事,你的土地也在家呢,行,既然你大哥清身出都能够拿赔偿金,我跟老三留代就再让让步,行吧?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你那份土地赔偿给你。
老姑斜一眼,说:那风匣那份呢?他当牛做马给咱们家干活,他就没有回报啊?
大婶说:风匣还往家拉苞米了呢,你咋没说呢。
老姑说:爸的结婚证没有我同意,谁都不好使。我们家风匣上门女婿一样,还有他老姨,给咱爸多少温暖啊,凭啥她就放弃?我们是合法的继承人……锁柱子,你回去吧,我们家的事情不用解决了,我爸的结婚证不领了。
我没有力气跟他们辩论了,老姑想要的最大利益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五爷爷把五奶奶后背倚靠的枕头放平,好像没有听到这些儿女们的争论不休。五奶奶看着大家,说一句:你妈蛋!
我以为五爷爷还会翻译成“都睡吧”。想不到五爷爷说:骂得好。
看来,这真的是一句骂人的话了。
事情僵在了这。
10
晚上我没有走,就住在五爷爷家。
我跟五爷爷说了,不管儿女们啥样的态度,结婚证是一定能够办成的。五爷爷点头,叹气,说:啥都不说了。
现在,他就盼着这结婚证了。为了给五爷爷吃定心丸,我把五爷爷和五奶奶的照片也收起来。说是办理结婚证用。五爷爷不糊涂,问我结婚照不是一起照吗。我就撒谎说,老年人走不了,那边电脑给处理。
冰柜的嗡嗡声音再次响起来,我再不敢拔掉电源了。睡不着,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跟小苏的事情来。越发地感觉事情蹊跷。想着就在被窝里上了微信,给小苏发过去一个表情。很快那边小苏就回复了一个表情。
小苏问:在哪?
我手上飞快地按键,回复:老地方。
小苏:哈。大冰柜唱歌。
我回复:嗯。记忆深刻?
小苏:小心闹鬼。
我回复:哪有鬼?心里?
小苏:冰柜,笨笨。锅锅,你害怕吗?
锅锅就是哥哥的意思,这是小苏第一次在微信上这么叫我。
我:怕什么?有女鬼,睡了她。
小苏:不要命了。
小苏问询。
小苏:不顺利?
我:顺利得了吗?
小苏:差哪?
我:老姑那。其实她才是最难对付的,郁闷……
小苏:你老姑是奇葩。
我:幸亏我们不能通婚。
小苏:哈……笑死我了,都喷了。
我:对了,那天车上她那样子要揍你,你怎么跟她说的?
小苏:嗨,情急之下,我出卖了自己呗。
我:?
小苏:我说是你相好的,她就放过了我。还说,她侄子花心,叫我提防。
我:汗。你真这么说的?
小苏:哎,我不这么说,那天破相的就得是我。
我:难为你了。
小苏:没有,占了大作家的便宜。荣幸!
我:小苏,哥不明白一件事情。
小苏:说,锅锅。
我:那天晚上我做个奇怪的梦……
小苏:哈,奇怪的梦谁都做。梦就是梦呗,做完拉倒,何必认真。怎么了锅锅?
我:没……什么。早点休息。
小苏:需要我帮忙吗?我是说你老姑家的事情。
我:结婚证,你能办吗?
小苏:没有问题。要没电了,再聊。88。
我在黑暗里瞅着手机出神。
门“咣当”一声开了,老姑虎虎生风进来。以为她跟着风匣回家去了,想不到没走。我假装睡觉,不理睬老姑。老姑瞅瞅装睡的我,脱吧脱吧在炕那头躺下了。
我心想总算蒙骗过关了。
想不到老姑说:锁柱子,你少跟我装睡。太叫我失望了。你在城里待几年,学坏了你。你自己有媳妇孩子的,到处拈花惹草。
我忘了装睡的事情,辩解:我跟小苏是同事关系。
老姑呼地坐起来: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你当我看不出来啊,你个老爷们,你盯着人家小苏的屁股和奶子看。看啥啊,里面有色拉油还是易拉罐啊?不要脸。
我气得翻身不理睬。
老姑继续数落我:潘金莲遇到陈世美,纯粹一对狗男女!
我被气笑了,纠正说:老姑,那是潘金莲和西门庆。
想不到老姑更大了声音骂:就是陈世美,你有媳妇孩子,勾引人家小姑娘,你就是陈世美,西门庆不够格你。
我说:老姑,你骂吧,我知道你为啥骂。
老姑被我说到了痛处,急眼了。起身下地,把屋子里的灯开了。我看见老姑裸着两条白白胖胖的肥腿,穿一条花裤衩,披散着头发瞪着我。
老姑说:锁柱子,老姑白疼你了。反正这事你掂量着办,除了你我没挠过,我怕过谁?不是心疼你吗。今天这事我不跟你计较,反正那协议你不能给我签。我跟风匣商量了一下,这事算了,你也尽心了。我爸也不用结婚了。你不说风匣老姨和我爸是事实婚姻吗,我算计了,就叫事实说话了。只要协议不签,不办结婚证也成,反正风匣老姨那份我们也得要。
我顺水推舟,说:成,我明天就回去。
老姑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啥,我跟你去镇上,再给我们买点东西。反正你花公家的钱,拿你的卡给我“唰唰”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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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被老姑的呼噜吵得没睡好,还偷听了老姑的梦话。内容不连贯,大呼小叫的,基本都是骂她丈夫风匣的。
一大清早,老姑起来上厕所,五爷爷给五奶奶洗把脸以后下了地。这个时候,就听见院子里踏踏的脚步声。接着外屋传来“五奶奶”你妈蛋的问候。我还没反应过来,一群人已经冲到我头上。我还没起来,已经被人摁在了被窝里。挣扎无效,我不知道这伙人是从哪来的。
几个人直奔冰柜,扯了电源线,几个人一二三喊着抬冰柜。又进来一个人,那声音我听过,在电话里。是昨天晚上被老姑打跑的三婶。三婶说:傻子啊你们,有轱辘,推出去。
我说:三婶,叫他们松手,我……上不来气了。
三婶说:你就是记者吧。不用按他,不关他的事。这个冰柜是我们老爷子的,你三叔在工程队包钢筋活,我在工地外面开个小吃部。把冰柜拉回去,用完再还回来。
一伙人推着冰柜出去了,我也恢复了人身自由。下地,快步追出去。见一伙人已经把冰柜推到了院门外。院门外是一个大陡坡。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几个人正在想办法往上装冰柜。
五爷爷不在家,冰柜就这么被推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情急之下想起了老姑来。赶紧往后院的厕所跑。老姑在厕所里方便,我就在外面喊:老姑,三婶把冰柜拉走了,五爷爷知道这事吗?
我话音没落,五姑已经提着裤子从我身边掠过。院子里溅起一声炸雷般的叫骂:抢劫啊!
接着就听见石头呼呼打击院外车厢的声音。夹杂着是一群人的鬼哭狼嚎。
我对老姑的战斗力是放心的,果然,我跑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的一幕很精彩。几个男人已经被老姑用石头打得躲在车厢后面不敢出来。厢式货车的玻璃碎了,车门子也被石头砸出了坑。那台大冰柜没人管了,顺着陡坡开始缓慢移动。然后就迈开了腿一样,奔跑起来!
三婶和老姑扭打在一起,我大喝一声:冰柜跑了!
两个女人放弃了厮打,一起追向了那个冰柜。
冰柜顺着陡坡快速地奔跑着,在我们众目睽睽之下,飞了起来,然后一头扎到了深沟里,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面的东西也被甩了出来,杂七杂八地丢在路上。
三婶心疼这冰柜,小吃部的预算里面早都有了的计划。她哭着去查看,捡起丢在路上的东西。突然,她不是好声地惊叫一声:死人了!死人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婶吸引。三婶傻子一般拿着一件东西,把大家都惊呆了:三婶手里拿着一只人的大腿!
我猛然想起五爷爷不叫停了冰柜电源的原因,还有,小苏说过她听到晚上有人踹冰柜的声音。莫不是这条人腿在作怪!
12
镇上的派出所很快来了民警,拍照,询问,做笔录。
五爷爷家门前围拢了很多人。老姑早已经不知去向,不知道她是被冰柜里甩出了人腿吓着了,还是觉得砸坏了货车觉得应该躲躲,反正她没有了影子。
三婶哭哭啼啼地跟警察讲述经过。说她刚进门,不知道自己老公公是杀人犯。
谁都没有想到五爷爷的冰柜里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警察封锁了现场,谁都说不清楚这人腿的来历。只有尽快找到五爷爷,找到冰柜的主人才能够弄清楚真相。
五爷爷在山上看地,苞米这几天该出苗了。五爷爷忙着在山坡上做假人。一个木头十字架插在山坡上,给修饰成人的模样。戴着草帽,穿着衣服。风一刮,假人就乱动,像真人一样。鸟就不能近身了。
警察为了不打草惊蛇,叫我去山上找五爷爷。他们在远处悄悄跟着我。
我也有些紧张,不知道怎么跟五爷爷说这事。
五爷爷老远看见我,问:醒了?你们城里人起得晚。
我说:早起来了。五爷爷,我想问件事情,你冰柜里藏着啥东西没有?
五爷爷看我,想想,反问我:你看到了?
我惊恐地点头。
想不到五爷爷冷静地笑笑:吓着你了吧?
我点头。心想,吓着的可不是我一个人。
五爷爷轻轻撩起他的裤腿,叫我看。我一惊,原来五爷爷裤腿之下,是一条假肢。
怎么回事?我满脸狐疑,知道五爷爷的腿脚不好,但是没有看出来竟然是假肢。那冰柜里的人腿?难道就是他自己的?
五爷爷叹息一声:二十多年了,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带村子里的木匠们出去打工干活。有一回我从楼上摔了下来,腿摔坏了。就截肢了。包工头心还挺好,赔偿款不少。给我装了假肢,还给了笔钱。这坏腿没地方扔,我就想死了以后别没有个全尸,到那头也是个残疾。就花钱买了冰柜,搁家里冻上了。孩子们都忙,知道我假肢,都不知道我冻腿的事情……
我心疼地看着五爷爷风中那瘦弱的身躯。那条大腿我看到过,粗壮,充满男人的活力。现在的五爷爷像一株枯干的树木,那条真腿再组装到五爷爷的身上,也看着不够协调。我想一会儿警察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他们要拿回去做DNA鉴定吧。
可是,五爷爷的儿女们呢,他们即使不知道五爷爷悄悄冻着自己的腿,但是他们应该知道爸爸是为了他们丢掉过一条腿的。而五爷爷的假肢,我竟然都没有发现,也没有人提起过。他们争论最多的是脚下的这块土地……
土地是肥沃的,种子在蠢蠢欲动,有的田垄已经有拱包的地方了。五爷爷在家里待不住,起早上山,因为这几天会有鸟飞来叼地里的嫩苗。有乌鸦,有喜鹊,也有黄鹂和金翅鸟,它们灵巧地叼住嫩苗,不咬断,往起提,牵出土层里的种子,叼走,回去给它们的孩子喂食。而五爷爷要跟一群鸟斗智斗勇,十几亩的苞米地,是五爷爷的希望……
手机响,是小苏的微信。
小苏:大作家,拿你五爷爷和五奶奶的照片回来。咱单位楼下的墙上好多办假证的。三十块钱就能够办下来。我已经联系妥了。
我顺手回复一条:小苏,你真好。
然后我听到了脚下的土地,被我掉落的眼泪砸得“砰砰”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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